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地府派下来的新科长,专管阳间十三个恐怖副本。
上任第一天,我就把KPI考核表甩在了众鬼脸上。
“红衣女鬼,索命效率不达标,扣三个月香火。”
“镜中厉鬼,用户投诉率百分之八十,写检讨。”
“无脸男,连续三年没业绩,建议投胎重修。”
一群百年老鬼当场哭晕在厕所。
从那以后,我每次进副本,鬼都排队递烟。
“科长,这是今年新进的黄鹤楼。”
“科长,您看我这怨气,能评个先进不?”
01
我叫秦策,死后考了八次地府公职,终于混上阳间怪谈管理科科长。
这个科室管着十三个恐怖副本,编制不多,麻烦不少,历任科长没一个干满半年。
报到那天,鬼门办事处只给我一枚公章、一沓考核表,还有一句口头提醒。
“遇到不听话的,扣香火。”
我听完很满意。
能扣钱的问题,都不算问题。
午夜十二点,我提着公文包,走进首个检查点,幸福公寓。
楼道没有灯,墙皮发黑,门缝里全是盯人的眼珠。
一个披头散发的红衣女鬼倒挂在天花板上,冲我咧开嘴。
“活人,留下你的头。”
我翻开考核表。
“红衣岗员工,编号多少?”
女鬼愣了。
“我让你留下头!”
“上岗不戴工牌,扣五分。”
她的头发停在半空。
楼梯口又爬出三只断手,齐齐抓向我的脚。
我低头看了一眼。
“公共区域乱扔残肢,保洁费用从绩效里扣。”
三只断手当场缩回墙角,排得整整齐齐。
红衣女鬼从天花板落下,脸上全是怒气。
“你到底是谁?”
我把任职文书拍在墙上。
鲜红公章亮起,整栋公寓响起地府通知声。
“怪谈管理科新任科长秦策,今日到岗,负责十三处副本考核、评级、整改及停业复查。”
楼道里传来一片吸气声。
十几扇门同时关死。
红衣女鬼的脸也白了。
她盯着我的公文包,语气突然软了。
“科长,刚才都是岗位演练。”
“演练拿我开刀?”
“流程需要。”
“流程文件呢?”
她张了张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我在表格上打了个叉。
“索命效率低,服务态度差,恐吓套路老,扣一个季度香火。”
红衣女鬼双腿一软,抱住我的公文包。
“科长,我家里还有八十个小鬼要养!”
“松手。”
“半个季度行不行?”
“再拉扯,停岗。”
她立刻站直,还顺手替我拍掉包上的灰。
电梯门打开,镜面里浮出一张烂脸。
镜鬼刚要尖叫,红衣女鬼冲过去捂住它的嘴。
“别喊,这是新科长!”
镜鬼打了个哆嗦,马上从镜框后摸出一包烟。
“科长,这是新进的黄鹤楼。”
我没接。
“工作场所禁止送礼。”
镜鬼脸更白了。
“那我自己抽。”
“电梯内禁止吸烟。”
它把烟塞回镜子,双手贴腿站好。
我按下十三层。
镜鬼小心开口。
“科长,您是例行检查,还是专项核查?”
“突击考核。”
电梯里响起一阵磕碰声。
藏在顶板上的鬼正连夜搬走违规刑具。
十三层到了。
走廊两侧站满百年老鬼,个个挂着工牌,脸上挤出笑。
无脸男抱着一摞材料,抢先跑来。
“科长,这是近三年的索命记录、怨气报表和访客投诉汇总。”
我翻了两页。
表格空白,记录全靠手写,连日期都能前后打架。
“连续三年没有有效业绩?”
无脸男低下头。
“我没有脸,访客认不出我。”
“岗位不匹配,建议投胎重修。”
它惨叫一声,冲进厕所哭了。
整层楼立刻没人敢喘气。
我走进会议室,把十三份考核表甩在桌上。
“从今天起,副本按季度评级。”
“甲级加香火,乙级保编制,丙级限期整改,丁级直接关停。”
一个吊死鬼举起手。
“科长,什么情况算丁级?”
“虚报业绩,私吞香火,滥杀无关人员,私设编外岗位。”
吊死鬼手里的笔掉了。
红衣女鬼偷偷踢了它一脚。
我抬眼看向众鬼。
“谁有问题,现在说。”
厕所里的哭声停了。
镜鬼把烟推到我手边,又急忙收回去。
正在这时,会议桌下传来三声敲击。
众鬼脸上的笑同时消失。
红衣女鬼贴到我耳边,声音发抖。
“科长,别回应。”
“桌下是谁?”
她死死抓住我的衣角。
“上一任科长。”
桌板再次震动。
一只戴着地府工牌的手,从桌底慢慢伸了出来。
02
那只手抓住桌沿,指甲里全是黑泥。
会议室里的鬼齐齐后退,连红衣女鬼也躲到我背后。
我没动,先低头看工牌。
姓名栏被刮掉,职务栏还留着三个字。
前科长。
桌底爬出一个穿黑制服的男人,脖子上缠着粗麻绳。
他坐到我的位置,抬手拿起公章。
“新人,你来早了。”
我把公章从他手里抽走。
“占用现任办公位,扣两分。”
男人的眼皮跳了一下。
“你知道我是谁吗?”
“离岗人员。”
“我是段宏,怪谈管理科前任负责人。”
“离岗手续呢?”
段宏看着我,脸上的烂肉动了动。
“我死在这里,没办手续。”
“无故旷工,记录还在。”
会议室里传出几声没忍住的笑。
段宏猛地回头,所有鬼马上低头看表。
他拍响桌子。
墙面裂开,灯管全灭,走廊里响起小孩哭声。
我打开手电,把考核表推到他面前。
“破坏公物,制造噪声,违规调用未成年鬼员,再扣十五分。”
段宏盯了我半天。
“你不怕我?”
“怕也得走流程。”
“流程保不住你的命。”
“公职意外有抚恤。”
段宏没接上话。
红衣女鬼从我背后探出半张脸,眼里多了敬意。
我拿出值班记录,让她逐项核对。
记录显示,段宏三年前进入幸福公寓检查,此后再没离开。
地府给出的结论是失踪。
可公寓内部的签到本上,每隔七日都有他的签名。
我翻到最新一页。
签名就在昨夜。
墨迹还没干。
“谁替他签到?”
无脸男从厕所里跑出来,哭声还带着回响。
“不是我,我没有手印。”
镜鬼急忙开口。
“也不是我,我只负责设备维护。”
吊死鬼把麻绳藏到身后。
“科长,我连字都认不全。”
段宏坐在桌边,嘴角慢慢抬起。
“查得太细,对你没好处。”
我合上记录本。
“威胁上级,再扣十分。”
“我没有香火给你扣。”
“那就扣编制。”
段宏的笑没了。
屋里所有鬼都抬起头。
我看明白了。
死鬼不怕刀,不怕火,也不怕再死一次。
它们怕失去岗位。
有岗位就有香火,有香火就能保持鬼体,还能等投胎名额。
没岗位的老鬼只能在荒坟里抢供品。
这比杀了它们还难受。
段宏慢慢站起。
“你敢动我的编制?”
我在表格上写下停职核查。
公章落下时,段宏胸前的工牌立刻变灰。
他扑向我,红衣女鬼先一步抱住他的腰。
镜鬼从墙里伸出两只手,按住他的肩。
无脸男抱住他的小腿,喊得比谁都响。
“保护科长,人人有责!”
其余老鬼一拥而上,把段宏压回桌底。
刚才还想吃我的鬼,此刻比保安还卖力。
段宏挣扎着骂。
“你们忘了谁给你们香火吗?”
众鬼动作一停。
我看向财务记录。
十三处副本每年收到的香火并不少,可在册员工拿到的只有三成。
剩下七成,全被划进一个临时项目。
项目名字只有四个字。
安全维护。
负责人签名仍被刮掉。
我拿公章压住表格。
“从现在起,幸福公寓财务封存。”
红衣女鬼第一个鼓掌。
镜鬼紧跟着拍手。
无脸男拍得最响,还把段宏踩得更深。
段宏忽然不挣扎了。
他隔着桌板笑起来。
“秦科长,你真以为自己拿到的是正式编制?”
我低头看向任职文书。
原本鲜红的公章,正在一点点变黑。
段宏的声音从桌下传来。
“你的任职文书,是假的。”
03
会议室没人说话。
所有鬼都盯着我手里的任职文书。
公章黑得发亮,纸边开始往外冒血。
红衣女鬼往后退了半步。
“科长,要不您先回地府问问?”
我把文书铺平。
“我走了,谁给你们发绩效?”
她马上站回原位。
“我觉得这公章还能抢救。”
镜鬼从镜框里拿出放大镜,对着印面看了半天。
“章是真的,印泥有问题。”
无脸男也凑过来。
“我闻到纸上有坟土味。”
“你没脸还能闻?”
“科长,我靠怨气感知。”
我没再理它,直接撕开文书夹层。
里面掉出一张薄纸。
纸上写着一串档案编号,末尾不是十三,而是十四。
怪谈管理科名册上只有十三处副本。
第十四处从没登记。
段宏在桌下发出闷笑。
“看到了吧?”
“第十四处在哪?”
“你敢去吗?”
“出差有补助吗?”
段宏又沉默了。
我把薄纸装进证物袋,让红衣女鬼带路去档案室。
她走在前面,每过一个拐角都先探头看两眼。
“科长,第十四处不能查。”
“原因。”
“进去的鬼都想考编。”
“有上进心是好事。”
“考不上就不肯走。”
档案室在地下二层,门上挂着三把锁。
镜鬼主动钻进锁孔,不到十秒就把门打开。
它出来时还给我递了支烟。
“科长,技术岗能加分吗?”
“看表现。”
镜鬼挺直腰,主动把门推开。
屋里堆满发霉档案,最深处放着一个铁柜。
柜门贴着封条。
封条上的落款是段宏。
我刚抬手,红衣女鬼按住我的手腕。
“科长,开柜算违规。”
“谁定的?”
“段宏。”
“停职人员定的旧规,作废。”
我撕下封条。
铁柜里没有档案,只有一部红色电话。
电话铃立刻响了。
在场老鬼全缩到门外。
我接起听筒。
里面先传来翻纸声,随后有人问我工号。
我报出编号。
对方停了几秒。
“查无此人。”
“再查。”
“名单里没有秦策。”
“那谁是现任科长?”
电话里的翻纸声停住。
一个男人压低嗓子。
“怪谈管理科已经空岗三十年。”
电话断了。
地下二层的灯全部熄灭。
红衣女鬼在门外喊我。
“科长,柜子里多了东西!”
