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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30 02:34:47

我这辈子没念过书,没享过福,生了三个闺女,男人跟人跑了。

后来我又捡了一个弃婴,我把四个闺女一个不落地养大成人。

两个考上了清北,一个考上了香港大学,捡来的那个最黏我。

她们给了我富裕体面的老年生活。

回想二十多年前,我们还在水火里挣扎。

1

那天我在地里薅了一天的草,直起身子时眼前发黑。

日头全落进了山背后,我才扛着锄头往家走。

推开院门,我先觉得不对劲,院里没声响。

往常这时候,大丫带着二丫三丫在院里追鸡,鸡飞狗跳,热闹得很。

今儿个,鸡缩在墙根,一动不动,像被什么吓住了。

我冲进屋,柜子门敞着,抽屉被人翻过,我压在旧棉裤夹层里的那点金饰和现钱,都被刮得干干净净。

桌上压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歪歪扭扭七个字:"我去南方了,别找我。"

我手抖得厉害,我男人王建国,跑了。

几天前,在河边洗衣服,赵家嫂子曾悄悄拽过我:"你家老王,跟镇上粮站那女的,赶大集都肩挨着肩。"

我心想即便他再浑,外面玩累了也是要回家的。

现在我错了,为了外面的,这个家他也可以不要了。

我翻开床底,那里头是我攒了大半年,准备给大丫交学费的几张皱票子,也空了。

大丫带着两个妹妹,从外头进屋,眼睛肿得像核桃:"娘,爹是不是……不要我们了?"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二丫拽着大丫的衣角,小声问:"姐,那我们以后,是不是也没饭吃了?"

三丫流着鼻涕,懵懂地蹲在地上,玩石子儿。

我别过脸,眼泪一下子砸在地上。

那天晚上我热了半碗糊糊,一勺一勺分给三个孩子,轮到我,锅里已经空了。

我舔了舔勺边,骗她们说"娘吃过了"。

大丫把自己碗里那点稠的,偷偷拨给三丫。

我转过身去,不忍再看。

我以为,男人跑了,就是这天塌下来的最难的日子。

我那时还不知道,三天后,婆婆那双脚,已经重重踹响了我家的院门。

2

婆婆是踹着门进来的。

"丧门星!"她一进门就指着我鼻子骂,"我儿子就是被你克跑的!你连个带把的都生不出来,仨赔钱货,留你有什么用!"

我端着给三丫喂的糊糊,没抬头:"他跑了,是他没良心,别赖我和闺女。"

"哟,你还嘴硬?"公公从他身后踱进来,吧嗒一口旱烟,"我告诉你,这三亩地,还有这房子,从今天起,都归你小叔子。你一个外姓人,带着仨赔钱货,趁早卷铺盖走人。"

我手里的碗"当"地磕在桌上。

那是我和王建国一年年刨出来的地。那是我怀着大丫,吐得天昏地暗还在薅草的地。

如今,他们一句话,就要收走。

"地是我男人的,也是我和闺女的嚼谷。"我站起来,声音发颤,"你们收走了,我和闺女们喝西北风?"

"喝死也活该!"婆婆啐了一口,"谁让你留不住男人!"

那天他们闹到村委会,要把地改到小叔子名下。

我去了,当着村支书的面,把这些年怎么种,怎么交粮。怎么一个人撑着,一桩桩说清楚。

村支书为难,地暂时没改成。

可我知道,这事没完。

夜里,我把那台老缝纫机擦了又擦。

那是我妈临死前塞给我的陪嫁,全村独一份。

我跟自己说:地是死的,我手是活的。只要我这双手还能拿针,我就饿不死她们。

很快,庄稼收完了一茬,我又栽上了新秧。

那天忙到天黑透,我扛着锄头往家走。

路过竹林,我听见了极细极细的一声,像小猫的呜咽。

我站住,汗毛都竖起来了。

这地方白天都冷清,夜里更是瘆人。我想装作没听见,加快脚步。

可那哭声,又响起来了。一声比一声弱,像随时要断气。

我心里一软,扔下锄头,钻进了竹林。

竹林深处,一堆落叶上,卧着个包袱。

我掀开棉袄一角,里头是个刚出生没几天的女婴。小脸皱成一团,嘴唇冻得发紫,衣裳湿了大半,哭得都快没气了。

袄子底下压着一张纸,字歪歪扭扭:"好心人,俺养不起了,求求您,给娃条活路。"

我蹲在那儿,半天没动。

我自己都仨闺女,饭都快吃不上了,公婆还盯着我的地。我再捡一个,不是往自己脖子上套索子吗?

