婆母嫌我穷,逼我交管家权。
我嫁妆全搬大门口,披头散发跪长街,哭得满京城皆知侯府苛待新妇。
老夫人闭门不出。
夫君连夜赶回,管家擦汗:侯爷,夫人这月第三次了。
【第一章】
嫁进裴府第三个月,我的婆母终于忍不住了。
那天我正窝在院子里的躺椅上晒太阳,嗑着瓜子,日子过得赛神仙。
翠屏风风火火地跑进来,差点被门槛绊个狗吃泥。
她一把扶住门框,上气不接下气。
“夫人!夫人!老夫人派赵嬷嬷来传话!说让您把管家的对牌和账册全交出来!”
我嗑瓜子的手没停。
“理由呢?”
“说您年纪轻不懂事,管家管得乱七八糟,她老人家要收回去亲自管。”
我点了点头,把一颗瓜子仁送进嘴里。
乱七八糟?
我管家这三个月,厨房伙食费省了三成,花园翻修的银子硬是从布匹商那儿砍下来两成。连府里的下人都说,新夫人管账管得明明白白。
但这些,我那婆母压根不在乎。
她在乎的不是账本,是权。
从我进门那天起,这位老太太就看我浑身不顺眼。嫌我娘家门第低,嫌我嫁妆少,嫌我这也不行那也不行。
管家权是裴砚舟亲手交给我的。婆母嘴上不说,心里恨得牙痒痒,恨不得把对牌直接从我手里抠出来。
这三个月,她试过旁敲侧击,试过指桑骂槐,试过在饭桌上阴阳怪气。
今天,她终于撕破脸了。
翠屏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一样。
“夫人,怎么办啊?赵嬷嬷就在院门外等着呢,那张脸拉得比马脸还长!”
我把瓜子壳拍干净,站起来。
“去,把我的嫁妆全搬出来。”
翠屏眨了眨眼。“搬去哪儿?”
“搬到大门口。全部。一件不留。”
翠屏的嘴张成了一个圆洞。
我补了一句:“搬完之后,打盆清水来。”
“干什么?”
“洗脸。洗干净了我好哭。”
翠屏整个人定住了。
我又想了想:“顺便去厨房拿根葱。”
翠屏的声音都变了调:“为什么要葱?”
“催泪。万一我哭不出来,闻一下就有了。”
翠屏:“……”
她张着嘴杵在原地,过了好一会儿才找到自己的舌头。
“夫人,您认真的?”
“我什么时候不认真了?”
我走到梳妆台前,对着铜镜三两下拆了发髻。
满头青丝散下来,乱糟糟地搭在肩膀上。
我又伸手在脸上胡乱抹了两把,把妆弄花。
铜镜里的人从一个端庄少妇瞬间变成了一个被生活摧残的可怜女子。
完美。
这个造型,配上稍后的眼泪鼻涕,效果拉满。
我心里默默感谢了我娘。
出嫁前一天晚上,我娘把我拉到屋里,从床板底下摸出一本薄薄的册子,塞进我怀里。
封面上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
当家娘子兵法。
第一篇的标题就是:论哭街的艺术与实践。
下面用蝇头小楷写了整整三页。
从选址、选时、选风向,到嗓门的音高、节奏的把控、眼泪的分配,事无巨细,堪称教科书级别的操作手册。
我娘还在旁边批注了一行字——此法已经你爹身上验证,百试百灵。
我把册子翻了很多遍。
今天,终于派上用场了。
“翠屏。”
“在!”
“别愣着,快去搬。对了,搬的时候动静大一点,最好让半条街都听到。”
“可是夫人,这样会不会太丢——”
“丢什么?”
“丢人?”
我回头看她,笑了一下。
“丢的是婆母的人。关我什么事。”
翠屏打了个冷战。
然后用她这辈子跑过的最快速度冲了出去。
半个时辰之后。
裴府大门口。
我的嫁妆整整齐齐地码了一地。
三十六抬嫁妆,在京城高门里确实不算多。但每一只红木箱子擦得锃亮,铜锁崭新发光。我娘费了大力气,件件挑的体面货,花光了家底。
我在嫁妆前面一屁股坐下,拢了拢散乱的头发。
深吸一口气。
来了。
我闭上眼,嘴一咧——
一声嚎啕直冲云霄。
翠屏站在旁边,腿肚子都在打颤。
赵嬷嬷刚迈出府门就看到这一幕,一张老脸瞬间扭成了苦瓜。
“沈……沈夫人!您这是做什么?!”
我不理她。
哭声不但没停,反而往上拔了一个调。
“我命苦啊——嫁进侯府三个月——婆母嫌我穷——嫌我配不上她儿子——连管家权都要收走——”
赵嬷嬷的脸白一阵绿一阵。
“夫人!您小声点!求您了!”
我一把鼻涕抹在袖子上,冲着长街方向亮开嗓门。
“天爷啊——我的嫁妆就这么多——搬出来给街坊们瞧瞧——是不是真的少到没眼看——呜呜呜呜——”
这一嗓子下去。
隔壁柳家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对面张家的窗户也推开了。
三个挎着菜篮子的大婶停下了脚步。
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伸长了脖子。
两个遛弯的老大爷也踱了过来。
赵嬷嬷脚底生风,转身就往府里跑。
我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门洞里,趁没人注意的空档,飞快地从袖子里掏出一块桂花糕塞进嘴里。
嗯。
不错。
开局顺利。
【第二章】
赵嬷嬷跑回去报信了。
速度不慢。
但京城的八卦传得更快。
我坐在嫁妆堆前才哭了一盏茶的工夫,身边已经围了二三十号人。
柳家大娘第一个冲过来,一把攥住我的手,眼圈涨得通红。
“哎哟,这不是裴家新过门的小媳妇吗?这是怎么了?哭成这样!”
我吸了吸鼻子,泪光闪闪地看着她。
“柳大娘,我婆母嫌我嫁妆少,要收回我的管家权。我寻思着,我这些东西既然入不了婆母的眼,不如搬出来给大伙儿评评理。”
柳大娘低头扫了一圈——红木梳妆台、镶玉首饰盒、苏绣屏风、成套的汝窑茶具。
她的嗓门瞬间拔高了八度。
“这还嫌少?!我嫁闺女才十六抬!你这三十六抬还不够?她裴家想要多少?要把金銮殿搬来才满意?”