手电光扫过去,红色电话旁边出现一张黑色门票。
正面写着副本编号十四。
背面只有一行提示。
持票人可参与怪谈管理科正式编制考试。
我捏住门票,地面立刻裂开一道门。
门后不是坟场,也不是旧宅。
那是一间办事大厅。
大厅里坐满鬼。
有断头鬼,有水鬼,有纸人,还有几只抱着复习材料的骷髅。
墙上挂着横幅。
怪谈管理科编制考试候考区。
我刚跨过门槛,数百双眼睛同时看过来。
下一秒,它们全站了起来。
最前面的胖鬼掏出黄鹤楼,双手递到我面前。
“科长,路上辛苦。”
旁边的水鬼递来保温杯。
“科长,喝口热水。”
后排几只骷髅挤过来,争着替我拎包。
“科长,我笔试第一,能给个面试名额吗?”
“科长,我家三代老鬼都在副本干过。”
“科长,我不要工资,给编制就行!”
我扫过大厅,看见墙边立着一块公告牌。
本次招录人数,一名。
报考鬼数,九百八十七名。
监考席上坐着一个戴白面具的男人。
他抬手敲响铜铃。
所有鬼立刻坐好。
白面具看向我,缓缓摘下胸前工牌。
工牌上的职务不是监考官。
上面写着怪谈管理科科长。
他冲我抬了抬下巴。
“冒牌货,你坐了我的位置。”
04
白面具话音刚落,候考大厅里九百多只鬼齐齐低头。
刚才还抢着替我拎包的骷髅,默默把公文包放回我脚边。
胖鬼也想收回黄鹤楼。
我先把烟拿走,放进桌上的证物袋。
“考场公然送礼,证物没收。”
胖鬼急得直搓手。
“科长,我还没点火。”
“行贿未遂也是行贿。”
白面具敲了敲铜铃。
“一个冒牌货,也敢在我的考场立规矩?”
我走到监考席前,拿起他的工牌。
姓名一栏写着罗骁。
入职日期是三十年前,岗位状态却是待审核。
我把工牌翻到背面。
“你说你是科长,正式任职文书呢?”
罗骁指向满大厅的鬼。
“它们都能证明。”
九百多只鬼把头埋得更低。
我随手点了最前排的水鬼。
“你证明。”
水鬼抱紧保温杯。
“我只能证明罗科长收过报名费。”
罗骁猛地瞪向它。
水鬼马上补充。
“也可能是考试服务费。”
我又点了胖鬼。
胖鬼当场站直。
“我交了三百香火,还送了两条烟。”
几只骷髅也举起骨头手。
“我们交了资料审核费。”
“我交了面试指导费。”
“我还买了罗科长亲笔编写的上岸秘卷。”
大厅瞬间乱成菜市场。
罗骁再次敲铃,铜铃却被一只断头鬼抢走。
“退钱!”
九百多只鬼同时站起。
喊声震得墙皮直掉。
罗骁身后的白墙裂开,露出密密麻麻的香火砖。
每块砖上都贴着考生编号。
我抽出考核表,在罗骁名字后面写了三行。
“私设考点,违规收费,虚构岗位。”
“你这不是科长,是考编骗子。”
罗骁忽然笑了。
“它们明知只有一个名额,还是自愿交钱。”
“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看向那群考生。
刚才还喊退钱的鬼,立刻又安静下来。
它们盯着罗骁,眼里仍带着期待。
胖鬼小声问道:“钱退了,考试名额还算吗?”
水鬼也急忙开口。
“科长编制还招不招?”
我算是看明白了。
这些鬼不是没脑子。
它们只是太想上岸。
只要给一丝拿编制的希望,棺材本都能掏干净。
罗骁张开双手。
“看到了吗?”
“没有我,它们连希望都没有。”
我从墙里取下一块香火砖。
砖面刻着幸福公寓的标记。
其余香火砖也各有归属,刚好对应十三处副本。
所谓安全维护项目,钱全流进了这里。
我把香火砖扔到桌上。
“段宏跟你是什么关系?”
罗骁脸上的笑停了一瞬。
“我不认识他。”
“回答太快,扣分。”
“你没资格考核我。”
“那就请有资格的来。”
我拿起红色电话,拨回铁柜那头。
听筒里仍是翻纸声。
这次接电话的人没有问工号。
“十四号考场已经封存,谁擅自开启?”
我报出罗骁的名字。
对面沉默片刻。
“档案里没有这个人。”
罗骁抬手打翻电话。
听筒落地,里面却继续传出声音。
“现场人员不得离开。”
“核查员马上抵达。”
大厅四周的门同时落锁。
罗骁的白面具裂开一道缝。
他转身想跑,九百多只鬼立刻堵住出口。
胖鬼抢先抱住他的大腿。
“科长,他要畏罪潜逃!”
水鬼拿保温杯砸向罗骁后脑。
“保护科长,争取加分!”
几只骷髅更卖力,拆下肋骨当棍子用。
罗骁被压在监考席下,身上掉出一本账册。
我刚捡起来,大厅顶部忽然垂下一根黑绳。
黑绳末端挂着一块崭新的工牌。
工牌缓缓转到正面。
上面印着我的照片。
职务栏却不是科长。
而是十四号考场,九百八十八号考生。
05
九百多双眼睛同时看向我胸前。
我的正式工牌不知何时变成了准考证。
胖鬼第一个松开罗骁。
“科长,原来您也是来考试的?”
我摘下准考证看了两眼。
姓名没错,编号也没错。
报考岗位正是怪谈管理科科长。
水鬼捧着保温杯凑过来。
“秦哥,咱们现在算竞争对手吧?”
我扫了它一眼。
它马上改口。
“秦科,您喝水。”
罗骁趁乱从地上爬起,重新坐回监考席。
他脸上的白面具已经碎掉一半。
露出来的那半张脸,竟跟段宏一模一样。
大厅后排传来一片吸气声。
罗骁摸了摸裂口。
“看见了也没用。”
“进入考场,所有身份作废。”
“想出去,只有考上。”
我把账册夹进公文包。
“考试结束再查你。”
罗骁冷笑一声。
“你能活到结束再说。”
铜铃自动响起。
九百多张桌子从地面升起。
每张桌上都有一份血红试卷。
我被一股力量按在最后的空位上。
第一题只有一行字。
上级要求你虚报副本伤亡数据,你该如何处理。
甲项是服从安排。
乙项是拒绝执行。
丙项是举报上级。
丁项是主动替上级背责。
我拿起笔,在题目旁边写下补充答案。
“保留材料,封存账目,暂停相关人员岗位。”
试卷立刻渗出黑血。
前排胖鬼偷看我的答案,也跟着往上抄。
它刚写完,桌下伸出一只手,把它拖进去半截。
胖鬼死死抱住桌腿。
“秦科,标准答案不对啊!”
我踢开那只手,把它从桌底拉出来。
罗骁坐在高台上开口。
“考场禁止交头接耳。”
“监考人员纵容考场袭击,记过一次。”
“你现在只是考生。”
“考生也能投诉。”
罗骁被堵得面具发抖。
第二题很快浮出。
副本员工集体讨薪,身为科长该优先保哪一方利益。
四个选项,全是保住科长自己。
我把试卷翻到背面。
纸背盖着三十年前的地府旧印。
印章下还有一排很浅的小字。
考试淘汰者,自愿放弃香火、记忆及投胎资格。
我站起来,把试卷高高举起。
“都先别答。”
九百多只鬼立刻停笔。
罗骁拍响桌面。
“擅自扰乱考场,取消资格。”
“取消前先退报名费。”
大厅顿时响起一阵附和。
“对,退钱!”
“还我香火!”
“不给编制就退款!”
罗骁猛地扯下半块面具。
整张脸开始不停变换。
一会儿是段宏,一会儿是陌生老鬼,一会儿又变成红衣女鬼。
我盯着那张脸,终于看懂这座考场的用处。
它靠考生的执念维持。
每淘汰一个鬼,它就能拿走对方的身份。
段宏并非罗骁的同伙。
段宏只是曾经败在这里。
我翻开账册,果然在二十年前的记录里找到了他的编号。
段宏,七十六号考生。
考试结果,未通过。
身份扣留,派回幸福公寓代管账目。
我继续往后翻。
账册最后几页,连续出现八个熟悉的名字。
全是秦策。
第一次考试,笔试淘汰。
第二次考试,面试淘汰。
第三次考试,档案缺失。
一直到第八次,结果栏仍是空白。
我死后考了八次地府公职。
可我的记忆里,从没来过这里。
罗骁隔着考场看着我。
“想起来了吗?”
我合上账册。
“我的记忆被你拿走了?”
“准确地说,是你自愿抵押。”
“为了第八次能考上,你把前七次全押给了我。”
罗骁抬手打了个响指。
我的试卷自动翻到最后一页。
上面没有考题。
只有一份提前写好的录用条件。
击杀现任怪谈管理科科长,取代其身份,即为考试合格。
签名处已经按着一个鲜红手印。
那个手印属于我。
06
罗骁打完响指,所有试卷同时翻到最后一页。
每份录用条件都一模一样。
击杀现任科长,仅录取一名。
九百多只鬼慢慢抬起头。
无数道目光落在我身上。
胖鬼离我最近,手里还握着半截铅笔。
它看了看录用条件,又看了看我。
“秦科,被杀以后,您的编制会空出来吗?”
“按规定,得先办死亡核销。”
“要多久?”
“材料齐全,十五个工作日。”
胖鬼认真算了算,默默坐回去。
“太慢了,我不杀。”
水鬼也放下保温杯。
“万一岗位冻结,白忙一场。”
后排的骷髅还算积极。
它举着肋骨冲到我面前。
“秦科,您看我有机会吗?”
“袭击在岗负责人,终身禁考。”
骷髅手里的肋骨啪嗒落地。
它弯腰捡起来,顺便替我擦了擦鞋。
“我只是来问您缺不缺保安。”
罗骁猛拍铜铃。
铃声化成一圈黑雾,钻进所有考生耳中。
不少鬼眼睛开始发红。
最前排的断头鬼抓起脑袋,朝我砸来。
我侧身躲开,在考核表上记下一笔。
“暴力竞争,取消评优资格。”
断头鬼飞出去的脑袋硬生生拐了个弯。
它把自己撞倒在地,连声解释。
“手滑,真是手滑。”
罗骁连敲三次铜铃。
越来越多的鬼站起来。
我直接掏出公章,按在空白考核表上。
红光扫过整个大厅。
“临时通知。”
“凡主动保护负责人、协助维护考场秩序者,可计入副本招聘候选名册。”
刚才还想围攻我的鬼瞬间转身。
胖鬼一脚踹翻桌子,挡在我面前。
“谁敢碰秦科,就是断我上岸的路!”
水鬼拧开保温杯,把滚烫黑水泼向高台。
“罗骁违规诱导考生,拿下他!”
九百多只鬼分成十几队。
有的封门,有的抢铃,有的保护账册。
几只骷髅搭成人梯,直扑监考席。
罗骁刚站起来,就被几十根骨头按了回去。
我走上高台,把那枚铜铃装进证物袋。
铃声一停,考场里的黑雾迅速散开。
不少考生恢复清醒,当场抱头痛哭。
“我把投胎资格都押了!”
