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第一章 一盆冷水
柳月娥是被一盆冷水泼醒的。
腊月里的井水,冰碴子顺着脖颈往脊梁骨里钻。她猛地睁开眼,看见嫡母王氏那张保养得宜的圆脸正凑在跟前,指甲缝里还沾着点翠头油的味道。
“死丫头,装什么死?选秀的文书都下来了,明日你就去跟管事嬷嬷说,身子骨弱染了痨病,把名额让给你大姐姐。”
柳月娥打了个哆嗦,不是冻的,是惊的。她明明记得自己咽气前那个雨夜——嫡姐柳月娇捏着把剪刀在她脸上划了个十字,嘴里还笑:“庶出的贱皮子也配跟我争?毁了你这张脸,让你嫁个杀猪的瘸子!”后来她就被塞进花轿抬给六十岁的盐商做第十八房小妾,洞房夜老头一口气没上来,她直接被嫡母卖进了教坊司。在教坊司那三年,她给嫔妃梳头、替宫女捎带胭脂、帮太监给对食传话,硬生生从个挨打的粗使丫头混成了半个“包打听”——后宫那点阴私手段,她门儿清。
可眼前这间漏风的耳房,墙上还挂着母亲留下的半块破镜子——正是她未出阁时的住处。镜子里映出张蜡黄小脸,十五岁,还没被剪刀豁开的那张脸。
重生了。
柳月娥把指甲掐进掌心,疼得眼眶一热。上一世她活得像条狗,临死才想明白:柳家这一窝子人,没一个把她当人看。嫡母拿她填亏空,嫡姐拿她垫脚,连她娘留下的那点嫁妆都被啃得骨头都不剩。这一世,她不想再争什么父女情、姐妹义,她只想把银子攥在自己手里。
王氏见她愣神,抬手就要拧耳朵:“聋了?我告诉你,你娘那破落户留下的嫁妆早填了公中的亏空。你要是敢不听话,明儿就把你娘那牌位从祠堂扔出去,让你娘死了都没个落脚地。”
这话比井水还冷。
柳月娥垂着眼,把涌上来的那口气咽回去,忽然咧开嘴,露出一排小白牙:“行啊。女儿这就去跟嬷嬷说,我染了痨病,咳血咳得帕子都红透了。”
王氏手悬在半空,狐疑地眯眼。这死丫头今天怎么转性了?往常不是要哭哭啼啼闹上吊吗?
“不过——”柳月娥慢悠悠从枕头底下摸出个黄纸包,那是她重生后头一件事,半夜摸去厨房顺的巴豆粉,还掺了把锅底灰。前世在教坊司见多了腌臜手段,巴豆加锅灰,让人拉肚子又不致命,是宫女收拾对家的祖传土方。她把纸包在指尖转了半圈,“嫡母,女儿最近跟街口刘半仙学了点相面之术。”
王氏“呸”了一声:“少在这儿妖言惑众!”
“您先别急着骂。”柳月娥凑近她耳根,压低声音,“大姐姐这眉间带煞、印堂发黑,选秀路上怕是有血光之灾呢。”
王氏愣了一下,随即冷笑:“你倒说说,什么血光之灾?”
柳月娥掰着手指头数:“正月初八进宫,初九殿选。要是大姐姐贪嘴,吃了外头买来的杏仁酥——那酥里要是掺了漆粉,轻则上吐下泻,重则脸肿成猪头。殿前失仪,可是要连累全族女眷禁选三届的。”
王氏脸色变了。
柳月娇确实最爱吃杏仁酥,而且昨日刚托人从外头买了两斤,就藏在嫡姐闺房的樟木箱子里。这死丫头足不出户,怎么会知道?
“你、你怎么知道——”
“女儿瞎蒙的。”柳月娥眨巴眼,“不过要是大姐姐真吃了,您就说这相面术准不准?”
王氏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觉得这丫头眼神不对。从前那双眼睛里只有怯,如今像口深井,看不到底。她心里发毛,嘴上却不肯输:“你敢咒你姐姐,我扒了你的皮!”
“嫡母这话说的。”柳月娥把黄纸包往袖子里一塞,“女儿是替大姐姐担心。您想啊,大姐姐这张脸是要送进宫的,万一肿了,柳家这一届就白搭了。女儿不过是提醒您一句,把酥收好,别让大姐姐嘴馋。”
王氏被她堵得说不出话,甩袖就走,走到门口又回头:“你明日必须去跟管事嬷嬷说!”
“知道了。”柳月娥应得干脆。
门一关上,她脸上的笑就没了。
半个月。距离正月初八进宫,只剩半个月。上一世,她就是在明天乖乖去说了“染痨病”,然后被王氏以“养病”为名锁进柴房,等柳月娇选秀回来,随便配了个赌棍。这一世,她要进那座宫。
不是为了争宠。宫里有一件她前世没来得及做的事——教坊司那三年,她替一个老太监抄过一本账,账上记着内务府往各宫多报的炭火、绸缎、药材,数目大得吓人。那老太监临死前攥着她的手说:“这账要是递到太后手里,够砍一串脑袋。”当时她只当是老人的疯话,直到她被柳月娇害死,才想明白:后宫最大的生意不是争宠,是采买。
她一个庶女,进不了朝堂,翻不了柳家的天。但如果她能进了宫,摸到那本账,她就有了跟任何人谈条件的本钱。
柳月娥把那半块破镜子摘下来,用袖子擦了擦。镜子里的小脸还是蜡黄的,可眼睛亮了。
“娘,”她轻声说,“这一回,女儿不哭了。”
二第二章 破落户的嫁妆
王氏走后不到一炷香,院里的粗使婆子就来传话:明日辰时,管事嬷嬷在二门等着,让她“自己掂量着说”。
柳月娥应了声,等脚步声远了,才关上门,把门闩插紧。
她从床板底下抠出个蓝布包,一层层打开。里头是三两七钱碎银、一只缺了口的银镯子、一张泛黄的药方,还有半块镜子——和她娘留下的那半块正好能拼上。
这是她娘周氏的全部遗物。
周氏是柳承业年轻时在外头纳的良妾,娘家开过小药铺,识得几味药,也识得几个字。柳月娥记得,她娘病重那年,王氏把好药都锁进库房,说“公中没有余钱”,转头却给柳月娇打了一对金耳坠。她娘咳了三个月,最后咳着血,把这只银镯子套在她手上,说:“月娥,别恨。恨不顶饭吃。你要学会算账,把日子算明白了,才没人能坑你。”
那年她九岁。
后来她娘死了,嫁妆被王氏以“代管”为名收走,说是二十抬,实际抬进库房的不到八抬。她那时候蠢,还信王氏会给她留一份。直到前世被塞进花轿,她才从牙婆嘴里听见一句实话:“你娘那些东西?早叫你嫡母填了公中的亏空。”
柳月娥把银镯子在手里掂了掂,冷笑一声。
她不是没想过闹。可一个庶女,闹到父亲跟前,父亲只会说“你嫡母操持家务不易”。闹到族里,族老只会说“家和万事兴”。这一世她不闹了,她要一样一样拿回来,连本带利。
她把银子重新包好,忽然听见窗外有动静。
“谁?”
“姑娘,是我。”窗纸外头探进半张冻得发红的脸,是翠儿。
翠儿比她大三岁,是周氏带进柳家的陪嫁丫鬟。周氏死后,翠儿被王氏打发去洗衣房,腊月里一双手泡在冰水里,十个指头全是裂口。前世王氏随手把她配了个赌棍,不出两年就没了。
柳月娥一把把她拉进屋,攥住那双烂得不成样子的手,眼圈立刻红了。
“姑娘别哭。”翠儿慌忙把手抽回去,在围裙上蹭了蹭,“我不疼。我就是听说……明日嬷嬷要问话,姑娘打算怎么说?”
“我不说。”
翠儿愣住:“不说?那名额……”
“名额是我的,我为什么要让?”柳月娥给她倒了碗热水,“翠儿,我问你,你想不想跟我走?”