“就是!”旁边一个大婶立刻接腔,“侯府太欺负人了!”
“堂堂裴家,连个小媳妇都容不下!”
“你看看这孩子多水灵,硬是被磋磨成这副模样!”
“我要是她爹娘,提着刀就来了!”
我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连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演技在线。
内心在默默数人头。
二十三个了。
翠屏的兵法素养可不够,她在一旁站着,脸色发青。
但我不急。
还差一把火。
我猛地抬起头,一脸决绝地朝着围观群众喊了一句——
“各位婶子大娘别替我心疼了!其实我也不怨婆母!她说得没错,我确实配不上裴家!呜呜呜——”
这话一出,现场直接爆了。
“配不上?!她裴家以前住城南那破院子的时候比你家还穷呢!”
“裴老太爷当年还在街上卖过豆腐,哪来的脸嫌弃人家闺女!”
“小媳妇你别哭了,今天这事我们管了!走,姐妹们,找她婆婆评理去!”
呼啦一下,七八个膀大腰圆的大婶挽起袖子就往裴府门里冲。
翠屏的魂都快飞了,疯了一样拽我衣袖。
她把嘴凑到我耳边,声音都破了音:“夫人——您是不是演过头了——这些人冲进去会打起来的——”
我在袖子底下悄悄捏了她一把,意思是稳住。
我娘的兵法册子第三页写得清清楚楚——
哭街的精髓不在于自己哭得多惨。
在于让旁人替你愤怒。
你只管委屈隐忍,哭得梨花带雨。群众自然会化身你的千军万马。
这叫借势杀敌。
就在大婶们快要攻破大门的千钧一发之际,裴府侧门咣地打开了。
管家老陈满头大汗地冲出来,两只手高高举着一封信。
“各位——各位请留步——这是老夫人的亲笔信——请各位留步啊——”
我伸手接过来。
展开一看。
信上写着——
鸢儿,是婆母一时糊涂,你切莫往心里去。快把东西搬回来罢。管家的事,一切照旧。
落款盖了裴老夫人的私印。
我把信纸翻转过来,举得高高的,冲着围观群众亮了一圈。
“大伙儿看,我婆母说了,是她一时糊涂。”
柳大娘哼了一声:“早该这样!”
“算她识相!”
“小媳妇,以后她再欺负你,尽管来找柳大娘!”
人群三三两两地散了。
我低头看着那封信,嘴角轻轻勾了一下。
老太太,这一回合,我赢了。
不过。
你可不是肯服输的人。
我把信折好塞进袖子里,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灰。
“翠屏,让人把嫁妆搬回去吧。”
翠屏整个人瘫了一样,腿软着指挥下人来搬东西。
我转身往院子里走的时候,余光扫到了二门廊柱后面站着一个身影。
韩氏。
裴砚行的媳妇,我那位好二嫂。
她靠在柱子上,下巴微抬,嘴角挂着一抹似有若无的弧度。
见我看过来,她笑着朝我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步子不紧不慢,裙摆都不带一丝褶皱。
我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眼底的笑意敛了个干净。
今天这出戏,婆母是台前唱戏的。
韩氏才是幕后递本子的人。
婆母性子刚硬但直来直去,她要收权早就收了,不会挑三拣四拖到今天。
这三个月,从挑刺到摊牌,每一步都踩得精准——精准到不是一个不问世事的老太太能算出来的节奏。
有人在喂料。
而那个人,一直躲在婆母身后,笑得云淡风轻。
好啊。
兵法册子第七页——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要破局,先把暗箭逼成明枪。
我攥了攥袖中的信纸。
这事儿,还没完呢。
【第三章】
第二天,消息传开了。
侯府婆母苛待新妇,逼得人家抱着嫁妆坐到了大门口哭。这事儿搁在一千年前的话本子里都能写上一段。
翠屏一早出去采买,回来的时候两只眼睛瞪得跟铜铃一样。
“夫人,外面全在传您的事!”
“怎么传的?”
“卖豆腐的陈二叔说,裴老夫人心狠手辣不配当婆婆。卖胭脂的赵小娘说,侯府家大业大居然容不下一个新媳妇。菜市口的李屠夫拍着案板说,要是有人敢这么欺负他闺女,他抄刀就上门。”
我满意地嗑了一颗花生。
舆论发酵速度,正常。
我娘当年的战绩更辉煌。
据说我爹刚中举那年,动了纳妾的心思。我娘什么都没说,第二天一早抱着铺盖卷直接坐到了县衙门口。
不哭不闹不上吊。
就往那一坐,身边竖了块牌子,上写四个字——书生薄幸。
县太爷亲自出来劝了三回,全城百姓围了里三层外三层。
我爹被拎到衙门当众罚跪。
从此以后,纳妾二字再没敢提。
我算什么,我不过是继承了一点皮毛而已。
“还有别的吗?”
翠屏犹豫了一下。
“二夫人韩氏今天一大早又去了荣安堂。跟老夫人聊了快一个时辰,出来的时候笑盈盈的。”
我手里的花生壳捏碎了。
又去了。
从我进裴府起,韩氏就是婆母跟前的第一红人。
嘘寒问暖,捶肩揉背,比亲闺女还贴心三分。
但有意思的是——
韩氏每次去完荣安堂,不出三天,婆母就会朝我发一次难。
上月嫌我管家费钱多。
上上月嫌我对下人太松。
再上个月嫌我晨昏定省去得晚了半炷香。
每一条罪名,都精准地踩在婆母最在意的痛点上。
这不是巧合。
这是有人在旁边一滴一滴地往婆母心里倒毒药。
“翠屏。”
“在。”
“帮我办一件事。”
翠屏竖起了耳朵。
“查查韩氏手上管着的那几间铺子,账面上有没有蹊跷。”
翠屏吓了一跳。
“夫人,您怀疑二夫人……”
“不叫怀疑。”我往嘴里丢了颗花生仁,“叫确认。”
一个天天撺掇婆母夺管家权的人,如果不是自己想管家,那就是当前的管家碍了她的事。
我碍了她什么事?