可我看着她那张青紫的小脸,我的腿挪不动。

她要是一夜没人管,明早就是个死。

我把她贴进怀里,用我身上的热气捂着。她小小的,烫得吓人,哭了两声,在我怀里蜷成一团。

我抱着她回了家。仨闺女一下子围过来,眼睛瞪得溜圆。

"娘,这是啥?"三丫伸手要摸。

"这是你四妹,竹儿。"我声音哑的,"以后,咱们就是五个人了。"

我给她热米汤,给她擦身。可她越哭越凶,怎么哄都哄不住,小脸涨得通红,连奶都嘬不进去。

大丫急得喊:"娘,妹妹是不是烧得厉害?!"

我手往她额头上一搭,像摸到了一块火炭。

我抱着竹儿在灶边坐到天亮,用凉水一遍一遍给她敷额头。可那热怎么也退不下去,到天蒙蒙亮,她已经烧得迷迷糊糊,连哭都没声了。

3

天刚亮,婆婆不知怎么听说了,一脚踹开门。

"你个丧门星!"她一眼看见我怀里的娃,嗓子都劈了,"你自己仨赔钱货养不活,还捡个野种回来!你是要把这个家拖进棺材啊!"

公公跟在后头,脸黑得像锅底:"把这野种扔回竹林去!我们王家丢不起这个人!"

我抱着竹儿,往墙角一缩:"她是条人命啊!"

"反了你了!"公公上来就要抢。

大丫"嗷"一声扑上来,死死抱住公公的腿:"爷!你别抢我妹妹!她是我妹妹!"

二丫三丫也扑上来,仨丫头抱着公公的腿,跟三只小母鸡似的,哭成一团。

我心里那股火,一下子窜到头顶。我把竹儿往怀里一护:"她是我闺女!我捡的!我认了!你们不养,我自己养!从今往后,我们娘几个,不用你们王家管!"

婆婆被我吼得一愣,随即坐在地上拍大腿:"哎哟喂!大家都来看啊!儿媳妇要翻天啦!捡个野种回来,还要跟公婆分家啊!"

我抱着烧得人事不省的竹儿,看着满地打滚的婆婆,看着拽着公公腿哭的三个闺女,腿一软,几乎站不住。

婆婆临出门,撂下一句:"你有本事你养!这野种要是死在你手里,我看你怎么交代!"

门在我身后重重关上。

4

我低头,怀里的竹儿呼吸急促得像拉风箱,小身子一抖一抖。

我抱起她,就往镇上的卫生院跑。五里地,我深一脚浅一脚,鞋都跑掉了一只。

卫生院的大夫一摸竹儿的额头,眉头就拧成了疙瘩。

"这孩子烧成这样,"他拿听诊器听了听,脸色变了,"怕是肺炎。我们卫生院这点条件,不敢留。你赶紧送市里的大医院,再拖,要出人命。"

我腿一软,扶住了墙。

市里的大医院……那得多少钱?我兜里,连三十块都凑不齐。

"大夫,求求你,先给她退退烧。"我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就是砸锅卖铁,也得救她。"

大夫给打了一针退烧,叹了口气:"针只能顶几个时辰。你赶紧去筹钱,别耽误。"

我抱着竹儿出了卫生院,站在路口。

大丫不知道什么时候跟来了,小脸上全是汗,气喘吁吁:"娘,我陪你去。"

我带着大丫,倒了两趟车,颠了大半天,才到市医院。

医生一检查,脸色就沉了:"重度肺炎。马上住院,先交一千块押金。"

一千块,我眼前一阵发黑。

我把全身上下的口袋都翻了,翻出一把毛票和钢镚儿,数来数去,不到一百。

"大夫,"我几乎是哀求,"您先给她用药,钱我这就去借,我一定凑齐,一个子儿都不少!"

