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夜将至
地球停转潮汐锁定,一面永昼,一面永夜。
重生回到灾难爆发前三个月,林越疯狂囤货被全网嘲笑。
没人知道,他上一世活活冻死在零下七十度的黑暗里。
重活一世,他本想解救更多的人,但得到的结果却是……
“警察同志,就是这个人,天天造谣世界末日!”
(一)
林越猛地从梦中惊醒,紧了紧被子终于感到有了一丝温度。
冷,太冷了,平时舍不得空开的空调,被他一瞬间开到了30度。
他还嫌不够,又裹了一大件棉袄才从那种刻骨铭心的冰冷感觉中解脱出来。
意识回笼的瞬间,他后背全是冷汗,手指痉挛着去摸胸口。
没有冰碴子,没有裂开的皮肤,呼吸里也没有那种能把肺管子冻成脆片儿的寒气。
窗外阳光刺眼,楼下传来广场舞大妈《最炫民族风》的破锣音响,混着煎饼果子的油烟味儿。
他低头看手机:20XX年7月15日,上午8点47分。
是梦吗?可是如果这是梦的话,也太真实了,不,这不是梦,我重生了!
三个月。
距离地球停转,还有整整三个月。
上一世这一天,他还在工位上摸鱼刷短视频,对热搜上“地球自转速率异常”的科普视频嗤之以鼻。
直到9月15日凌晨,全球同时爆发九级以上地震,海啸卷走沿海三十七个城市,紧接着地轴彻底锁死,朝向太阳的那面将变成炼狱焦土,而背对太阳的那面坠入永夜冰窟。
他所在的城市恰好划进永夜区,大多数幸存者撑过了灾难刚开始的几个月,但之后则是永远的黑夜!他也死在零下七十度的寒潮里。
林越记得自己蜷在出租屋的棉被堆里,手机还剩3%的电,屏幕上是气象局最后一条推送:“本地区预计持续低温,请市民减少外出”。
他当时骂了句娘,把手机扔到墙角。
第二天早上,隔壁断暖气的老太太硬成冰雕,他出门找柴火,走三步摔一跤,手指头冻得跟胡萝卜似的,最后一头栽在地上再没爬起来。
“操。”他抹了把脸,直接打开彩票APP。
上一世他是个冤种彩民,每期雷打不动买双色球,每期都只差一个数字。
中过最多的是五块钱,还他妈是兑奖点找错钱。
但正因为他期期不落、期期复盘,所以对彩票大多都还有印象,就算一时想不起来,可以看到那个日期,一看到那些熟悉的数字。
他也能记起不少。
第2023078期红球03、08、15、22、26、31,蓝球07。
他上个月买的是03、08、15、22、26、32,蓝球06。
差俩数,喜提两块钱。
他重生后第一件事:冲进彩票店,照着记忆里未来三个月的开奖号码连买十二期复式。店主看他眼神跟看失心疯似的:“小伙子,复式投注两千多块钱呢,你确定?”
林越拍出信用卡:“刷。”
第三期开奖当晚,他中了头奖。税后到手六百四十万。
钱到账当天,林越租下城郊三个废弃厂房,开始丧心病狂式囤货。
压缩饼干按吨算,罐头从黄桃买到午餐肉,军用户外取暖炉订了二百台,工业级柴油发电机买了六台,棉被羽绒服登山服塞满两个集装箱。
他还专门搞了套海水淡化设备!
海水过滤器,疯狂水世界,启动!
不对,我为什么说这个。
算了,买都买了。
邻居王婶扒着门框看他往家里疯狂采购物资,嘴咧到耳根:“小林啊,你这是要开小卖部?还是欠了网贷跑路前挥霍一把?”
林越面无表情只是实话实说:“王婶,世界末日快来了,你也得早点做准备,九月十五号地震海啸,地球停转,咱这儿变永夜,零下七十度。您赶紧囤点煤,说不定还能多活几天。”
王婶翻了个白眼:“真是脑子有病!有病去看医院啊,干嘛咒我?”
三天后,林越在小区业主群发了第一条预警长文,附带NASA内部流出的地轴扭矩数据(他黑进某研究员邮箱扒的)、近十年潮汐力异常曲线、以及自己画的“永夜区生存物资配比表”。
群里安静了五秒,然后刷屏:
“@林越 你他妈喝多了吧!药别停,记得下次喝酒的时候多吃两片头孢。”
“哈哈哈哈笑死,科幻片看多了吧,还永夜,你咋不说三体人打过来了?”