翠儿手一抖,热水洒了半碗:“姑娘说什么胡话?您是庶女,我是奴婢,咱们能走到哪儿去?再说了,我的卖身契还在太太手里攥着呢。”
“所以我要把它拿回来。”柳月娥压低声音,“不光你的,还有我娘的嫁妆单子。”
翠儿看着她,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姑娘。从前的柳月娥遇事先哭,哭完了就认命。眼前这个人,眼睛亮得吓人。
“姑娘,”翠儿咬了咬嘴唇,“您要真想做点什么,我给您递个耳朵。洗衣房什么人的衣裳都洗,太太院里的、大姑娘院里的,谁夜里点了灯、谁往娘家搬了箱子,我都听得见。”
柳月娥等的就是这句话。
“好姐姐,”她给翠儿掖了掖破棉袄,“从今日起,你替我盯三件事。第一,大姑娘院里那两斤杏仁酥放在哪儿、什么时候吃。第二,太太院里最近往娘家搬了什么。第三,后角门那个看门的何婆子,赌债还欠多少。”
翠儿一一应下,又迟疑道:“姑娘,您打听这些做什么?”
“做买卖。”柳月娥笑了笑,“天底下最赚钱的买卖,就是把别人欠你的,一文不少地要回来。”
翠儿走后,柳月娥把门窗重新检查了一遍。
她从布包里抽出那张药方,翻到背面——背面用极小的字写着半张单子,是她娘当年一笔一笔记下的嫁妆:鎏金镯一对、银锁片两枚、杭绸四匹、药柜一口……写到一半就断了,墨迹被水洇开。
柳月娥认得那水渍。她娘咳血那晚,就伏在这张纸上。
她把纸贴在胸口,坐了很久,才重新折好收进布包。
她手里现在有四样东西:三两七钱银子,一张她娘留下的药方,一个能递消息的翠儿,还有——她摸了摸枕头底下的黄纸包——一包巴豆粉。
不够。远远不够。
她需要药,需要钱,需要一个能替她在外头走动的人。她还需要一样最要紧的东西:让柳月娇在选秀前出不了门,让王氏不得不把她这个庶女推上去。
她坐在床沿,就着油灯把算盘在心里拨了一遍,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明日,”她自言自语,“该去求求谢叔了。”
三第三章 翻墙买药
三更梆子响过,柳家后院的灯一盏盏灭了。
柳月娥换上翠儿偷来的粗布袄子,把头发挽成个髻,踩着墙根的柴垛翻了出去。她前世在教坊司被罚过无数次跪,膝盖早就磨出了茧,翻这道两丈高的墙,比当年躲管事嬷嬷容易多了。
后角门的何婆子果然没睡,正蹲在门房里就着咸菜喝闷酒。翠儿前日已经递过话,说二两银子买她今夜“什么都没看见”。
“姑娘快去快回。”何婆子把银子揣进怀里,眼皮都不抬,“四更天换班,晚了可别怪我。”
柳月娥应一声,钻进腊月的巷子。
城西的药铺还亮着灯。谢郎中正在柜台后头打瞌睡,听见门响,抬头一看,愣住了。
“月娥?这大半夜的——”
“谢叔。”柳月娥把门掩上,规规矩矩福了一礼,“我娘留下的方子,您还认得吧?”
谢郎中接过那张泛黄的药方,手忽然抖了一下。
他是太医院院判谢春山的亲侄子。当年谢春山想把他塞进太医院,他死活不肯,说“进了那地方,开的方子就不由自己了”,一气之下在城西开了间小药铺。周氏还在时,常来抓药,两家走动得近。周氏死后,他每年清明都去坟上添把土。
“这是你娘治咳疾的方子。”谢郎中把药方放在灯下看了半晌,“她当年要是吃得起这方子上的药,也不至于……”
“所以我来了。”柳月娥从怀里摸出银子,“谢叔,照这方子给我配三副避瘟散,再加二两巴豆霜、半斤甘草。”
谢郎中眉头一皱:“巴豆霜?你要这个做什么?”
“防身。”柳月娥答得坦然,“我一个庶女,在府里连口热饭都吃不上。谢叔,我不害人,我只想让人别害我。”
谢郎中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你娘当年也是这么说的。行,我给你配。但这东西吃了要人命,你自己掂量。”
“我掂量得起。”
谢郎中配药的手很稳。他一边称药一边念叨:“避瘟散里给你多加了一味黄芪,你身子虚,别硬撑。甘草你拿回去煮水,巴豆霜用完了别再来找我,我这小铺子经不起官司。”
“知道了。”柳月娥把药包收进布袋,又从袖子里摸出二钱银子放在柜台上,“这钱您替我收着。将来我要开个脂粉铺子,您算技术入股。”
谢郎中气笑了:“你一个十五岁的丫头,开什么铺子?”
“十五岁怎么了?”柳月娥把钱推过去,“我娘十五岁就会算一整年的药材账了。”
从药铺出来,她又绕到街口刘半仙的卦摊。
刘半仙是个半瞎的老头,白天算命,夜里卖些见不得光的杂药。柳月娥敲了三下摊子,老头从棉帘后头探出头:“谁?”
“买药的。”
“买什么?”
“哑药。要能让人三天说不出话,但不伤嗓子的那种。”
刘半仙嘿嘿笑了:“小丫头,你这是要收拾谁?”
“收拾一个嘴太碎的人。”柳月娥把铜板搁在摊上,“再买一包漆粉,细的,掺在点心里看不出来的那种。”
刘半仙收了钱,从柜底下摸出两个纸包,又教了她三句相面的话术:“印堂发黑,主血光;眉间带煞,主口舌;眼尾泛青,主小人。翻来覆去就这三句,够你唬人了。”
柳月娥把话在心里过了一遍,忽然觉得这老头比柳家一屋子人都实在。
回程时天已蒙蒙亮。她贴着墙根走,远远看见柳家后门的灯笼还亮着,心里一紧,蹲在柴垛后头等了半晌,才见何婆子打了个哈欠,把门闩重新插上。
她翻墙回院,脚刚落地,就听见前院传来王氏的骂声。
“那死丫头呢?把她给我叫来!大姑娘吃了我买的杏仁酥,脸肿了!”
柳月娥站在墙影里,慢慢笑了。
天助她也。
四第四章 一包杏仁酥
柳月娇的脸是后半夜肿起来的。
起初只是嘴唇发麻,她当是酥放久了走油,又塞了两块。到天亮时,整张脸已经肿得眼睛只剩条缝,嘴里起了一圈红疹,痒得直抓。
王氏吓得魂飞魄散,连夜请了太医。老太医隔着帘子看了一眼,捻着胡子说:“漆疮。这是沾了漆树汁子,吃进嘴里,轻则肿脸,重则封喉。姑娘这几日不能见风,不能沾荤腥,少说养半个月。”
“漆?”王氏脸都白了,“哪来的漆?”
老太医看了她一眼:“这得问府上采买的人了。”
王氏回头就让人把采买的孙婆子拖来。孙婆子跪在地上哭天抢地,说自己买的是正经铺子的杏仁酥,票据都在。王氏翻来覆去查了半晌,也查不出个所以然,总不能真把外头铺子告到衙门去——选秀女眷吃出毛病,传出去柳家这一届就完了。
孙婆子挨了二十板子,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咬死了说酥是从城南“桂香斋”买的,路上没离过手。王氏让人去桂香斋问,掌柜的把账一翻,那日确实卖过两斤杏仁酥,可出了门的东西,谁能说得清?王氏想报官,又怕闹大了选秀的事黄了,只能把火压下去,回头扣了孙婆子三个月月钱。
柳月娥站在廊下看着,一声不吭。
那一两银子,她给得值。孙婆子挨了打,往后王氏院里的采买都要过她的手,这婆子就被她拿住了。宫里宫外,最值钱的不是银子,是人。
柳月娥就是这时候“恰好”来请安的。
她站在门外,看着屋里乱成一锅粥,才慢吞吞进去,一脸惊慌:“嫡母,大姐姐这是怎么了?哎呀,我前日说的血光之灾——”
“闭嘴!”王氏厉声喝断,可声音里已经带了慌。
柳月娥乖乖闭嘴,站在一旁看王氏来回踱步。她心里清清楚楚:那包漆粉是孙婆子掺的。孙婆子好酒,欠了赌债,一两银子加两壶酒就能买通。杏仁酥是外头铺子买的,查无对证,谁也想不到是府里人动的手。
“嫡母,”她等王氏转了三圈,才轻声开口,“选秀的文书,后日就要交到内务府了。”
王氏脚步一顿。
“大姐姐这脸,半个月养不好。可名额只有一个。”柳月娥垂着眼,语气平平,“柳家总不能白担一个‘秀女染病’的名声,让全族女眷都跟着禁选。”
王氏死死盯着她。
“你想说什么?”