只有一种可能。
她在公中的银子上动了手脚。管家权在我手里,她怕迟早被我翻出来。
与其等我查到,不如先把我搞下台。
翠屏紧张地咽了口口水。
“可是二夫人在府里扎根七八年了,根深叶茂。咱们万一查不出来——”
“查得出来。”
我从枕头底下掏出那本兵法册子,翻到第十二页。
我娘的字迹潇洒得不成样子——
要抓贼,先喂饵。要喂饵,先放松。
意思很简单。
你越紧逼,贼越藏得深。你装傻充愣,贼自然以为天下太平,手脚就松了。
我正琢磨着怎么“装傻”,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密集、杂乱。
夹杂着管家老陈压到最低的嗓音——
“侯爷回来了!侯爷回来了!”
我手一抖,册子差点掉地上。
裴砚舟?
他不是还在北疆巡边吗?
怎么这时候突然回来了?
翠屏弹起来跑到门口探了一头,缩回来的时候脸色惨白。
“夫人——侯爷面色不善。”
“怎么个不善法?”
“就……走一步冻三尺的那种。”
我深吸一口气,飞快把兵法册子塞回枕头底下。
完了完了完了。
婆母一定给他写信告状了。
说我不孝顺。说我披头散发在大门口丢人现眼。说我带着嫁妆哭街闹得满城风雨。
他一收到信就快马加鞭往回赶。
这架势——
正院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裴砚舟站在门口。
一身玄色骑装,长靴上还糊着官道上的黄泥点子。浓眉压着一双沉黑的眼睛,薄唇抿成一条直线,整张脸冷得能结霜。
他的目光扫过院子,最后落在了我身上。
“沈鸢。”
他叫了我的全名。
这个人从来不叫我全名。
偶尔开口,要么是“夫人”,要么什么都不叫。
全名两个字从他嘴里蹦出来。
凉飕飕的。
我站起来,脊背挺直,脸上挂着得体的笑。
心里已经在飞速翻兵法册子——
第五页,应对夫君发火的三十六种话术。
第一种:示弱。
“夫君,一路辛苦了。热水已经备好,您先沐浴更衣?”
他不动。
“我的母亲,被你气得三天没出佛堂的门。”
第二种:转移话题。
“是吗?那说明婆母心诚,佛祖一定保佑她身体安康。”
裴砚舟沉默了三秒。
我以为他要发火了。
他转头,对身后的管家老陈说了一句话。
这句话——
直接把我钉在了原地。
“去我书房,把那套紫檀文房四宝搬到大门口。”
老陈:“???”
翠屏:“???”
我:“???????”
裴砚舟面无表情地补充了一句——
“母亲嫌夫人嫁妆少,这些算我补的。搬。”
【第四章】
那天晚上,裴府鸡飞狗跳。
管家老陈带着六个小厮,吭哧吭哧地把裴砚舟书房里的紫檀文房四宝、一幅米芾真迹、两方端砚、一架白玉棋盘,搬到了大门口。
码得整整齐齐。
就摆在我昨天放嫁妆的位置上。
老陈一边搬一边擦汗,嗓子都快哑了。
“侯爷,这些可都是您的心头好啊!那幅米芾的字可是您花八百两银子从——”
“搬。”
一个字。
老陈闭上了嘴。
我站在廊下看着这一幕,脑子里转了八百个弯,一个都没转明白。
嫁进裴府三个月,我跟裴砚舟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超过五十句。
他长年驻守北疆,偶尔回来也是住书房,早出晚归。
两个人的交集基本上只有每天晚饭那一刻——他坐在桌子这头,我坐在那头,中间隔着四碟菜和一大片沉默。
我一直以为他对我谈不上什么感觉。
不讨厌,不喜欢,不关心。
三个“不”一凑,就是标准的联姻夫妻模板。
但今天这个操作——
真的看不懂。
东西搬完之后,裴砚舟负着手走到大门口,低头审视了一遍那堆家当,微微点了下头。
然后转向我。
“明天如果还需要哭,提前跟我说一声,我让人再准备一批。”
我张了张嘴。
“武器库里有一把镶金宝刀,先帝赏的。摆出来比这些文房有气势。”
我的嘴没合上。
这人到底是帮我还是在拿我开涮?
我仔仔细细地盯着他的脸看。
眉毛没动。
眼睛平静。
嘴角——
等等。
他嘴角是不是微微往上翘了那么一丁点?
还没看清楚,他已经转身走了。
丢下一句:“早些歇息。”
我在裴府门口吹了好大一会儿夜风,脑子都吹不清醒。
翠屏蹑手蹑脚凑过来,声音发抖:“夫人……侯爷这是……站您这边?”
“大概是吧。”
“那他为什么不直接去跟老夫人说?他的话老夫人肯定听啊。”
好问题。
如果裴砚舟要护我,他完全可以去荣安堂跟婆母正面谈,以理服人。
以他的身份地位,婆母不敢不给面子。
但他没有。
他选了一种更邪门的方式——
把自己的东西也搬出来。
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逼我媳妇走,我跟她一块儿走。
这一招,比我的哭街还毒。
我哭街,毁的是婆母的名声。
他搬东西,撼的是婆母的根基。
一个侯爷公开和亲娘对着干,传出去,整个裴家都要被笑话。
老太太不怕我闹。
但她怕儿子翻脸。
我站在夜风里,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裴砚舟这个人,脑子好使的程度,可能被我严重低估了。
第二天一早,荣安堂传出消息。
老夫人病了。
真病假病不好说。反正门关了,不见人。
韩氏自然又是第一个守在床前伺候的,端汤端药贤惠得不行。
同时她也没闲着——
外面到处放消息,说侯爷带着新媳妇欺负亲娘,大逆不道。
这话传到裴砚舟耳朵里的时候,他正坐在书房喝茶。
老陈小心翼翼地把话转述了一遍。
裴砚舟放下茶杯,没接这个话题。
他问了一个完全不相关的问题。
“二弟妹管着的那个绸缎庄,上季的账交了没有?”
老陈一愣。“回侯爷,还……还没交。”
“催。”
一个字。
我就站在书房门外,听得一清二楚。
心里咯噔了一下。
这人不但脑子好使——
他根本就知道韩氏有问题。
他只是一直按兵不动罢了。
那他为什么选在这个时候出手?