“我查了,这人上个月买彩票中了大奖,估计是刺激太大精神失常了。”
“物业吗?3号楼有个业主在群里传播谣言,管不管?”
林越不死心,印了五百份传单,蹲在菜市场门口见人就塞:“大姐,囤点蜡烛和煤!九月十五号之后天就不亮了!”
大妈把传单垫在鱼鳞堆里:“小伙子年纪轻轻干点啥不好,学人搞邪教。”
第七天,他开着小货车去超市采购最后一批柴油,被保安拦在门口:“有人举报你恶意囤积物资、散布末日谣言,派出所打电话了。”
两个民警客客气气把他请进警务室,教育了四十分钟:“林越同志,我们理解你可能有焦虑情绪,但在公共平台发布未经核实的灾害预测,已经涉嫌扰乱公共秩序了。这次口头警告,下次要罚款的。”
他掏出手机给民警解释科学道理以及他的推测和之后的走向:“总之请你们相信我,我是真的想救大家,九月份肯定出事!”
民警把手机推回来:“你再这样我们得联系你家属了。”
走出派出所那天傍晚,夕阳红得发紫。
林越蹲在马路牙子上,看着对面奶茶店排长队、烧烤摊烟雾缭绕、小学生追着打闹,忽然觉得特别没劲。
有没有办法,有的时候真的是。救不了任何人。
就像当年疫情的时候,早就有人警告过,但都是被人当做谣言,或者是脑子有病。
一个人根本改变不了大局,尤其是普通人。
手机又震了一下。业主群新消息:
“@所有人 刚跟派出所确认了,3号楼林某已经签了训诫书,大家放心,谣言止于智者。”
“早该管管了,搞得人心惶惶的,我家孩子都被他吓哭了。”
“听说他囤了一仓库泡面?笑死,真末日来了他吃得完吗?”
林越把手机屏幕扣在膝盖上,呼出一口白气。
七月的晚风明明是热的,他却打了个寒颤。
——离九月十五号还有八十六天。
(二)
林越中彩票的事,很快就传遍了他的朋友圈,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穷在闹市无人知,富在深山有人问。
最先得到消息的是他的前女友,说是前女友,其实也就是牵过手而已。
他不过是人家养在池塘里的一条鱼,在向上走,找到更好的人之后,果断一脚把他踢开。
这个并不是他告诉她的,他没有炫耀的心理。
她是刷短视频刷到的。
同城推送,标题特缺德:《男子连中三期彩票头奖,知情人爆料:每天蹲彩票店研究走势图,疑似走火入魔》。
配图是林越蹲在彩票店门口啃煎饼的偷拍照,那件优衣库打折T恤她太熟了,去年双十一她逼他买的,当时他还嫌贵。
“六百多万……”陈梦娇咬着奶茶吸管,指甲在屏幕上划拉,点进林越朋友圈。
但他的朋友圈什么都没有,仅三天可见。
她把奶茶往桌上一墩。
当初分手是她提的,理由很充分:林越在私企做运营,月薪七千二,租房住,唯一的固定资产是一辆快报废的电动车。
这个提款机提的钱太少了,她转头就搬进了“男闺蜜”周明远的精装公寓。
周明远在信托公司上班,开凯美瑞,背LV公文包,约会请她吃日料人均五百。
除了偶尔半夜“加班”不接电话,简直完美。
直到上个月周明远搂着新前台喊“宝贝”,她才发现自己连个正式女友身份都没有。
只是一个被包养的小三。
现在租的房子月底到期,押金是借呗套的,正愁下家呢。
林越中奖的消息简直像老天爷扔下来的救生圈。
她翻出微信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去年分手那天,林越发了个“嗯”字,她回了个微笑表情。
往上翻全是她骂他没上进心的长篇大论。
陈梦娇面不改色地打字:“越越,最近好吗?听说你中奖了,替你开心。有空出来坐坐?有些话想跟你说。”
发完顺手删了聊天记录,补了条朋友圈:一杯咖啡配半页《百年孤独》,定位在星巴克臻选,配文“有些人注定是过客,但心底总留个位置”。
林越回复她三个字:“没空,滚。”
陈梦娇盯着屏幕愣了半天,指尖都在抖。她换了副语气:“林越你什么意思?我就关心你一下,你至于这么说话?”
