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小渔看着黄晓琅蹲在椅子上啃鸡,骨头码得整整齐齐,腿短腰长缩成一团,越看越像黄鼠狼。她嘴欠:“宝宝,你好像一只黄鼠狼呀。”黄晓琅叼着鸡骨头猛地抬头,眼睛瞪溜圆,半晌笑了:“你上辈子可不是这么说我的,你说我像人来着。”宋小渔:!!!!!!!
腊月十六,阿渔背着半人高的柴捆从后山往下走,走到半道听见一阵吱吱惨叫。
她本来不想管。她爹是猎户,打小教她:山上的事少掺和,黄鼠狼偷鸡、狐狸叼兔,都是老天爷定的规矩,人插一脚反而造孽。但那叫声太惨了,跟小孩哭似的,一声接一声,还带着颤。阿渔把柴捆往坡上一靠,顺着声音摸过去。
后山半腰有片乱石岗,石缝里长着几棵歪脖子松。阿渔扒开一丛枯黄的狗尾巴草,看见了陷阱——一副铁夹子,锈得不成样子,不知道是哪辈猎人下的,早该收了,但夹齿还利。夹住了一只黄鼠狼,小个子的,后腿被咬在齿缝里,毛上全是血,冻成暗红色的冰碴子。
阿渔蹲下来看。小黄鼠狼也看她,黑眼珠子圆溜溜的,不叫了,就那么瞪着。旁边三步远的地方还蹲着另一只,大一圈,正拿爪子扒拉夹子旁边的土,土里埋着半只鸡——大概是小黄鼠狼偷来的,被大只的截了胡。大只的看见阿渔,龇了龇牙,叼起鸡转身就跑,尾巴在枯草里扫了两下就没影了。
“你被同伙卖了。”阿渔跟小黄鼠狼说。
小黄鼠狼吱了一声,也不知道是同意还是疼的。
阿渔蹲在那儿想了半天。她爹说过,黄鼠狼是害兽,冬天偷鸡、春天掏蛋,见着了就该打。但她也记得她爹另一句话:夹子不能下在道上,下道上的夹子早晚夹着人。这副破夹子扔在乱石岗,小孩上来捡柴都得绕着走,早晚得出事。
“算你运气好,我今天闲得慌。”
她把柴捆上的麻绳解下来,拿绳子头缠住夹齿两边的铁柄,脚踩住一边,手使劲掰另一边。铁锈扎进手心,划了道口子,她骂了一句脏话。夹子松了,小黄鼠狼把后腿抽出来,瘸着往后退了两步,蹲在那儿抖。
后腿伤得不轻,皮开肉绽,但骨头没断。阿渔从怀里摸出半块贴饼子——她上山带的干粮,啃了一半——掰了一小块扔过去。小黄鼠狼闻了闻,没吃,拿爪子扒拉到一边,低头舔伤口。
“不吃拉倒。”阿渔把剩下的饼子塞回怀里,把夹子重新合上,拿石头砸了两下,夹齿彻底砸歪了,没法再用。她把砸坏的夹子扔进旁边山沟里,拎起柴捆往山下走。
走了十几步,听见背后窸窸窣窣。回头一看,小黄鼠狼跟在她后头,瘸着一条腿,走两步歇一步,嘴里叼着个东西——是那半块贴饼子。它把饼子放在路边石头上,拿爪子往前推了推,抬头看她。
“你偷了我的饼还给我?”阿渔觉得好笑,“你叼都叼了,自己吃呗。”
小黄鼠狼不吱声,饼子搁那儿,自己蹲在石头旁边。
阿渔没管它,继续走。走了一截再回头,饼子没了,黄鼠狼还在后头跟着,嘴里换了个东西——半根鸡骨头,上面还挂着点肉丝。大概是刚才那只大黄鼠狼抢鸡时扯断的。
“你跟着我干嘛?你家呢?”
黄鼠狼把鸡骨头放地上,往前推了推。阿渔看明白了:这是拿鸡骨头换饼子,礼尚往来。
“你个小东西还挺讲究。”阿渔蹲下来,鸡骨头捡起来扔给它,“我不要你的,你自己吃。吃完赶紧回窝,天要变了。”
她抬头看了看天。腊月的天灰蒙蒙的,北边压着一层铅色的云,风也起来了,刮得松枝呜呜响。她爹早上出门前说“今天有雪”,让她别在山上待太久。
阿渔加快脚步往山下走。小黄鼠狼跟了一截,到山脚路口不跟了,蹲在路边一块大石头上目送她。阿渔回头挥了挥手:“走吧,别让人逮着你。”
黄鼠狼站起来,尾巴翘了一下,转身钻进草窠子里。阿渔看着草窠子晃了两下不动了,才继续往家走。到家卸柴捆的时候,手心那道划伤还在渗血,她娘看见了问怎么回事,她说“掰了个夹子,蹭的”。她娘没多问,给她抹了点獾油。
晚上她爹回来,吃饭的时候说:“后山那副老夹子我今天收了,锈得不成样,差点夹着咱家狗。”阿渔没吭声,低头扒饭。她爹又说:“夹子旁边有半只鸡,谁家偷鸡的黄鼠狼跑那儿去了,回头得跟村里说一声,下个夹子。”
“别下了。”阿渔说。
她爹看她一眼:“咋?”