医生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怀里烧得迷迷糊糊的竹儿,松了口:"行。人我先收下。可你得快,孩子耽误不起。"

竹儿在我怀里,小手迷迷糊糊地勾住了我的手指头,勾得紧紧的,像怕我也走了。

我把她交到护士手里,转身出了病房门。

大丫拽着我的衣角,小声问:"娘,我们借得到吗?"

我没敢回头,因为我知道,这个村子里,愿意借钱给一个"捡野种"的女人的,怕是没几家。

5

那几天,我把能敲的门,都敲遍了。

亲戚,邻居,沾点边的,我都硬着头皮开了口。

有人塞给我十块二十块,叹口气走了;有人隔着门冲我喊:"你自己都快活不下去了还捡野种,这钱借你是打水漂!"

我站在人家院门外,大丫在旁边低着头。我咬咬牙,又去敲下一家。

钱一点一点凑起来,交到医院。可肺炎住院烧钱,今天一查,明天一化验,押金见底得比流水还快。

远房表哥在电话里劝我:"表妹,你把这孩子送福利院吧。你自己仨闺女还拉扯着,这是个无底洞。"

我攥着电话,说:"哥,她都认我了。她小手勾着我手指头不撒。我不能把她扔了。"

表哥沉默半晌,转了我两千。

我捏着那点钱,在医院走廊里蹲了很久,眼泪砸在膝盖上。

那天傍晚,我交完费,回病房,却发现竹儿的床,空了。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扑过去抓住护士:"我闺女呢?!我床上那孩子呢?!"

护士被我吓了一跳:"下午……来了两个老人,说是孩子的爷爷奶奶,说要把孩子接走,不用你们管了。我们看他们说的……"

后面的话,我一个字都听不清了。

爷爷奶奶,竹儿是我从竹林里捡的,她哪来的爷爷奶奶?!是公婆。

我疯了一样冲出医院,拦了车就往村里赶。大丫在后面追,边追边哭:"娘!娘你慢点儿!"

天黑透了,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他们不是去接她治病的,我了解那两个老东西。

他们是去扔她的。

6

我撞开公婆家的门时,婆婆正坐在灯下纳鞋底。

"竹儿呢?!"我一把揪住她的胳膊,"你们把我闺女弄哪去了?!"

她被我瞪得眼神乱飘,嘴还硬:"什么你闺女!那野种!我跟你公公把她送福利院了,跟你没关系了!"

"送福利院?!"我声音都劈了,"县城里根本没福利院!你当我是傻子?!"

公公从里屋出来,一把扯开我:"你撒什么野!那是我们王家的孩子,我们想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你滚!"

我甩开他,扑上去抓住婆婆的衣襟:"你说!你把她扔哪儿了!她还发着烧!她才几个月!你们这是要她的命啊!"

婆婆被我晃得直咳嗽,嘴里却还往外蹦:"扔了!扔了也比跟着你这个丧门星强!赔钱货,死了干净!"

我"噗通"一声跪下去,抓住她的裤腿:"我求求你,你告诉我她在哪儿。她是条命啊……"

我哭出了声。那是我这辈子,第一次给人下跪。

婆婆别过脸,没说话。

就在这时候,赵家嫂子从门外挤进来,一把拉住我,压低声音:"他婶子,别问了。晌午,我亲眼看见你婆婆,背着个包袱,往村后山那片乱坟岗去了。"

我浑身的血,一下子凉透了。

7

村后山乱坟岗,那地方,白天都没人敢去。

我爬起来,撒腿就往外冲。大丫在后面追:"娘!我跟你去!我跟你一起找!"

二丫三丫也跌跌撞撞跟上来。

那一夜,我们娘四个,打着手电,把整个后山坡翻了个底朝天。

竹儿,你在哪儿,你应娘一声。

天最黑的那个时辰,我在乱坟岗里,听见了。

极细极弱的一声哼,像从地底下钻出来的。

我手电光一扫,扒开半人高的枯草,竹儿躺在两堆坟头之间,被一件破棉袄半裹着。

她小脸青紫,嘴唇干裂起皮,气若游丝,胸口只有一丝丝极轻的起伏。

她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

我"扑通"跪下去,一把把她搂进怀里,用我自己的衣裳,把她那点冰凉的身子裹紧。

"竹儿!竹儿!娘来了!"我哭得浑身发抖,"你醒醒!娘来了!"