以他之前的感情经历,当然是不至于这么说话,但是在上一世她趁他发烧睡觉,把他囤的两箱自热米饭和柴油发电机搬走了。这才是导致他在末世死亡的罪魁祸首。
“我问你,我就知道你这个陈世美现在有钱了就不认人了是吧?你等着!”她手指飞快打字。
林越没再回。三分钟后她发现自己被拉黑了。
陈梦娇气得摔了手机壳,转头就打了110:“我要举报,我前男友林越最近大额消费来路不明,怀疑他洗钱、非法集资、诈骗……对,他一个打工的哪来几百万?我怀疑他搞网络堵伯!”
接线员问她要了林越身份证号,转给辖区派出所。
接待林越的女警叫沈澜,二十八岁,经侦出身,被借调到派出所处理社区警务,烦得每天在工位刻正字盼着调回去。
她调出林越银行流水看了二十分钟:彩票中心入账六百四十二万,完税证明齐全。
股票账户最近三个月频繁交易,赚了一百三十多万,操作风格激进但完全合法。
抵押了两张信用卡和一辆电动车,评估价八万四,额度批了三万七,也没毛病。
她把陈梦娇叫来所里做笔录。
“陈女士,你举报林越涉嫌经济犯罪,经核查,对方收入来源合法。彩票中奖有兑奖凭证,股票收益有券商交割单,抵押贷款有合同备案。你还有什么补充材料吗?”
陈梦娇坐在硬板凳上,指甲抠着包带:“他……他以前特别穷!怎么可能突然这么有钱?你们再查查!”
沈澜把打印出来的流水单推过去:“他连续中了三期双色球头奖,一等奖。概率是四亿分之一。但是……”她敲了敲桌面,“合法。你有异议可以去法院起诉。”
陈梦娇盯着流水单上那串零,后槽牙咬得咯吱响。
六百多万,外加股市里滚的利润,小一千万了。
她想起自己现在租的隔断间,月租两千三,窗户对着垃圾站,周明远上周还发消息问她“周末要不要来我家做饭”——做饭,呸,做他大爷。
出了派出所大门,她蹲在台阶上抽了根烟,给林越发了条短信:“林越,我错了,咱们和好吧。我不嫌你穷了,我陪你过日子。”
短信石沉大海。
她不知道林越手机里躺着两条未读:一条是她这条求和短信,另一条是沈澜发来的。
“林先生,针对你之前反映的问题,我这边再跟你确认一下具体日期。你说九月十五号?有什么依据?”
林越秒回沈澜:“沈警官,九月十五号凌晨两点十七分,地轴锁死,全球地震带同时爆发。沿海城市海啸淹没。咱这儿十月份开始降温,十二月份零下五十度起步,一月份零下七十度,持续到次年三月。你囤点煤,真的。”
沈澜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半分钟,回了个微笑表情:“好的林先生,我们会留意的。”
转头在警务系统里把林越的名字标了个黄标“重点关注,疑似妄想症,无暴力倾向。”
林越不知道沈澜给他标了黄标。
他正蹲在城郊五十亩的地皮上指挥挖掘机。
这块地是他通过法拍拿下的,原主是个破产的农家乐老板,地上附着物就几间漏风彩钢房和一口枯井。
林越把彩票奖金、股票套现、基金赎回、抵押贷款(他连那辆电动车都押了)全部砸进去,凑了八百多万,请了工程队二十四小时三班倒,浇筑钢筋混凝土剪力墙,墙体厚度八十公分,中间夹十公分聚氨酯保温层。
屋顶做成可开合穹顶,白天靠光伏板储能,夜里用柴油发电机供热。
地下一层是冷库和粮仓,地上两层是生活区,外墙刷了防火涂料,门窗全换三层夹胶防爆玻璃。
包工头老赵看他砸钱跟撒纸钱似的,忍不住劝:“兄弟,你这墙体厚度能扛核弹了,至于吗?”