“那夹子锈成那样,万一夹着小孩呢。我今儿上山捡柴,差点踩上。”
她爹想了想,点头:“也是。回头跟村里说一声,都别下了。”
阿渔嗯了一声,把碗里最后一口饭扒完,去灶上添柴。灶火映着她手心那道伤,红通通的,已经不疼了。
第二天早起,阿渔去院子里抱柴火做饭。柴垛顶上搁着一颗野栗子,壳上还带着刺,一看就是新摘的,不是自家地里的东西。她拿起来看了看,左右没人,院墙根底下连个脚印都没有。
她把栗子揣兜里,抱了柴回屋。她娘问“哪来的栗子”,阿渔说“路上捡的”。
那天下午她上山捡柴,又路过乱石岗。夹子没了,地上留着一小堆鸡毛,风一吹就散了。她蹲下来看了看,石缝里有一串小脚印,瘸的。
阿渔笑了一声:“还真记着路。”
她没往心里去,只当是山上小兽的报恩小把戏。但接下来的日子,怪事越来越多。柴垛上三天两头出现点东西——野栗子、山枣、干蘑菇,有回还搁了条小干鱼,也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她娘说“咱家柴垛成精了”,她爹说“可能是山神爷赏的”。阿渔嘴上没吭声,心里大概有数。
腊月廿三过小年,阿渔去镇上赶集买年货。回来的时候抄近道走后山,走到半山腰天就变了,北风裹着雪粒子砸下来,打得脸生疼。她加紧脚步往山下赶,走到一片窄路时,前面草窠子里忽然蹿出一头野猪——灰扑扑的,带着两只半大的崽子,大概是被风雪逼急了,见着人也不躲,龇着獠牙就冲过来了。
阿渔往后躲,脚底下一滑,顺着山坡滚下去了。滚了十几丈远,被一棵歪脖子树拦腰挡住。她趴在那儿喘了半天,想爬起来,左腿疼得钻心,肋骨那儿也闷闷地疼,像是岔了气。
雪越下越大,把来路的痕迹盖了个严严实实。阿渔喊了两声“有人吗”,声音被风雪吞得干干净净。她摸了摸怀里,年货不知道滚哪去了,就剩兜里那颗最早出现的野栗子,硬邦邦的硌着腰。
她靠着歪脖子树坐起来,把棉袄裹紧。天越来越暗,雪片子越来越密,她知道自己得爬上去,但她试了一下,左腿根本使不上劲,肋骨一喘气就扎着疼。
“完了。”阿渔把栗子攥在手里,对着灰白色的天骂了一句脏话。
骂完了,她又喊:“那只黄鼠狼!你要真在附近,给我叼根树枝来也行啊!”
雪地里窸窸窣窣响了一阵。阿渔低头一看,草窠子里钻出个黄褐色的小脑袋,黑眼珠子圆溜溜的,后腿上缠着块破布条——不知道从哪儿捡的,绑得歪歪扭扭——一瘸一拐朝她跑过来。
阿渔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你来的倒快。”
小黄鼠狼跑到她跟前,嘴里叼着个东西,往她手边一放——是一截山药,断口新鲜,上面沾着泥。阿渔低头看了一眼,不是野生的,八成是从山下哪家地里刨出来的。
“你偷的?”阿渔问。
黄鼠狼不吱声,拿爪子把山药往她手心里推了推。
“我谢谢你。”阿渔把山药揣怀里,没吃,“但你现在得帮我个事——上去看看有没有人,有人的话朝他们叫两声。”
黄鼠狼歪着脑袋看她。
阿渔比划了一下:“上去,叫,嗷呜嗷呜,把人引过来。”
黄鼠狼顺着她指的方向往坡上跑了两步,又回头看她,嘴里吱了一声,意思是“你等着”。然后一瘸一拐钻进了雪幕里。
阿渔靠在树上等。雪越下越密,她开始觉得冷了,不是外头冷,是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她知道自己不能睡,但眼皮越来越沉。不知道过了多久,黄鼠狼回来了,嘴里空着,没叼东西。它跑到她跟前,尾巴翘起来抖了两下,意思是“上面没人”。
“没人是吧。”阿渔叹了口气,“行吧,那咱俩今晚得在这儿凑合了。”
黄鼠狼在她腿边转了两圈,忽然跑开了,过了好一会儿又回来,嘴里拖着一张破兽皮——不知道从哪个猎户窝棚里扯来的,边角都烂了,但好歹是整张的。它把兽皮往阿渔身上拖,拖了两下拖不动,急得吱吱叫。
阿渔伸手把兽皮拽上来盖住胸口。兽皮上全是黄鼠狼的味儿,膻烘烘的,但挡风。
“你从哪儿偷的?”阿渔问。
黄鼠狼没理她,拿鼻子拱兽皮的边,往她脚脖子那儿塞。塞好了,它蹲在她腿边,尾巴卷过来搭在她脚踝上。尾巴上的毛不算厚,但比没有强。
阿渔低头看着它,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她骂了一声“矫情”,把兽皮往它那边扯了扯:“你也进来,别冻死了。”
黄鼠狼钻到兽皮底下,贴着她大腿趴着。阿渔能感觉到它身上那点热乎气,不大,但稳当。
“你个小东西,”阿渔说,“我上辈子欠你的?”
黄鼠狼吱了一声,拿脑袋蹭了蹭她的腿。
后半夜阿渔开始发热。先是觉得冷,冷得牙关打战,后来忽然又热起来了,浑身冒汗,棉袄里头湿得跟水捞的一样。她迷迷糊糊知道自己在发烧,伤口感染了,腿上的擦伤和肋骨断端都在发炎。她听见自己在说胡话,喊冷,喊疼,喊她娘,后来不知道自己喊了些什么。
黄鼠狼从兽皮底下钻出来,拿鼻子拱她的脸,湿漉漉的鼻尖凉得像冰碴子。阿渔半睁开眼,看见它嘴里叼着团东西,湿乎乎的,往她嘴上怼。她尝出来了,是苔藓,吸饱了水的苔藓,带点土腥味。她渴得嗓子冒烟,把苔藓里的水吸干了,又昏过去了。
再醒过来的时候雪已经停了。天还没亮,但雪地反光,灰蒙蒙的能看见东西。她低头看自己,兽皮还在身上盖着,黄鼠狼不在脚边了,但腿边放着一小堆东西:两颗野栗子、半截冻硬了的山药、三颗山枣。
阿渔把栗子咬开吃了,山药啃了两口嚼不动,扔了。她喊了一声:“黄鼠狼?”
