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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30 02:45:45

简介

寒潮来的那天上午,我在自己家的楼道里死过一次。

不是比喻。我靠在四层半的暖气管道上,管子早凉了,我把手插进袖子里,看着自己呼出来的白气越来越淡。半包挂面被人抢走的时候,我连手指都掰不开。

最后扑上来的是大黑。它咬住一个人的裤腿,被人一棍一棍往下砸。我听见它叫,可我站不起来。

再睁眼,电子钟显示十月二十九号,上午九点。距离那场降温,还有六个小时。

我把手机里所有能下单的软件都点开了。米、面、罐头、柴油、钢板、焊条。钱在这一天还是钱,六小时之后就只是纸。

门焊死了,窗封了,暖气烧起来。楼下开始有人敲门,先是哭,后来骂,再后来拎着斧头。

我隔着二十毫米的钢板听他们砸。我锅里煮着面,大黑趴在脚边,尾巴一下一下扫地。

我不欠谁的。这话我说了很多遍,说到最后连自己都不太信。

但我活下来了。我和我的狗,在这座冻成铁的城市里,过了十年。

第1章 六小时

我是被舔醒的。

湿的,热的,一下一下蹭在下巴上。

睁眼,一颗黑狗头顶在脸前,鼻尖凑得很近,尾巴在后面甩,甩得床板啪啪响。

我抬手捏它的耳朵。

热的。

我死的时候,这只耳朵是凉的。我摸过,摸了很久,它都没动。

我坐起来。墙上电子钟:十月二十九号,九点零七分。

六小时。不,五个五十几分钟。

上一世就是这天。上午还好好的,下午三点多,天边那层云压下来,气温像有人拿刀剁,一天掉了将近四十度。电网先崩,接着水管爆,马路上的车熄了火就再没动过。

我在四层半的楼道里熬了十九天。

十九天里,隔壁张阿姨一家搬进了我家。再后来是五个男的,说是抱团,进门第二晚就把我的柜子撬了。最后一包挂面被抢走那天,我站不起来,腿冻得没知觉。

大黑扑上去咬一个人的裤腿。那人拿铁棍砸它,一下,两下,三下。

我喊它别咬了。

它却不听。

我把手从被子里抽出来,摸了摸它的脖子。它顺势把下巴搁在我腿上,喉咙里出个短音,很轻。

“这回不了。”我说。

屋里很静。楼下有收废品的在喊,远处工地在打桩,一切正常得像一场骗局。

我闭上眼,往脑子里那个地方探了一下。

一片白。空的,恒温,二十四度。

前世这东西是第三个月才冒出来的。那时候我瘦了二十斤,跪在地上求它出来,它不出来。现在它提前了,像在补偿我。

我下床,脚踩在地板上,凉。

六个小时。

我抓起手机,手指有点抖,点错了两次才打开购物软件。

先搜米。五十斤的,买四袋。再搜面,挂面整箱。罐头,午餐肉,豆豉鲮鱼,各来六箱。压缩饼干,两箱。冻肉没意义,空间里恒温,冻的不如鲜的,我买了三十斤五花,二十斤鸡腿。