林越本人并不想亲自建工的,可这关系着他之后的生存问题:“别问这么多,按照最高规格来就行了,就当是我是妄想症吧。”
老赵叼着烟摇头:“你这娃长得挺精神,咋脑子不好使呢。”
与此同时,林越的采购清单已经精确到变态:一百二十吨大米、八十吨面粉、五十吨脱水蔬菜、三十吨冻干肉、两千箱罐头、卫星电话、海水淡化装置、铅酸蓄电池、以及从某军工厂淘汰渠道搞来的单兵取暖睡袋,各种能源物资,应有尽有完全按照末日级庇护所打造。
他每天都在群里发布消息,提醒他们多注意,多囤点物资什么的,但从来没有人相信。
之后他发现他居然被禁言了。
“@所有人 这人疯得更厉害了,大家快跑。”
“举报了,传播恐慌言论。”
三分钟后物业电话打过来:“林先生,有业主投诉你制造小区恐慌情绪,麻烦你把朋友圈删了,不然我们上报街道了。”
林越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扔,靠着那堆压缩饼干坐下来,点了一根烟。
窗外太阳明晃晃的,对面楼有户人家在阳台晾被子,小孩骑着滑板车嗷嗷叫唤,楼下水果店喇叭循环播着“西瓜一块五一斤,包甜包熟”。
他吐出一口烟圈,“仁至义尽了。”
烟灰掉在物资箱上,烫出一个小黑点。
他伸手抹掉,把箱子往墙角推了推,腾出地方铺睡袋。
今晚不走了,反正出租屋迟早要退。
手机又亮了。前老板发来消息:“小林啊,听说你最近混得不错?公司那个运营主管的位置还给你留着,考虑一下?月薪给你涨到九千。”
林越回了两个字:“滚蛋。”
然后拉黑。
(三)
永夜将至(三)
林越大学毕业后就没跟人合住过。
爸妈离婚早,各自重组家庭,他十八岁之后全靠助学贷款和兼职活着,早就练出一身“一个人就是一支队伍”的本事。
出租屋灯泡坏了自己换,下水道堵了自己通,发烧四十度自己骑电动车去医院挂水。
孤独对他来说跟呼吸一样自然,甚至算享受。
所以庇护所建好后,他压根没打算邀人同住。
三吨压缩饼干自己慢慢啃,两百台取暖器挨个开,卫星电话想打给谁打给谁,虽然通讯录里翻到底也就七八个号码,其中大部分是外卖和快递。
问题是别人不这么想。
最先找上门的是大学室友赵胖。
这哥们儿当年睡他下铺,毕业后进了家保险公司卖车险,每月底冲业绩时准时给林越发“兄弟帮帮忙”的表情包。
这次更直接,拎着两箱特仑苏堵在庇护所门口,满脸堆笑:“越哥!你真牛逼啊!我听说你中彩票了?那个……我最近手头有点紧,你看能不能周转个十万八万的?咱兄弟俩谁跟谁!”
林越靠在监控摄像头面前:“赵胖,你去年借我那两千块还了吗?”
赵胖脸不红心不跳:“那能一样吗!两千是两千,十万是十万。你现在千万身家,拔根腿毛比我腰都粗,计较这点?”
林越把门关到只剩一条缝:“九月份之前还我,不然法院见。慢走不送。”
赵胖在门外骂骂咧咧走了。第二天他拉了五个人来——俩大学同学,仨前同事,号称“老同事叙旧团”,实际一人拎了个空行李箱,堵在庇护所门口嚷嚷:“林越你不够意思!发了财就忘了穷哥们?今天不借个百八十万别想出门!”
林越压根没出门。
他蹲在监控前,用无人机航拍了一圈楼下画面,然后掏出手机打了110:“喂,沈警官吗?我这儿有人聚众堵门,涉嫌敲诈勒索,地址发你了。对了,他们带了行李箱,我怀疑有抢劫意图。”
沈澜十分钟后带着俩辅警到了现场。
赵胖一伙儿正拍门拍得手疼,转头看见警车,立马换成哭丧脸:“警察同志我们就是来找朋友叙旧的……”
沈澜扫了眼他们手里的空行李箱:“叙旧带空箱子?搬家啊?”
赵胖支支吾吾:“那什么……这不是准备借点钱顺便装回去嘛……”
沈澜扭头看了眼庇护所外墙。
林越站在二楼玻璃后面冲她挥手,旁边架着个手机直播,弹幕刷得飞起。
她叹了口气:“赵某某是吧?身份证号报一下。根据治安管理处罚法第四十二条,堵门滋扰、威胁他人人身财产安全,情节严重的可以拘留。你们几个是自愿走还是我请你们回所里喝茶?”