草窠子里钻出个脑袋。黄鼠狼跑回来,嘴里叼着根树枝——湿的,往她手边一放,然后又跑了。过了一会儿又叼回来一根,还是湿的。阿渔看明白了,它想生火,但不知道湿树枝点不着。
“你别跑了,”阿渔说,“我教你,得找干的,干的知道吧?没沾雪的,树底下压着的。”
黄鼠狼歪头听了半天,跑了。这回叼回来一根细树枝,干的,上面还带着点枯叶。阿渔从怀里摸出火折子——她爹让她随身带的,怕她在山上遇险——吹了两口,火苗窜出来,把细树枝点着了。黄鼠狼吓得往后蹦了一步,又凑回来,盯着火苗看了半天,然后回头看她,眼睛亮晶晶的。
“看什么看,火没见过?”
黄鼠狼把脑袋伸到火苗旁边,试探着拿鼻尖凑了一下,烫得缩回去,吱了一声。阿渔笑出了眼泪,笑到一半肋骨疼,又龇牙咧嘴。
那天白天阿渔清醒了几回,每回醒来黄鼠狼都在。它把附近能叼的东西全叼回来了:野果、干草、一截不知道从哪捡的破布条、一个缺了口的陶碗。阿渔把陶碗搁在火堆旁边,团了团雪放碗里,烧化了当水喝。黄鼠狼蹲在旁边看她喝水,自己舔碗沿上的水珠。
“你也渴了吧。”阿渔把碗推给它。黄鼠狼把脑袋伸进碗里,舔了半天,喝完了抬头看她,舌头舔了舔嘴巴。
“你倒是好养活。”
到了第二天夜里,阿渔知道自己撑不住了。肋骨断端扎进肺里了,她每喘一口气都带着血沫子,呼噜呼噜响,咳出来的痰里全是红的。腿上的伤倒是没再流血,但整条腿肿了一圈,一按一个坑。
她靠在歪脖子树上,把黄鼠狼抱到膝盖上。它后腿的伤也没好利索,走路还瘸着,但比前两天强多了,伤口结了层薄痂。阿渔摸着它的头,它把脑袋往她手心拱,尾巴在她手腕上绕了一圈。
“我跟你商量个事。”阿渔说,声音已经哑了,“我估计是下不去了。你要是能找着人,让他们来收个尸。找不到也没事,开春雪化了,我爹娘准上山来找。”
黄鼠狼抬头看她,眼睛圆溜溜的,大概没听懂。
“你走吧,别在这儿耗着了。”阿渔推了它一下,“回你窝里去。”
黄鼠狼不动。
阿渔又推了一下,力气比刚才小了一半。黄鼠狼还是不动,趴在她膝盖上,尾巴缠得更紧了。
阿渔叹了口气,靠在树上闭了会儿眼。再睁开的时候,天边有点发白了,大概是后半夜了。她觉得自己好像没那么疼了,也不怎么冷了,浑身轻飘飘的,像要浮起来。
她知道这是什么征兆。她爹说过,冻死的人到最后都觉得热,自己脱衣服。
“小东西。”阿渔低头看黄鼠狼,它还在她膝盖上趴着,眼睛睁着,一直在看她,“你忙活这两天,也没把我救活。”
黄鼠狼吱了一声。
“不过你也算尽力了。”阿渔伸手摸它的头,手上没劲,摸得很轻,像片叶子搭在它脑袋上,“你呀,天天这么叼果子、舔伤口、拖兽皮……真像个操心的小人儿。”
她停了一下,喘了两口气,肺里呼噜呼噜响。
“下辈子要能碰见,你变个人来找我吧。”她笑了一下,嘴角扯得费劲,“你变人肯定不丑。腿短腰长也是个人样。”
黄鼠狼从她膝盖上站起来,拿鼻尖拱她的下巴。阿渔没力气躲了,让它拱了两下。
“行啦。”她闭上眼睛,“走吧。”
手从它脑袋上滑下来,落在兽皮上不动了。
阿渔是第三天早上没的。黄鼠狼不知道什么叫“没”,它只知道她不动了,摸她脸也不睁眼,喊她也不应声。
它趴在她胸口听了半天。以前趴在这儿能听见里头咚咚跳,现在不跳了。它拿爪子扒拉她的手,她的手指头还会跟着晃两下,但不会握住它了。它绕着她转了好几圈,叼她的袖子往起拽,拽不动。把兽皮往她身上拖,拖到胸口她也不醒。
它在旁边蹲了一会儿。雪又开始下了,细密密的,把她露在外面的脸盖了一层白。
黄鼠狼站起来,跑了。
它跑到半山腰那个猎户窝棚里——兽皮就是从这儿扯的——窝棚里没人,火塘是冷的,但旁边搁着几根干柴、一盒火折子、半袋干粮。它叼不动袋子,就把干粮一块一块往嘴里塞,塞了满嘴,跑回去吐在阿渔手边。干粮饼子滚了一地,阿渔不张嘴。
它又跑去窝棚叼火折子,学着阿渔的样子吹——吹不出火来,牙咬得火折子稀碎,火药末子撒了一地。
它蹲在阿渔旁边,尾巴卷着,看她的脸。雪把她脸上的白盖住了,眉毛上挂着一层霜。它把脑袋伸过去,拿舌头舔她脸上的雪。舔了半天,雪化了,脸露出来了,还是不动。
它趴下来,贴着她的脖子。脖子凉透了,一点热乎气都没有。它把自己团起来,贴在她下巴底下,尾巴盖着她的嘴,像这样能给她暖回来似的。
趴了一会儿,它又站起来。
它往山下跑,跑到山脚路口那块大石头上——头一回阿渔跟她挥手告别的地方——蹲在石头上朝村里吱吱叫。叫了十几声,没人来。天还没亮透,村里人都在被窝里。它急了,从石头上跳下去,往村里跑,跑到最近一户人家的院墙外头,吱吱叫,拿爪子挠墙根。院里狗听见了,汪汪叫着扑过来,它吓得窜上墙头,又跳下来往山上跑。