我偷偷瞄了一眼他在书房里喝茶的侧影。
不会是因为我吧。
别瞎想了。
八成是凑巧。
但这份凑巧——
我摇了摇头,把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念头甩掉。
不管他什么目的。
眼下最要紧的事只有一件。
韩氏。
是时候让这条暗线浮出水面了。
【第五章】
翠屏办事麻利,我让她查韩氏的账,三天就带回了消息。
“夫人,二夫人手上有三间铺子——东街绸缎庄、南市胭脂铺、城西粮铺。这三间铺子去年的账面利润加起来是一千二百两。”
“实际呢?”
翠屏把声音压到了蚊子叫的程度。
“我那远房表哥在绸缎庄做伙计,他偷偷跟我说,光绸缎庄一家,去年的实际流水就不止两千两。”
我靠在椅背上,嗯了一声。
三间铺子的利润只报了一千二百两。
韩氏吃了多少,用膝盖想都知道。
难怪她拼了老命也要把管家权从我手上夺走。
不是想管家。
是怕我查账。
“但是——”翠屏咬了咬嘴唇,“咱们手头没有实打实的证据。二夫人做了两套账,外面那套干干净净,一个数都挑不出错。真正的账本八成锁在她自己屋里。”
“所以不能硬来。”
硬查,韩氏一定提前毁证据。
兵法册子第十二页写着——贼藏得深,你越挖越跑。不如退一步,让贼自己蹦出来。
第一步:放松。
让韩氏以为她赢了。
从第二天起,我突然变了个人。
每天准时去荣安堂请安,进门就笑,见人就行礼。
对婆母温顺得不像话,对韩氏客客气气,连过去有过节的赵嬷嬷都得了我几盒糕点。
翠屏不理解。
“夫人,您这是在做什么?”
“钓鱼。”
“啊?”
“鱼上钩之前,得让它觉得水面风平浪静。”
翠屏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三天之后,婆母的“病”好了。
老太太面子有了台阶,顺坡下来了。
但对我的态度比以前更冰。
每次请安,她坐在上头哼一声就算应了,连茶都不让我沾一下。
韩氏照旧坐在她右手边,端茶递水,满脸春风。
有一回,婆母当着我的面拉着韩氏的手说:“还是老二媳妇贴心,不像有些人,只知道闹。”
韩氏垂着眼帘微笑,睫毛底下飞快地瞟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全是得意。
我低着头,表情温顺,嘴角没有一丝波动。
心里翻过兵法册子第十三页——
敌骄则怠,怠则露隙。
韩氏觉得自己赢定了。
管家权迟早是她的,我不过是个蹦不了几天的跳梁小丑。
人一旦觉得稳了,就会开始膨胀。
果然。
第五天,翠屏来报——
“二夫人把绸缎庄的二掌柜给换了,换了她娘家侄子上去。”
我笑了。
开始安插自己人了。
“还有呢?”
“绸缎庄这几天进了一大批蜀锦。走的是公中的银子,但那批货没入库房,直接被车拉到了城南柳树巷。”
“柳树巷?”
“是二夫人的私宅。”
我站了起来。
鱼,上钩了。
“翠屏,去跟老陈说,后天是月底对账的日子,让他照例准备。”
“然后呢?”
“然后请二夫人来对账。”
“可是——账面上根本挑不出毛病啊?”
我从袖子里慢慢抽出两张纸,在翠屏面前展开。
“这是那批蜀锦的进货单,上面盖着公中的印。”
我把第二张纸翻过来。
“这是提货单。收货地址——城南柳树巷十七号。”
翠屏差点咬到舌头。
“您什么时候弄到手的?”
“前天。你表哥帮的忙。”
翠屏瞪圆了眼珠子。
“夫人,您从一开始就算好了?”
我拍了拍她的肩。
“我娘说过,跟人斗,最怕一个急字。急了就毛躁,毛躁就露破绽。你不急,对手就替你急。”
翠屏用力地咽了一口唾沫。
后天。
好戏就在后天。
【第六章】
月底对账那天,天晴得透亮。
荣安堂里人到得齐齐整整。
婆母坐在主位上,面前摆了一杯清茶,面色平静中带着一丝居高临下的审视。
韩氏坐在她右手边,腰杆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扬起,嘴角挂着一抹恰到好处的端庄笑意。
我坐在左手边,手里捧着三本账册。
裴砚舟今天没来。说是军务脱不开身。但他出门前跟老陈留了一句话——
“对完账,把结果送到我案头。”
老陈听完这句话,一张老脸就没舒展过。
“开始罢。”婆母端起茶杯。
我翻开账册,一项一项地报。
声音不急不缓,字字清楚。
“东街绸缎庄,上季进货八百两,出货一千零五十两,利润二百五十两。”
“南市胭脂铺,进货三百两,出货四百八十两,利润一百八十两。”
“城西粮铺,进货五百两,出货六百九十两,利润一百九十两。”
每一个数字都跟韩氏上报的完全一致。
韩氏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深了。
她觉得我在走过场。
婆母也微微颔首,手指在茶杯沿上慢慢划了一圈。
我合上账册。
“以上是二嫂报上来的数目。”
韩氏笑着接话:“三弟妹辛苦了。这些账我都是一笔一笔照实记的,绝不会有差池。”
“嗯。”我点了点头,“二嫂记得确实工整。数目也对。”
韩氏端起茶杯,得意地抿了一口。
我的声音没有停。
“只有一个地方,我想请二嫂帮忙解释一下。”
声音不大。
荣安堂里瞬间安静了。
连窗外的鸟叫都听得见。
韩氏举杯的手顿了一下。
我从袖中取出两张折叠得方方正正的纸,缓缓展开,平放在桌面上。
“上个月绸缎庄进了一批蜀锦,用的是公中的银子。进货单在这里——”
我指了指第一张纸。
“盖着公中的印,清清楚楚。”
然后我把第二张纸推到了韩氏面前。
“但这批蜀锦的提货单上,收货地址不是绸缎庄的库房。”
韩氏的脸白了。
一瞬间的事。
她那精心维持的端庄笑容裂开了一条缝。
“收货地址是城南柳树巷十七号。”我的目光平稳地落在她脸上,“据我所知,那是二嫂名下的一处私宅。”
满堂死寂。
婆母的手指停在茶杯沿上,一动不动。
韩氏的喉结滚了一下。她下意识张嘴——
“那个地址……那是——那批蜀锦我是暂存在那里的。库房那几天正好在修缮——”
“库房在修?”我微微偏了偏头,“奇怪,这批蜀锦已经在二嫂的私宅里放了整整二十天。我今天早上专门让人去库房看了一眼,库房好端端的,没有任何修缮的痕迹。”
韩氏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我没给她喘息的机会。
“而且这批蜀锦的进货价是三百两,二嫂在账上也是这么记的。但同等品质的蜀锦,市面上至少要六百两。这中间三百两的差价——”
我停了一拍。
“不知道去了哪里。”
韩氏猛地站了起来。
椅子往后蹭了半尺,刺拉一声。
“沈鸢,你血口喷人!”