赵胖一伙儿跑得比兔子还快。
但林越没光指望警察。
因为末世的时候可没有警察。
他早半个月前就通过特殊渠道搞了批家伙,西南边境某个倒闭的民营射击俱乐部清仓甩卖,他托人用“影视道具公司采购”的名义买了两把改装过的防暴枪、六罐催泪喷雾、一把泰瑟电击枪,外加三百发橡胶弹。
东西锁在庇护所地下武器柜里。
“老子囤这些是防地震后暴民抢劫的,”他对着武器柜拍了拍,“你们几个臭鱼烂虾还不配。”
堵门事件在同学群里传开后,林越的名声彻底臭了。
有人说他“中彩票后六亲不认”,有人说他“搞传销窝点”,还有人编得更离谱,说他“被富婆包养了才这么横”。
林越一概不回,该囤货囤货,该加固加固,日子过得像只囤粮过冬的松鼠。
直到陈梦娇又出了幺蛾子。
那天下午林越正在庇护所里调试柴油发电机,沈澜电话打过来,语气跟裹了层冰:“林越,你来趟所里。陈梦娇报案说你强奸她。”
林越愣了一会儿,只觉得无语到极致另外就是强烈的恶心,差点笑出声:“沈警官,我跟她就牵过手。
她劈腿周明远之后我连她朋友圈都屏蔽了,我强奸她?我强奸她什么了?”
沈澜声音没起伏:“有则改之无则加勉。你来一趟,把情况说清楚。”
“嗯,这个有则改之,无则加勉是什么意思?”
“随口说的,说习惯了。”
到了派出所,陈梦娇坐在调解室里哭得梨花带雨,旁边坐着个法律援助律师,张口就要“精神损失费五十万,不然就上法院”。
林越掏手机翻出一年前的聊天记录,陈梦娇亲口发的“咱俩分手吧,你太穷了”。
底下还跟着条转账记录:她找他借了三千块钱买包,至今没还。
“沈警官您看,”林越把手机屏幕怼过去。
陈梦娇哭声一滞:“你……你那时候装穷!你其实有钱!”
林越乐了:“我那时候是真穷。中彩票是今年六月的事,你要不要查查彩票中心兑奖日期?”
沈澜翻了翻记录,把律师叫出去说了几句话。
回来之后律师脸色不太好看,收拾公文包就走:“陈女士,你这个案子证据不足,建议撤案。”
陈梦娇傻眼了:“不是……他以前对我特别大方!现在有钱了翻脸不认人!”
林越打断她:“陈梦娇,你是不是觉得我钱多得没处花?”
他掏出手机银行看了眼余额:还剩四百三十万。
庇护所主体工程花了八百多万,物资采购四百多万,股票套现交税交了六十多万,法拍地皮加税费一百二十万。
确实还剩四百多万。
他从兜里摸出支票本,对,他专门印了本支票簿装逼用的。
唰唰写了张五十万的现金支票,拍在桌上:“给。拿走。”
陈梦娇愣住。
“你不是要五十万吗?拿去。这钱对我来说过几天就跟废纸一样,但我现在不想跟你耗。拿了钱,签个协议,以后别来找我。再诬告我一次,我律师函直接寄你老家去。”
陈梦娇捏着支票,表情从惊愕到狂喜再到狐疑:“你……你真给?”
“拿去吧,别再来找我。”
陈梦娇娇笑:“放心放心,你真是个好人,谢谢你,我再也不会来烦你了!”
林越起身拍了拍裤子,“钱给了,协议签了。沈警官您做个见证。”
“这个案子证据不足,你没必要给他钱的。”
“明天之后这些东西就是废纸了。”
“你什么意思?”