狗粮我买了八十斤。大黑一天吃六两,八十斤够它吃小半年。我又加了两袋冻干。

翻到购物车,我停了一下。

里面躺着一袋狗粮,四公斤装,是上一世我犹豫了半个钟头没舍得买的那款。页面显示“已降价”。

我点了结算。

第2章 焊门

快递从上午十点开始往下砸。

小区门口那家驿站的老板给我打电话,问是不是刷单,怎么全是米面油。我说搬家。他说搬家你买三十袋盐干什么。

我愣了一下。

三十袋盐,我下单的时候脑子一热。上一世有人拿一包盐换了我半袋米。但也有人拿盐腌了肉,多撑了两个月。

“腌菜。”我说。

盐留下了。

货一趟一趟往上搬。电梯坏了半年,我住在四楼,来回跑了三十多趟。最后一趟搬完,我坐在地上喘,T恤后背全湿。十月的天,我出汗出得像夏天。

东西进屋,一样一样收进空间。米袋、纸箱、塑料桶,碰到那层白光就没了。屋里立刻空出来。

我又下了一单:钢板,三毫米厚,六张。焊机、焊条、膨胀螺丝、防爆锁、密封胶、保温棉。

下午一点半,焊机到了。我跟楼下老赵借的插线板,他说你搞什么,我说装防盗门。他说这楼里谁偷你。

我没答。

门内侧先钉三层钢板,螺丝眼一个个打进去,再用焊条把螺帽焊死。焊花掉在水泥地上,一颗一颗,亮一下,灭一下。味道很冲,我把窗户开了一条缝。

窗也要弄。钢筋切成段,横竖焊成网,贴在内窗框上,外面再压一层保温板,缝里全打胶。这样从外面看,我家窗户像一块脏兮兮的灰板。

我干到两点四十,手上烫了两个泡。

最后一道焊在门框底下。我摘下面罩,屋里全是烟。

就在这时候,楼道灯灭了。

不是跳闸——跳闸只跳一层。我从猫眼看出去,对门、楼上、楼梯间的声控灯,全黑。

我抬手看表。

十四点五十二。

早了八个钟头。

第3章 一袋垃圾

门铃响的时候,我正把最后一箱水塞进空间。

可视对讲亮起来,屏幕上是张阿姨。她住对门,五十三岁,退休前在街道办事处,很会说话。

“小林,阿姨看你搬了一上午东西,是不是知道要降温啊?”

她笑得很自然,眼睛往我身后瞟。

“嗯,看天气预报了。”

“那你也太能买了。”她声音软下来,“咱们邻里一场,你看,我们家老爷子腿不好,下楼不方便。你囤得多,分我们一点呗,互相帮衬。”

我盯着屏幕上那张脸,胃里往上顶了一下。

上一世,就是这张脸,在我家门口哭了三分钟。我开了门,让她进来拿了两袋米。

第二天她儿子搬了一张折叠床进来,说屋里冷,借住两天。

住了十九天。

“不分。”我说。

她笑僵了。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自私?天冷了大家都难,你一个年轻人能吃多少?”

“我花钱买的。”

“花钱买的就不能做点好事?”

“不能。”

她声音一下拔高:“你爸妈怎么教你的?”

我把手放在对讲键上,停了两秒。

“张阿姨,我提醒过你囤货。上礼拜在电梯口,我说降温,你笑我瞎操心。”

“我——”

“以后别敲了。”