“我在这里考了六十年!”
“我连自己埋在哪都忘了!”
罗骁趴在桌上,脸孔仍在快速变换。
“放开我,这座考场会塌。”
“塌了正好停业整改。”
“十四号副本连着十三处怪谈。”
“这里一关,所有副本都会失去香火。”
听到这句话,压住他的鬼全停了手。
红衣女鬼从门缝里挤进来。
她身后跟着镜鬼和无脸男。
三只鬼胸前的工牌都在闪红光。
“科长,幸福公寓开始掉级了。”
“好多员工的鬼体正在变淡。”
镜鬼举起一块裂开的镜片。
“其余十二处也发来求救。”
我翻开账册,找到香火流向那一栏。
十三处副本得到的香火,先被十四号考场全部抽走。
考场扣掉七成,再把三成发回各处。
罗骁不只是靠考试骗钱。
他还把整个怪谈管理科变成了供养考场的工具。
我拿起红色电话,接通鬼门办事处。
“申请切断十四号副本的香火权限。”
接线员翻了很久的档案。
“秦科长,系统没有十四号副本。”
“那就按非法机构处理。”
“也没有您的任职派遣记录。”
大厅里的鬼又一次安静下来。
我盯着自己的准考证。
“查我的死亡档案。”
电话那头换了三个人。
最后,一个沙哑的声音接起听筒。
“秦策的档案不能查。”
“原因。”
“他不是正常死亡人员。”
“把话说清楚。”
对面停了几秒。
“档案显示,秦策死过两次。”
“第一次死亡时间,是三十年前。”
罗骁忽然抬起头。
他变换不停的脸终于固定下来。
那张脸跟我一模一样。
07
电话里的沙哑嗓音报出一个日期。
三十年前,秦策死在幸福公寓十三层。
死因是身份剥离。
第二次死亡记录,则在九年前。
地点仍是幸福公寓。
死因写着考编失败。
我盯着罗骁那张与我相同的脸。
“你是第一次死掉的秦策?”
罗骁裂开嘴笑了。
“我才是秦策。”
“你只是我扔出去的一段记忆。”
胖鬼看看他,又看看我。
“二位科长,要不先做个亲属鉴定?”
水鬼把它拽到后面。
“这是身份纠纷,别乱攀关系。”
我把电话按成免提。
“第一次死亡记录是谁提交的?”
接线员停了很久。
“提交人也是秦策。”
“自己给自己报死亡?”
“档案上确实这样写。”
罗骁忽然挣开几只骷髅,抬手抓向电话。
红衣女鬼一脚把他踹回桌面。
“科长问话,你插什么嘴?”
罗骁怒视着她。
“我才是你的科长。”
红衣女鬼毫不犹豫躲到我背后。
“谁发绩效,谁就是科长。”
其余鬼齐齐点头。
这套判断标准简单粗暴,却很实用。
我继续询问档案细节。
接线员却说查阅权限已经被锁。
锁定档案的人名仍是秦策。
我看向罗骁。
“解释一下。”
“你没资格听。”
我翻开考核表。
“拒不配合核查,扣香火。”
罗骁冷笑。
“整座考场都归我,你扣谁的香火?”
我拿起铜铃,轻轻晃了一下。
墙内的香火砖同时亮起。
罗骁脸色立刻变了。
我明白了。
铜铃不只是控制考生的东西。
它还是十四号考场的财务钥匙。
我当着九百多只鬼的面宣布临时处理方案。
“考场全部香火即刻冻结。”
哭声顿时响成一片。
胖鬼扑过来抱住我的腿。
“秦科,我只是交钱,没参与分账啊!”
水鬼也举起双手。
“我的香火全是借来的,利息每天三成!”
我抬手压住嘈杂声。
“考生缴纳的香火,核对后原路退回。”
大厅安静一息,随即爆出欢呼。
几只骷髅把自己的脑袋抛到半空庆祝。
其中一颗没接住,滚到罗骁脚边。
罗骁一脚踩住骷髅头。
“钱退回去,十三处副本都会断供。”
“我知道。”
“你拿什么养几千名鬼员?”
“先查岗位,再按实际工作直发香火。”
红衣女鬼举起手。
“科长,那些只挂名不干活的呢?”
“清退。”
无脸男跟着举手。
“连续三年没业绩,但积极配合检查的呢?”
“留岗观察。”
无脸男当场鼓掌。
镜鬼从门缝递来一包烟。
“科长,改革辛苦,您提提神。”
我把烟装入证物袋。
“检查期间送礼,记你一次口头提醒。”
镜鬼松了口气。
“没扣分就好。”
罗骁看着四周欢呼的考生,脸孔开始扭曲。
“你们真以为他能救你们?”
“十四号考场一旦停转,所有被扣走的身份都会回来。”
“到时谁是谁,连你们自己都分不清。”
他的话刚说完,账册突然自行翻动。
一页页考生记录化成黑烟,从纸里钻出。
胖鬼胸前浮出七块不同工牌。
水鬼背后冒出三道重叠鬼影。
满大厅的考生都开始长出陌生面孔。
红衣女鬼捂住脸,指缝间传来男人的笑声。
罗骁趁乱扑向铜铃。
我先一步把公章按在铃身上。
“非法扣押身份,现予查封。”
铜铃发出一声裂响。
罗骁的手刚碰到铃面,整条手臂便碎成黑泥。
他跪在地上,第一次露出恐惧。
我从碎裂铜铃里抽出一张老旧工作证。
照片上仍是我的脸。
姓名栏写着秦策。
岗位栏却写着十四号考场创建人。
工作证背面还有一行血字。
若我再次进入考场,必须在开考前杀掉我。
落款同样是秦策。
08
工作证上的血还带着温度。
胖鬼伸长脖子看了一眼。
“秦科,您以前跟自己有仇?”
“目前看来,关系不太好。”
罗骁趴在地上大笑。
“你终于看到了。”
“这座考场不是我建的。”
“是你亲手建的。”
我把工作证装进证物袋。
“建设批文呢?”
罗骁的笑声卡住了。
“你能不能先问点正常问题?”
“非法建设也是问题。”
“你连自己都想杀,还管什么批文?”
“私人恩怨不能影响公事。”
红衣女鬼认真点头。
“科长这思想高度,我再死八次也赶不上。”
镜鬼推了她一把。
“少拍马屁,先抢救员工。”
考场里的身份黑烟越来越浓。
不少考生已经记不起自己的名字。
胖鬼抱着七块工牌,挨个试戴。
第一块是凶宅门卫。
第二块是水井保洁。
第三块是灵堂司仪。
第四块竟是幼儿鬼看护。
胖鬼急得直冒阴气。
“秦科,我到底干哪个岗位?”
“哪个有工资记录?”
“都没有。”
“那你以前全是临时工。”
胖鬼坐在地上哭得很响。
“我干了一百多年,连社保都没混上。”
这句话比索命还吓鬼。
大厅里的考生集体检查工牌。
很快,哭声响得更大。
九百多只鬼里,正式在册的竟不足五十名。
其余全被十四号考场安排到各处免费干活。
它们以为自己在积累基层经验。
实际只是被罗骁轮番压榨。
我让镜鬼架起镜面,把账册内容投到墙上。
“凡有工作记录者,按工时补发香火。”
哭声马上停了。
胖鬼从地上弹起来。
“科长,我能补一百三十年吗?”
“先提交考勤材料。”
它从肚子里掏出半屋子签到本。
“我一直随身保管。”
水鬼也掀开头盖骨,取出成摞工单。
骷髅们更加直接,把刻着出勤记录的肋骨拆下来排在桌面。
为了补发香火,整座考场瞬间变成材料大厅。
罗骁试图往门边爬。
无脸男一脚踩住他的衣摆。
“前负责人,请排队接受审查。”
罗骁抬头盯着我。
“你现在补发得越多,考场塌得越快。”
“旧账不清,留着才会塌。”
我把铜铃碎片按编号摆好。
铃芯里藏着一枚很小的钥匙。
钥匙上刻着十三。
红衣女鬼看到它,猛地后退。
“这是幸福公寓顶层的钥匙。”
“顶层不是只有十三层?”
“以前还有一间办公室。”
“三十年前被墙封死了。”
我立刻带着众鬼返回公寓。
临走前,我把罗骁交给胖鬼看管。
胖鬼找来十二条锁链,把他捆成粽子。
“秦科放心,我拿不拿编制,全看这次表现了。”
水鬼也留下帮忙。
“我负责给他补水。”
它举起装满滚水的保温杯。
罗骁终于不再笑了。
回到幸福公寓时,整栋楼都在发抖。
大量鬼员蹲在走廊里,工牌忽明忽暗。
看到我出现,它们立刻排成两列。
一只老鬼双手递烟。
“科长,抽我的,我这个贵。”
另一只鬼把它挤开。
“科长,我的带过滤嘴。”
我一并装入证物袋。
“都什么时候了,还搞送礼竞争?”
两只老鬼同时低头。
“主要怕被先整改。”
我来到十三层尽头。
镜鬼钻进墙内,很快摸到一扇铁门。
钥匙插入锁孔,整面墙缓缓分开。
门后是一间落满灰尘的办公室。
桌上摆着十三枚副本印章。
墙面贴满早年的财务流向。
最中间挂着一张合照。
照片上有十四个人。
站在前排的是三十年前的我。
段宏站在我左侧。
罗骁站在我右侧。
合照背面写着一行小字。
十四号考场首次试运行,主持人秦策。
而照片里的我,胸前挂着一块白面具。
09
我从合照上取下白面具。
面具内侧刻满考生编号。
最早一批编号只有十三个。
段宏排在第七。
罗骁排在第九。
我的编号是一。
红衣女鬼躲在门外,不敢靠近。
“科长,戴上它会不会变成罗骁?”
“他戴了这么久,也没变聪明。”
镜鬼没忍住笑出声。
办公室墙角忽然传来敲击声。
无脸男搬开档案柜,露出一扇暗门。
门上贴着鬼门办事处封条。
封条日期正好是三十年前。
落款人仍是秦策。
我撕开封条,暗门里堆着大量录音带。
镜鬼找到一台旧机器。
第一盘录音很快响起。
录音里的我正在宣读考场方案。
怪谈管理科缺少正式负责人。
十三处副本互相争权。
为选出合格科长,特设内部考核。
考试只看能力,不收取任何香火。
所有参与者均可随时退出。
红衣女鬼听到这里,忍不住骂了一句。
“后来全反着来了。”
第二盘录音里多了争吵声。
段宏要求增加淘汰惩罚。
罗骁要求收取报名费用。
录音中的我全部拒绝。
第三盘只剩急促呼吸。
有人在办公室里袭击了我。
动手者共有十三名。
我死前启动考场封锁,把自身记忆拆成八份。
每份记忆都将以考生身份重新进入地府。
只要有一份考上公职,便能回来关闭考场。
录音播完,屋里没有鬼出声。
我终于明白自己为何考了八次。
前七次不是单纯落榜。
它们是先后进入考场,又被罗骁扣走。
第八次躲过了十四号入口,拿到了临时任职文书。
可这份任职文书仍被人调换。
有人不希望我成为正式科长。
走廊外忽然响起整齐脚步声。
一队穿黑制服的核查员走上十三层。
领头人拿着银色公章。
“鬼门办事处专项核查组。”
“现场负责人秦策,交出公章,暂停工作。”
红衣女鬼急忙挡在门口。
“我们科长正在处理紧急事件。”
领头人冷冷看她一眼。
“编外鬼员,无权发言。”
红衣女鬼最怕听到编外两个字。
她当场把工牌拍在对方脸前。
“我有编号,还有季度考核表!”