“沈警官,我说的都是真的。”他最后再意味深长的看了她一眼。
出了派出所大门,陈梦娇追上来,举着支票在太阳底下照:“林越,你是不是怕了?你现在认怂还来得及,咱俩复合……”
林越头都没回:“明天你就知道了。”
“明天怎么了?”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当晚他回了庇护所,把最后一批罐头码上货架,检查了三遍密封门的气密性,又把柴油发电机试运行了俩小时。
手机天气预报显示明天多云转晴,最高温度三十四度,微风二级。
他关了手机,躺在睡袋上盯着穹顶天窗。外头月光白晃晃的,对面小区万家灯火,烧烤摊的烟飘过来混着孜然味。
还剩一天。
他翻了个身,把耳塞怼进耳朵眼。
爱信不信吧。
(四)
九月十五号凌晨两点十七分,林越没睡。
他坐在庇护所监控室里,面前十二块屏幕切着不同角度。
大门外街道、屋顶光伏板、地下粮仓、以及一台对准市中心方向的远红外摄像头。
桌上搁着半罐黄桃罐头和一把开罐刀,脚边立着那支没开封的防暴枪。
两点十六分五十秒。
他舔了舔嘴唇。
两点十七分整,屏幕开始抖。
林越扶住桌沿。
震动来得极沉,像有人把地球当鼓面擂了一拳,从地心深处往上顶。
监控画面里街道裂开蛛网状缝隙,路灯杆一根接一根歪倒,对面那栋六层老居民楼哗啦啦塌了半边,砖块砸在路面上扬起蘑菇云似的灰。远处传来尖叫、狗吠、汽车警报器混成一锅粥。
他这间庇护所晃了两下,纹丝没动。
八十公分钢筋混凝土加十公分聚氨酯,连货架上的罐头都没掉几个。
林越开了罐黄桃,叉子戳果肉,嚼着看地震直播。
第一波强震持续了四分钟。
接着是余震,三级四级来回晃,一直折腾到天亮。
他切到卫星电话拨给沈澜,响了七八声才接。
“沈警官,活着没?”
对面喘着粗气:“……活着。所里天花板塌了,砸伤俩同事。你那边怎么样?”
“我没事。你听我说。”他看了眼平板上的地质大模型(信号断断续续还能收到),“主震完了但次生灾害刚开始。沿海已经淹了,咱这儿内陆强震,后面还有火山灰和降温。你赶紧囤水囤煤,找结实房子待着别乱跑。”
沈澜那边嘈杂得很,有人在喊“西城区塌了十几栋”。
她匆匆说了句“知道了”就挂了。
地震后第三天,全球通讯基本瘫痪。
电视没信号,手机断网,只有卫星电话偶尔能拨通。
林越靠屋顶那套天线收了点零碎新闻:太平洋沿岸三十七座城市被海啸抹平,冰岛和黄石火山同时喷发,赤道地区开始出现罕见低温。他关了电视,把暖炉温度调高两度。
头十天,天气还装模作样。
白天太阳照样升起来,只是偏得离谱,挂在南边低低一颗,照得跟夕阳似的。
气温从三十四度掉到二十度,再掉到八度,十天之后正式跌破零度。
水管冻裂了,小区里有人开始拆绿化带的灌木烧火。
第十一天,供电彻底停了。
庇护所里暖气烘烘的,林越穿着短袖啃自热火锅,看监控里邻居们裹着羽绒服在楼下敲冰取水。
王婶拎着两个塑料桶排了四十分钟队,接回来半桶浑水,边拎边骂物业:“收物业费的时候比谁都积极,水管冻了没人管!”
第十二天,手机信号彻底没了。
但林越那台卫星电话开始响个不停。
先是赵胖:“越哥!越哥你在哪儿呢!我这边冷得不行了,你仓库在哪个方向?我过来找你!”林越挂了。
接着是前同事小刘:“林哥我错了以前不该笑话你!你庇护所地址给我发一个,我拿两条烟跟你换位置行吗?”
地址没给。
再后来是大学室友群,最后一条消息停在第十五天:“越哥你要能看到消息回一声,兄弟们真扛不住了,暖气片冻炸了,楼下超市抢空了,我家孩子才三岁……”
林越盯着屏幕看了半分钟,把手机扣在桌上。
他囤的物资够他一个人活五年。
加五个人呢?
够活一年半。
加二十个呢?
半年。
加一百个呢?
一个月。
而且庇护所就这么大,生活区塞满也就容下十五六个人,再多连转身都费劲。
抱歉,我没这个能力。
他没回复。
但每天会把卫星电话开机一小时,看看有没有新消息。
第二十天开始,消息肉眼可见地变少。
先是没人发长句了,全是“求收留”“地址”“救命”,后来连这种都没了,可能手机没电了,可能人没劲了,也可能——他不愿意细想。
最后一条消息是第二十三天收到的,来自陈梦娇。
他刚开始还很温柔,说什么行行好,就请你记住我,我以后一定只对你好,一心一意跟着你什么的。
可到了后面也越发暴躁,原形毕露了。
“林越你他妈住哪儿!我快冻死了!我操你大爷你说话啊!”