我关掉对讲。门外安静了半分钟,然后是一串骂,骂到一半拐回去,变成一句特别响的“没良心”。

我没动。

大黑站在门口,耳朵朝前,背上的毛立了一道。它没叫,只是喉咙里压着一个很低的音。

“没事。”我说。

它回头看我一眼,才把毛放下。

晚上八点,我去门口检查锁。

门垫上放着一个垃圾袋。

是我上午扔的那袋,快递纸箱、泡沫、泡面桶。袋口被撕开了,胶带沿着缝被掀起来,里面的东西翻得乱。

我蹲下去看。

泡沫板上留着一个鞋印,四十码,横纹底。

我家没有这种鞋。

第4章 三点十七分

寒潮是三点十七分下来的。

我没看表,是温度计告诉我的。客厅墙上那个圆盘温度计,指针从十九度掉到十二度,用了不到二十分钟。

我站在窗边,听见风。不是“呼呼”,是像有人拿砂纸在磨楼体外墙,一阵一阵,磨得人牙酸。

四点,第一声尖叫从楼下传来。

四点二十,水管爆了。先是六楼,一声闷响,然后是水顺着管道井往下砸。水在楼道里流,流到三楼就不流了——冻住了。

四点四十,电停了。

我屋里还亮着灯。蓄电池带得动两盏LED,我关了客厅那盏,只留厨房。

隔壁开始有动静。敲门声,喊人声,小孩哭。有人在楼道里跑,拖鞋拍在水泥地上。

我把耳朵贴在门上听。三个人,一女两男,其中一个在说“再去问问别家”。

五点半,门缝底下渗进来水。

很细的一线,从楼梯口那边过来,沿着门槛往里钻。我拿毛巾堵,毛巾五分钟就硬了。

六点,我方把毛巾抽出来。

它已经冻成一块白板,掰都掰不动。

第5章 锁孔里的棉花

第二天上午,楼道里的温度是零下十四度。

我把温度计拿到门口,从猫眼边上的缝里伸出去,等了十分钟。

零下十四。

他们又来了。这回不是张阿姨一个人,是她儿子,还有另外两户,一共四个。

没有敲门。

我听见铁器碰锁的声音。很轻,一下,两下,是有人在试锁芯。

我在厨房煮面。锅底刚响,我把火调小。

大黑站起来,走到门边,鼻子贴地,从门缝往外闻。

“别叫。”我说。

它没叫,尾巴绷成一条线。

外面试了大概四分钟。有人低声说“这里头有三道”,另一个说“换个大点的”。

然后是撞。第一下撞在锁那一侧,整扇门往里凹了一下,钢板“咚”的一声,像敲在鼓上。第二下、第三下。

我把面捞出来,加了一勺猪油。

外面停了。

“这门不行。”一个男的说,“太厚了。”

“那他妈里面有人啊,我听见抽油烟机响了。”

“有人你能怎么着?你拿牙咬?”

他们吵了几句,脚步往楼梯口去了。

我端着碗,坐在门边吃。吃完,我把碗洗了。

第二天早上我出门倒垃圾,蹲下去看了一眼锁孔。

孔里塞着一小团棉花。

塞得很深,用牙签捅出来的。

我捏着那团棉花,站在楼道里看了很久。棉花是为了试锁的时候消音——这不是急眼了乱撞的人能想到的。

第6章 五个人

第三天,楼里安静了。

不是那种太平的安静。是哭声变少了,喊声变少了,一天下来只听见过两次脚步。

我把一天三顿减成两顿,自己减,大黑没减。它碗里还是满的,一天两顿,加半根火腿肠。

下午两点多,门口有动静。

不是敲,是“叩、叩、叩”,很轻,像怕吵到人。

我从猫眼看出去。五个人,站在楼梯拐角,都贴着墙。

领头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穿一件军绿色棉服,脸上有冻伤,一块一块的紫。

他对着门说话,不喊,声音压得很低:

“兄弟,我们不是本楼的。我们从南边过来的,走了两天。”

他停了一下。

“我知道你在里面。你屋里有热气,楼道里能闻到。”

“我们不要多。开门让我们待一晚上,明天我们就走。吃的我们不要你的,我们自己带了半袋米。你要是不放心,我把米从门缝底下推进去。”

他身后的女人往前挪了半步,脚上缠着塑料袋,缠了两层。

“我孩子在外面冻了两宿。”她说。

我没说话。

大黑站在我腿边,一动不动,眼睛盯着门。它没低吼,只是把身体横在我前面,挡住了门的方向。

我认得这套话。

上一世,他们也是五个人。也是说待一晚。也是先递进来半袋米。

那半袋米里掺了沙子,目的就是让我相信他们没余粮。

“不收。”我说。

外面静了几秒。

那个男人抬头,看了一眼我家门牌。

他没有生气。他只是很慢地念了一遍:

“三单元,四零二。”

第7章 绕楼两圈

“这套话我听过。”我说。

门外没声。

“你们不是想一块儿活。你们是想找个有存粮的人靠着,等摸清了底,半夜动手。”

沉默持续了很久。我听见那个女人吸了一下鼻子。

然后那个男人的声音变了,不压了,也不客气了:

“行。”

就一个字。

“你一个人守着一屋子东西,守得住几天?”他说,“我们不抢,有的是人抢。”

“那也轮不到你。”

“等着。”

脚步往楼下去。五个人,脚步不齐,其中一个是拖着的。

我站在猫眼后面看到最后。

大黑在我脚边转了两圈,用鼻子顶了顶我的小腿。

我摸了摸它的背。它背上还有上一世被棍子砸出来的那道旧伤,结的疤有一指长——那是它替我挨的。

下午四点,我上了楼顶。

雪地上有一串脚印,从单元门口出去,绕着这栋楼走了一圈。

走到西墙根,脚印加了第二圈。

两圈。他们没走。他们在数窗户。

第8章 善良的算法

第五天,来的是同层的姑娘。

她住四零三,二十多岁,在楼下便利店上过班。刚降温那两天,她还在楼道里给小孩分过饼干。

她敲门敲了三下,声音很轻。

“林辰。”

我打开对讲。

她裹着一件薄羽绒服,头发被雪打湿了,贴在脸上。嘴唇是白的。

“我知道你东西多。”她说,“大家都要撑不住了。你能不能拿出一点?就一点。末世里人应该互相帮一把。你看着他们冻死,你心里过得去吗?”