跑回阿渔身边,天已经亮了。雪停了,太阳从云缝里漏出来,照得雪地白晃晃的。阿渔的脸露在雪外面,嘴唇发紫,眼皮底下青了一圈。
黄鼠狼蹲在她旁边,不知道该怎么办。它这辈子没遇过这种事。偷鸡被夹住,疼归疼,总能挣脱;被大只的黄鼠狼抢了食,气归气,下回再偷。但阿渔这种“不动了”,它没见过,不知道怎么对付。
它又趴下来,把脑袋搁在她手心里。她的手冰凉,硬邦邦的,不像前几天那样软乎了。
过了晌午,山下来人了。是阿渔她爹带着村里几个猎户,顺着脚印找上来的。她爹走在最前头,手里攥着根棍子,拨着雪开路。黄鼠狼听见人声,从阿渔身边站起来,犹豫了一下,没跑。
她爹看见歪脖子树底下那团东西的时候愣了几步。阿渔靠树坐着,怀里抱着兽皮,脚边蹲着只黄鼠狼,黄鼠狼嘴里叼着块干粮饼子,正往她手里塞。
“阿渔!”她爹跑过来,蹲下去摸她的脸,手一碰就知道凉透了。她爹瘫坐在雪地里,半天没吭声。后面跟来的猎户围上来,有人把兽皮揭开看了看,回头跟其他人摇了摇头。
黄鼠狼蹲在旁边看他们。它看见她爹把阿渔抱起来,阿渔的脑袋歪在她爹肩膀上,手垂着。它跟了两步,她爹回头看了它一眼,没撵它。它就跟着,一直跟到山下。
阿渔的丧事办了三天。黄鼠狼没进村,蹲在村口山坡上看着。出殡那天它跟到了坟地,看她爹把她埋进土里,堆了个小土包。人散了之后它从坡上下来,跑到土包前面蹲着,尾巴搭在新翻的泥土上。
土包里埋着阿渔,还有那块破兽皮、那个缺口的陶碗、几根没烧完的干柴。她爹把东西全给她陪葬了,说“闺女在山上用的东西,让她带走吧”。
黄鼠狼在坟前蹲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村里人来上坟,看见坟包上趴着只黄鼠狼,赶它它也不走。她爹说“别赶了,这畜生守了她三天,比人强”。村里人就没再赶。
那之后黄鼠狼隔三差五来坟上看看。开春了,坟头长了草,它拿爪子扒拉开,不让草盖住土包。夏天有野狗来刨坟,它龇牙冲上去,后腿被咬了一口,但把野狗撵跑了。秋天坟边那棵歪脖子树落了一地叶子,它叼着叶子往坟包上堆。冬天雪盖了坟,它钻进雪底下,在土包旁边掏了个洞,趴在里头过夜。
阿渔她爹来上坟的时候看见过它几回,回回都带点吃的搁坟前,说“给闺女上供的,你吃点也行”。黄鼠狼等他走了才从洞里钻出来,把东西叼进洞里慢慢吃。
第二年开春,阿渔她爹又来了,这回带了个泥瓦匠,把坟包砌了砖,立了块小石碑,上面刻了“爱女阿渔之墓”。黄鼠狼蹲在砖坟头上看着,等她爹走了,跳下来绕着石碑转了一圈,拿爪子摸了摸刻的字。它不认字,但记住了笔画。
那天晚上它没回洞。它蹲在坟头,对着月亮看了一整夜。
开春之后,村里人发现后山那只黄鼠狼不见了。有人说被猎户打了,有人说跑远了。阿渔她爹没吭声,只在她坟前多放了两块干粮。
后来有人在二十里外的镇上见过一只黄鼠狼蹲在私塾窗根底下听小孩念书。先生撵了两回,第三回没撵,因为那黄鼠狼冲他作了个揖。
先生吓一跳,跟人说起来,人家笑他眼花。先生说:“真的,两条后腿站着,前爪拢在一起,弯腰点了三下,跟学生拜孔子一模一样。”
没人信。先生自己也不信,但之后没再撵过它。
1 守坟的人
阿渔死后第三年,后山来了个老道士。
老道士姓孙,道号玄清,五十来岁,瘦得跟竹竿似的,背一口豁了边的铁剑,牵一只瘦驴,驴背上驮着两箱破书。他本来要去青城山投亲,走到后山脚底下驴不走了,蹄子刨地,死活不挪窝。老道士下来看,发现路边坟包前头蹲着只黄鼠狼,正拿爪子扒拉坟头的草。
“嘿,这畜生倒孝顺。”老道士跟驴说。
驴打了个响鼻。
老道士在坟前蹲下来,跟黄鼠狼对脸看。黄鼠狼不躲,也不龇牙,就瞪着他。老道士发现坟包上搁着几颗野栗子、两截山药、一条小干鱼,摆得整整齐齐。
“你供的?”老道士问。
黄鼠狼吱了一声。
老道士觉得稀奇。他走南闯北几十年,见过狐狸拜月、蛇盘坟头的,但黄鼠狼给人上供还是头一回。他伸手想摸黄鼠狼的脑袋,黄鼠狼往后缩了一步,叼起一颗栗子放他手心里,又退回坟边蹲着。
“你这是请我吃?”老道士捏着栗子翻来覆去看了看,笑了,“行,贫道承你情。”
他把栗子咬开吃了,从驴背上解下一块干饼搁在坟前:“礼尚往来,给坟里这位供上。”
黄鼠狼把干饼叼到坟包正中间摆好,退回来又蹲着。
老道士当晚没走,在坟边找了棵松树靠着睡了。半夜醒过来,发现黄鼠狼蹲在他脚边,尾巴盖着他脚脖子。老道士一动,它就跑回坟边去了。
“你这小东西有意思。”老道士第二天早上说,“坟里埋的是你什么人?”