一个月后,气温降到零下十五度,彻底稳定了。
城市陷入一种死寂的黑——太阳彻底沉到地平线以下再没露头,只有月亮偶尔挂在天上,惨白一片。
街面上冻硬的垃圾堆成小山,超市玻璃全碎,货架早被搬空。
零星有几个裹成粽子的活人在街角翻找,翻完就走,谁也不跟谁搭话,说话费热量。
林越站在监控室窗前,端着杯热可可看外头。
庇护所里温度恒定二十二度,粮仓满着,电够用,水循环系统正常运转。
他甚至养了盆绿萝在窗台上,长势喜人。
但他心里清楚,这日子没法永远过下去。
柴油储备只够烧五十年,光伏板在永夜环境下发电效率掉到两成,零件坏了没处换。
压缩饼干保质期十年,到期之后呢?
他不知道地球停转这事儿到底算永久性的还是暂时的,也不知道太阳还会不会升起。
可能三年,可能三十年,可能三百年。
他低头看了眼手里那杯可可,奶精是上个月从超市搬的最后一箱,保质期到明年冬天。
窗外又刮起风了,卷着冰碴子打在玻璃上啪啪响。
远处一栋居民楼的窗户里透出微弱火光,不知谁在烧什么取暖。
林越把窗帘拉上,打开广播接收器调到公共应急频段,沙沙沙全是雪花声。
他关了广播,对着那盆绿萝自言自语:“行吧。先活过这个冬天再说。”
绿萝叶子晃了晃。
他把杯子搁下,走到地下武器柜前,拧开锁,把那支防暴枪拿出来上了橡胶弹,搁在门后挂钩上。
然后坐回监控台,调出粮仓库存表,拿笔在纸上算数。
一个人,每天消耗两千大卡。
……
“三十年。”他拿笔圈了个数,“够了。”
窗户又响了一声。这回不是风,是冰雹,指甲盖大的冰粒子噼里啪啦砸下来。
林越站起来去调暖炉功率,经过门口顺手把防暴枪上了保险。
庇护所外面,零下十五度的黑夜里,整座城市在冰层底下安静得像一座坟。
他回头看了眼监控屏幕:街角蜷着三个黑影,挤在一起微微动弹。
他手指在“开门”按钮上悬了一会儿,还是收回来了。
“对不住了。”他嘟囔了一句,把监控切到别的画面。
(五)
第一个月,城市还端着架子。
市政府启动了应急预案,广播里天天喊“市民同志们请保持冷静”,各区设了临时供暖点,学校体育馆改成避难所,军队开着装甲车沿街撒发热餐包。
沈澜被编进巡逻队,每天押着物资车满城跑,回所里倒头就睡。
那时候电还没断透,局部电网撑着路灯和医院,偶尔能搜到一格手机信号,人人手机里都存着市应急办群发的短信:“我市物资储备充足,请勿恐慌。”
林越蹲在庇护所里看监控,心想撑不过两个月。
果不其然。
第二个月中旬,热电厂的煤运不进来,铁轨冻住了,火车趴窝在五十公里外的货运站。
电厂一停,全城断电。
紧接着自来水厂的水泵哑了,管道里的存水放完就只剩空气。
供暖公司烧完最后一车煤,烟囱凉了。
超市里连最后几包过期方便面都被扒拉干净,有人开始撬自动售货机。
第三个月,气温降到零下三十度。
应急广播从每天三次减到一次,播音员声音越来越干巴:“请市民……减少外出……保存体力……”
沈澜所在派出所的备用柴油发电机烧到最后一桶油,所长把大家叫到一起:“各自找活路吧。所里管不了了。”
沈澜拎着半箱压缩饼干和一条睡袋蹲在派出所门口,想了想,掏出卫星电话拨了林越的号。
“林越,你那个仓库在哪个方向?我不白住,我可以帮你巡逻、维护设备,我以前在部队干过工程兵。”
林越沉默了一会儿:“沈警官,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没给别人地址吗?”