镜鬼也钻到门口。
“技术岗,正式备案。”
无脸男挺起胸口。
“留岗观察也算岗。”
十几名老鬼把走廊堵得严严实实。
核查组领头人看向我。
“你在煽动副本员工抗拒调查?”
“他们只是岗位安全感比较强。”
“交出公章。”
“先出示核查文书。”
对方递来一张黑纸。
文书只写着收缴公章,关闭十三处副本。
没有核查事项,也没有人员名单。
我把纸退回去。
“手续不全,不予配合。”
领头人举起银色公章。
“这是上级决定。”
“哪个上级?”
“你无权询问。”
我翻开考核表。
“拒绝公开执法依据,扣十分。”
核查组全愣住了。
领头人的嘴角抽了两下。
“你敢考核我们?”
“进入我管辖区,都得填表。”
走廊里的鬼马上开始递笔。
有鬼递钢笔,有鬼递毛笔,还有鬼把自己的手指拔下来当笔。
领头人没接任何一支。
他抬起银色公章,直接按向我的任职文书。
红衣女鬼刚想阻挡,我先把白面具扣在他脸上。
面具接触皮肤的一刻,十三层所有灯光变红。
领头人发出惨叫。
他胸前的核查员工牌迅速融化。
一张十四号考场准考证从衣领里掉了出来。
编号是十三。
段宏排第七,罗骁排第九。
而当年参与袭击我的考生,共有十三名。
眼前这名核查组领头人,正是最后一名。
他扯掉白面具,露出一张满是缝线的脸。
每道缝线下,都藏着一张不同的嘴。
十三张嘴同时开口。
“秦策,欢迎回来。”
“这次,我们会让你第九次落榜。”
10
十三张嘴同时发笑,声音挤在一起,像一群人在烂棺材里开会。
红衣女鬼抬手就要扇他。
我拦住她,把考核表递过去。
“打坏核查人员,维修费从你绩效里扣。”
她马上收手,还替十三号拍平了衣领。
“领导,您站稳,我绝不碰您。”
十三号脸上的嘴同时骂出声。
我拿笔逐条记录。
“办公区域喧哗,扣两分。”
“伪造核查身份,扣十分。”
“携带违规面具,暂扣工牌。”
十三号猛地扯开制服。
他胸口没有鬼心,只有十三枚钉子。
每枚钉子上都刻着一个考生编号。
段宏的七号和罗骁的九号也在其中。
十三号抬手拔出一枚钉子,走廊立刻裂开一道黑口。
无数只手从里面伸出,抓向我手里的公章。
红衣女鬼抱住我的公文包就跑。
镜鬼钻进墙内,带着公章从另一面镜框冒出。
无脸男趴在地上,用身体压住考核表。
“保护材料,年终能不能评优?”
“看你能压多久。”
无脸男立刻抱紧表格。
“压到投胎都行。”
核查组其余成员纷纷撕开制服。
他们胸前也钉着不同编号。
这批人根本不是鬼门办事处派来的。
他们全是当年十三名考生留下的身份外壳。
十三号把本体藏进核查组,靠查封副本清理旧账。
我拿起录音机,按下播放键。
三十年前的争吵声传遍走廊。
十三号脸上的几张嘴立刻闭紧。
录音里的段宏正在争取淘汰考生的岗位使用权。
罗骁则要求把香火纳入考场管理。
另一个陌生声音提出最关键的一项。
把创建人秦策拆成八份,再让每一份不断参加考试。
只要秦策永远考不上,十四号考场就永远没人能关闭。
那道声音,正来自十三号脸上最中间的嘴。
走廊里的老鬼全听懂了。
红衣女鬼抄起工牌砸向十三号。
“你害我们白干三十年!”
镜鬼从墙里伸手,抢走他腰间的银色公章。
无脸男抱着考核表扑过去,一口咬住十三号小腿。
“补发香火,少一个子都不行!”
十三号拔出第二枚钉子。
黑口里冲出大量落榜考生。
它们早已失去姓名,只剩吃掉在岗人员的本能。
我把十三枚副本印章摆到地面。
每枚印章都对应一处副本。
“所有正式鬼员,按岗位归队。”
红光从印面升起,化成十三条通道。
幸福公寓的鬼先站到我身后。
其余副本也陆续传来回应。
废弃医院的病鬼推着担架赶到。
荒村副本的纸人抬着香火账册进门。
午夜公交的售票鬼扛着验票钳冲上楼。
一只穿寿衣的老鬼递给我一包烟。
“科长,先拿着,打完再登记。”
我把烟放进证物袋。
“临战送礼,口头提醒一次。”
老鬼松了口气,转身就把一名落榜鬼按进墙里。
十三号眼看人越来越多,猛地按下银色公章。
十三处副本同时响起停业提示。
大量鬼员胸前的工牌迅速发灰。
红衣女鬼的手臂也开始变淡。
十三号咧开所有嘴。
“没有办事处备案,你手下全是非法岗位。”
“我只要收走工牌,它们马上魂散。”
众鬼刚升起的气势瞬间垮了。
我捡起银色公章,看向底部印文。
这枚章只刻着停业二字,并没有鬼门办事处全称。
“私刻公章,罪加一等。”
十三号的笑声顿时停住。
我把假章按进白面具。
面具内的十三个编号同时亮起。
一条隐藏三十年的考场规则浮上墙面。
持有全套考生编号者,可临时改写一次录用结果。
十三号脸色大变,伸手来抢。
红衣女鬼死死抱住他的腰。
镜鬼扣住他的双手。
无脸男抱住他的大腿,还不忘提醒我。
“科长,快改成全员录取!”
“编制没有这么批的。”
满走廊的鬼同时叹气。
我提笔划掉击杀现任科长这一项。
接着写下新考核标准。
查清失窃香火,补全工作记录,协助关闭非法考场者,均可重新核定岗位。
笔迹落定,十三号胸前的钉子接连炸开。
十二道被扣押的身份从他体内飞出。
最后一枚钉子却钻进银色公章。
公章里传出一个和我完全相同的声音。
“秦策,录用结果只能改一次。”
“你三十年前已经用过了。”
11
银色公章悬在半空,印面渗出黑血。
走廊里的鬼不敢出声。
我盯着那枚公章,开口询问。
“我改过什么?”
公章里的声音没有回答。
十三号却笑得满脸缝线都在发抖。
“你把自己从创建人改成了第一名考生。”
“你以为进入考试,就能按规则关闭考场。”
“可你忘了,出题权早被我们拿走了。”
我翻开旧工作证。
创建人一栏果然有涂改痕迹。
被刮掉的岗位写着主考负责人。
第一名考生并非我的原始身份。
那是我给自己留下的一条退路。
只要我还是考生,考场就无法直接吞掉我。
可我也因此被困在考试里三十年。
红衣女鬼听得直皱眉。
“科长,您这算主动降职吗?”
“算岗位调整失败。”
无脸男小声问道。
“能补发降职期间的香火吗?”
“先活过今晚再谈。”
它立刻把十三号压得更紧。
银色公章再次开口。
“改写机会已经用完。”
“非法考场仍按旧规则运行。”
我拿起考核表,在空白处写下四个字。
申请复核。
公章里的声音停顿片刻。
墙面很快浮出一行小字。
复核需全体考生签字。
红衣女鬼看向十四号考场入口。
“里面有九百多只鬼,签完得排到明年。”
“让镜鬼架通道。”
镜鬼迅速铺开镜面。
候考大厅立刻出现在墙上。
胖鬼仍坐在罗骁背上,手里握着十二条锁链。
看到我出现,它激动得差点把罗骁踩扁。
“秦科,材料都整理好了!”
“通知所有考生签复核表。”
胖鬼转身大喊。
“签字能退香火,还能重算工龄!”
九百多只鬼瞬间挤向镜面。
十几张桌子被撞成碎片。
水鬼抱着保温杯维持秩序。
“排队,谁插队就取消补发资格!”
混乱的队伍马上排得笔直。
不少鬼主动拿出烟,想请前排帮忙占位。
我隔着镜面把证物袋举起来。
送烟的手立刻缩了回去。
第一份复核表传出考场。
胖鬼按下七个手印。
“我有七个身份,能签七次吗?”
“只能按本体计算。”
它满脸遗憾,又问能不能把多余身份换成工龄。
我让它先去材料窗口等候。
水鬼签完名字,把保温杯递给我。
“不是送礼,里面是罗骁掉下来的牙。”
我打开杯盖。
十几颗牙泡在黑水里,每颗都刻着编号。
这些编号对应早年失踪的考生。
罗骁用牙齿保存身份,难怪能不断换脸。
我把牙齿逐一登记。
每登记一颗,便有一名考生恢复姓名。
候考大厅里不断响起哭声。
有鬼想起自家坟头早被改成停车场。
有鬼想起等了百年的投胎号码。
还有一只骷髅抱着肋骨发呆。
它终于记起自己生前是账房先生。
“秦科,我会算账,能报财务岗吗?”
“先把十四号考场的账清完。”
骷髅两眼冒出绿光。
它带着几十名考生冲向香火砖。
不到半刻钟,三十年的坏账被分成十三摞。
每一笔去向都贴上了编号。
十三号看到墙上的账目,脸上的嘴开始互相撕咬。
其中几张嘴喊着是罗骁拿的。
另几张嘴说是段宏签的字。
最中间那张嘴始终闭紧。
我拿起一块香火砖,按在它嘴上。
砖内浮出历次转账记录。
最终收款方不是罗骁,也不是段宏。
而是鬼门办事处的内部账户。
走廊里的鬼全僵住了。
十三号脸上的嘴也不再争吵。
我终于明白他为何能混进核查组。
十四号考场背后一直有人提供真实工牌。
十三处副本被抽走的七成香火,也有一部分流进办事处。
银色公章突然剧烈震动。
一道火光从印面升起,试图烧掉账目。
镜鬼把整面墙翻转,将火光困进镜中。
无脸男抱起账册就跑。
红衣女鬼拖着十三号挡住出口。
我把最后一份复核表按在公章上。
九百八十八个手印同时亮起。
旧录用结果开始崩裂。
可在彻底碎开前,公章里传来一道陌生嗓音。
“复核驳回。”
“秦策涉嫌窃取地府公章,即刻列为逃犯。”
整栋幸福公寓外,忽然响起密集锁链声。
上百名黑甲鬼差已经包围大门。
12
黑甲鬼差堵满楼下大厅。
领队抬着一口铁棺,棺盖贴着拘押文书。
这回文书手续齐全。
编号、人员、事项和办案依据一项不少。
唯一的问题,是落款时间在三十年前。
我把文书递给红衣女鬼。
“保管好,这是旧案证据。”
黑甲领队冷声开口。
“秦策,立即交出公章和账册。”
“工资谁发?”