“女儿替大姐姐去。”柳月娥抬起头,眼睛清亮,“左右女儿是庶出,脸皮不值钱。选不上,柳家不亏;万一选上了,也是柳家的体面。”
王氏沉默了很久。
她当然知道这丫头没安好心。可眼下她没有第二条路。柳月娇的脸见不得人,儿子又不能去选秀,族里那几个庶女不是年纪不够就是歪瓜裂枣。眼前这个,至少眉眼周正,能过验身那一关。
“你要什么?”王氏问。
“三样。”柳月娥竖起手指,“第一,我娘的嫁妆单子还我,东西我不全要,但银镯子、药方、那半块镜子得还。第二,翠儿的卖身契给我。第三,二百两银子,我进宫打点要用。”
王氏冷笑:“你倒会张嘴。”
“嫡母也可以不给。”柳月娥转身就走,“那女儿这就去跟管事嬷嬷说,我染了痨病。柳家这届没人进宫,您自己跟老爷交代。”
“站住!”
柳月娥停下脚步,没回头。
王氏咬着后槽牙,一字一顿:“嫁妆给你一半,翠儿的契我给。银子……一百两,多一个子儿都没有。”
“成交。”柳月娥回过头,笑得一脸乖巧,“对了嫡母,刘半仙还说,大姐姐这病得吃七七四十九天素,否则落下病根,将来怀不上龙嗣——您多给她炖点白菜豆腐。”
柳月娇在里屋听得清清楚楚,抓起药碗砸在门上:“柳月娥你等着!等老娘养好了脸,进宫碾死你比碾个臭虫还容易!”
“好嘞。”柳月娥应得欢快,“妹妹等着。”
五第五章 替姐入宫
入宫那日是个阴天。
柳月娥穿着一身新做的青碧色袄裙,头上只一支银簪,被府里的婆子搀着往马车上塞。府门口连个送行的人都没有,只有翠儿红着眼眶,把一个包袱偷偷塞进她手里。
“姑娘,里头是换洗衣裳、两双鞋,还有您那半块镜子。”翠儿哽咽着,“您到了宫里,可别逞强。”
“哭什么。”柳月娥捏了捏她的手,“我又不是去赴死。”
她把声音压得极低:“翠儿,你留下。替我盯三件事:太太往娘家搬东西的账、大姑娘和赵太医的来往、还有府里采买的票据。每月初五,你把信送到城西谢记药铺,谢叔会转给我。”
“我记下了。”
“还有,”柳月娥顿了顿,“何婆子的赌债,你替我还清。往后她就是你的人。”
翠儿用力点头。
婆子催了三遍,柳月娥才松开手。临上车前,她听见二门里头传来柳月娇的声音,隔着院墙,尖利得像指甲刮瓷:“柳月娥!你抢我的名额,早晚不得好死!”
柳月娥朝那堵墙笑了笑,没说话。
马车驶出巷口,连一声锣都没响——王氏连个送行的人都懒得派。
柳月娥坐在车里,从包袱里摸出块桂花糕啃。她掀着车帘一角往外看:柳家这条巷子她走了十五年,墙根哪块砖松、哪家门口摆摊,她闭着眼都数得出来。再往前,过了朱雀大街,就是宫墙。
她心里并不慌。
进宫这事,她前世在教坊司听太监们嚼过无数遍舌根。秀女进宫先到储秀宫偏院候着,验身、教规矩,殿选那日太后、皇后、贵妃都在。太后信佛,最厌妖娆;皇后端方,最重规矩;高贵妃跋扈,最吃奉承。她一个庶女,没家世没容貌,唯一能拿得出手的,是脑子里的账。
马车经过朱雀大街时,柳月娥忽然想起前世那一回。
也是腊月,也是这条街。她被塞进一顶破轿子,抬去给六十岁的盐商做第十八房小妾。那天她哭得眼睛肿成桃,一路上没人跟她说一句话。洞房夜老头一口气没上来,她还没弄明白怎么回事,就被牙婆拖进了教坊司。
那年她十七岁。
如今她坐在车里,掀着帘子看街景,心里竟一点也不怕。
她从包袱里摸出那一百两银票,分了三处藏:两张塞进鞋底,两张缝进药箱夹层,剩下的贴身收着。这法子是教坊司学的——那里头的女人,谁身上不藏几处私房?被抄过一次,就知道钱不能放在一个地方。
“娘,”她小声说,“您教我的算账,我记着呢。”
“姑娘,”车外忽然传来婆子的声音,“到宫门了,把衣裳理一理。”
柳月娥把最后一口桂花糕咽下去,理了理衣裳。
验身的嬷嬷姓严,一张脸像风干的老树皮,捏着她的手翻来覆去看:“手这么粗?做过粗活?”
“回嬷嬷,家里庶出,是要做活的。”
严嬷嬷哼了一声,又去看她的牙口。柳月娥趁她低头,把一小锭银子并一包桂花糖塞进她袖子里:“嬷嬷辛苦,天冷,吃块糖润润喉。”
严嬷嬷的手一顿,银子收了,糖也收了,脸上松动些:“进去吧,西偏院第三间。少说话,多磕头。”
柳月娥低头应了。
走进储秀宫偏院那一刻,她听见身后宫门缓缓合上,发出一声闷响。
从今往后,柳家那头的事,她只能靠翠儿递消息了。而这座宫里,她一个人也不认得。
柳月娥把那包药粉在袖子里按了按,忽然觉得踏实。
不认得人不要紧,认得银子就行。
六第六章 殿选
储秀宫西偏院是一排通铺,六个秀女挤在一间屋里,夜里能听见彼此磨牙。
柳月娥分到靠门的位置,风一吹,被子就凉半边。她也不争,铺好褥子,把包袱枕在头下。
同屋的秀女很快分出了三六九等。住最里头的是吏部侍郎家的侄女,带了两个丫鬟、三箱衣裳,说话时下巴抬得能接雪;挨着她的是个盐商家的女儿,腕上一只翡翠镯子,见人就笑;剩下几个像柳月娥这样没根底的,缩在墙角,连话都不敢大声说。
“你哪家的?”盐商家那个凑过来问。
“柳家,柳承业之女。”
“柳承业?”对方想了想,“没听过。你爹几品?”
“六品。”
那姑娘“哦”了一声,兴致立刻淡了,转头去跟侍郎侄女说话。
柳月娥也不恼,自己铺床、自己打水,夜里还帮一个哭鼻子的秀女把湿了的鞋烤干。她心里门儿清:在这地方,家世是爹娘给的,人情是自己攒的。
教规矩的嬷嬷姓严,就是验身那一位。头三天学走路、学磕头、学端茶,柳月娥学得最认真,膝盖磕青了也不吭声。严嬷嬷多看了她两眼,私下提点了一句:“殿选那日,别抢话。太后问什么,你答什么。太后最烦自作聪明的。”
“谢嬷嬷提点。”柳月娥塞了块桂花糖过去,“那太后喜欢什么样儿的?”