她的小身子,在我怀里,一点一点地凉。

大丫凑过来,一看那张青紫的小脸,"哇"地一声哭出来:"娘……妹妹是不是……"

"没有!"我死死把她按在胸口,"有气!她还有气!跟娘走!"

我抱着她,跌跌撞撞往山下跑。

我先把大丫头二丫和三丫送回了村屋。

天蒙蒙亮,我又在公路上拦住一辆拉货的拖拉机:"大哥!救命!我闺女快不行了!求您捎我去县城!"

司机二话没说:"上车!"

8

拖拉机颠了一路,我把竹儿搂在胸口,用我的心跳捂着她。

到县城医院,我抱着她冲进急诊室,声音都不像自己的了:"大夫!快!救救我闺女!"

医生把孩子接过去,冲进抢救室。

我瘫在走廊的地上,不知过了多久,抢救室的门开了。

医生摘下口罩,看了我很久:"送来……再晚半个时辰,就真没了。这孩子,命大。"

我顺着墙滑下去,捂着脸,呜呜地哭。

竹儿在县城医院住了半个月。

那半个月,我没合过眼。

白天她在病房里输液,我守在床边,盯着那一滴一滴往下掉的药水。大丫在医院里跑前跑后,给我打饭,给我打水,小小的人儿,却像个小大人。

二丫三丫,托赵家嫂子先在村里带着。

钱是我打了无数电话,一家一家求来的。有一回催费,我抱着护士站的门槛就哭,说:"你先让她用药,我去讨,我去要,我命都给她。"

护士别过脸,偷偷抹了把眼睛。

竹儿一天一天缓过来了。青紫的小脸,慢慢有了血色;那拉风箱似的呼吸,一点一点稳了。

有一天,她醒了,乌溜溜的眼睛看着我,忽然咧开没牙的嘴,冲我笑了一下。

那一下,我眼泪差点又下来。

我凑过去,点她的小鼻子:"竹儿,等你好了,咱回家。"

她"啊啊"地应我,小手又勾住了我的手指头。

出院那天,我抱着她,一路往村里走。阳光晒在田埂上,竹儿在我怀里睡得安稳。

赵家嫂子在村口接我们,一看竹儿圆润了,直念阿弥陀佛。

可我走到自家院门口,脚步一下子顿住了。

那扇我进出了十几年的院门,被人从外面,钉上了一层厚厚的木板。

门上,挂着一把我从没见过的新锁。

9

我站在自家院门口,半天没回过神。

公婆不知什么时候晃了过来。婆婆抱着胳膊,冷笑:"看什么看?这房子,是我们王家的。你既然捡了野种,就别想再占我们王家的房子地。"

"那是我的家!"我声音发颤,"我闺女在这屋里生的,在这屋里长的!"

"家?"婆婆挑眉,"你一个外姓人,也配说这是你的家?"

我抱着竹儿,攥着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可我没地方去。我只能抱着四个闺女,去了村头一间破屋,那是我娘家早年留下的、漏风的牛棚。

那以后,我白天种地,晚上踩那台老缝纫机,给人做衣裳,补裤子,缝补丁。

一件衣裳几毛钱,我做到后半夜,眼睛都花了。

我咬着牙,把四个闺女一个不落地,全送进了学校。

我认死理:再穷,不能穷了孩子的书。我自己吃了一辈子没文化的苦,不能让我闺女再吃一遍。

公婆知道了,堵在我牛棚门口骂:"你疯了!四个赔钱货你也供!闺女早晚是人家的人,念再多书,也是给别人家念,白糟蹋钱!"

我放下手里的针,站起来,直直看着她。

我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我闺女不是赔钱货。她们是我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她们念出来的书,是她们自己的本事,谁也抢不走。今天这话我搁在这儿——我四个闺女,将来个个都比你儿子强。"

婆婆被我噎得说不出话,脸涨成了猪肝色。

她临走,公公背着手,从鼻子里哼出一句:"行,你硬。既然你不听劝,就别怪我们,不念情分。"

我心里咯噔一下,我太了解这两个老东西了,他们说出这句话,就是要下狠手了。

10

狠手,第二天就落下来了。

公公带着小叔子,还有几个壮劳力,大清早堵在我柴房门口。

"收拾东西!"公公脸黑得像锅底,"这房子,这地,从今天起,全是建民的。你带着你那四个赔钱货,给我滚!"