黄鼠狼不会说话,只拿爪子在地上划拉。划了半天,划出个歪歪扭扭的“人”字。老道士看了半天认出来了,这黄鼠狼在学人写字,坟头石碑上那个“渔”字它照着描过,但描不全,少了几笔。
“你认字?”
黄鼠狼歪头看他。
老道士从驴背上翻出本《千字文》,翻开第一页搁在地上:“认得不?”
黄鼠狼凑过去看,拿爪子点了点“天”字,又点了点“地”字,然后指着自己,吱了一声。老道士猜了半天,问:“你会天地?”黄鼠狼摇头,把“天地”两个字旁边的“玄黄”点了点,指自己。
“你叫玄黄?”
黄鼠狼点头。
老道士乐了:“行,玄黄,你这名字起得比我道号还气派。我姓孙,叫孙玄清,你叫玄黄,咱俩算半个同辈。”
玄黄拿鼻子拱了拱他的手。
老道士在后山住了下来。他本来想去青城山,但驴死活不走,他也就坡下驴——字面意思,在坟边搭了个草棚,白天教玄黄认字,晚上打坐练气。玄黄学得贼快,《千字文》三天认全了,第五天开始描红,拿爪子蘸墨在树皮上写“玄黄”俩字,写得跟鬼画符似的,但它乐此不疲。
“你学字干嘛?”老道士问。
玄黄在地上划拉了半天,写了个“人”字,又指了指自己。
“你想变人?”
玄黄使劲点头。
老道士盘腿坐着想了半天:“变人不是认字就行的。你得修炼,吐纳、炼气、化形,少说百八十年。而且你是畜生道,化形比人修炼难十倍,你确定?”
玄黄在地上写:确定。
老道士叹了口气:“行吧,我教你。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化形之后别作恶。你祖上有些黄鼠狼修出点名堂就偷鸡摸狗、祸害百姓,最后被雷劈了的不少。你要敢干那种事,我第一个收拾你。”
玄黄写了俩字:不偷。
“偷鸡呢?”
它犹豫了一下,又写:少偷。
老道士一巴掌拍它脑袋上:“少偷也不行!”
那之后玄黄就跟着老道士修炼。老道士教它吐纳之法,它白天蹲在坟头对着太阳吸气,晚上蹲在松树上对着月亮吐气。老道士说“炼精化气、炼气化神、炼神还虚”,它拿爪子在地上记笔记,记完了回头问老道士“化虚之后呢”,老道士说“之后就是化形了”,它又记“化形”。
修炼这玩意儿急不得。玄黄蹲了三年才感觉到体内有股气在窜,又蹲了三年能把那股气运到爪子尖上,再蹲了三年能把气凝成个球在爪子里滚着玩。老道士说“差不多了,试试化形”。
玄黄使劲浑身解数,憋了半天,脑袋上冒出两只人耳朵,身子还是黄鼠狼。老道士笑得直拍大腿:“你这化形化一半,跟戴了俩饺子似的。”
玄黄气得三天没理他。
第十年开春,玄黄终于能化出完整的人形了。它站在坟头旁边的水洼前面照了半天——矮个,瘦,短腿,长腰,五官挤在一起,耳朵还没完全收回去,留了点尖。
老道士绕着它转了三圈,说:“你这模样,像个偷鸡的。”
玄黄张嘴想说“我没偷”,结果发出的声音跟砂纸磨铁似的,嘶哑难听。它自己吓了一跳,捂嘴。老道士说:“刚化形声带没长好,练练。”
练了半年,能说囫囵话了。第一句完整的话是:“阿渔,我像人了。”
它蹲在坟头前面说的,说完等了半天,坟里没人应。它也不急,从怀里摸出颗野栗子搁在坟前,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下山去了。
它去了二十里外的镇上,蹲在私塾窗根底下听先生讲课。先生撵了两回,第三回没撵——玄黄冲他作了个揖,两只后腿站着,前爪拢在一起,弯腰点了三下。先生吓一跳,跟人说起来没人信,他自己也不信,但之后没再撵过它。
玄黄在私塾窗根底下蹲了两年,把《论语》《孟子》连蒙带猜听了个半懂。先生讲到“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的时候,它在窗外拿爪子在地上写“黄鼠狼喻于鸡”,先生出来看见,拿戒尺敲它脑袋:“你这畜生倒会歪解。”
玄黄咧嘴笑,露出两颗尖牙。先生又敲了一下:“化形了还留尖牙,回头把牙磨平了再出来。”
玄黄回去把牙磨了。老道士看见他磨牙,问“你磨牙干嘛”,玄黄说“先生嫌我牙尖”。老道士笑得差点背过气去:“那是逗你玩的!”