我看着她,问了三个问题。

“降温前我在电梯口说囤货,你在不在?”

她愣了一下:“在。”

“你当时说什么?”

她没说话。

“你说我神经病。”我说,“你说现在网上天天喊末日,骗傻子的。”

她低下头。

“张阿姨他们撬我锁那天,你在不在楼道?”

“……在。”

“你报警了吗?你敲门提醒我了吗?”

“我——”

“你什么都没做。你现在让我拿保命的东西,去补你们没做的事。”

她抬起头,眼睛红了:“我只是觉得他们很可怜。”

“可怜是免费的。”我说,“你现在身上有吃的吗?”

她把手插进兜里,没拿出来。

“有。你兜里有。”我说,“你把它给张阿姨家孩子,我不拦你。你要我拿出来,我不给。”

她站了大概十秒。

然后转身,往楼下走。走到楼梯口,她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不是恨,是那种被人当面拆穿的难堪。

第二天早上,我从猫眼看见她蹲在张阿姨家门口,从兜里掏出一包东西,塞进门缝。

一包饼干。

第9章 门缝

他们第八天来的。

我从声音里数的:十一个,也许十二个。铁棍、斧头、还有一根撬棍——撬棍敲在钢板上是“当”的一声,有回音,铁棍是“铛”,闷的。

“林辰!开门!”

“你那屋子我们看了,四层,就一个门。你今天不开,我们今天不走。”

“吃的先拿出来,人我们不动。你要死扛,那就别怪我们不讲道理。”

我站在门后,没答。

我把鞋柜挪开,把撬棍横在门内侧的支架上。后腰塞了把水果刀,我知道那东西没用,可手里空着更难受。

锅里的水还在开。我把火关了。

大黑已经站到门边,前爪刨地,刨得水泥地上出白印。它没叫,喉咙里那个音一直压着,压得像发动机在低速转。

外面开始撞。

三个人一起,撞锁那一侧。钢板往里凹了一指,弹回去。第二下,门框上的胶裂了一道缝,白色的粉往下掉。

“再来!”

我蹲下去,解大黑的牵引绳。

绳子一松,它整个身子抖了一下,不是害怕,是那种憋到极点终于能动的抖。

我伸手按住它的胸口。

“听我数。”

它看着我。它的眼睛在暗处是琥珀色的。

“三下。他们撞第三下,我开门。你出去,只咬腿,别咬脖子。”

它呼出来的气喷在我手背上,热的。

第三下到了。

门框右上角的胶整条崩开,一块保温板掉在地上。

我把门锁拉开,只开了一道缝——二十公分,够一条狗侧身出去。

“去。”

第10章 一条狗和十一个人

黑影像被弹出去一样。

最前面那个拿斧头的还没反应过来,大黑已经到了他跟前。它没跳,它贴着地冲,一头撞在他膝盖侧面。

那人腿一软,斧头脱手,砸在自己脚背上,喊了一声,整个人往后倒。

后面两个拿铁棍的往后退,退得乱了,撞在一块,其中一个踩在结冰的台阶上滑倒。

楼道里全是回音。

大黑不追倒下的。它只往前压,压到谁跟前,谁就往后退。有个人举棍要打,它一偏头躲开,反口咬住那人的棉裤腿,往侧后方拽。

棉裤是化纤的,撕开的声音很脆。

“打它!打它!”

有人真打了。

一棍砸在大黑背上,声音很闷。它身子一沉,没松口。

第二棍砸在肩胛上。

我把门彻底拉开,拎着撬棍冲出去。

我没打人。我把撬棍横着插进最近那人的两腿之间,一抬。

他摔在台阶上,后脑磕了一下,没声了。

“够了。”

我站在楼梯口,喘得说不出整句。我举起撬棍,指着还在上面的几个:

“再往上一步,我关门,放狗。你们自己算,十一个人,谁先上。”

没人上。

有人开始往下跑。跑起来就收不住,一个带一个,铁棍扔在楼道里,砸在地上,滚了两圈。

最后走的是那个拿斧头的。他抱着脚背,一瘸一拐,走到楼梯拐角回头看了我一眼。

他没说话。

楼道空了。

大黑站在最下面那级台阶上,背对着我,脊背一直绷着,站到最后一个脚步声消失才松下来。

它转过身,嘴角却全是血。

不是别人的。

它下唇裂了一道口子,舌头也破了,血顺着下巴滴在冰上,一滴一个坑。

“过来。”