他愣了一下。
“什么工资?”
“你带来一百零八名鬼差,出勤补助由谁结算?”
黑甲领队脸色发沉。
“抓捕期间,不谈无关事项。”
后排一名鬼差悄悄举手。
“头儿,文书写的是临时调派,应该有补助。”
另一名鬼差也探出脑袋。
“咱们已经半年没领香火了。”
黑甲领队猛地回头。
“闭嘴!”
我翻开考核表。
“克扣下属补助,记一次重大违规。”
一百多名鬼差的目光全落在领队身上。
领队握紧锁链。
“别听他挑拨。”
“带走秦策,办事处自然会结算。”
我把香火砖的转账记录投到墙上。
“你们的补助可能早已结算。”
“只不过进了内部账户。”
鬼差队伍立刻乱了。
有人掏出出勤表核对。
有人拿出多年欠条。
还有鬼差当场摘下头盔,要求先查工资。
黑甲领队挥动锁链,想强行开路。
红衣女鬼立即退到我身旁。
“科长,他要暴力执法。”
“记录下来。”
镜鬼举起镜片全程留影。
无脸男趴在地上,把锁链砸出的裂纹逐条测量。
“公共设施损坏三处,维修费不少。”
黑甲领队气得盔甲冒烟。
我让骷髅账房把一摞材料递过去。
“这是你们近十年的出勤款。”
最上面那笔,正好写着黑甲领队的编号。
他每季度都代全队领取香火。
可鬼差们从没拿到。
队伍里顿时传来磨刀声。
领队急忙解释。
“这是假账。”
骷髅账房把算盘拍在棺材上。
“每笔都有你的手印。”
胖鬼也从镜面里探出头。
“抵赖要扣信誉分,以后不能报考。”
黑甲领队听到不能报考,气势立刻弱了。
他低头看向手印,半天没说话。
我抽走他手里的拘押文书。
“三十年前,谁让你抓我?”
“文书从档案库自动发出。”
“谁负责档案库?”
“办事处主任。”
“姓名。”
黑甲领队咬紧牙关。
身后的鬼差却齐声回答。
“宋魁。”
这个名字刚出口,铁棺突然弹开。
一只枯手从棺内伸出,抓向黑甲领队的喉咙。
我用公文包挡住枯手。
棺里躺着的不是尸体。
而是一名被拆掉工牌的老鬼差。
老鬼差睁开眼,胸口刻着十四号考场编号。
编号是二。
他看到我,挣扎着坐起。
“主考人,你总算回来了。”
黑甲领队转身便跑。
红衣女鬼用头发缠住他的双腿。
镜鬼封死两侧墙面。
无脸男抱住他的靴子,大喊保护证人。
我从老鬼差胸口取下一张折叠档案。
档案记录了十四号考场最初十三名考生的真实去向。
段宏排第七,负责管理副本账目。
罗骁排第九,负责主持考试。
十三号负责伪装核查人员。
排第二的老鬼差,则负责保管原始录用名单。
他失败后被宋魁关进铁棺。
老鬼差颤抖着递给我一块木牌。
“真正的录用结果不在考场。”
“当年考试开始前,十三处副本已经共同推选了负责人。”
木牌正面刻着怪谈管理科。
背面刻着我的名字。
岗位状态不是待审核,也不是临时任职。
而是正式在编。
走廊里的鬼先是安静,随后爆出欢呼。
红衣女鬼当场把黑甲领队按倒。
“敢抓正式科长,你完了!”
镜鬼马上掏出珍藏的烟。
“科长,这次能收吗?”
“不能。”
它熟练地把烟放进证物袋。
银色公章忽然从白面具里飞出。
木牌上的红光将它击出一道裂缝。
裂缝内掉出半枚黑色印章。
老鬼差看到黑印,脸色骤然惨白。
“宋魁不是办事处主任。”
“他早在三十年前就死了。”
我捡起黑印,底部缓缓显出一行小字。
鬼门办事处现任主任,秦策。
13
黑色印章躺在我掌心,十三层的灯同时转成惨绿。
印面那行字反复浮动。
鬼门办事处现任主任,秦策。
红衣女鬼盯着我看了半天,默默把刚才藏起来的烟又掏了出来。
“主任,您看这烟是按科长标准收,还是按主任标准收?”
“按违纪物品收。”
她熟练地把烟放进证物袋。
镜鬼凑到我身边,小心询问。
“您升这么快,我们原先拍的马屁还算数吗?”
“算无效加班。”
它立刻掏出小本,把刚才说过的好话全划掉。
老鬼差扶着铁棺站起来,目光始终没离开黑印。
“这枚主任印是真的。”
“木牌也是真的。”
“那我为什么同时占两个岗位?”
老鬼差摇头。
“三十年前,办事处主任用的是宋魁这个名字。”
“十四号考场出事当晚,宋魁被人发现死在档案库。”
“第二天,主任名册便改成了秦策。”
我翻开拘押文书。
抓捕对象是秦策。
批准抓捕的人同样是秦策。
红衣女鬼听得头皮发紧。
“主任自己批准抓自己,能算主动配合吗?”
“要看抓捕流程合不合规。”
黑甲领队趴在地上,突然剧烈挣扎。
“别碰那枚印!”
无脸男立刻坐到他背上。
“嫌疑人员不要影响领导查自己的案子。”
我把黑印按在空白纸上。
印记落下的瞬间,十三层墙面猛地向两侧翻开。
墙后不是砖石。
里面藏着一间完整的主任办公室。
办公桌上摆满三十年前的档案。
正中还放着一块崭新的名牌。
主任,秦策。
办公室门边站着一只干瘦老鬼。
它手里端着茶,胸前挂着秘书工牌。
看到我后,它弯腰行礼。
“主任,您终于回岗了。”
“你认识我?”
“您离岗三十年,我每天都在等您。”
我拿起它的工牌。
姓名栏空白,聘用状态却是永久在岗。
“谁给你发香火?”
老鬼指向办公桌下。
桌底堆着上百箱香火砖。
每一箱都标着内部接待费用。
红衣女鬼当场急了。
“我们在外面饿得鬼体都淡了,秘书天天拿接待费?”
老鬼连连摆手。
“我一口都没动。”
“主任没回来,谁敢报销?”
镜鬼打开最近一箱。
里面没有香火。
箱内塞满黑甲鬼差的工资单。
每份工资单都盖着黑色主任印。
领取人写着宋魁。
黑甲领队看到工资单,脸色变得比工牌还灰。
他带来的鬼差立刻把他围住。
“你不是说办事处没拨款吗?”
“我们的补助怎么全被领了?”
“先把我这十年的香火还来!”
黑甲领队缩在铁棺旁边,不敢抬头。
我让骷髅账房核对数目。
骷髅拨动算盘,骨头手指快得冒烟。
“科长,账面显示宋魁三十年来一直在领钱。”
“可老鬼差说他早就死了。”
“所以领钱的不是宋魁。”
“是拿着宋魁身份的人。”
我看向十三号。
他胸前最后那张嘴死死闭着。
红衣女鬼伸出头发,强行掰开那张嘴。
嘴里没有舌头。
只压着一张折叠人事表。
表上记录着一项身份调换。
宋魁调离主任岗。
秦策接任主任岗。
秦策调入第一名考生岗。
宋魁接任秦策原岗位。
三个签名全是同一种笔迹。
镜鬼把签名放大投到墙上。
老鬼差看完,抬手指向黑甲领队。
“这是他的字。”
上百名鬼差同时拔出锁链。
黑甲领队吓得连连后退。
“我只是代签!”
“谁让你代签?”
“主任本人!”
“哪个主任?”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黑色印章。
“当时坐在办公室里的,也长着你的脸。”
办公室忽然自动关门。
桌上那块主任名牌缓缓转向我。
藏在名牌里的声音冷冷响起。
“主任秦策已经回岗。”
“请立即处置冒充科长的秦策。”
14
办公室里所有鬼同时看向我。
红衣女鬼先举起一只手。
“请问处置哪个秦策,绩效算谁的?”
名牌没有回应。
她立刻站到我身后。
“连绩效都说不清,肯定是假领导。”
我拿起黑色主任印,直接盖在名牌上。
“身份存在争议,主任权限暂停。”
名牌猛地裂开。
一团黑气从裂缝钻出,扑向我的脸。
镜鬼横在我面前,用镜面把黑气弹回办公桌。
黑气落地,变成一个穿主任制服的男人。
它没有五官,脸上只盖着密密麻麻的印记。
每个印记都写着秦策。
“主任权限不得暂停。”
“依据是什么?”
男人抬起手。
“我就是依据。”
我翻开考核表。
“无法提供文件,冒充制度依据,扣十五分。”
男人脸上的印记齐齐变红。
它抬手拍向桌面。
十三处副本的工牌全发出刺耳响声。
红衣女鬼的身体再次变淡。
她却先护住自己的考核表。
“科长,我这季度还没评完,不能散啊!”
我把木牌放到桌上。
正式在编四个字亮起红光。
整间办公室瞬间安静。
男人后退半步。
“这块木牌早已作废。”
“作废记录呢?”
“档案被毁。”
“谁毁的?”
“秦策。”
“哪个秦策?”
男人没能答上来。
我拿主任印压住它的手。
“现按岗位冲突处理办法,冻结双方权限。”
黑印震动数次,最终还是落下。
男人身上的主任制服迅速褪色。
藏在衣服里的东西也掉了出来。
那是八枚玻璃罐钥匙。
每枚钥匙都标着一个数字。
从一到八,一个不少。
老鬼差看到钥匙,立刻指向办公室书柜。
“档案库还有夹层。”
镜鬼钻进柜后,很快摸到八个锁孔。
钥匙全部插入后,整排书柜缓缓下沉。
地下露出一条狭窄通道。
通道两侧摆着八口玻璃棺。
前七口棺内都躺着人。
每个人都和我长着同一张脸。
第八口棺是空的。
红衣女鬼看了看棺里,又看了看我。
“科长,这算超额配备领导吗?”
“先核查编制。”
我走到第一口棺前。
棺盖贴着笔试淘汰。
第二口贴着面试淘汰。
第三口贴着档案缺失。
后面几口也分别写着不同失败记录。
第七口棺盖被人从里面抓出大量裂痕。
我把黑印按在锁扣上。
七口玻璃棺同时弹开。
第一个秦策猛地坐起。
“现在是哪一年?”
我报出时间。
他沉默几秒,抬手摸向胸口。
“我的准考证呢?”