严嬷嬷把糖含了,含糊道:“喜欢实在人。”
正月初九,殿选。
储秀宫正殿烧着地龙,暖得人犯困。太后坐在上首,捻着一串沉香佛珠;皇后坐在左侧,一身石青,端得一丝不苟;右侧是高贵妃,穿了件石榴红的宫装,正拿小银剪修指甲。
前头几个秀女挨个上前。侍郎家的侄女弹了段《平沙落雁》,琴是好琴,人是好人,太后听了半阕就闭了眼。盐商家那个跳了支胡旋舞,转得裙摆飞起来,高贵妃看得直笑,皇后却皱了眉:“殿前失仪。”
轮到柳月娥时,太后已经有些乏了,眼皮都没抬:“可会什么才艺?”
“回太后,臣女会……算账。”
殿里静了一瞬。
皇后抬起头,高贵妃的银剪子停在半空,连严嬷嬷都愣了。
太后终于睁眼,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算账?你倒说说,这算什么才艺?”
“太后若是不信,可以考臣女。”柳月娥跪得笔直,“臣女在家时替嫡母抄过一年账目,一府的进出都过过手。”
太后来了兴致,朝身边嬷嬷抬了抬下巴:“把去年内务府送来的那本总账取来。”
账本递到柳月娥手里时,她指尖微微发凉。
她当然不可能知道宫里的账。可她前世在教坊司替老太监抄过三年的账,那种记账的法子、那些虚报的名目,她闭着眼都摸得出来。她飞快翻了几页,心里就有了数。
“回太后。”她把账本捧起来,“臣女不敢说全懂,只说三处看着不对的。景仁宫每月领炭二百斤,批注写的是‘主子体寒,加领二十斤’。可景仁宫住的是太妃,太妃今冬搬去了汤泉行宫,宫里只留两个看屋子的太监——两个太监,烧得完二百二十斤炭吗?”
太后捻佛珠的手停了。
“第二处,储秀宫报损绸缎三十匹,批注‘裁中衣八十件’。可臣女算过,八十件中衣至多用绸十八匹,剩十二匹去哪儿了?”她顿了顿,“第三处,账上药材一项,每月都有‘虫蛀报损’,数目忽高忽低,可太医院领药的底册臣女没见过,不敢乱说。但这前两处,只要把内务府的出入库底单调来一对,就对得上。”
殿里静得能听见炭火响。
太后看了她很久,忽然把佛珠往桌上一搁:“这丫头,是个实心眼。”
皇后却开口了:“太后,秀女妄议宫中账目,未免逾矩。”
“逾矩?”太后笑了笑,“哀家问她会什么,她说会算账,哀家让她算,这叫逾矩?皇后,你宫里那本账,你敢让哀家查吗?”
皇后脸色一僵,低头不再说话。
高贵妃在一旁看热闹,看得眉开眼笑,忽然插嘴:“太后,这丫头有意思。臣妾宫里也缺个会算账的,不如给了臣妾?”
“给你?”太后斜她一眼,“给你糟蹋?”
高贵妃讨了个没趣,撇撇嘴不说话了。
太后最终赐了柳月娥贵人位分,指了延禧宫偏殿。
柳月娥跪下谢恩时,听见太后慢悠悠补了一句:“哀家这宫里,蛀虫多。你要是真会算,就替哀家算算。”
“臣妾替太后管账。”柳月娥磕了个头,“保证把那些蛀虫揪出来,一个铜板都不敢瞒。”
太后满意点头。
两人心照不宣。柳月娥退出去的时候,后背的衣裳已经湿透了。她知道自己赌对了——太后要的不是才女,是一把能替她割腐肉的刀。
回到偏院,同屋的秀女看她的眼神都变了。
侍郎家的侄女把脸扭到一边,盐商家那个却凑过来,笑得比先前热络十倍:“柳姐姐,你可真厉害!往后在宫里,可要多照应妹妹。”
柳月娥笑着应了,心里明白:这些人今日捧她,明日就能踩她。
夜里她躺在通铺上,把那本账在心里又过了一遍。太后给她的不是恩典,是差事。差事办得好,她是刀;办不好,她就是替死鬼。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
刀也得先活着,才能割肉。
七第七章 延禧宫的编外太医
搬进延禧宫偏殿那日,柳月娥只带了一个包袱。
正殿住着高贵妃,骄横跋扈,最爱把新来的小嫔妃叫去站规矩。柳月娥打听清楚了她的脾气:午睡起来必发脾气,因为睡得浅;爱吃锅子,吃完必积食;养了只白猫,宝贝得跟眼珠子似的。
她掐着点,赶在高贵妃午睡醒来前半个时辰,端着自己熬的“安神补脑汤”去敲门。
“嫔妾柳氏,给贵妃娘娘请安。”她一脸老实巴交,“嫔妾瞧娘娘印堂发亮、红光满面,怕是近来肝火旺,夜里睡不安稳?这汤里加了炒酸枣仁和龙眼肉,您尝尝?”
高贵妃正被隔壁皇后气得头疼,一听这话倒稀奇:“你还会瞧病?”
“略懂略懂。”柳月娥掏出张方子,“臣妾在闺中时跟谢太医的侄子学过几手——就是城西谢记药铺的谢郎中,他叔父是太医院院判谢春山。您这舌苔——啧,厚腻发黄,分明是火锅吃多了积食。往后涮羊肉少搁点麻酱,多搁点白萝卜。”
高贵妃被她逗得前仰后合,赏了碟子点心。
从那日起,柳月娥成了延禧宫的免费家庭医生。今儿给高贵妃开消食茶,明儿帮那只白猫治跳蚤,后儿又揭发小宫女偷高贵妃的珍珠粉去敷脸。
“你怎么知道是她偷的?”高贵妃瞪眼。
“娘娘的珍珠粉是南海进贡的,颗粒粗,敷脸不化。”柳月娥捏着那宫女的手腕,“她指甲缝里还卡着粉渣呢。再说了,她一个洒扫丫头,脸上白得跟刚剥的鸡蛋似的,这宫里谁有这个闲钱?”
高贵妃一拍桌子:“拖下去打!”
“别急着打。”柳月娥拦住,“娘娘,打一顿她记恨您,赶出去她还能到处说您苛待下人。不如留着,让她把偷的份儿按月还回来,顺带替您盯着储秀宫那边的动静——她妹妹在李美人宫里当差。”
高贵妃看她的眼神变了。
“你这丫头,”她捏了捏柳月娥的脸,“心眼比本宫还多。”
柳月娥笑得憨厚:“嫔妾心眼不多,就是会算账。”
没几日,高贵妃那只白猫病了。
猫不吃不喝,缩在软垫上干呕。高贵妃急得直掉泪,传了三个太医,都摇头说“猫的病,臣等不会看”。
柳月娥蹲下去,掰开猫嘴看了看,又摸了摸它的肚子,说:“娘娘,它这是舔毛舔多了,毛球堵在肚子里。灌两勺香油,再喂点猫草,明日就好。”
高贵妃将信将疑。柳月娥亲手灌了油,半夜猫果然吐出一团毛球,第二日就活蹦乱跳了。
高贵妃抱着猫,看柳月娥的眼神像看救命恩人:“你这丫头,连猫都会治?”
“臣妾在乡下时,家里养过猫。”柳月娥没说的是,教坊司后院也养猫,专抓老鼠,那些猫病了都是她治。
“往后这正殿,你随便进出。”高贵妃一挥手,“本宫信你。”
柳月娥低头谢恩,心里把这句“随便进出”记了三遍。
她要的就是这句话。
等高贵妃回过神来,柳月娥已经混成了她的半个心腹。连皇帝今晚翻谁的牌子,高贵妃都要先问问柳贵人:“你说皇上最近是不是烦本宫了?都三天没来了。”
柳月娥掐指一算:“娘娘放心,今晚准来您这儿。不过——”她神秘兮兮掏出一罐药丸,“这是臣妾秘制的养胃丸,您让皇上睡前温水送服。皇上近来牙疼,脾胃也虚,吃这个正好。”
高贵妃脸一红:“死丫头,满嘴胡吣!”
结果皇帝真来了,第二天赏了延禧宫一匣子东珠。高贵妃搂着柳月娥直喊心肝,转头就跟皇后显摆:“看见没?本宫调教出来的人,比你那些只会吟诗作对的木头美人强多了!”