它走过来,坐下,还在喘。

我蹲下去,用袖子给它擦嘴。它疼,往后缩了一下,又自己凑回来,舔我手。

我手抖了半个钟头。

拿不住烟,点了三次才点着。我坐在门口,一只手搭在它背上,能摸到刚才那一棍砸出来的肿。

第11章 三个叉

消息比人走得快。

第三天,我出门倒垃圾,看见我家门上被划了三个叉。

用记号笔,黑色,划得很深,划到钢板露白。

三个叉是什么意思,我不知道。可能是“不好惹”,可能是“记下了”。

我拿抹布擦,擦不掉。

下午我又出去看了一眼,叉旁边多了一行粉笔字,歪歪扭扭:

“有狗”

我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这三个字,后来却救了我。

楼里的人开始绕着这一层走。偶尔有人上楼,脚步到我这一层就放轻,快两步过去。有个男的走到一半,抬头看见我门上的钢板,转身就下楼了。

我把粉笔字擦了。

擦完我又拿粉笔,自己在旁边写了个字:

“嗯。”

写完觉得自己有病,又擦了。

那天晚上我把大黑叫到跟前,翻它的嘴看伤口。裂口结了一层薄痂,边上有点肿。

我给它煮了两个鸡蛋,剥了壳,掰碎拌在狗粮里。

它吃得很慢,吃完舔了三遍碗。

第12章 楼顶的少年

雪下了四天,楼顶积了将近一米。

太阳能板被埋了,发电量掉到原来的一半。电池还剩六成,撑不了半个月。

我挑了风雪小的一个中午上楼顶。防寒服、护目镜、冰铲,大黑跟在我后面,一步一个台阶。

雪冻成了壳,一铲下去只掉一层。我铲了一个多小时,出了一身汗,汗在衣服里凉下来,冰得人打颤。

大黑忽然停了。

它站在通风口旁边,鼻子朝天,耳朵转到左边,定住。

我停手,顺着它的方向看。

楼道拐角的阴影里,缩着一个人。

半大少年,看着十四五个头,穿一件单薄的卫衣,里面好像什么都没套。脸冻得发青,看见大黑,整个人僵在那儿,一动不动。

“别……别让它过来。”

我把冰铲横在身前,跟它说:“坐着。”

大黑坐下了,但没放松,尾巴贴着地。

“我跟我妈走散了。”少年说,声音抖得碎,“两天没吃东西。我没有武器,我就要一口吃的。”

我看了他三十秒。

他手上空的。他身后是死角,藏不了人。他的鞋是一只运动鞋一只棉鞋,左脚那只鞋帮裂了,露出脚趾。

我从空间里摸出一块压缩饼干,撕开,掰成两半。

我犹豫了一下,把另一半也掰了,掰成四分之一。

最后我丢出去的,是那半块。

“就这一次。拿到就走,别跟着我,别再来这栋楼。”

他扑过去捡,捡起来没吃。

他先把饼干掰成两半,一半塞进卫衣里面那个兜,揣得很仔细,用两只手按了按。

然后才吃另一半。

他吃得很快,噎住了,弯下腰咳。

他咳完,冲我鞠了一躬,很深,头几乎碰到膝盖。

然后转身跑,跑进雪里,跑得歪歪扭扭。

他跑过去的地方,雪地上留的脚印很小,比我的短一截。

第13章 汽配店

电池的接线烧了一根。

这东西本来是配太阳能板的,烧了之后充电效率掉了一半。我翻了说明书,型号很偏,网上早没人卖了。

我想起一百米外那家汽配店。

出门前我把该带的都带上:护目镜、头灯、短撬棍插在腰后,绳子绕在肩上。大黑先出去,鼻子贴着地,一路往前探。

街上没有路,只有雪。车冻在路中间,车窗上结着白霜,有一辆车的门开着,里面全是雪,像被人从上面倒进去的。

汽配店的卷帘门被人撬开过,撬痕很新。

里面被翻得乱七八糟,货架倒了一半。我在墙角翻了二十分钟,翻到一卷保温棉,还有三根型号差不多的线。有一根短了两指,得接。

我把东西塞进包里,正要走,门口进来两个人。

一男一女,四十来岁,穿着劳保棉袄,男的背一个蛇皮袋。

他们看见我的装备,又看见大黑,眼睛亮了一下。

“兄弟,装备挺齐啊。”男的说,“一个人?要不一块儿走,人多有个照应。”