第二个秦策也睁开眼。
“十四号考场关了吗?”
“还没有。”
他低声骂了一句,转头看向第一个自己。
“你把关闭方案交给谁了?”
“交给第三份记忆。”
第三个秦策从棺里爬出。
“我拿到方案时,内容已经被换了。”
第四个秦策拍打棺沿。
“换文件的是第五份。”
第五个秦策立刻反驳。
“我当时已经被扣走姓名,根本没碰过材料。”
七个和我相同的人挤在地下通道里,开始互相追责。
红衣女鬼抱着考核表,眼睛越来越亮。
“这么多科长,能不能一人批我一张优秀?”
七个秦策同时看向她。
“重复申报,取消资格。”
她缩到镜鬼身后。
“果然全是真的。”
我走到第八口空棺前。
棺内没有血迹,也没有挣扎痕迹。
底部只放着一张员工制作单。
产品名称,秦策。
制作数量,一名。
用途,替代第八份记忆参加公职考试。
制作负责人,宋魁。
第七个秦策从身后按住我的肩。
他的手冷得没有一点活气。
“你不是我们丢出去的第八份记忆。”
“你是宋魁做出来的替身。”
15
地下通道里只剩玻璃棺发出的轻响。
七个秦策站成一排,目光全压在我身上。
红衣女鬼默默退到我旁边。
“科长,就算您是替身,绩效也得照发吧?”
“材料核实前,待遇不变。”
她立刻挺直腰。
“我支持现任领导。”
第一个秦策伸手来拿我的公章。
“那是我们留给第八份记忆的。”
我把公章收回公文包。
“领取公物要办交接。”
他的手停在半空。
“我就是你。”
“那你更该熟悉流程。”
第二个秦策从棺内摸出一张烟票。
“给我支烟,我能证明身份。”
镜鬼立刻递出黄鹤楼。
我抬手按住烟盒。
“办公区域禁止吸烟。”
第二个秦策叹了口气。
“确实像真的。”
七个秦策各自拿出随身材料。
有人带着最初考场方案。
有人藏着副本岗位表。
还有人保留着宋魁的审讯笔录。
七份材料拼到一起,刚好缺少最后一页。
那一页记录着第八份记忆的投放地点。
我检查员工制作单。
纸张很新,印泥却来自三十年前。
骷髅账房拿骨头刮下少量印泥。
“这不是办事处用的材料。”
“里面混了十四号考场的身份黑灰。”
第七个秦策脸色微变。
“制作单是假的?”
“至少不是正规文书。”
我让镜鬼把纸投到墙上。
强光穿过纸面,背后浮出另一排小字。
替身计划仅用于欺骗宋魁。
第八份记忆真实载体,由主考人亲自保管。
地下通道再次安静。
红衣女鬼最先反应过来。
“也就是说,我们科长可能还是真的?”
“只能证明制作单在误导人。”
我看向七个旧我。
“谁提出替身计划?”
七个人同时指向第一口棺。
第一个秦策皱起眉。
“我只写了计划,没来得及执行。”
第三个秦策翻开旧方案。
“执行签名是第六份。”
第六个秦策抬起双手。
“我的公章早被罗骁抢走。”
第五个秦策突然走到我面前。
“先别争这些。”
“你能不能打开主任印?”
我拿出黑印。
“已经打开过。”
“我们七个都碰不到它。”
他抬起自己的手掌。
掌心布满被印面灼出的伤口。
其余几个秦策也露出同样伤痕。
“主任印只认原始身份。”
“你能使用它,说明你不是普通替身。”
第一个秦策盯着我看了许久。
“第八份记忆也没有这种权限。”
“能拿主任印的,只有三十年前的主考人。”
红衣女鬼激动地拍响考核表。
“科长不但是真的,还是最早那版!”
镜鬼马上掏烟。
“领导恢复身份,值得庆祝。”
我把烟收进证物袋。
“借机送礼,扣一分。”
镜鬼反而松了口气。
“会扣分,肯定还是原装的。”
我没有接受这个结论。
如果我是最初的秦策,玻璃棺里的七份记忆从哪里来?
如果我只是第八份,为何主任印会承认我?
答案很可能藏在缺失的最后一页。
我让无脸男搜查空棺。
它把头和双手全伸进棺底夹层。
片刻后,它拖出一个老式录音机。
录音机里只剩半盘磁带。
我按下播放键。
熟悉的嗓音在地下通道响起。
“替身计划失败。”
“宋魁已经拿到第八份记忆。”
“我只能把原始身份塞进第八份体内。”
“从今天起,他既是主考人,也是最后一名考生。”
“若他考上公职,主任印将重新认主。”
录音到这里突然被尖锐杂音切断。
紧接着,另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秦策,别相信玻璃棺里的人。”
“前七份记忆早被宋魁改写。”
七个秦策脸色同时变了。
第一口棺里猛地弹出黑色锁链。
锁链穿透七人胸口,把他们重新拖向玻璃棺。
我刚抬起公章,整栋幸福公寓突然向下沉去。
窗外的街道被黑雾吞没。
一座比公寓大数十倍的办事大厅从地底升起。
大厅正门高悬鬼门办事处牌匾。
无数穿制服的鬼员站在门前,手里全拿着末位淘汰表。
最上方的广播传出冷硬声音。
“十三处副本年度总考核提前开始。”
“本次仅保留一个副本。”
“其余副本,全员清退。”
16
广播刚停,幸福公寓便陷入办事大厅地基。
十三条红线从楼外伸来,把十三处副本牢牢绑在一起。
每条线上都挂着一张末位淘汰表。
红衣女鬼抓住我的衣角。
“科长,只留一个副本,那我们还有岗位吗?”
“先看考核主体。”
我拿起一张表,发现十三处副本被列成十三个独立单位。
可审核栏里,十三枚印记来自同一个账户。
“考核方自己收香火,再拿香火排名,数据无效。”
楼外广播立刻响起。
“拒绝考核者,按末位处理。”
我翻开表格。
“广播不报姓名,不亮工牌,属于匿名办公。”
“再喊一句,我先扣设备分。”
广播果然停了。
走廊里的老鬼全看直了眼。
一只吊死鬼马上递来黄鹤楼。
“科长,您连广播都能考核,抽根烟润润嗓子。”
我把烟放进证物袋。
“考核期间送礼,扣两分。”
吊死鬼笑得更开心。
“只扣两分,岗位还能保。”
其余老鬼马上排起长队。
递烟的,送茶的,拿工牌求签字的,把十三层堵得水泄不通。
“都回岗位。”
“谁再排队送礼,按聚集性迎检处理。”
老鬼们一哄而散。
红衣女鬼跑得最快,临走还把一包烟塞进墙缝。
我让镜鬼接通其余十二处副本。
废弃医院的院长鬼最先出现。
它身后站着上百名病鬼,每只鬼手里都捧着整改材料。
“秦科,我们昨晚刚补完三十年消毒记录。”
午夜公交的售票鬼也挤进镜面。
“我们已经取消强制买票,不买票只吓唬,不吃人。”
荒村的纸人举起厚厚一摞表。
“全村编外纸人已经登记,连坟头保洁都有考勤。”
十三处副本为了不被清退,连夜把旧账全翻了出来。
我让骷髅账房逐项登记。
“本次考核不比索命数量。”
“只查岗位、香火、投诉和安全记录。”
镜面里顿时响起欢呼。
医院院长鬼激动得掉下一只眼珠。
“我们三年没索到人,终于不用垫底了!”
售票鬼马上拆台。
“你们那是门口导航坏了,活人根本找不到。”
院长鬼把眼珠装回去。
“公交每晚空跑,你也没资格笑。”
两边正要争,我把考核表举到镜前。
“恶意攻击兄弟单位,各扣五分。”
十三处副本瞬间和睦。
它们开始互相夸奖,连荒村井里的水鬼都被夸成优秀供水人员。
办事大厅正门忽然打开。
两排灰衣审核员抬着十三口小棺走来。
每口小棺都写着一个副本名称。
领头审核员没有脸,胸前也没有工牌。
它把一只黑箱放在我面前。
“请各副本投入核心印章。”
“得票最高者保留,其余单位撤销。”
红衣女鬼小声问我。
“这算投票吗?”
“让参评单位交出公章,算收缴权限。”
我看向无脸审核员。
“出示考核细则。”
它抬起手,五根手指同时裂开。
每根手指里都藏着一张嘴。
“细则由主任口头发布。”
“哪个主任?”
五张嘴同时回答。
“秦策。”
七口玻璃棺突然从地下通道滑出。
七个旧我隔着棺盖一起拍打玻璃。
他们口中喊着同一句话。
“别把印章交给它。”
我还没开口,黑箱突然自行打开。
箱底躺着十三块正式编制木牌。
每块木牌背面都刻着同一行字。
献出副本印章者,可调入鬼门办事处。
走廊里的老鬼呼吸全乱了。
无脸审核员缓缓转向它们。
“只要交章,你们就能上岸。”
17
十三块编制木牌一亮,老鬼们眼睛全红了。
红衣女鬼离黑箱最近,头发已经伸到木牌旁边。
我敲了敲她的考核表。
“私自接触不明编制,后果自负。”
她的头发立刻缩回。
“我只是替领导擦箱子。”
镜鬼也盯着木牌不放。
“科长,办事处岗位真比副本稳定吗?”
“那得先看工资由谁发。”
一句话让走廊里所有鬼清醒大半。
三十年来,它们被欠怕了。
编制再好,拿不到香火也是空牌。
吊死鬼举手发问。
“审核员,调岗后香火标准多少?”
无脸审核员没有回答。
医院院长鬼紧跟着问。
“有宿舍吗?”
售票鬼从镜面里探头。
“加班怎么算?”
荒村纸人问得更细。
“入职体检掉下来的零件,能报销吗?”
五张嘴开开合合,半天没吐出一句完整答复。
老鬼们看向木牌的热情迅速冷掉。
红衣女鬼抱起双臂。
“连待遇都不敢写,八成是临时岗。”
无脸男深有同感。
“我吃过三年空头岗位的亏。”
我拿起一块木牌,在印面刮下一层灰。
木牌内部没有档案编号,只有一缕身份黑烟。
“这不是编制牌,是身份容器。”
“谁拿走它,谁就会被装进办事处。”
无脸审核员突然抓向黑箱。
红衣女鬼用头发卷住箱盖。
镜鬼从墙里伸手抱走木牌。
吊死鬼套出麻绳,把审核员五根手指捆到一起。
“保护科长,争取留岗!”
其余老鬼一拥而上。
有人抢材料,有人护印章,还有人趁乱往我包里塞烟。
我把塞烟的三只鬼记了名字。
它们非但不怕,反而松了口气。
“能被科长记名,说明还没被清退。”
无脸审核员发出尖叫。
办事大厅里立刻冲出成排灰衣鬼员。
它们没有脸,也没有姓名。
每只鬼胸前都挂着空白工牌。
我拿黑印盖在地面。
“所有在岗人员,原地核验身份。”
红光扫过大厅。
灰衣鬼员胸前接连冒出旧编号。
它们全是十四号考场失踪的考生。
胖鬼隔着镜面大喊。
“里面有我认识的!”