玄黄第十五年能稳定维持人形了。老道士要走了,说青城山那边还有个师弟等着他去辩经。临走前他跟玄黄说:“你化形也稳了,话也会说了,字也认了,往后自己修炼吧。记住两条:一别偷鸡,二别害人。”
“我不偷鸡。”玄黄说,“但我想吃鸡。”
老道士想了想:“吃鸡可以,拿钱买,别偷。”
“钱呢?”
老道士从驴背上解下一个布袋扔给他:“这里头有五十两银子,贫道攒了半辈子。你省着点花。”
玄黄接过布袋,掂了掂,问:“怎么赚钱?”
“你会干啥?”
“会写字。”
“那去镇上抄书。一个字一文钱,抄一本赚个几十文,够你吃鸡了。”
老道士牵着驴走了。玄黄站在山脚路口送他,老道士走了半里地回头喊了一句:“对了,你坟里那位要是转世了,记得去找她。别光顾着吃鸡。”
玄黄冲他挥了挥手。
玄黄下山第一件事是去镇上书局问“要不要抄书的”。掌柜看他字写得歪歪扭扭,说“你这字连狗爬都不如”。玄黄回去练了三个月,把字练得跟狗爬差不多了,掌柜勉强收了他,让他抄《三字经》,一本给三十文。
他租了间半地下的小屋,白天抄书,晚上修炼。挣了钱先买鸡吃,吃完了再抄书。第一年攒了二两银子,全买了鸡——烧鸡、炖鸡、烤鸡、叫花鸡,把镇上三家鸡店吃了个遍。吃完发现自己形没散,气也没乱,才放心大胆继续吃。
第二年他琢磨着这么下去不行,得找人。他化形的时候记性没丢,阿渔的脸清清楚楚印在脑子里,但投胎转世的人不保留前世长相,他得靠别的认。他记得阿渔几个特征:蹲着啃东西、嘴欠、左腰有颗痣、爱吃鸡。
他先找第一个:蹲着啃东西。他跑遍镇上所有的鸡店,专挑蹲在椅子上啃鸡的姑娘看,看了半年没找着。
第二个:嘴欠。他专往吵架现场凑,谁家婆媳拌嘴他蹲墙根听着,听了一年没听着像阿渔的。
第三个:左腰有痣。这个不好办,他总不能见着姑娘就扒人衣裳看腰。想了半天没想出辙。
第四个:爱吃鸡。他又跑回鸡店,这回不光看蹲着的,坐着站着的他都看,看了两年,把镇上所有爱吃鸡的姑娘都记了个小本本,一共记了四十三个,挨个排除——这个太高、那个太胖、这个说话太客气、那个啃鸡骨头不干净。
第五年他换了个思路:与其在镇上瞎转悠,不如去人多的地方。他收拾行李去了府城,在城隍庙门口支了个摊,帮人代写书信。这行当来的人多,老太太让小媳妇、小媳妇带闺女,一天能见着几十个年轻姑娘。他边写信边观察,写错了好几封,被人骂了七八回。
第七年他攒了二十两银子,把代写摊子扩成了个小门面,叫“玄黄文书铺”,专帮人写状纸、契约、书信。生意还行,忙的时候一天能挣百来文,闲的时候一个铜板没有。他不在乎,反正他主要目的是找人。
第九年他接了个活,帮城南布庄的孙掌柜写催款信。孙掌柜是个热心肠的老头,看玄黄老实肯干,问他“成家没有”。玄黄说“没”,孙掌柜说“我有个外甥女,在城东开麻辣烫店的,人能干,嘴厉害了点儿,你要不见见?”玄黄想见见就见见,反正见姑娘不耽误找人。
相亲那天他去了城东麻辣烫店,外甥女叫赵大梅,是个膀大腰圆的爽利姑娘,见面第一句就问“你腿怎么这么短”。玄黄说“祖传的”。赵大梅说“你这腰也长”。玄黄说“也是祖传的”。赵大梅笑了半天,说“你说话挺逗,但我有男朋友了,就是我店里那个杀猪的,今天没来”。玄黄说“那你找我干嘛”,赵大梅说“我舅说你人好,我寻思帮你介绍别人”。
后来赵大梅真给他介绍了一个,是她隔壁宠物店的店员,叫宋小渔。赵大梅说“这姑娘爱吃鸡,你俩肯定聊得来”。
玄黄去了。
相亲局定在城西一家打边炉店,傍晚六点半。玄黄到得早,找了个靠里的位子坐下,椅子矮,他腿够不着地,蹲着比坐着舒服,就蹲椅子上了。服务员过来点单,他先要了壶茶,蹲着等。
六点四十分,门口进来一个女的,短头发,圆脸,腿也不长,腰也不短,穿件灰卫衣,走路带风。她扫了一圈店里,看见玄黄蹲在椅子上,脚步顿了一下,走过来坐下,第一句话是:“你腿短啊?”
玄黄说:“你腿也不长。”
宋小渔一愣,笑了:“行,扯平了。”
两个人对着坐,宋小渔拿菜单翻来翻去,点了猪肚鸡锅底,又加了两份鸡胗、一份鸡翅、一盘手打牛肉丸。玄黄听着她点菜,心里已经开始打鼓——爱吃鸡。他偷偷瞄她的腰,穿卫衣看不出来有没有痣。他又瞄她坐姿,宋小渔把包往旁边一放,脚勾着椅子腿,上半身趴在桌上,跟没骨头似的。玄黄心想:这人坐没坐相,跟我差不多。
锅底上来了,猪肚鸡,奶白色的汤咕嘟咕嘟冒泡。宋小渔先舀了碗汤,喝了一口,然后下筷子捞鸡。她捞鸡的动作特别快,一夹一个准,鸡块刚熟她就捞走了,玄黄刚伸筷子锅里只剩姜片。
“你手挺快。”玄黄说。
“那当然,我吃鸡专业户。”宋小渔边嚼边说,忽然停了一下,“不对啊,我怎么跟你说这个。”
玄黄笑了。他伸筷子捞了块鸡胸肉,啃了两口,把骨头搁在桌上。啃完了把骨头码齐,跟旁边那根平行放着,间隔半指宽。宋小渔看见了,盯着那排骨头看了两秒。
“你码骨头干嘛?”