“不用。”

“你这狗不错。”他往这边走了半步,“德牧?这狗在末世可值钱了。”

大黑往前踏了一步,没叫,尾巴放低,前肩沉下去。

那男的立刻停住,把手举起来:“哎哎,开玩笑,开玩笑。”

他们退到门口,我收拾东西跟出去。

走出十几米,我回头看了一眼。

那女的却站在店门口,低头看地上的脚印。

看的是我的。

第14章 四零二

回家第一件事是看门垫。

门垫歪了。

不是我踢歪的那种歪。是整个被挪了半尺,正面朝下翻过来,边角还压着一点雪。

我把雪扫开,看见门垫底下的水泥地上有一道水痕,形状像半个鞋跟。

有人在门口站过,站了一会儿。

我把门垫翻回来,进屋,把门锁上。

那天下午我上楼顶加固支架。风比楼下大得多,吹得人站不稳。

刚把最后一颗螺丝拧紧,我听见斜对面那栋楼有声音。

那栋二楼,七八个人凑在一起,窗户用塑料布封了。声音从塑料布的破洞里传出来,很清楚。

“留着他,我们所有人都要饿死。”

“他一天吃两顿,我们一天吃一顿!”

“他六十八了,他还能干什么?他连雪都扫不动!”

然后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很轻:“他教我儿子写字。”

“写字能当饭吃?”

“他教我儿子写字。”

沉默了一会儿。

“你们要赶他走,我跟他一块走。”

“你走你走,都走,走了我们四个人分八个人的口粮,更好。”

我在楼顶上坐着,风刮在脸上像刀背拍。我把护目镜摘了,揉眼睛,眼睛被风吹得流泪。

他们吵了大概半个钟头,声音慢慢低下去。

我起身要走的时候,听见一句:

“西边三单元,四楼那户,听说东西多得吃不完。”

“那家有狗。”

“狗能挡几个人?”

第15章 硬纸板

那天夜里大黑起来过三次。

第一次是十一点多,它从地毯上站起来,走到门口,鼻子顶着门缝,站了两分钟,回来趴下。

第二次是两点,它没过去,只是抬起头,耳朵转了一下。

第三次是四点。

它站到门边,压低声音叫了一下,很短。

我醒了,摸到床头的头灯,点开监控。

画面里,楼道尽头坐着一个人。

是那个少年。

他没靠近门,也没有工具,就坐在消防栓旁边的角落里,抱着一床脏得看不出颜色的薄被,膝盖抵着胸口。

他没打算进来。

我在屏幕前看了很久。

我把对讲打开,声音压得低,怕吵醒整栋楼:

“这层不留人。天亮之前走。”

他抬起头,冲着摄像头看。

他点了点头。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我没想到他会做这件事。

他把手从被子里抽出来,冲摄像头挥了一下。

就一下。

我把对讲关了。

我在床上躺到天亮,没睡着。五点多,我起来看监控。

楼道空了。

我开门,往外看了一眼。

地上有一块硬纸板,是从某个快递箱上撕下来的,用炭写着字。字很难看,一笔一笔,写得很用力,把纸板划破了两处:

“402 有狗,别去。”

我站在楼道里,脚下是冰,手里是一块硬纸板。

风从楼梯口灌上来,把纸板吹得抖。

我把它折起来,塞进外套里侧的口袋。

第16章 通气口

又一场暴雪,下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我趴到观察口,看见楼道通风井整个堵死了。雪从楼顶的百叶窗灌进来,冻成一块冰坨,把井道塞得严严实实。