八第八章 查账立威
太后给柳月娥的差事,是“协理后宫采买账目”。
名头好听,实则是个火坑。内务府采买向来是块肥肉,炭、绸、药材、灯油,样样能抽油水。柳月娥接了差事头一天,内务府就送来三本账,说是“近年总账”,翻开一看,字迹工整,数目漂亮,漂亮得不像真的。
她没急着查,先请了半个月的安,天天往各宫跑,说是“给娘娘们请安”,其实是看各宫实际用了多少东西。
延禧宫一个月用炭一百二十斤,账上记一百八十斤。景仁宫只住两个看屋太监,账上记二百二十斤。储秀宫绸缎报损三十匹,实际裁中衣十八匹。她把这些数一一记在小本子上,再去内务府调出入库底单,两下一对,缺口就露了出来。
缺口最大的是灯油和药材。
她顺着灯油的采买查到钱公公——内务府副总管,管采买二十多年,宫里宫外都叫他“钱半城”。钱公公的账做得极精,每笔都卡在“看不出毛病”的线上,可柳月娥前世抄了三年的账,最擅长的就是从这种“看不出毛病”里挑刺。
“这盏灯油,”她指着账本问管库的小太监,“标的是‘上等清油,每斤八钱’。可上等清油点起来无烟,我去储秀宫看了,灯盏口一圈黑灰,烧的分明是次等油。八钱的价,买的是两钱的东西,剩下六钱呢?”
小太监脸都白了。
柳月娥也不逼他,只把账本合上:“回去告诉钱公公,三日后太后要查账。他要是有话,趁早来说。”
三日后,钱公公果然来了,拎着一匣子银锭,笑得一团和气:“柳贵人年轻有为,老奴这点薄礼,给贵人添个妆。”
柳月娥把匣子推回去:“钱公公,您这礼太重,我收不起。不过我倒有个法子,能保您平安。”
钱公公眼睛一亮:“贵人请说。”
“把近三年多报的数目,自己列个单子,连本带利退回去。”柳月娥慢条斯理地拨着算盘,“太后要的是窟窿填上,不是要谁的命。您退了银子,太后那儿我替您说一句‘账目已清’,这事就算过去了。”
钱公公脸上的笑僵了半截:“贵人……这是要老奴的命啊。”
“我这是给您留命。”柳月娥抬眼,“钱公公,您背后站着谁,我不管。可太后要查,谁也拦不住。您是自己退,还是等太后查出来抄家,您挑一个。”
钱公公沉默了很久,最终把那匣子银子拎了回去。
钱公公回去后,接连三日没动静。
第四日夜里,柳月娥的偏殿进了贼。
那贼摸黑翻她的箱笼,翻得乱七八糟,显然是在找东西。柳月娥早防着这一手——她的小本子从不放在屋里,每日睡前都塞进御花园假山缝里。贼翻了个空,临走还踩翻了药罐,惊动了巡夜的侍卫,当场被按在雪地里。
一审,是内务府的小太监,嘴硬得很,只说是“走错了门”。
柳月娥也不揭穿,第二天把这事原原本本报给了太后。太后听完,冷笑一声:“钱半城这是急了。”
当日太后就下了懿旨,限内务府十日内把近三年账目理清送呈。
钱公公这才慌了。
半个月后,内务府退回来一万三千两。太后看着账册,笑得佛珠都拿不稳:“好,好一个会算账的丫头。”
当日就赐了柳月娥“协理六宫账目”的印,还赏了一对赤金镯子。
柳月娥捧着印往回走,心里却明白,这印是刀,也是靶子。钱公公退了银子,背后的人不会善罢甘休。
果然,第二天高贵妃就阴阳怪气地来找她:“柳贵人如今出息了,连内务府的钱公公都让你治得服服帖帖。本宫听说,钱公公是高家的门人?”
柳月娥低头一笑:“娘娘说笑了。嫔妾只认账,不认人。”
高贵妃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笑了:“行,你只认账。那本宫问你,本宫这延禧宫的账,你查不查?”
“娘娘的账,嫔妾不敢查。”柳月娥把茶奉上去,“娘娘的账,嫔妾替您平。”
高贵妃接过茶,满意地哼了一声。
九第九章 两面下注
自打拿了协理的印,柳月娥的日子好过了,也难过了。
好过的是月例涨了,赏赐多了,连御膳房送来的饭都热乎了。难过的是,各宫都盯着她,谁都想从她嘴里掏点消息。
她索性把“两面下注”四个字写在心里。
前脚给高贵妃送了新配的养胃丸,后脚就跑去坤宁宫哭穷:“娘娘救命!高贵妃逼臣妾给她配壮阳药,臣妾不配她就让臣妾去刷马桶!”
皇后正在看账,闻言抬起头,似笑非笑:“她逼你配药?配给谁?”
“说是给皇上……”柳月娥捂着脸,“臣妾哪敢啊,臣妾把药换成了山楂丸,哄她说‘这就是’。娘娘您可得替臣妾做主。”
皇后心说这丫头倒是识相,赏了二十两银子封口费:“行了,本宫知道了。你既在她跟前,就替本宫多留意着。”
“娘娘放心。”柳月娥把银子揣进怀里,笑得一脸老实,“臣妾别的不行,听话最行。”
出了坤宁宫,她拐去御花园,把银子藏进假山缝里——这地方是她前几日踩好的点,背风、隐蔽,连扫地的太监都不往这儿来。
她心里有本账:高贵妃骄横,但护短;皇后端方,但多疑;太后要的是银子,皇帝要的是清静。这四个人,她一个也得罪不起,可也一个都不用真心投靠。
她只要让他们彼此牵制,自己就能在缝里活着。
入冬后,高贵妃打发她往坤宁宫送一匣南货。
柳月娥拎着匣子去了,礼数周全,话说得漂亮:“贵妃娘娘说,入冬了,这点子南边来的干果,给皇后娘娘尝个鲜。”
皇后看了一眼匣子,淡淡说:“她倒有心。”
柳月娥退到门口,又折回来,压低声:“娘娘,贵妃娘娘还说了一句,臣妾不敢瞒——她说‘皇后娘娘近来气色不大好,怕是操心太过’。”
皇后眉毛一动:“她原话是这么说的?”
“原话。”柳月娥低头,“臣妾一个字没添。”
皇后沉默片刻,赏了她一碟点心。
回延禧宫,柳月娥把点心分给宫女,自己啃了半块,转头又跟高贵妃学舌:“皇后娘娘说,贵妃娘娘有心了,还说改日请娘娘过去喝茶。”
两头都得了赏,两头都记了她的好。
她心里清楚,这话传得越漂亮,日后越难收场。可眼下,她需要的是两边都不倒。
没过几日,高贵妃果然又把她叫去:“你说皇上最近怎么老往储秀宫跑?李美人那张脸,本宫瞧着也平平。”
“娘娘别急。”柳月娥给她捏肩,“李美人有狐臭,每天拿香炉熏自己,熏得满屋子呛鼻子。皇上去了两回,一回打喷嚏,一回头疼。您信不信,不出半个月,皇上准腻。”
高贵妃将信将疑。
半个月后,皇帝果然不去了。高贵妃乐得赏了柳月娥一对耳坠:“你这嘴,比太医院的方子还灵。”
柳月娥笑眯眯收了,转头就把耳坠当了,银子存进谢记药铺的柜上。
她跟谢郎中早有约定:每月存进去的银子,三成算他的本钱,七成记在她名下。谢郎中起初不肯,说“我一个老头子要你什么本钱”,被她一句“您不想看着我娘的女儿饿死吧”堵了回去。
“你这丫头,”谢郎中在信里写,“比你娘还会算。”
十第十章 糖火烧
皇帝第一次注意到柳月娥,是因为一块糖火烧。
那天午后,柳月娥去御花园给高贵妃摘腊梅,走到假山后头,听见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
她探头一看,差点笑出声。
当今天子蹲在假山石缝里,一身常服,嘴边沾着芝麻,手里捏着半个糖火烧,正吃得专心。太后管他管得严,说他脾胃虚,不准吃甜食,御膳房连糖都限量。
柳月娥假装赏花路过,惊呼一声:“哎呀陛下!您嘴角沾了芝麻!”