水鬼也拍打镜框。
“最前面那个欠我三百香火!”
骷髅账房拿起名册,飞快核对编号。
每确认一名考生,灰衣外壳便裂开一道口子。
被困多年的鬼从壳里爬出,第一件事不是找仇人。
它们全冲到我面前询问工龄。
“秦科,我被关二十年,算不算连续出勤?”
“我每天都在大厅站岗,能补夜班费吗?”
“我被做成审核员,还能报考财务岗吗?”
走廊瞬间变成办事窗口。
我让红衣女鬼发号。
镜鬼负责留影。
无脸男负责收材料。
三只鬼忙得脚不沾地,却笑得比领香火还开心。
红衣女鬼拿着号码牌跑来。
“科长,我们算临时工作人员,能加分吗?”
“处理完给你们记协助核查。”
她转身便冲回队伍。
“都排好,谁敢插队,我亲自送它去整改!”
无脸审核员趁乱爬向大厅正门。
我用公章压住它的空白工牌。
“非法收缴副本权限,先停岗。”
它体内传出十三个重叠声音。
“你停不了办事处的岗。”
“这里每个岗位都由主任亲自设置。”
“主任现在在哪?”
十三个声音同时笑了。
“主任就在你们中间。”
话音落下,十三处副本印章同时飞起。
每枚印章都投出一段旧画面。
三十年前,十三名考生围在主任办公室。
坐在桌后的男人顶着我的脸,把十三枚身份钉逐一打入自己胸口。
黑甲领队看到画面,当场瘫坐在地。
“那不是宋魁。”
老鬼差也扶住铁棺。
“他是初代办事处主任。”
画面里的男人缓缓抬头。
他胸前名牌只有一个姓。
宋。
下一刻,他从画面里转过脸,隔着三十年直直看向我。
“第八份终于到了。”
18
十三段旧画面同时停住。
姓宋的男人从十三枚印章里各伸出一只手。
十三只手抓住办事大厅边缘,用力向幸福公寓合拢。
墙面发出巨响。
十三处副本在镜面里快速缩小。
医院、荒村、公交、戏楼,全被拖向大厅地下。
广播再次响起。
“合并考核开始。”
“十三处副本将整合为一个单位。”
“现有鬼员只保留百分之一。”
走廊里的老鬼顿时乱成一团。
一只门卫鬼抱着工牌哭喊。
“我干了九十年,怎么还要竞聘上岗?”
保洁鬼把扫把举得老高。
“我连墙缝里的头发都扫,凭什么清我?”
吊死鬼最直接,掏出三包黄鹤楼塞进我怀里。
“科长,您给我留个看门岗,晚上不用发香火。”
我把烟全部装进证物袋。
“谁再低价抢岗,先取消报名资格。”
老鬼们马上停下。
它们互相盯着,谁也不敢再喊白干。
我让骷髅账房打开十三处副本总名册。
在册鬼员共三千四百余名。
实际领到香火的不足八百。
剩余岗位全挂在办事处名下。
“不是鬼员太多,是有人占着空岗领钱。”
我把名册投到大厅上空。
每个空岗后面都写着领取人。
宋魁。
红衣女鬼气得头发全竖起来。
“一个鬼领两千多份香火,吃得完吗?”
无脸男认真回答。
“按三十年算,能养出很大的鬼体。”
大厅地面突然鼓起。
一张巨大人脸从地下浮出。
它的左眼连着医院,右眼连着荒村。
鼻孔接着午夜公交。
嘴巴正是十四号考场入口。
十三处副本竟全挂在它脸上。
姓宋的男人从人脸眉心走出。
他穿着办事处主任制服,胸前钉着十三枚副本印章。
他的脸先是我的模样,很快又变成段宏、罗骁和十三号。
最终,那张脸停在黑甲领队身上。
黑甲领队摸着自己脸,吓得连连后退。
“我不是他!”
姓宋的男人抬手一招。
黑甲领队胸口飞出一张人皮。
人皮贴到主任脸上,变成完整五官。
“你当然不是我。”
“你只是我放在外面的领款身份。”
上百名鬼差听完,立刻把黑甲领队按倒。
“先还工资!”
“我的夜班补助一笔都不能少!”
黑甲领队哭得盔甲都湿了。
“钱真不在我手里!”
我让鬼差先押住他,再看向姓宋的主任。
“你用我的名字任职,又用宋魁领钱。”
“现在还要清退受害鬼员。”
“账做得不怎么样,胆子倒很大。”
主任笑着抬起手。
巨脸嘴巴张开,九百多名考生全从十四号考场跌落。
胖鬼还骑在罗骁背上,落地后第一件事便护住材料。
“秦科,所有考勤都在,一张没少!”
水鬼抱着保温杯滚到墙边。
“牙也在,编号全核好了!”
骷髅考生们散落满地,爬起来便排队等岗位。
主任看着它们,脸上笑意更深。
“这些考生欠下的香火,足够让十三处副本全体清零。”
“债务文件呢?”
他抬手打出一摞红纸。
每张纸都有考生手印。
我只翻了两页,便把红纸丢回去。
“签署主体是十四号考场。”
“十四号没有备案,不具备收费资格。”
“所以债务无效。”
大厅先是寂然,随后爆出震耳欢呼。
胖鬼抱着罗骁跳起来。
“秦科万岁!”
水鬼激动得把滚水泼了罗骁一脸。
主任却没有生气。
他轻轻拍了三下手。
“你还是喜欢拿流程救鬼。”
“可流程本来就是我教你的。”
他从制服内取出最后一页档案。
纸上写着第八份记忆的投放记录。
投放人不是主考人,也不是宋魁。
签名处写着秦策。
而接收第八份记忆的人,赫然是眼前这个姓宋的主任。
我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
一张从未见过的工牌正从皮肉下缓缓浮出。
姓名栏写着宋魁。
主任冲我摊开双手。
“现在明白了吗?”
“你才是我放在外面的领款身份。”
19
主任冲我摊开双手,胸前十三枚印章同时发亮。
我皮肉下浮出的工牌越来越清晰。
姓名栏写着宋魁。
岗位栏写着内部领款员。
红衣女鬼盯着工牌,头发都僵住了。
“科长,您领过我们的香火吗?”
“没有。”
她马上松了口气。
“那这牌多半是假货。”
主任笑着抬手。
“工牌从他体内长出来,还能有假?”
胖鬼骑在罗骁背上,大声反驳。
“长在身上的未必是真的,我肚子里还有七本考勤册呢。”
水鬼跟着点头。
“我脑袋里还养过鱼,也没见我变成鱼塘。”
大厅里的鬼纷纷附和。
主任脸上的笑慢慢淡了。
我低头查看宋魁工牌。
工牌背面没有入职日期,只有历次领款记录。
第一笔发生在三十年前。
最后一笔就在三天前。
每次领款都需要按下身份手印。
我把工牌贴上镜面,让镜鬼放大手印。
主任抬手便想收回工牌。
红衣女鬼的头发瞬间缠住他手腕。
“领导查账,你急什么?”
骷髅账房把十三摞旧账全搬过来。
它用算盘逐笔核对,很快抬起头。
“领款手印和黑甲领队的一样。”
黑甲领队瘫在地上。
“我只是替宋魁按过印。”
“按了三十年?”
“每次都是主任让我代办。”
“哪个主任?”
黑甲领队指向姓宋的男人。
主任的脸立刻变成我的模样。
“他被我骗了。”
我举起宋魁工牌。
“这牌记录的不是身份,是领款渠道。”
“谁拿着宋魁的手印,谁就能从十三处副本抽钱。”
红衣女鬼立刻反应过来。
“所以这东西从科长体内冒出,是想把坏账扣到科长头上。”
镜鬼从墙里探出半张脸。
“栽赃还自带工牌,现在服务挺齐全。”
我用公章按住工牌。
“申请核验实际使用人。”
工牌先是发黑,随后投出一连串影像。
三十年来,负责领款的始终是黑甲领队。
负责批准的则是眼前这名主任。
影像里从未出现过我。
上千只鬼同时看向主任。
主任冷着脸开口。
“工牌能伪造,影像也能改。”
我把黑色主任印推到他面前。
“那你用主任权限核验。”
他没有伸手。
“你没资格要求我。”
“你不是主任吗?”
“当然是。”
“那就碰一下主任印。”
主任盯着黑印,脚下巨大人脸开始缓缓后退。
红衣女鬼兴奋得头发乱舞。
“他不敢碰!”
胖鬼抱着罗骁跳到前排。
“冒牌领导,退钱!”
九百多名考生齐声大喊。
“退钱!”
十三处副本的鬼员也举起工牌。
“补香火!”
上百名黑甲鬼差挥动锁链。
“发工资!”
喊声震得大厅牌匾裂开数道缝隙。
主任抬手压住胸前十三枚副本印章。
“你们的岗位都在我手里。”
“再喊一次,我让所有工牌失效。”
众鬼的声音骤然停住。
主任满意地看向我。
“它们帮你,不过是因为怕丢饭碗。”
“我只要给出新岗位,它们马上会换主人。”
他抬手放出数千块金色工牌。
每块工牌都写着正式在册。
大厅里的鬼呼吸再次乱了。
主任指向我。
“拿下秦策,所有参与者都能转入办事处。”
几只老鬼下意识往前挪了半步。
红衣女鬼扭头瞪去。
它们立刻退回原位。
我捡起一块金色工牌,在边缘轻轻一掰。
工牌当场断成两半。
里面没有档案编号,也没有香火记录。
只有一张欠款单。
持牌者每年需向办事处缴纳三百香火。
胖鬼看完欠款单,连退十几步。
“上班不给钱,还要倒交香火?”
水鬼抱紧保温杯。
“这不是编制,这是坑位。”
主任脸色彻底沉下。
我把欠款单投到大厅上空。
“所有金色工牌均为收费岗位。”
“拿到工牌后,先免费工作三十年。”
“期满能否转正,由主任单独审核。”
刚才动心的老鬼全怒了。
吊死鬼甩出麻绳。
“比十四号考场还黑!”
门卫鬼举起铁叉。
“我们在副本至少还有供品!”
保洁鬼挥着扫把冲到最前面。
“打倒欠薪主任!”