屋里的空气开始闷。我把门开了一条缝,冷气立刻往里灌,比闷着更难受。

得上去凿。

我带了冰凿和锤子。大黑跟在我身侧,一步不离。

冰坨冻得很硬,一凿下去只崩一块。声音在楼道里荡,荡得很远。我知道有人会听见,可没办法,这活不能不出声。

凿到一半,我听见楼上有脚步声。

我停下,抬头。

拐角那儿站着两个人,是斜对面那栋楼的,我见过其中一个,脸上有块疤。

他们看见大黑,站住了。

一个人低声说了句什么,两个人都没往前。

我继续凿。

他们看了大概三分钟,走了。

冰坨凿通的时候,一股风从井道里灌下来,带着铁锈味。

还有柴油味。

我愣在那儿,鼻子吸了两下。

柴油。这个天,除了发电机,就只有车。

我把冰凿收进包里,退进屋,关门,锁死。

第17章 三秒钟

第二天下午,风停了。

雪停之后的安静很怪,整个城市像被按了静音键。我正靠在窗边喝水,忽然听见远处有引擎声。

不是一辆。

我爬到观察口,把保温板那条缝推开一点。

主干道上有车队。

四辆,都改过。

车头焊着钢板,轮胎缠了防滑链。车斗上蒙帆布,风把帆布鼓起来一块,露出底下坐着的人。有人手里拿着棍子,有人拿着长条的东西,看不清是什么。

它们开得很慢,边开边停。

到我这栋楼下面,头车停了。

车门开了,下来三个人。

其中一个抬头。

我立刻缩回去,把缝推上。

大黑已经站在我旁边,喉咙里的音开始往上走。

“别出声。”

它停了。

楼下有人在说话,声音被风撕开,听不清。我听见有金属碰地的声音,可能是撬棍。

然后是一道手电光。

白色的,很亮,扫在楼体的外墙上。从一楼往上,一层一层。

扫到四楼,停住了。

那道光打在我家窗户上。

我的窗户外面压着一层保温板,从外面看是块灰板。可板子和窗框之间有一道两指的缝,是昨天凿冰的时候震开的。

我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光在窗户上停了三秒。

三秒之后,光移开了,扫向五楼。

楼下有人说了一句,车门关上,引擎重新响起来。

车队开走的声音,一直到听不见,我才敢呼吸。

我抬手摸自己的脸,手是湿的。

第18章 拖痕

他们走后的第四天,少年又来了。

我在屋里听到脚步声就点开了监控。他在楼道尽头站住,没靠近。

他离门大概有十米。他冲着摄像头,用喊的:

“那支车队盯上这片了!”

我打开对讲:“你说什么?”

“他们这两天挨栋搜!从东边开始,一栋一栋往上走!”他喘得很厉害,“他们车上有个本子,记门牌!”

“你怎么知道?”

“我在锅炉房听见的。他们抓了人问话。”

他往后退了一步,像是随时准备跑。

“你门上有钢板,他们不一定弄开。可他们会蹲。”他说,“他们蹲得起。”

说完他转身就跑。

他跑的时候,右腿拖着。

不是跑急了那种踉跄。是那条腿使不上劲,落地的时候整个身子往右偏一下,再扳回来。

我站在门后,看着屏幕上那个一拐一拐的影子消失在楼梯口。

我把对讲关掉,站在原地,很久没动。

然后我开始检查。

门框、螺丝、焊点、观察口的挡板、窗缝。我把十斤装的米袋搬到门后,堆了三层。

撬棍放在鞋柜最上层,冰凿放在卧室门口。

大黑一直跟着我,我走一步它走一步,我停下它就坐下。

第19章 挨门

两天后的上午,来了。

先听见的是踹门声。不是敲,是踹,鞋底整个拍在木门上,一下一下,隔几秒一下,很有节奏。

踹的是三楼。

有人在喊,喊得听不清字,只是喊。

然后是一声很脆的响,像木头裂开。

接着有东西倒了,倒得很重。

我把大黑搂在身边,一只手按着它的胸口。它全身绷得像块铁,喉咙里的音已经憋不住了,我用手掌把它嘴按住。

“不出声。”

它把音咽回去。

脚步声开始上楼。

到四楼,停在我门口。

有人在门上拍了两下,是手掌,不是拳头。

“这什么门。”

“焊过。”

有人用铁器敲钢板,敲了三下,听回音。

“后头是空的。”那人说,“这门得用切割的,我们没带。”

“砸开呢?”

“你砸。你砸到天黑也砸不开,三层板。”

沉默。

“里面有东西吗?”

“窗户封死了,看不见。算了,别在这耗。”

“隔壁呢?”