皇帝差点噎死,一把拽住她袖子:“你看见什么了?”
“臣妾看见……”柳月娥压低嗓子,“陛下在吃糖火烧。不过臣妾可以帮您望风——只要您答应臣妾一件事。”
“说。”
“您下回翻牌子,别翻储秀宫李美人的。那姑娘有狐臭,每天拿香炉熏自己,熏得满屋子呛鼻子。您翻欣贵人的,她宫里新制了桂花油,闻着下饭。”
皇帝沉默半晌:“……你连这个都管?”
“臣妾还知道您上个月偷溜出宫吃卤煮,结果被御史撞见,谎称是给太后买药——那药叫‘猪大肠理气汤’,太医院根本没这方子。”
皇帝脸都绿了:“谁跟你说的?”
“您裤腿上沾的卤煮汤渍还没洗净呢。”柳月娥帮他拍掉肩上的芝麻粒,“成交不?成交臣妾就帮您瞒着太后。”
这事其实是翠儿递进来的消息。翠儿的赌友是皇帝身边小太监小路子的对食,小路子跟着出宫跑腿,回来就在赌桌上吹牛,说自己替皇上挡了一回御史。
皇帝盯着她看了半天,忽然笑了:“行啊,朕这宫里,总算有个活人。”
从那日起,皇帝多了个“线人”。
今天柳月娥通风报信:“御膳房要给李美人送鹿血羹,您千万拦着——那鹿血里掺了春药,是刘答应使的坏。”
明天又递条子:“太后要查您私房钱,赶紧把藏在床底下的三百两银票转移到臣妾这儿,臣妾给您开个活期账户,利息按九出十三归算。”
皇帝气得牙痒痒:“柳月娥,你到底是朕的妃子还是奸商?”
“臣妾是您的贴心小棉袄啊。”柳月娥笑出八颗牙,“您看,臣妾帮您挡了多少暗箭?上回皇后往欣贵人的安胎药里掺红花,是臣妾偷偷把整碗药换了,欣贵人这才保住胎;前儿高贵妃在您枕边吹风要废后,是臣妾拿‘娘娘近来心悸,需静养’的假医案把人劝回去了——您打算怎么谢臣妾?”
皇帝的脸沉了一下。
皇后往安胎药里掺红花,这事他不是不知道,只是动不了皇后——皇后背后是崔家,崔家掌着两淮盐运。柳月娥把这个盖子揭开一角,又轻轻按回去,分寸拿捏得刚好。
“你想要什么?”皇帝问。
“臣妾想开个铺子。”柳月娥从袖子里摸出张纸,“等臣妾把后宫这本账理顺了,您准臣妾在宫门口开一间药膳铺。本钱臣妾自己出,利润……您拿三成。”
皇帝接过纸看了看,上头画着歪歪扭扭的店面图,还标了“产后护理”“小儿推拿”几个字,忍不住笑:“你这画的什么玩意儿?”
“商业计划书。”柳月娥一本正经,“陛下,这叫远景规划。”
皇帝把纸折起来收进袖子:“行,朕准了。不过——”
他忽然捏住她后脖颈,“今晚来乾清宫,朕亲自谢你。”
柳月娥脸红到脖子根:“陛下,臣妾卖艺不卖身——”
“想得美。”皇帝弹她脑门,“朕让你把谢太医的侄子叫进宫,给朕治治这偷吃甜食落下的牙疼!”
十一第十一章 嫡姐二进宫
柳月娇的脸养了三个月,总算消了肿,只是眼角留了道浅浅的红痕,扑三层粉才盖得住。
王氏咽不下这口气。
一个庶女顶了嫡女的名额进宫,还封了贵人,这要是传出去,柳家在京城就别做人了。她翻箱倒柜凑了三千两银子,托人递到内务府钱公公门上。
钱公公刚被柳月娥逼着退了一万三千两,正恨得牙痒,见了银子眼都绿了:“夫人放心,太后万寿在即,照例要加选一批。老奴替您把大姑娘的名字补进去,位分上再使把劲,保准是个美人。”
王氏千恩万谢。
三月里,柳月娇果然进了宫,封美人,指在储秀宫。
头一天她就来延禧宫叫阵,穿一身水红的宫装,脸上粉扑得厚,一进门就冷笑:“柳月娥你个贱蹄子,抢我的名额,今天老娘让你知道什么叫——”
柳月娥正蹲在地上捣药,头也不抬:“大姐姐来得正好,帮妹妹尝尝这碗新熬的红花汤?活血化瘀,专治你那猪头脸后遗症。”
柳月娇气得掀桌子。
柳月娥也不恼,慢悠悠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药渣:“大姐姐远道而来,妹妹总得尽地主之谊。来人,沏茶。”
茶是新沏的雨前龙井,柳月娥亲手端过去,笑得一脸诚恳:“大姐姐,从前在府里是妹妹不懂事,这杯茶就当赔罪。”
柳月娇狐疑地看她:“你会这么好心?”
“妹妹如今在宫里,靠的是娘娘们赏饭吃,哪敢跟自家人结仇。”柳月娥把茶往前送了送,“大姐姐要是不喝,就是不肯原谅妹妹。”
柳月娇到底年轻气盛,又要在下人面前撑脸面,端起茶一饮而尽。
她放下茶盏,正要开口再骂,喉咙里却像被什么堵住了,张了张嘴,只发出“呃呃”的气声。
“大姐姐?”柳月娥一脸惊慌,“您怎么了?快传太医!”
柳月娇指着她,脸涨得通红,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身边的丫鬟彩屏吓得直哭,柳月娥一边吩咐人请太医,一边握着柳月娇的手掉眼泪:“大姐姐别怕,许是急火攻心,歇三日就好了。”
太医来看了,说是“痰迷心窍,静养三日”。
三日里柳月娇一个字都说不出,气得在储秀宫砸了半屋子瓷器。等她能开口时,那杯茶的茶盏早被柳月娥“不小心”打碎扔了,死无对证。
太医第二日又来复诊,皱着眉说:“这脉象不像是痰迷心窍。”
柳月娥站在一旁,神色如常:“那依太医看,是什么?”
太医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床上气得直瞪眼的柳月娇,终究把话咽了回去,只写了个“肝火上炎”的方子。
宫里的事,太医比谁都明白——能说的说,不能说的,装糊涂。
柳月娥送他到门口,塞了一包银子:“劳烦太医。”
太医把银子收了,低声道:“贵人日后用药,还是仔细些。”
“臣妾记下了。”柳月娥笑着应,转身把门关上。
“柳月娥!”她嗓子哑得像破锣,“你给老娘下毒!”
“大姐姐这话可不敢乱说。”柳月娥坐在她床边,替她掖了掖被角,“太医都说了是痰迷心窍。您要是不信,尽管去慎刑司告,妹妹陪着。”
柳月娇噎住了。她没证据。
可这口气她咽不下去。
三日后,彩屏半夜敲开延禧宫的后窗。
“柳贵人,”小丫头抖得像片叶子,“大姑娘让奴婢明儿往您茶壶里搁这包白面面,奴婢摸着像砒霜,没敢动。”
柳月娥接过纸包,放在灯下看了看,又用银簪挑了一点,簪头立刻发黑。
她沉默了一会儿,问:“她给你许了什么?”