我心里轰的一声。

牛棚本来就是我娘家的旧屋,他们连这个也要抢。

"这是我娘家的房子!"我护住四个闺女,"跟你们王家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婆婆跳出来,"你嫁进了王家,你的一切都是王家的!你不滚,我们就把你的破烂全扔出去!"

我看着他们,看着一边冷眼旁观的小叔子,看着围了一圈看热闹的村里人。

我没再争辩。

我回身,把那台老缝纫机用布裹紧,我把四个闺女的书本、书包,一个不落地背上。

大丫牵着三丫,二丫牵着竹儿。四个孩子,怯生生地,站成一排。

我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我住了十几年的村子。

"走。"我声音哑的,"娘带你们进城。"

竹儿仰起小脸,奶声奶气地问:"娘,我们……今晚睡哪儿呀?"

我喉头一哽,蹲下来,把她搂进怀里:"睡城里。城里灯多,亮堂。"

我们娘五个,背着铺盖,一步一步,走出了村子。

身后,婆婆还在骂:"滚!滚得越远越好!看你能养活几个赔钱货!"

我们母女五人,消失在那晚的夜色里。

11

进城头一个晚上,我们在城中村租了间最便宜的平房,潮得能拧出水。我刚把铺盖铺开,怀里的竹儿,忽然浑身一抖,小身子又烫了起来。

黑灯瞎火,人生地不熟。

我抱着浑身滚烫的竹儿,站在陌生的街头,看着四周的万家灯火,竟然不知道该往哪家医院跑。

那一夜,我抱着竹儿在城里转了大半个晚上,才找到一家收费便宜的诊所。

她烧退下去的时候,天也亮了。

我抱着她,坐在诊所门口的台阶上,看着这个陌生的城市,忽然就掉了眼泪。

可我没哭出声,我还有四个闺女,我不能垮。

我们在城中村租了一间房,说是房,其实就是房东在两栋楼的夹缝里搭的一间平房。

通过好心的房东,我把大丫二丫三丫送进了附近的打工子弟学校,免学费。竹儿小小年轻也被送进了托儿所。

她们更喜欢待在学习,因为那里干净温暖明亮。而我们的屋里常年不见太阳,墙皮一摸一手灰,地上潮得能印出脚印。

一到下雨天,外头大下,屋里小下,我把能接水的盆盆罐罐全摆上,滴答滴答,跟奏乐似的。

最难熬的是冬天,屋里没暖气,四面墙跟冰做的一样。

夜里风从门缝灌进来,吹得人骨头缝里都疼。

我们娘五个挤在一张床上,盖两床旧棉被,彼此抱着取暖。

我把孩子都搂在怀里,用我身子的体温给她们取暖。

12

为了养活她们,我什么活都干。

天不亮,我就去工地搬砖。砖头又沉又糙,一天下来,两只手磨得全是血泡,破了渗血,我就找块破布缠上,第二天接着搬。

工头看我一个女人家不要命,起初还撵我,后来由着我了。

傍晚收工,我就去饭店刷碗。一大池子凉水,冬天的水扎骨头,我把双手泡进去,一泡就是几个时辰。手上的口子裂了又裂,疼得直哆嗦,我咬着牙,一声不吭。

晚上回到那间小屋,我点上灯,又坐到缝纫机前,给人做衣裳,常常做到后半夜。

我舍不得吃,一锅白米稀饭,熬得能照见人影,就着咸菜,就是我们娘五个的饭。

偶尔买一斤肉,我煮熟了,分成四份,全给孩子。她们推给我,我就说:"娘不爱吃,你们吃,正长身体呢。"

其实我哪是不爱吃,我是看着她们吃,比自己吃还饱。

大丫玉秀,最先看出了我的苦。

她那时才十来岁,却像个小大人。每天放学,她带着妹妹们去菜市场,捡人家扔掉的菜叶,回来洗干净,又是一盘菜。她还学着替我算账,趴在小桌上,一笔一笔记,说:"娘,以后我给你当会计,谁也别想少给你一分钱。"

有一回,我发现她偷偷去街边的小饭馆帮人洗碗,说要挣自己的学费,不想再拖累我。

我一听,火腾地就上来了,拽过她,在她屁股上打了一巴掌。

"谁让你去的!"我声音都劈了,"娘砸锅卖铁也供你念书!你要是敢辍学,我就……我就没你这个闺女!"