“习惯。”
“你什么毛病,啃个鸡还码骨头。”
玄黄没吭声,又捞了一块鸡翅,啃完码在第三根的位置上。宋小渔看着那排骨头越码越齐,忽然觉得这画面有点眼熟。她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雪地里,一排鸡骨头整整齐齐码在石头上。她甩了甩头,以为是吃太快上头了。
“你平时干啥的?”宋小渔问。
“开文书铺的,帮人写信写状纸。”
“那你怎么在相亲?”
“朋友介绍的。你呢?”
“也是朋友介绍的。”宋小渔啃了口鸡翅,“赵大梅你认识吧?”
“她舅舅是我客户。”
“怪不得。赵大梅跟我说你‘人老实,就是有点怪’,我还以为她客气,没想到她说的怪是真怪。”
“我哪儿怪了?”
宋小渔拿筷子指了指椅子:“正常人谁蹲椅子上吃饭?”
“腿短够不着地。”
“你坐直了不就够着了?”
玄黄试了一下,坐直了脚后跟确实能踩到地,但他觉得这么坐着腰不得劲,又蹲回去了。宋小渔看着他折腾,忍不住笑出声:“行吧,你蹲着吧。我不嫌弃。”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宋小渔在宠物店上班,天天跟猫狗打交道。玄黄说“我怕狗”,宋小渔说“你怕狗还跟我相亲”,玄黄说“你身上没狗味”,宋小渔愣了一下,低头闻了闻自己袖子:“你鼻子还挺灵。”
玄黄心说:废话,我黄鼠狼。
吃完结账,宋小渔抢着付了钱,说“下回你请”。玄黄说“行,下次带你去吃另一家有名的鸡煲,在城北,我吃过一回,鸡是现杀的,锅底搁了药材,比这家香”。宋小渔说“你还挺懂鸡”,玄黄说“那当然”。
两人出了店门,站在路边。宋小渔看着玄黄蹲在马路牙子上等车,越看越觉得这人像个什么动物。她嘴欠的毛病犯了,张嘴就来:“宝宝,你好像一只黄鼠狼呀。”
玄黄正叼着最后一块鸡骨头——他打包的,没舍得扔——猛地抬头,眼睛瞪得溜圆。他看了宋小渔两秒,脑子里翻江倒海:她叫我宝宝?她是不是想起来了?不对,她要是想起来了应该叫我玄黄。她没想起来。她在夸我像黄鼠狼。我本来就是黄鼠狼。她说我像黄鼠狼。上辈子她说我像人。
他笑了,顺嘴就说:“你上辈子可不是这么说我的,你说我像人来着。”
说完他就知道自己说漏了。宋小渔脸上的笑僵了一下,但很快又笑开了:“哈哈哈哈你真幽默。”她低头看了眼手机,“车来了我先走了明天见!”窜上出租车跑了,跑得比兔子还快。
玄黄蹲在马路牙子上,把最后那块鸡骨头嚼了,心想:完了。她要是没记住上辈子的事,那这句话就是句玩笑。她要是记住了一部分,那这句话就是根刺。不管是哪种,她今晚肯定睡不着。
他掏出手机给宋小渔发了条微信:今天聊得挺好,下次带你去吃鸡煲。
过了十分钟宋小渔回:行。
又过了十分钟,她追了一条:你刚才那句“上辈子”什么意思?
玄黄盯着屏幕看了半天,打了三行字删了两行,最后发:我瞎说的,我平时爱看修仙小说。
宋小渔回:哦。
过了一分钟又追一条:你腿短腰长是天生的还是练出来的?
玄黄:天生的。
宋小渔:那你上辈子也腿短腰长吗?
玄黄手一抖,手机差点掉地上。他深吸一口气,回:我上辈子是只黄鼠狼,腿更短。
宋小渔:哈哈哈哈哈哈你太逗了。
玄黄把手机揣兜里,蹲在路灯底下想了半天。她要是真记得,不会这么回。她要是真不记得,也不会问“上辈子”。这姑娘要么在装傻,要么真傻,要么半傻不傻。
他决定明天见着她的时候试试。从兜里摸出颗野栗子——他随身带的,习惯改不掉——搁在手心里看了看。
“阿渔。”他小声说,“你这辈子嘴还是这么欠。”
路灯底下没人应他。他把栗子揣回去,站起来往家走。短腿走得慢,腰长迈步费劲,但他走得很稳当。
相亲局之后第三天,宋小渔把黄晓琅约到家里吃饭。借口是“朋友送了只土鸡,我一个人吃不完”。实际上那只鸡是她自己买的,菜市场现杀的,三十八块钱。
黄晓琅到的时候鸡刚炖上,满屋子飘香。他站在门口换鞋,鼻子抽了两下,整个人明显精神了一截。
“你炖鸡了?”