“我没有喷人。”我坐着没动,抬眼看她,“我只是对账。二嫂不是说数目一笔一笔照实记的吗?那这两张单子上对不上的地方,劳烦二嫂照实给婆母解释一下。”
韩氏的手在发抖。
她转向婆母,声音拔尖——
“母亲!三弟妹她分明是在构陷我!”
“构陷?”
婆母终于开口了。
就两个字。
声音冷得能滴下冰碴子。
她拿起桌上那两张单子,一张一张地看过去。
公中的印章。
城南私宅的地址。
她的目光从纸面上移开,落到了韩氏身上。
“韩氏。”
她叫了姓。
不是“老二媳妇”。不是“韩丫头”。
是“韩氏”。
在裴家,婆母叫儿媳妇的姓,只有一种意思——
你的体面到此为止了。
【第七章】
韩氏崩了。
膝盖一软,直接跪在了荣安堂的青砖地上。
眼泪流得收不住,鼻涕也跟着涌出来,哭得涕泗横流,整个人从骨子里开始发抖。
“母亲——我冤枉啊——那批蜀锦真的只是暂存的——我怎么可能动公中的银子——”
婆母一言不发地盯着她,手里攥着那两张单子。
过了一会儿,婆母开了口。
“那城南那间宅子,什么时候买的?”
韩氏的哭声卡了一下。
“银子从哪来的?”
韩氏的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
这个问题,她答不了。
裴砚行是裴家出了名的不成器,文不成武不就,每个月的月例银子勉强够他去茶楼听戏,时不时还得找人借。
韩氏娘家也不富裕,当初嫁进来的嫁妆只有十六抬,比我的还少。
一个月例紧巴巴的二房媳妇。
名下凭空多了一处城南私宅。
这银子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答案写在所有人脸上。
不需要任何人说出口。
婆母的脸色已经黑到了极限。
“来人。”
赵嬷嬷立刻上前。
“去城南柳树巷十七号,把那批蜀锦给我拉回来。顺便把宅子里的东西逐一清点造册,一根针都不许漏。”
韩氏的最后一根弦断了。
她膝行两步,扑上去抱住婆母的腿,嚎得嗓子都劈了。
“母亲——您要信我——这些年我对您有多孝顺您是知道的——”
婆母一把甩开了她的手。
力气很大。
韩氏整个人踉跄着跌坐在地上。
“孝顺?”婆母的声音哑而冷,“你送到荣安堂来的那些补品、绸缎、燕窝、玉器——原来都是拿公中的银子买的?韩氏,你拿我裴家的钱孝敬我,回头再从铺子里偷一笔更大的——你当老身是傻子?”
这一句比刀还利。
一刀捅进了韩氏最后一层遮羞布。
韩氏跌坐在地上,哭声渐渐走了调。
从嚎啕变成了干嚎。从喊冤变成了歇斯底里。
她的眼睛通红,嘴唇惨白,整张脸扭曲成了一种介于悲愤和疯狂之间的表情。
“是!我拿了!我拿了公中的银子!”
她的声音劈裂了,尖得能戳破人耳膜。
“可我有什么办法!裴砚行是个什么东西!每天只知道喝酒听曲子捧戏子,一文钱都不往家拿!我上有老下有小,不自己想辙,日子还过不过了!”
她猛地转头,一根手指直直指向我。
“凭什么!凭什么沈鸢一进门就能拿管家权!我在裴府整整七年!伺候了您七年!我要的不过是一份体面!一份我应得的体面!”
荣安堂里一片死寂。
没有人说话。
婆母的脸先是铁青,然后变白,最后沉成了一种说不清的灰。
韩氏这番话,每一个字都是在抽她的脸。
管家权给沈鸢,是她点的头。
铺子交给韩氏管,也是她安排的。
结果一个被她看不起的新媳妇把账管得明明白白,一个被她当心腹的老媳妇在背后掏她的家底。
她这几年到底看走了多少眼。
我始终站在一旁,一个多余的字都没说。
这种时候,沉默就是最好的武器。
事实在桌上摆着。让它自己说话就够了。
裴砚舟派出去的人很快从城南私宅拉回了蜀锦。
还拉回了一份清单。
韩氏藏在宅子里的东西远不止蜀锦——大量丝绸布匹、翡翠首饰、成箱的银锭子,甚至还有几幅从裴家库房里顺出来的前朝古画。
粗粗一算,折价超过两千两银子。
婆母接过清单的时候,手是抖的。
“七年。”她的声音干涩得能磨出火星,“七年里,你到底从裴家搬走了多少?”
韩氏瘫在地上,已经哭不出声了。
处置结果是当天傍晚下来的。
韩氏禁足二房院子,三间铺子的管理权全部收回。城南私宅及宅内所有财物充公。裴砚行被罚跪祠堂,抄家规一百遍。
赵嬷嬷亲自来正院给我传的消息。
传完之后,她站在门口搓着手,面色为难了好一会儿。
“夫人,老夫人让奴婢捎句话。”
“什么话?”
“老夫人说——管家权的事,就不提了。”
我把这话在心里翻译了一遍。
意思是:老太太认栽了,但嘴上还死活拉不下那张脸来道歉。
行吧。
对一个要面子要了一辈子的老太太来说,能说出这句话,已经是极限了。
赵嬷嬷走后,翠屏在院子里激动得原地转圈。
“夫人!咱们赢了!赢了!”