大丫"哇"地哭了,扑进我怀里:"娘!我就是看你太累了!我心疼你啊!"

我抱着她,娘俩哭成一团,打完那一下,我自己的心,比她还疼。

从那以后,孩子们更懂事了。

13

每次我夜里做衣裳,做到打瞌睡,头一点一点的。醒来的时候,身上总多披着一件衣裳,手边是大丫给我倒的热水,还温着。

冬天我刷碗回来,双手冻得又红又肿,裂着血口子。竹儿就爬过来,把我的手捧起来,塞进她怀里,用她的小身子给我焐着,奶声奶气地说:"娘,我给你暖暖,暖暖就不疼了。"

我看着她,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有一年冬天,我连着几天没找到活,家里眼看就要断粮。我瞒着孩子,去医院卖了血,换了一点钱,买了两斤肉,半袋米,还扯了块布,给四个闺女一人做了双新棉鞋。

回来的路上,我头重脚轻,眼前发黑,扶着墙才没倒下去。

可我一进门,看见四个闺女高兴得直蹦,我就觉得,再苦也值了。

她们也疼我,知道我卖了血,大丫红着眼,给我冲了红糖水,把家里唯一的一床厚被子,夜里全压在我身上。

她们四个挤在另一床薄被里,冻得缩成一团,却还小声说:"娘身子虚,得盖厚的。"

我掀开被子,把她们一个个都搂进来,五个人挤在一处,谁也不撒手。

那一夜,外头北风呼呼地刮,我们的小屋里,却暖烘烘的。

我那时就想,穷是穷,苦是苦,可我们娘五个心在一处,再黑的夜,也能熬到天亮。

高考放榜那年,老大玉秀,考上了清北。

我拿着那张录取通知书,站在出租屋的小窗户底下,看了一遍又一遍,眼泪糊了满脸。

第二年,老二玉兰,也考上了清北。

老三玉霞,考上了香港大学,拿了全额奖学金。

老四竹儿,以全县初中第一名,考进了市里最好的高中。

四个闺女,个个都有出息。

14

村里人早就不说话了。当初骂我"赔钱货""扫把星"的人,如今见了我,远远地笑着打招呼。公婆那边,小叔子把房子赌输了,老两口日子过得紧巴巴,再没脸见我。

可这些,我都不在乎了。

那天竹儿从学校回来,一头扎进我怀里,搂着我的脖子:"娘!我又考了第一!"

老大老二打电话回来,说"娘,我又得了奖学金,往你卡你打了钱,你和四妹妹要好好的。”

老三从香港寄回来一堆花花绿绿的时髦裙子,说是让我也洋气一回。

有人问我这半辈子苦不苦,把自己熬成了一头不知疲倦的老黄牛值不值?

我只是笑,把四个闺女,一个不落地养大了,都养出息了。

这世上,还有比这更值的事吗?

我老了,头发白了一半,眼睛也花了,穿针要凑到窗边,眯半天。

可我这心里头,比年轻时候哪一天都亮堂。

四个闺女,凑钱给我在市区买了新房。

不是那种挤挤巴巴的小房子,是大平层。电梯一上去,一整层,敞亮得很。

落地窗外头,能看见大半个城,天好的时候,连云彩都看得清清楚楚。

我第一次进门,站在客厅里,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大丫,如今该叫她玉秀了,她搀着我,笑着说:"娘,你随便走,这是你的家。"