“说事成之后,放奴婢出宫,还给五十两银子。”
“五十两买一条人命,倒是便宜。”柳月娥把纸包收进袖子里,“彩屏,你回去照她说的做,只是这包药别真下。明儿她端茶来,你只当什么都不知道。”
第二天,柳月娇亲自提着茶壶来“赔罪”,笑里藏刀:“妹妹,昨儿是姐姐不对,这壶茶你务必喝了。”
柳月娥假意推辞了两句,接过茶盏,抿了一口,转头就捂着肚子“哎哟”一声。
柳月娇刚要笑,自己倒先憋不住了——她紧张时有个毛病,爱舔嘴唇。方才倒茶时壶嘴蹭过嘴唇,那壶嘴上沾的,是柳月娥连夜换进去的巴豆粉。
不到半个时辰,柳月娇就捂着肚子往净房跑,一天跑了十几趟,最后虚脱在御花园的腊梅树下,被两个太监架回去的。
“你使诈!”她扶着墙骂,声音都劈了。
“彼此彼此。”柳月娥嗑着瓜子,“对了大姐姐,刘半仙让我转告你——你印堂那血光之灾还没应验呢。我算着你下个月初七要跟太医私通,被皇上捉奸在床,届时是打五十大板还是发配辛者库,你猜?”
柳月娇脸刷地白了。
她确实跟太医院的赵太医有一腿,连约会暗号都定好了——初七晚上,御药房后窗,敲三下。
“你怎么知道——”
“我还知道你床底下樟木箱子里藏了本《春宫秘戏图》,扉页写着‘赠娇娇小宝贝’,落款‘赵哥哥’。”柳月娥吐掉瓜子皮,“大姐姐,你跟前世一模一样,连藏东西的地方都没换过。”
这话说得蹊跷。柳月娇没听懂“前世”二字,但她心虚,只当柳月娥是诈她,当天回去就把书烧了。
她不知道,柳月娥知道这些,是因为前世在教坊司时,赵太医的一个相好也在那里当差。那女人喝多了酒,什么都往外倒:赵太医如何勾搭官家小姐、如何在御药房后窗幽会、连那本书扉页上写了什么都学了一遍。
前世她只当笑话听。这一世,笑话成了刀。
十二第十二章 初七捉奸
柳月娇烧了书,却舍不得跟赵太医断。
赵太医手里攥着她从家里偷带进宫的两根金条。那金条是王氏从公中挪的——三千两买名额的银子不够,又添了两根金条打点,临行前塞给女儿“防身”。柳月娇转头就把金条给了赵太医,说好了等事成之后,帮他运作到太医院院判的位置。
两个人一个图权,一个图钱,倒也般配。
初七那晚,雪下得不大。
柳月娇换了身素净衣裳,借口去御药房取安神香,翻进了后窗。赵太医早等在里头,两人刚说上两句话,窗外忽然亮起一片灯笼。
慎刑司的人一拥而上。
领头的太监一脚踹开窗子,正看见柳月娇半挂在窗棂上,裤腰带都没系紧。
“拿下!”
柳月娇被按在雪地里,还在喊:“我是储秀宫柳美人!你们敢——”
“柳美人?”那太监冷笑,“咱家奉的是皇上的口谕。”
乾清宫里,皇帝坐在灯下,脸黑得像锅底。
柳月娇哭得梨花带雨:“是柳贵人陷害臣妾!那书是她塞的,人是她引来的!”
柳月娥站在一旁,施施然掏出一沓银票:“陛下明鉴,臣妾要是想害她,直接往她枕芯里塞二十斤跳蚤不好吗?犯得着费这劲儿?”
她把手里的账册翻开:“赵太医这半年收了大姐姐多少诊金,臣妾这儿都记着呢。大姐姐进宫仨月,月例银子统共三十两,给赵太医就塞了五十两——多出来那二十两,是从哪儿来的?”
皇帝抬眼:“说下去。”
“臣妾查了储秀宫的份例账。”柳月娥一页页翻,“柳美人进宫头一个月,就买通了管事嬷嬷,每月多领四匹绸、二十斤炭、两盒胭脂。这些份例折成银子,差不多二十两。臣妾还查到,她托人往宫外递过两封信,收信的是永宁侯府的旧识——臣妾没敢拆,原封交给了慎刑司。”
柳月娇瘫在地上,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赵太医倒是痛快,一上刑就全招了:金条两根、私通三次、还替柳月娇打点过内务府的补录名额。
“陛下,”慎刑司掌印太监低声问,“柳美人如何处置?”
按宫规,嫔妃私通,轻则赐白绫,重则连累母家。柳月娇抖得像筛糠,忽然扑过去抱住柳月娥的腿:“妹妹!妹妹救我!我知道错了!你看在爹的份上——”
柳月娥低头看她,看了很久。
“陛下,”她忽然跪下,“臣妾有一言。”
“讲。”
“臣妾与柳美人虽非一母所生,终究同姓。她今日犯下大错,臣妾不敢包庇,也不敢求情。”她顿了顿,“只是臣妾父亲柳承业年迈,家中还有幼弟。若因她一人之过牵连满门,臣妾于心不忍。求陛下法外开恩,留她一条性命。”
殿里静了一瞬。
皇帝看了她半晌,忽然问:“你倒大度。她害过你。”
“害过。”柳月娥答得坦然,“可臣妾要的是她活着,活着看臣妾怎么把日子过好。”
皇帝被她这句逗笑了,摇了摇头,最终下旨:柳月娇免死,杖三十,发配浣衣局;赵太医革职,流放三千里;储秀宫管事嬷嬷一并查办。
柳月娇被拖出去时,回头恶狠狠瞪她:“你等着!老娘早晚杀回来!”
“好嘞。”柳月娥挥手绢送别,“妹妹给您留着茅坑位。”
出了乾清宫,雪还在下。柳月娥站在廊下,忽然觉得腿软,扶着柱子站了好一会儿。
她不是不恨。前世那张被剪刀划开的脸,她到现在还记得疼。可她也知道,在宫里,赶尽杀绝的人死得最快。留柳月娇一条命,既是给父亲留脸面,也是给自己留个“厚道”的名声。
名声这东西,比银子还值钱。
十三第十三章 胭脂里的水银
扳倒嫡姐后,柳月娥转头跟皇后联手搞高贵妃。
其实她早就在攒证据。
高贵妃往她胭脂里掺水银,是半个月前翠儿发现的。翠儿拿银簪子试了试,簪头当场发黑。柳月娥却没声张,只把胭脂原封不动搁在柜子里。
“急什么?”她跟翠儿咬耳朵,“等皇后那边把人证物证凑齐了,一锅端才叫痛快。”
翠儿急得直跺脚:“姑娘,那是水银!抹脸上要烂皮的!”
“我知道。”柳月娥把胭脂盒盖好,“所以这半个月我一次没抹。她送的胭脂,我都倒了,换了自己配的。盒子留着,就等今天。”
高贵妃为什么恨她?说来可笑——柳月娥替太后查账,查出钱公公是高家的门人,退了一万三千两。高贵妃的娘家人少了进项,天天在她耳边吹风,说“延禧宫那个养不熟的白眼狼”。
高贵妃起初不信,后来听多了,也起了疑。她不敢明着动柳月娥,就往胭脂里下毒,想着“烂了脸,看你还怎么在宫里走动”。
柳月娥等的就是这一手。
皇后那边早就想动高贵妃。高贵妃仗着皇帝宠爱,挪用宫银放印子钱,账本藏在延禧宫正殿的樟木箱里。皇后查了半年,只差最后一样东西——账本。皇后早放出话,谁能替她拿到账本,赏银五百两。
“娘娘,”柳月娥跪在坤宁宫,“臣妾有法子拿到那本账。”
皇后端着茶,眼皮都没抬:“你要什么?”
“五百两。”柳月娥答得干脆,“娘娘贴的悬赏,臣妾记着呢。”
皇后被她逗笑了:“你倒实在。”
“臣妾只会算账。”柳月娥磕了个头,“娘娘要的是账本,臣妾要的是赏银。公平买卖。”
三日后,高贵妃去慈宁宫给太后请安。柳月娥端着一碗安神汤,借着送汤的由头进了正殿。
正殿的宫女都认得她,谁也不拦。她径直走到内室,蹲下身,把那口樟木箱拖出来——高贵妃跟柳月娇一个毛病,藏东西专挑樟木箱,连锁都不带换的。
箱子里除了账本,还有几封高家递进来的信、一叠放印子钱的借据。柳月娥没多拿,只把账本揣进袖子里,原样把箱子推回去,端着空碗出来,还跟门口的小宫女笑着说了句“娘娘的汤趁热喝”。
第二日,皇后带着账本去了乾清宫。
高贵妃倒台那天还蒙在鼓里:“柳月娥你个白眼狼!本宫对你这么好——”
“娘娘息怒。”柳月娥鞠了个九十度的躬,从怀里掏出那盒发黑的胭脂,“您上个月往臣妾胭脂里掺水银的时候,可没念着臣妾给您治积食的恩情。臣妾等了半个月,就等您把那些个私账凑齐呢。”
高贵妃看着那盒胭脂,脸一点点白下去。
“你早就知道?”