“隔壁是木门。”

脚步声移到了四零一门口。

一脚。

两脚。

第三脚的时候,门开了。

里面有人叫了一声,是个男人的声音,很快就没了。

我在门后站着,手放在锁上。

我的手在锁上放了大概四十秒。

我没有开门。

后来脚步声往下走了,一件一件东西被搬下楼,有人笑,有人说“这还有半箱方便面”。

声音一点点远。

大黑一直被我按着,按到最后它自己趴下了,下巴搁在地上,眼睛看着我。

我松开手。

我的手心全是汗,凉了以后很黏。

第20章 第七个月

那年冬天,一共一百三十九天。

我在墙上用铅笔画了正字,一横一竖,画到第二十七个半。

开春没有来。四月还在下雪,五月化了半个月,六月又冻上。后来我就不画了,画不过来。

日子变成一种很规律的东西。

早上六点半起,先看温度计,记在纸上。然后给大黑添食。它那个时候胃口还好,一顿六两,能吃干净。

七点做饭。我一天两顿,早上这顿吃得实,一般是面,加两片肉,有时候卧个蛋。

上午检修。太阳能板、接线、电池、取暖器、通风口,一样一样过。

下午看书。我空间里有三十几本书,都是我囤货那天顺手买的,本来是想打发时间。看到第三年,我把《三国》看了四遍。

傍晚再喂一次狗。晚上八点关灯。

外面不常有人声了。

偶尔有。一次是第三个月,楼下来了六七个人,在楼下分东西。

分着分着打起来。有人被捅了一刀,血洒在雪上,红得很显眼。

第二天就被雪盖了。

我在窗边看着,没下去。

还有一次是半夜,五楼有人砸墙,砸了很久,一边砸一边哭。第二天早上没声了。

我也没上去。

我知道这样不对。

可我知道另一件事:我上一世开过一次门。

第21章 春联

第四年冬天,我出门检修水箱,在楼道里站了一会儿。

六楼那家已经没人了。门开着,里面全是雪,雪上有一层灰。

三楼那家也空了。

对门,张阿姨家,门上还贴着春联。

红的,褪成了粉色,边角被风撕开一条。上联是“天增岁月人增寿”。

她那年腊月二十八贴的,贴的时候还踩着凳子跟我说话,说今年儿子要带对象回来。

我站在她门口,看了一会儿。

后来听人说过她家的事。那年降温第十一天,她儿子出去找吃的,没回来。第十四天,她老伴没了。她自己在屋里待到第十九天,是被冻死的。

这些我是听来的,听一个从六楼下来的人说的,他说得很随意,像在说别人家的事。

那五个人,我后来也听过。

第二年开春,有人在东区看见过他们。

说他们跟另一伙人抢一个仓库,动了手。死了两个,剩下三个不知道去哪了。

至于四零三那个姑娘。

第四年秋天,我在楼下雪里看见过一件薄羽绒服。

浅蓝的,跟我记忆里那件一个颜色。冻在雪里,硬得像块板子,被风掀起来一角。

我没过去看。

我只是回家以后,把门垫翻过来看了一眼。

底下什么都没有。

第22章 第十年

第十年,我四十一。

温度计还是那个圆盘的,玻璃上有一道裂,不影响用。

早上我从被窝里出来,先摸暖气片。温的。我把它调到最低档,够用就行,电池能省一点是一点。

「大黑。」

它从床边站起来。

站得很慢。

它十四岁了。按德牧的岁数,这算高寿。它的后腿有关节炎,起来的时候要先撑前腿,再慢慢把后半个身子顶起来,中间要停一下。

它走过来,把头搁在我膝盖上。

下巴上的毛白了一半,硬,扎手。耳朵也不太灵了,我喊它得喊两遍。

我给它煮了鸡胸肉,撕成丝,拌软食。它牙口不行了,硬狗粮嚼不动,吃完会咳。

它吃完,把碗舔干净,抬头看我。

我把碗收了,洗了,扣在架子上。

窗外是雪。十年的雪,一层压一层,压成了冰。远处那几栋楼只剩下轮廓,像几个灰影子。

我把温度计从窗台上拿下来,看了一眼。

屋里三十七。

我又爬上去,从观察口那条缝往外看了一眼。楼道里也结着霜,往下能看到二楼,再往下看不见了。

外面的温度,昨天记的是零下四十一。

我把温度计挂回去。

大黑在门口等我,尾巴慢慢地晃了两下。

它晃尾巴的力气不如从前了,幅度小,像在扫地。

我摸了摸它的头。

“走,吃饭。”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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