我摸着那光滑的墙,忽然就想起了村头那间漏风的牛棚,想起了城中村潮湿的出租屋,想起了我背着铺盖、带着四个闺女,在黑夜里一步一步走出村子的那个晚上。

那时候我哪敢想,有朝一日,我能住进这样的房子。

这房子,闺女们是用了心挑的。

楼下,过一条马路,就是三甲医院。我有个头疼脑热、血压高了,下楼走几步就到,不用再像当年那样,抱着烧得滚烫的竹儿,深一脚浅一脚跑五里地。

楼另一边,是城市公园。一大片绿树,还有湖,有亭子。

我每天清早,拎着个小布兜去公园。跟一帮老姐妹打太极,打完了坐在亭子里聊天,谁家的孙子考了第几,谁家的闺女又回来了,叽叽喳喳,热闹得很。

傍晚,我沿着湖边慢慢走,看夕阳把水染成一片金。

我在大平层里,专门留了一间屋子,摆那台老缝纫机。

就是我妈陪嫁给我的那台,跟了我一辈子。搬了多少次家,我都没舍得扔。如今它擦得锃亮,摆在窗明几净的屋里。我偶尔还坐下来,给孩子们做件小衣裳,缝个小布兜。

针脚一起一落,我就想起那些年,我在灯下做衣裳做到后半夜的日子。

闺女们都忙,各有各的事业,可再忙,也轮着回来陪我住。

玉秀、玉兰,在京城,隔三岔五打电话。

玉霞从辞掉了香港外企的工作,考上了我们市的公务员。

竹儿,她如今也出息了,就在家附近的高中当老师,回来就钻进我怀里,搂着我的脖子撒娇,跟小时候一模一样。

有一回她问我:"娘,你还记得我是从哪儿捡来的吗?"

我说:"记得。村口竹林,你裹在一件旧棉袄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她眼眶红了,把头靠在我肩上:"娘,是你给了我一条命,给了我一个家。"

我拍拍她的手:“也是你们姐妹给了娘盼头,这日子才能过下去。”

我这一辈子,吃过的苦,能装一箩筐。可到了这个岁数,我才明白,那些苦,都没白吃。

我以为,日子就会这样安安稳稳,过到我闭眼的那天。

直到那天下午,我正坐在阳台上晒太阳,门铃响了。

15

保姆去开门,外头站着一个佝偻着背,满脸皱纹的老头。

他探头往里看,我眯起眼,认了好一会儿,才认出来,是王建国。

王建国也老了。

当年那个能拍拍屁股走人的男人,如今背也驼了,头发全白了,脸上的褶子能夹死蚊子。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灰的旧褂子,站在我那敞亮的客厅里,局促得像个走错门的乞丐。

后来我才知道,他在外头混了几十年,跟他跑的那女的,早卷了他的钱跟别人走了。

他没攒下钱,还落了一身病,听说四个闺女个个出息了,这才打听着,死乞白赖找上了门。

"孩子他娘……"他一开口,嗓子哑的,"我对不住你,对不住闺女们。可我毕竟是她们亲爹啊,有生养之恩。如今天下太平了,你们也出息了,总不能看着我老了没人管吧?"

他抹了把脸,挤出两滴泪:"我也不要求别的,你们给我买栋别墅,再给我请个保姆,让我安安稳稳过几年,我就知足了。"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他,心里头平静得很,就像在看一个跟我毫不相干的人。

玉秀先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很稳:"爹,你生了我们,这条命,我们认。可你养过我们一天吗?"

王建国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竹儿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她是捡来的,可她站得比谁都直。

"你连我娘和三个亲生闺女都能抛下,"她一字一句,"如今怎么还有脸来要别墅?"

王建国被噎得说不出话,半晌,又开始耍赖:"我不管!我是你们老子!你们不养我,就是不孝!"

闺女们没跟他吵,她们关起门,商量了一阵。

再出来,玉秀把一张纸放在桌上:"爹,我们念在你给了我们一条命,给你一笔钱,够你养老看病,够你体体面面过完下半辈子。"

王建国眼睛一亮。

"但有个条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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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秀看着他,"你必须跟我娘离婚,签字。从今天起,你们两清,你拿了钱,再也不许上门纠缠。"。

这桩名存实亡的婚姻,从他卷走家里钱、踏出这个家门那天起,就已经死了。如今,不过是补上一个字。

王建国盯着那笔钱数,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舍得撒手,厚着脸皮,在纸上签了名。

轮到我,我一笔一画,写下自己的名字。

写完,我长长出了一口气,像卸下了压在身上几十年的一块石头。

他拿钱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住,回头看了我一眼,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我走到落地窗前,看着楼下公园里的绿树,看着天边那片慢慢沉下去的夕阳。

这个家,从今往后,再没有他的位置。

我这一辈子,一条道走到了黑。

到头来是四个孝顺的闺女,是这满屋子的暖,是我自己挣来的,富足体面的晚年。

以爱为舟,终得回甘。

这回甘,是我应得的。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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