“臣妾第一日就知道。”柳月娥把胭脂盒放在她脚边,“娘娘,臣妾跟您说过,臣妾只认账,不认人。您的账,臣妾替您平过;可您要臣妾的命,臣妾就只能先保自己的命。”
高贵妃不是傻子。
胭脂送出去半个月,柳月娥的脸一点没烂,她心里就起了疑,打发人去查是谁走漏了风声。
查来查去,查到了翠儿头上——翠儿拿银簪试胭脂那日,被延禧宫一个小宫女瞧见了。
高贵妃的人把翠儿堵在廊下,笑着问她:“那日你拿簪子试什么?”
翠儿吓得脸都白了,柳月娥却从后头走过来,把翠儿往身后一挡:“娘娘要问,问臣妾就是了。臣妾的丫鬟替臣妾验嫁妆,也碍着娘娘了?”
那宫女讪讪走了。
当夜,柳月娥把翠儿叫进屋,塞给她一包银子:“明日你出宫,回柳家去。这宫里要起风了。”
翠儿不肯:“姑娘,我走了谁给你递消息?”
“消息我有了。”柳月娥把那盒胭脂放在桌上,“剩下的是收网。你在外头,我才放心。”
高贵妃被废为庶人,迁出延禧宫。钱公公抄家,高家在朝的两个门人被贬。皇后赏了柳月娥五百两,还赐了“协理六宫”的实权。
柳月娥捧着银子回延禧宫,一路上谁见了她都弯腰。
她却在心里提醒自己:今日能借皇后的刀杀高贵妃,明日皇后也能借别人的刀杀她。
这宫里没有靠山,只有账。
十四第十四章 搞事业
高贵妃倒台后的第三个月,皇帝搂着柳月娥在御书房看奏折:“朕现在怀疑你当初入宫就是来搞宫斗通关的。”
“冤枉啊陛下。”柳月娥给他续了杯枸杞茶,“臣妾分明是来搞事业的——您看,臣妾帮您省了多少后宫开销?裁了三个绣坊、合并两个茶房,连内务府的采买回扣都砍下去两成……”
“所以你下一步打算搞什么?”
柳月娥掏出张宣纸,上头画着商业计划书:“臣妾要开连锁药膳铺子,名字都想好了——‘柳贵人养生堂’。主营产后护理、小儿推拿、中老年调理。第一分店开在宫门口,专做回头客生意……”
皇帝一把抽走计划书:“利润分朕三成。”
“两成。”
“两成半,外加朕的肖像权使用费。”
“成交!”柳月娥蹦起来亲了他一口,“陛下您就瞧好吧——等臣妾把太医院那几个庸医挤兑走,您牙疼再也不怕没糖吃了!”
铺子开张那日,宫门口排了半条街。
谢郎中坐在堂中诊脉;翠儿早她一步出宫,把账房管得清清楚楚;柳月娥亲自站柜台。头一个月流水三千两,第二个月五千两,第三个月连宫里的娘娘都托人出来买。
太后听说了,把柳月娥叫去:“你这铺子,哀家入一股。”
“太后要入多少?”
“不多。”太后捻着佛珠笑,“哀家出个名头,你每年把账送来给哀家瞧瞧,就算股金了。”
柳月娥心里明白,这是太后要盯着她,也是太后在给她撑腰。她磕头谢恩,回头就把“太后御览”四个字挂在铺子最显眼处。
生意更好了。
铺子开到第二个月,隔壁“济仁堂”的掌柜坐不住了。
他先是在门口泼脏水,说柳家铺子“靠宫里关系抢生意”;后来又买通几个地痞,坐在门槛上装病,嚷着“吃了她家的药膳上吐下泻”。
柳月娥没报官,也没吵。
她让人把两张方子贴在门口:一张是药膳的用料、分量、进价,一张是济仁堂同类药膳的价目。旁边用大字写着:“本店每碗让利两成,账目可查。谁家贵,客人自己看。”
三天后,地痞散了,济仁堂的客人排到了柳家铺子门口。
谢郎中在里头看得直乐:“你这丫头,打架都不用动手。”
“动什么手。”柳月娥拨着算盘,“把账摊开,比什么刀都锋利。”
三年后,柳月娥混成了皇贵妃,生了一对龙凤胎。
她抽空把柳月娇从浣衣局捞了出来——让她给自己当账房先生。起因是浣衣局冬天手泡在冰水里,十个手指头烂了八个,柳月娇实在扛不住了,哭着托人递话:“妹妹救我,姐姐知道错了。”
柳月娥叼着糖火烧想了想:“行啊,出来给我干活,算错一个数扣半月月钱。”
柳月娇捏着算盘珠子眼泪汪汪:“柳月娥你缺不缺德——”
“缺呀。”柳月娥笑眯眯摸摸她脑袋,“不然怎么把你从茅坑里捞出来?好好干,年底分红够你赎身嫁个老实货郎。再敢作妖,妹妹给你找个六十岁的盐商——比你上辈子给我找的那个还老十岁。”
柳月娇打了个哆嗦,从此算盘珠子拨得比谁都响。
又过了半年,柳家出了事。
柳承业挪用公中银子给王氏填亏空,被族里告了。王氏回娘家借钱,娘家嫂子把她堵在门口骂了半个时辰。她走投无路,居然找到宫门口,跪在“柳贵人养生堂”门前哭:“月娥!姨母……不是,嫡母知道错了!你救救你爹!”
柳月娥正在柜台后头算账,听见哭声,抬头看了一眼。
王氏老了很多,头上的点翠没了,指甲缝里的头油味也变成了油烟味。
“嫡母起来吧。”柳月娥让伙计搬了张凳子,“铺子后院缺个洗碗的,一月二钱银子,管两顿饭。您要是肯干,今日就上工。”
王氏愣住:“你让我洗碗?”
“您当年让我睡柴房。”柳月娥低下头继续拨算盘,“我给您一张凳子、两顿热饭,已经很厚道了。”
王氏坐在凳子上哭了半晌,最后还是卷起袖子进了后厨。
翠儿后来嫁了总店的账房先生——就是柳月娥当年答应给她找的那个“老实账房”。成亲那天柳月娥随了五十两银子的份子,还亲自去吃了席。谢郎中当了药膳铺子的坐堂大夫,逢人就说:“我外甥女,皇贵妃!当年我就看她不一般——哪个大家闺秀半夜翻墙找表叔配巴豆的?”
皇帝偶尔牙疼发作,捂着腮帮子瞪柳月娥:“你就不能给朕配点不苦的药?”
“良药苦口啊陛下。”柳月娥笑盈盈递上蜜饯,“要不您把这蜜饯的方子也买断?臣妾给您打八折。”
皇帝嚼着蜜饯,含糊道:“你这铺子,到底还赚了朕多少钱?”
柳月娥掰着手指头算:“陛下,您那两成半的份子,三年统共是九千七百两。臣妾给您抹了零,算九千五。”
“你还抹零?”
“做买卖嘛。”柳月娥笑出八颗牙,“亲兄弟,明算账。”
殿外的雪又落下来了。
柳月娥站在窗前,忽然想起十五岁那年冬天,一盆冷水泼在脸上的滋味。那时候她以为自己这辈子只有两条路:要么被嫡母卖,要么被嫡姐害。
如今她站在这里,身后是她的铺子、她的账本、她的孩子,还有那个蹲在假山后头偷吃糖火烧的男人。
“娘,”她在心里轻轻说,“这一回,日子算明白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