我坐在窗边,看着院里新抽芽的几枝海棠。
赢了。
但没有全赢。
韩氏倒了,婆母对我的偏见不会因此就消失。
她不喜欢我,这个结写在骨头里。不是搬倒一个韩氏就能化解的。
下一次矛盾,只是时间问题。
不过——
我把兵法册子翻到最后一页。
我娘在页脚写了一行字——
人心不是打下来的,是捂热的。但动手捂之前,先让她知道你不好惹。
第一步已经做完了。
接下来——
该捂了。
【第八章】
韩氏被禁足之后,裴府安静了整整十天。
一种奇怪的平静。
这十天里,我老老实实管着家,每天按时去荣安堂请安。
但我做了一些小动作。
很小。
婆母爱喝莲子羹,厨房一直做得甜得发齁。我跟厨子说,糖减三成,加一撮干桂花。
第二天莲子羹端上去,婆母喝了一口。
没夸。
但碗见了底。
第三天又喝了。还是没说话。但她让赵嬷嬷传话给厨房——以后莲子羹都按这个味道做。
我又做了几件事。
婆母的佛堂里那尊观音像底座裂了一条缝,不知道裂了多久,一直没人管。我找了个手艺好的木匠,趁婆母不在的时候悄悄修好了。
婆母抄经的纸用完了。我提前让翠屏从南边捎了两刀澄心堂纸回来,质地绵软,下笔不洇,放在了荣安堂书案上。
婆母的右肩膀这阵子总犯酸,晚上翻来覆去睡不好。我让翠屏去医馆配了一副伤筋膏药,装在素面的瓷罐里,放在荣安堂梳妆台的角落。
没留名。
因为我娘的兵法册子上有一句话——
恩要做,嘴要闭。嘴闭了,自有别人替你说。
果然。
赵嬷嬷第一个发现了这些变化。
佛堂修缮了、新纸到了、膏药有效——她把前因后果一梳理,立刻就猜到是谁干的。
她在婆母耳边嘀咕了几句。
婆母没有表态。
但那天请安的时候,她让赵嬷嬷给我倒了一杯茶。
这是三个月来头一次。
从冰到一杯茶。
进步。
第十一天,出事了。
婆母的娘家来了人。
来的是婆母的嫂子,裴砚舟的大舅母,宋夫人。
宋夫人在京城是出了名的刺儿头,嘴皮子利索得能把人活活怼死。仗着自己娘家是三品大员的门楣,走到哪儿都把下巴扬到天上去。
她一进荣安堂就拉着婆母的手掉起了金豆子。
“妹妹啊!我听说你被儿媳妇欺负得都病倒了?天底下哪有这种不孝的媳妇!嫂子今天来就是给你撑腰的!”
婆母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她张了张嘴——
但宋夫人压根不给她说话的机会。
唰地一转身,两只眼睛钉在了我身上。
“你就是沈氏?”
我站起来,行了个规规矩矩的礼。“晚辈见过大舅母。”
宋夫人上上下下把我扫了一遍,嘴角一撇,鼻子里挤出一声哼。
“嗯。果然是小门小户出来的,周身连点贵气都没有。听说你在裴府门口哭街?泼妇行径!你娘就没教过你什么叫规矩?”
荣安堂里安静了一瞬。
连赵嬷嬷都微微低了头。
我脸上的笑没变。
“我娘教了。她教我,受了委屈不能往肚子里咽,咽多了伤胃。”
宋夫人的脸色僵了一下。
“她还教了我一句——有些长辈说话不经过脑子,当晚辈的不用句句往心里放。”
整个荣安堂的空气冻住了。
赵嬷嬷倒抽了一口凉气。
翠屏在角落里恨不得把头塞进地砖缝里。
宋夫人的脸从白变红再变紫,浑身上下跟被人点了火一样。
她一根手指颤巍巍地指着我:“你——你一个——你竟敢——”
“大舅母。”我语气平平的,“我娘家确实门第不高。但我嫁的是裴砚舟,不是嫁给裴家的门槛。您要是觉得我配不上,不妨跟侯爷本人说。看他怎么答复您。”
宋夫人的手僵在半空。
她当然不敢去找裴砚舟。
裴砚舟手握北疆兵权,圣上都要客气三分。她一个三品官的夫人,在裴砚舟面前连张嘴的资格都悬。
屋子里静了好一会儿。
最后是婆母开了口。
“嫂子。”
宋夫人急忙转过头,一脸委屈:“妹妹你听到了吧?你这个儿媳——”
“我听到了。”婆母端起茶杯,慢慢抿了一口,“我也听明白了。砚舟选的人,我这个做母亲的,纵然有不满意的地方,也轮不到外人来说三道四。”
外人。
宋夫人的脸一下子垮了。
被亲妹妹当着一屋子人叫了外人。
她嘴皮子哆嗦了好一阵,最后一甩帕子,铁青着一张脸,大步走了出去。
脚步声砰砰砰的,砸得地砖都在响。
我站在原地,有些意外地看着婆母。
婆母没看我。
她低头喝完了杯里最后一口茶,说了一句:“今天的莲子羹甜度刚好。”
然后让我退下了。
走出荣安堂的门,翠屏像条尾巴一样贴上来,激动得浑身发抖。
“夫人!老夫人帮您了!她帮您怼了宋夫人!”
我嗯了一声。
“为什么啊?她不是最不待见您吗?”