主任胸前十三枚印章同时炸开红光。
巨大人脸张开嘴,试图吞掉所有鬼员。
我把正式在编木牌压上黑印。
“十三处副本全体人员,启动欠薪追缴。”
三千多块工牌同时亮起。
无数红线从工牌飞出,牢牢缠住主任。
每条红线都是一笔拖欠的香火。
主任被拉得跪在地上,脸孔飞快变换。
我的脸、段宏的脸、罗骁的脸接连闪过。
最后,一张从未见过的苍老面孔浮了出来。
老鬼差看到那张脸,手中木牌啪地掉落。
“他不是初代主任。”
“他是十四号考场本身。”
主任胸口裂开。
裂缝内没有鬼体。
只有一枚写满规章的巨大印章。
印面缓缓翻转。
上面赫然刻着一行字。
怪谈管理科全员,考核不合格。
20
巨大印章落下时,三千多块工牌同时变灰。
红衣女鬼的身体从脚尖开始消散。
她第一反应不是逃。
而是把考核表塞进我怀里。
“科长,我工作记录都在,补发别漏了。”
镜鬼的镜面裂成数块。
它仍伸手护住证物袋。
“烟全在这里,一包没少。”
无脸男抱着账册,半张身体已经透明。
“我连续三年没业绩,但今天出力不少。”
“记得给我写进留岗意见。”
我没有回答。
我把主任印、科长公章和十三枚副本印章摆成一排。
十四号考场靠规章运行。
眼前这枚巨大印章也是规则集合。
想压住它,不能靠打斗。
只能证明它的考核无效。
我抓起全员淘汰表。
表上只有结果,没有评分过程。
没有审核人员。
没有申诉渠道。
连考核日期都是空白。
我把表格举到巨大印章前。
“考核材料缺失四项。”
“结果无效。”
巨大印章剧烈震动。
苍老声音从印面传出。
“主任拥有最终解释权。”
“主任是谁?”
“秦策。”
“哪个秦策?”
印章沉默了一瞬。
我继续追问。
“主考人秦策,第一名考生秦策,科长秦策,还是被你伪造的领款员?”
大厅内数千双眼睛全看向印章。
印章上的文字开始错乱。
“主任身份无需核验。”
“未经核验的主任,没权考核下属。”
“规则由主任制定。”
“制定记录在哪?”
“档案已经损毁。”
“没有档案,口头规定不生效。”
每问一句,巨大印章便多一道裂纹。
红衣女鬼消散到膝盖,仍在旁边叫好。
“科长,再扣它几分!”
我翻开考核表。
“伪造岗位,扣二十分。”
“克扣香火,扣三十分。”
“非法收费,扣三十分。”
“私设考场,直接停业。”
最后四字落下,巨大印章轰然裂开。
被吞掉的身份从裂缝里喷涌而出。
大厅上空挤满工牌和记忆黑烟。
胖鬼胸前七块工牌接连脱落。
最后只剩一块旧门卫牌。
它抱着工牌放声大哭。
“我终于知道自己干什么了!”
水鬼背后重叠的鬼影散开。
它低头看着保温杯。
“原来我生前真是卖热水的。”
骷髅账房找回姓名,抱着算盘亲了三口。
红衣女鬼的身体重新凝实。
她先摸了摸腿,又看向我。
“停业以后,我们的岗位还在吗?”
“非法考场停业,不影响合法副本。”
她立刻掏出一包烟。
“科长,庆祝一下。”
我把烟放进证物袋。
“刚恢复就送礼,扣三分。”
她笑得满头长发都在抖。
“能扣分就代表我还在岗。”
碎裂印章内传出刺耳吼声。
黑气在半空聚成一颗巨大头颅。
它张开嘴,吞下十三枚副本印章。
十三处副本的画面瞬间熄灭。
医院院长鬼、售票鬼、荒村纸人全从镜面消失。
红衣女鬼胸前工牌再次闪红。
“科长,副本连接断了!”
黑气头颅飞向办事大厅顶端。
数万份档案从柜中飘出,融入它的嘴里。
它每吞一份档案,脸上便多出一张鬼脸。
“只要档案归我,谁在编,谁欠薪,谁该清退,全由我说了算。”
我拿黑色主任印砸向它。
头颅吐出一张注销单。
主任印在半空失去红光。
木牌也跟着裂开。
正式在编四个字被强行抹去。
我的科长公章从手里掉落。
胸前工牌只剩两个字。
群众。
主任的笑声响遍大厅。
“你现在没有岗位,没有权限,也没有公章。”
“一个普通鬼,还想查办事处?”
我弯腰捡起失效公章。
红衣女鬼挡到我前面。
“他没岗位,我们认他当科长。”
镜鬼从破碎墙面钻出。
“公章坏了可以补,欠他的岗位不能赖。”
无脸男高举账册。
“没有秦科长,我们连自己被欠薪都不知道。”
胖鬼、水鬼、骷髅考生纷纷站过来。
黑甲鬼差也放下锁链,挡在大厅出口。
越来越多鬼员挤到我身后。
主任放声大笑。
“没有档案,它们的认可毫无用处。”
我看着满大厅的鬼,忽然想起十四号考场的复核要求。
九百八十八名考生签字,可以推翻旧录用结果。
那么三千多名实际工作人员共同签字,也能重新核定负责人。
我把空白考核表铺在地上。
“愿意申请集体复核的,按手印。”
红衣女鬼第一个咬破手指。
镜鬼、无脸男、胖鬼紧随其后。
无数鬼员排成长龙。
主任疯狂吞噬档案。
“没用。”
“所有正式材料都在我体内。”
骷髅账房忽然抱着算盘跑来。
“秦科,人数不对。”
“在场鬼员三千四百六十二名。”
“复核表却多了一个手印。”
我低头看去。
第一行最前面,不知何时多出一个鲜红印记。
签名只有两个字。
宋魁。
21
宋魁的手印一出现,黑气头颅猛地停止吞档案。
主任脸上数千张鬼脸同时尖叫。
“他早就不在了!”
老鬼差拖着铁棺走到复核表旁。
“宋魁没有离开。”
“他的原始身份一直锁在办事处档案库。”
我用黑印残留的红光照向铁棺。
棺底浮出一个夹层。
夹层内躺着一枚破旧工牌。
姓名是宋魁。
岗位是初代档案管理员。
原来宋魁从未当过主任。
他只是负责保管十三处副本名册。
三十年前,考场规则吞掉他的身份,再借他的名字持续领款。
我体内浮出的宋魁工牌,也不是领款身份。
那是档案管理员留下的核验钥匙。
主任故意把领款记录附在工牌上,想让我背下全部坏账。
我把旧工牌按在自己胸前。
皮肉下那块假牌立刻碎裂。
一道苍老鬼影从工牌内走出。
宋魁穿着洗得发白的制服,手里抱着厚厚一摞原始名册。
他看了我一眼。
“秦科长,档案晚交了三十年。”
“按规定,得记过。”
宋魁苦笑。
“先把工资补给我,再扣也不迟。”
红衣女鬼立刻鼓掌。
“这才像咱们的人!”
宋魁把名册摊开。
十三处副本三千多名鬼员的原始记录全部在册。
每个岗位都有编号。
每笔香火都有去向。
名册最后一页,贴着怪谈管理科最初推选结果。
负责人,秦策。
档案管理员,宋魁。
段宏、罗骁等十三名考生,只是首批试用人员。
他们不满推选结果,联手修改考场规则。
可规则吞掉十三人后生出独立意识。
从那时起,它不断制造考试,骗取身份,扩大空岗。
办事处后来出现的假主任,正是规则本身。
我把原始名册压上复核表。
三千多个手印同时亮起。
失效公章从地面飞起。
裂纹一道道合拢。
我的群众工牌也开始重新变化。
岗位栏先出现科长。
随后又跳出代理主任。
红衣女鬼立刻递烟。
“主任,这包算升职贺礼。”
“称呼没改完,先记你送礼未遂。”
她马上把烟收回。
黑气头颅疯狂撞击大厅顶端。
“原始档案也能作废!”
宋魁举起管理员工牌。
“档案作废需本人签字。”
“我不同意。”
头颅吐出无数注销单。
胖鬼带着考生扑上去,把注销单全塞进罗骁怀里。
“谁收的钱,谁处理材料!”
水鬼拧开保温杯,将刻着编号的牙齿倒在地上。
被扣押的姓名全部回归。
骷髅账房抡起算盘,砸碎香火砖外的锁。
积压三十年的香火化成金色洪流。
十三条洪流穿过镜面,分别涌入十三处副本。
医院院长鬼重新出现时,激动得掉了两只眼珠。
售票鬼抱着验票钳大喊工资到账。
荒村纸人围着香火账册原地转圈。
幸福公寓里更是一片欢呼。
吊死鬼把麻绳当彩带甩。
门卫鬼抱着工牌亲个不停。
红衣女鬼掏出五包烟,想了想又全塞回袖子。
“今天不送,等过了检查期再说。”
我抬手按下公章。
“怪谈管理科集体复核通过。”
“十三处副本保留。”
“实际工作岗位重新备案。”
“拖欠香火按工时补发。”
“十四号考场永久关闭。”
每宣布一项,黑气头颅便缩小一圈。
最后,它只剩拳头大小,掉在考核表上。
那张嘴还在叫嚣。
“我是主任规则,你不能消灭我!”
“没打算消灭你。”
我拿出一张新工牌贴在它脸上。
岗位栏写着投诉窗口接待员。
工作要求写得很清楚。
还清所有欠款前,不得调岗,不得休假,不得领取额外香火。
黑气团沉默很久。
“能换个岗位吗?”
“先提交书面申请。”
“谁审批?”
“三千多名被欠薪鬼员逐个签字。”
黑气团当场不动了。
红衣女鬼笑得蹲在地上。
罗骁和十三号被调去整理旧档。
段宏恢复原名后,被安排补齐三十年的财务记录。
黑甲领队负责追回被冒领的鬼差补助。
胖鬼凭一百多年的门卫记录转为正式岗。
水鬼拿到后勤热水岗位。
骷髅账房直接进入财务核查组。
无脸男也保住工作。
它的新任务是在厕所门口收集访客投诉。
它觉得和自己很匹配。
三天后,我回到幸福公寓复查。
楼道灯已经修好。
墙上的眼珠全戴着工牌。
断手负责拖地。
吊死鬼负责维护消防通道。
红衣女鬼站在电梯口迎接我。
她双手递来一包黄鹤楼。
“科长,这是今年新进的。”
我看了她一眼。
她马上把烟装进证物袋。
“我懂,主动上交违规物品。”
镜鬼从电梯里探出烂脸。
“科长,我这季度投诉率降到百分之十,能评先进吗?”
无脸男抱着材料跑来。
“科长,我收到八十份好评!”
我翻开考核表。
“先看工作记录。”
整栋公寓瞬间安静。
十几扇门同时打开。
数百只老鬼排成两列,工牌擦得锃亮。
最前面的吊死鬼挺起胸口。
“科长,您随便查。”
“我们现在最不怕的,就是按规矩办事。”
我走进电梯,按下十三层。
镜鬼熟练地关上门。
红衣女鬼隔着门缝小声询问。
“科长,下次来还收烟吗?”
“看表现。”
门外立刻响起一片欢呼。
从那以后,我每次走进恐怖副本,鬼都先递烟,再递考核表。
它们怕的从来不是我。
它们怕的是辛苦百年,最后连个正式岗位都混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