“因为你囤的粮只够自己吃。”
“不止如此,我信不过别人。”
“行吧,我知道了。”
“……你倒是明白人。但我给你个坐标,你往城东工业园走,到第三个路口找蓝色集装箱堆场。沿路别跟任何人搭话,带路的人超过两个我不开门。”
沈澜花了四个小时摸到庇护所门口。
门口已经有几个冻死的人。
他并没有出来清理。
林越从监控里看她一个人来的,裹着警用棉大衣冻得鼻涕拉碴,手里就拎着那半箱饼干。
“我不知道我该不该信任你,你现在有三句话的机会。可以触动我。”
沈澜想了想,说了第1句话。
“其实我一开始也是不相信你的。但直到你开始建庇护所,我也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向上面反映了这件事,只是向上面没有重视。”
“可惜现在已经晚了,这是第1句。”林越说道。
“之前我帮你处理。你那些朋友同学堵门借钱,以及你那位前女友诬告的事情,还有你的消费记录,原本应该限额的。是我帮你解除了重点关注。”
“这是第2句。”林越仍旧冷漠。
“我没话说了。”沈澜似乎认命了。
但就在她转身离去的时候。
“进来吧。”林越说道
他开了小侧门放她进来。
“你就这么信我?万一我是坏人呢?”
“你们这种人再坏能坏到哪里去呢?”
第四个月开始,人成片地死。
气温滑到零下四十五度。
老居民楼早就停暖,水管冻炸之后家家户户靠烧家具取暖,烧着烧着把承重墙点了,一栋楼烧塌半截,压死二十多口子。
剩下的幸存者涌向政府设立的集中避难所,结果避难所暖气也停了,几百号人裹着所有家当挤在大通铺上,每天早晨都有人硬得掰不直。
没人统计数字了,但林越每天从监控里数:街面上活人从几百降到几十,从几十降到个位数,最后只剩零星两三个裹成球状的身影在垃圾堆里翻东西,翻着翻着就不动了,趴在那儿像块石头。
沈澜在庇护所里帮林越维护设备、记录物资消耗。
俩人话不多,各忙各的。
有一回她盯着监控里一个趴在便利店门口不动的黑影看了半天,突然说:“那是我同事。前天出去找吃的,我说我有饼干,他不肯要。”
林越把热汤推到她面前:“喝吧。”
第六个月,零下五十五度。城市彻底静了,连风都很少刮。
积雪冻成硬壳,盖住所有东西。
林越每天例行切监控画面,数还剩几个活物。
沈澜不再看了,埋头在粮仓里码货架,拿本子记数,偶尔跟林越聊两句以前的事。
她说她本来今年能调回经侦支队,结果先调来派出所,又赶上世界末日,职业生涯规划全让老天爷给搅了。
林越是一个很好的倾听者。
第八个月,气温触底:零下七十三度。
卫星电话彻底不响了,不知道是没人打了还是信号塔全冻裂了。
沈澜有天晚上吃饭突然说:“你说太阳会不会再升起来?”
林越嚼着脱水胡萝卜:“不知道。”
“那你囤的粮够吃多久?”
“十五年。”
“十五年之后呢?”
“不知道。”
沈澜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永夜持续到第三年零两个月,某天林越照常打开监控看街景,突然愣住。
东边地平线上有一抹灰蒙蒙的亮,像清晨五点没睡醒的天光。
他以为光伏板反光,切了三个角度确认,手开始抖。
“沈澜!你过来看!”
沈澜趿拉着拖鞋跑过来,盯着屏幕看了十秒,眼圈红了:“……太阳?”
那光很弱,弱得跟快没电的手电筒似的,但确实是日出的方向。
林越翻出日历本一算:按时间该是早晨六点,三年前这时候天早该亮了。
太阳在地平线上磨蹭了将近十天才完全拱出来,挂在那儿半天不动,然后慢慢往下滑。
一个完整的“白天”持续了十天。
接着是十天黑夜。
地球开始转,转得跟快散架的老电扇似的,吭哧吭哧的。
白天十天,黑夜十天,轮着来。
气温缓慢回升,从零下七十三度爬到零下三十度,再爬到零下十度。
积雪表层化开又冻上,反复折腾。
林越把庇护所穹顶打开一条缝通风,拿温度计量了半天,宣布:“零下五度。出门穿厚点冻不死了。”
沈澜踹开门走出去,踩在冰面上摔了个屁股蹲,爬起来哈哈哈笑。
街面上开始冒活人,从地窖、防空洞、加固过的地下室往外爬,个个瘦得脱相,裹着看不出颜色的破棉袄,站太阳底下发愣。
太阳,又一次升了起来。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