我想了想。
“可能因为……她不待见我归她不待见我。但裴家的事,她不许外人插手。”
婆母这个人,有她的骄傲,也有她的底线。
而这条底线的核心只有一件事——裴家的脸面。
我沿着回廊慢慢走回正院。
那天的日头很好。
从廊檐的缝隙里筛下来,碎金子一样洒了一地。
我第一次觉得,婆母这个人,也许没那么面目可憎。
她只是一个被困在体面和骄傲里的老太太。
拉不下脸,弯不了腰。
但心里的秤,还是有数的。
【第九章】
宋夫人走后第三天,一个消息传遍了京城。
当朝太傅沈鹤亭病重。
翠屏来报的时候,我正蹲在院子里给那株歪脖子海棠培土。
“夫人,沈太傅病了。据说卧床不起,宫里连着派了三拨太医。”
我培土的手停了一下。
“嗯,知道了。”
翠屏没多想,转身去忙了。
她不知道,沈太傅是我的外祖父。
没有人知道。
我娘年轻时脾气烈得能烧房子。她看上了我爹——一个穷得叮当响的书生,非嫁不可。
外祖父当时已经是三品大员,气得摔了一屋子的杯子,撂下一句“你出了这个门就别想再回来”。
我娘头也不回地出了那个门。
二十年,没有回去过一次。
所以在所有人的认知里,我就是一个小城小户出来的普通丫头。没背景,没靠山。连嫁妆都是我爹娘砸锅卖铁凑出来的。
但血缘这种东西,比任何一道门都硬。
斩不断,绕不开。
我放下花铲,回屋坐了很久。
我三岁那年,外祖父来过一次。
他微服出巡路过我家住的小镇,站在街对面,远远地看了我一眼。
我娘躲在门帘后面,死死攥着帘子,没出去。
那天晚上她背对着我,肩膀抖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她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本兵法册子,塞到我手里,嗓子哑哑的。
“这是你外祖父年轻时候写的。他打了一辈子仗,到头来发现最难打的仗不在疆场,在后宅。”
我翻开扉页。
上面有一行极小的字,笔力遒劲——
赠吾女,愿你此生百战不殆。
落款没有名字。但那个笔锋,我在太傅的墨迹拓本里见过。
他嘴上说断绝关系,手底下却把一辈子的本事抄成一本册子,借女儿的手递到了外孙女的枕边。
这个老头,嘴硬心软到了家。
如今他病了。
我不能不去。
但怎么去,是个麻烦事。
身份一旦摆到台面上,裴府所有人对我的态度都会翻天覆地。
婆母会追悔当初的刻薄。下人们会换上一副嘴脸。
这些变化,我不稀罕。
因为那都是冲着太傅外孙女的牌子去的。跟沈鸢这个人无关。
但外祖父病着,我不去,对不起自己的良心。
想了一天一夜。
我做了决定。
“翠屏,明天一早备车。我去太傅府探病。”
翠屏吓了一大跳。“夫人?您跟太傅府有什么交情?”
“去了你就知道了。”
第二天清早,我换了一身素净的藕荷色衣裙,坐裴府的马车去了太傅府。
门房一看车上的侯府标记,赶紧迎上来。
“不知夫人如何称呼?小的好进去通报。”
“姓沈。”我从怀里摸出一块暖玉,递过去,“把这个拿给你们老太爷看。他会见我。”
门房接过玉佩翻过来一看。
背面刻着一个“鹤”字。
他的手抖了。
“您……您请稍候!”
一炷香不到,我被请进了正院后面的卧房。
外祖父半靠在床头。
人瘦了一大圈,颧骨支棱着,一头白发散在枕上,精气神跟二十年前的拓像判若两人。
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
他两只手攥着那块玉佩,指节发白,浑浊的老眼一眨不眨地盯着我看。
“你是……”
他的声音又干又涩,从嗓子眼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来。
“你是阿蘅的丫头?”
阿蘅,是我娘的闺名。
“外祖父。”
我跪下了。
膝盖磕在砖地上,闷闷的一声。
老人盯着我的脸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我的膝盖开始发麻。
然后他把脸转向了墙壁。
肩膀剧烈地抖了起来。
没有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一句沙哑的话才从他背过去的那张脸里挤出来——
“你娘,还好吗?”
“她很好。她让我把这个还给您。”
我从怀里取出兵法册子,放在他枕边。
外祖父颤着手翻开册子。
翻到扉页。
看到自己二十年前写下的那行字。
他的眼泪终于落下来了。
一颗一颗,砸在泛黄的纸页上,洇出深色的水渍。
“这个死丫头。”他哑着声音骂了一句,“二十年了也不回来看我一眼。”
我没有接话。
只是跪在床边,安安静静地陪着他。
一老一少,谁都没有再开口。
屋里只有外祖父偶尔压不住的几声咳嗽,和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我不知道这样跪了多久。
膝盖已经没了知觉。
起身告辞的时候,外祖父攥着我的手,攥了很久才松开。
“常来。”
两个字。
像是用了全身的力气。
“好。”
我退出房门。
刚迈过门槛——
裴砚舟就站在院子里。
一身青色长衫,负手而立,不知道在那儿站了多久。
我愣了一下。
他走过来,什么也没说,拉开马车的帘子让我上去。
我上了车。他也上来了。
对面坐下。
车轮碾过青石路面,骨碌碌地响。
车厢里很安静。
他看了我一会儿。
“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我?”
我诚实地回答:“如果可以的话,最好永远不用说。”
他没有接话。
安静了大概一条街的距离。
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一块玉佩。
和我今天带去太傅府的那块一模一样。
我整个人僵住了。
“这是——”
“出征之前,太傅召我去了一趟。”他的声音平平的,“给了我这个。让我照顾好他的外孙女。”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你一直都知道。”
“嗯。”
“从一开始就知道。”
“嗯。”
“那你为什么从来不说?”
他把玉佩收回怀里,目光淡淡地落在我脸上。
“你不想靠这个身份过日子。那就不靠。”
我张了张嘴。
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这个男人。
从最开始就知道我是谁。
把管家权给我,不是随便一扔,是因为他清楚我有这个底子。
我在门口哭街的时候,他连夜赶回来,不是来兴师问罪,是来站队的。
搬出自己的东西,不是冲动,是在以他的方式替我挡刀——让婆母知道,逼我就是逼他。
催韩氏交账,也是在替我扫障碍。
从头到尾。
一个字都没有多说。
我吸了一下鼻子。
“你就不怕押错了?万一我是个废物呢?万一我斗不过她们呢?”
他的目光平静得不像话。
“太傅沈鹤亭的外孙女。要是连一个后宅都摆不平。沈家的兵法就该扔灶膛里烧了。”
我:“……”
好吧。
原来在你眼里,我就是一枚稳赢的棋子。
但不知道为什么。
这种被人从头到尾、完完全全信任着的感觉——
让我的鼻子酸得厉害。
我偏过头去看车窗外面,使劲眨了两下眼。
没哭出来。
毕竟是写过兵法的人家出来的丫头。
哭,也得挑地方。
【第十章】
身份的事,最终还是传了出去。
不是我说的。
是我那个嘴硬心软的外祖父干的。
沈太傅的病好了七成之后,精神头一上来,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提笔写了一封信,命人快马送进裴府。
指名道姓要见“裴家大夫人”——也就是我的婆母。
婆母接到信的时候,脸色变了好几遍。
不是因为太傅的权势。
是因为信上只写了一句话——
当年你嫌我女儿嫁得不好,如今你嫌我外孙女出身不够。裴家的门第,还没高到让我沈鹤亭抬头看的地步。
赵嬷嬷说,婆母看完信,一个人在佛堂里坐了一整个下午。
出来的时候,脸上出奇地平静。
当天晚上,她让人把我叫到了荣安堂。
屋里只有我们两个人。
灯烛昏黄,影子映在墙上,晃晃荡荡的。
婆母坐在上首,看了我很久。
久到我以为她要开口骂人了。
“你外祖父那封信,写得很冲。”
“他老人家性子急,写信从不打草稿。”
“嗯。跟你一模一样。”
我没接茬。
婆母沉默了一会儿,慢慢地叹了一口气。
那口气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涌上来,像是把胸腔里压了很久的什么东西一并叹了出去。
“沈鸢,这几个月,委屈你了。”
我微微一怔。
这是她第一次对我说这种话。
“老身不是看不见你管家管得好。厨房的账省了三成,佛堂的观音座修了,连我肩膀上的酸都给治了。韩氏那笔烂账也是你查出来的。”
她顿了顿。
“可老身就是看你不顺眼。”
这话直白得叫人招架不住。
“您说说,为什么。”
“因为砚舟。”
婆母的声音一下子低了下去。
“他从小跟我不亲。三岁进了武学,八岁上了战场,十五岁就驻守北疆。一年到头回来不了几天,回来了也是闷在书房里不吭声。好不容易娶了媳妇,我想着他该顾家了。”
她的目光移开,落到了窗外黑沉沉的夜色里。
“结果他把管家权给了你,把信任给了你,把什么都给了你。”
她的嗓音哑了。
“他什么都没留给我。”
荣安堂里静得能听到灯芯燃烧的滋滋声。
我站在那里,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兵法册子上没写过这种情况。
我娘教了我斗婆婆、斗妯娌、斗小人。
但她没教过——
遇上一个孤独的老人,该怎么办。
她的刁难,不全是因为嫌我穷。
是因为她觉得,儿子的心被一个外人分走了,她连最后一点存在感都守不住了。
管家权不是权。
是她跟儿子之间最后一根线。
我想了想,走过去,在婆母身边坐了下来。
“婆母。”
“嗯?”
“以后每天的莲子羹,我亲手做。”
婆母侧过脸看我。
“你手艺行吗?”
“比厨房的好。”
她哼了一声,把脸别了过去。
但嘴角,分明往上弯了一点点。
后来的日子,裴府总算消停了。
韩氏被禁足半年后,裴砚行带着她搬去了城东的外宅。逢年过节才回来请安一次,进了门也蔫头耷脑的,再没了当初的嚣张气焰。
婆母不再跟我争管家权了。
她每天在佛堂抄经,偶尔在花园里喂喂鸟。
隔三差五会溜到厨房来盯着我做莲子羹,嫌我桂花放多了、嫌我火候过了、嫌我勺子搅得太快。
我嘴上应着,手上该怎么做还怎么做。
她也不真恼,喝完一碗还能再添半碗。
赵嬷嬷私底下告诉我一件事——
婆母把太傅那封措辞极冲的信裱了起来,挂在佛堂的墙上。
我问为什么。
赵嬷嬷说,老夫人说了一句——
挂着提醒自己,嘴硬的人心不一定硬。
外祖父的病彻底好利索之后,做的头一件事——
给我娘写了封信。
通篇骂了三页纸。
从“不孝”骂到“忤逆”,从“丢人现眼”骂到“家门不幸”。
最后一行写着——
回来吃饭。
我娘收到信,二话不说,提笔回了一封。
骂了四页。
从“老顽固”骂到“死脑筋”,从“不讲道理”骂到“蛮不讲理”。
最后一行写着——
明天到。
我捧着这两封信,站在窗边笑得肚子疼,差点岔了气。
裴砚舟从书房经过,扫了一眼我手里的信纸。
“笑什么?”
“我总算知道我这个性子随的谁了。”
他把两封信接过去,从头扫到尾。
沉默了大约三秒钟。
然后面无表情地说:“我现在理解我母亲了。”
说完转身就走。
我追了出去。
“你什么意思!裴砚舟你把话说清楚!”
他步子不快不慢,稳得很。
我绕着院子追了三圈都没追上。
那天傍晚,夕阳把院子染成了蜜色。
翠屏在廊下收衣裳,嘴里哼着走调的小曲。
婆母在佛堂里翻经书,桌上摆着一碗刚送来的莲子羹。
远处传来管家老陈的嚎叫——
“侯爷!夫人又在追您!您跑慢点——夫人她有了身子了您不知道吗!”
裴砚舟的脚步瞬间钉死在地上。
他转过身,三步并两步折了回来,一把扶住了正弯腰喘气的我。
“你说什么?”
“我有身孕了。”我扶着腰,瞪了他一眼,“两个月。刚诊出来。本来想找个时间好好跟你说的,你自己跑的。”
他的手僵在我的胳膊上。
整张脸上那副万年不变的冰碴子表情,终于出现了一条裂缝。
裂缝越来越大。
虽然嘴还是抿着的,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压都压不住。
翠屏在远处尖叫了一嗓子,手里的衣裳洒了一地。
佛堂那边传来一声瓷碗撞桌面的脆响——
八成是婆母把莲子羹打翻了。
紧跟着是赵嬷嬷的声音:“老夫人您慢点!地上滑——”
然后是一阵连滚带爬的脚步声。
婆母冲到院子里的时候,头上的发簪都跑歪了。
“方才……方才陈管家说什么?两个月?当真?”
我点了个头。
婆母的嘴唇哆嗦了两下,伸出手,又缩回去,又伸出来——
最后一把攥住了我的手。
攥得紧紧的。
“好好好……”她的声音又哑又抖,“好。”
院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翠屏跑来跑去张罗铺垫子。赵嬷嬷扶着婆母不让她摔着。老陈指挥着两个小厮抬椅子。
我站在一群鸡飞狗跳的人中间,笑得直不起腰。
裴砚舟的手还扶在我胳膊上。
稳稳当当的。
他的脸上还是那副老样子,看不出什么波动。
但他的耳朵尖红透了。
我抬头瞄了他一眼。
他偏过头去,避开了我的目光。
我把脑袋往他肩上一靠。
不说话了。
够了。
这一仗,从嫁进裴家那天算起。
历时四个月。
全面胜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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