“嗯,土鸡,炖了一下午。”宋小渔故意把一撮鸡毛搁在茶几上,从鸡身上拔的,还带着点血丝。
黄晓琅进门看见茶几上那撮鸡毛,脚步顿了一下。他假装没看见,坐到沙发上,眼睛盯着电视。宋小渔进厨房端菜,从厨房门缝里瞄他,发现他眼神往茶几上飘了八回。
“你帮我拿个碗。”宋小渔在厨房喊。
黄晓琅站起来往厨房走,经过茶几的时候手特别快,把那撮鸡毛捏起来往垃圾桶里扔。宋小渔从门缝里看得清清楚楚,他扔鸡毛之前还放鼻子底下闻了一下。
“你扔什么呢?”她端着锅出来。
“没、没什么,茶几上有根头发,我帮你扔了。”
“我茶几上放的是鸡毛。”
黄晓琅沉默了两秒:“……我以为是头发。”
吃饭的时候宋小渔故意蹲在椅子上啃鸡腿。黄晓琅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自己也蹲起来了。两个人面对面蹲在椅子上啃鸡,画面相当诡异。
“你蹲着不累?”宋小渔问。
“我腿短,坐着够不着桌子。”黄晓琅说。
“我腿也不长。”
“你腰也不长。”
两人同时愣了一下。宋小渔盯着他:“你怎么知道我腰不长?”
黄晓琅低头啃鸡腿,含含糊糊地说:“看出来的。”
宋小渔没追问,但她把这事记下了。她腰确实不长,穿高腰裤不好看,平时老穿卫衣遮着。这人头一回见面就看出来了,眼够尖的。
吃完鸡,宋小渔收拾碗筷,黄晓琅坐在沙发上剔牙。宋小渔把鸡骨头收进垃圾袋里,黄晓琅忽然站起来:“我帮你扔。”
“不用,垃圾我自己扔。”
“我顺路。”
“你都不顺路,你家在城西,垃圾桶在楼下东边。”
黄晓琅没话说了,又坐回去。宋小渔拎着垃圾袋出门,回来的时候看见黄晓琅蹲在厨房垃圾桶旁边,正在翻她扔的鸡骨头。
“黄晓琅。”
他猛地站起来,手里还攥着两根鸡骨头:“我、我看看有没有没啃干净的,浪费。”
“那是我啃的,你要吃我啃过的骨头?”
“那倒也不是……”他把骨头扔回垃圾桶,洗了手,装作若无其事地坐回沙发上。
宋小渔在心里给他记了一笔:爱翻鸡骨头,爱闻鸡毛,见着鸡走不动道。
送黄晓琅出门的时候,邻居遛狗回来了,一条半人高的金毛,扑上来就往宋小渔腿上蹭。黄晓琅往后退了半步,退到宋小渔身后,手还揪着她袖子。
“你怕狗?”宋小渔问。
“我不怕。”黄晓琅嘴硬,“我让着它。”
“你手在抖。”
“那是冷的。”
宋小渔低头看了眼自己袖子,被他揪出个褶子来。她没拆穿,等黄晓琅走了,她回家趴在沙发上翻黄晓琅的朋友圈。
他朋友圈发得不多,一个月两三条,全是野外拍的。最新一条是三天前,一张黄鼠狼从洞口探头出来的照片,配文就四个字:回老家看看。 宋小渔把照片放大,洞口旁边石壁上有道爪痕,三长一短,像是被什么东西挠的。
她盯着那道爪痕看了半天,脑子里又闪过那个梦——雪地、洞口、一只毛茸茸的东西趴在她胸口,她伸手摸它的头,手底下是粗糙的石壁,石壁上就有这么一道爪痕。
宋小渔把手机扣在沙发上,深呼吸了三回。她想起一件事:黄晓琅朋友圈照片里的黄鼠狼,后腿上有块疤。她把照片重新打开,放大到黄鼠狼的后腿,灰蒙蒙的看不太清,但能隐约看见一道浅白色的印子。
她又想起另一件事:她梦里那只黄鼠狼,后腿也被夹子夹过。
宋小渔给赵大梅发微信:你觉不觉得黄晓琅像只黄鼠狼?
赵大梅秒回:我早说了你还不信。他腿短腰长、爱吃鸡、怕狗、夜猫子,现在你信了吧。
宋小渔:我梦见的东西跟他说的对上了。
赵大梅:啥梦?
宋小渔把梦里的事讲了一遍。赵大梅听完回了一长串:姐妹你听我说,你那个梦要么是你上辈子真经历过,要么是你潜意识里觉得他像黄鼠狼所以编了个故事。我倾向于前者,因为这哥们实在太像了。你去问问他,别自己瞎琢磨。
宋小渔:怎么问?我总不能说“你是不是我上辈子救的黄鼠狼”。
赵大梅:你就直接说“你后腿上有块疤吗”。
宋小渔觉得这主意馊得离谱,但她实在憋不住了。她给黄晓琅发了条微信:你后腿上有疤吗?
那头沉默了五分钟,回了一个字:有。
宋小渔:哪来的?
黄晓琅:小时候被夹子夹的。
宋小渔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扔,在客厅里转了三圈。她拿起手机又发了一条:你夹子夹的?谁给你掰开的?
这回黄晓琅回得快:一个姑娘。
宋小渔:什么姑娘?
黄晓琅:我明天当面跟你说。
2 摊牌
第二天傍晚,还是那家打边炉店,还是猪肚鸡锅底。黄晓琅到得比上次还早,蹲在椅子上等,面前摆了两瓶啤酒,一瓶已经空了一半。
宋小渔坐下,开门见山:“说吧。”
黄晓琅把酒杯放下,蹲在椅子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跟小学生回答问题似的:“宋小渔,你那个梦,不是梦。是你上辈子的事。”
宋小渔没说话,拿筷子搅碗里的蘸料。
“你上辈子叫阿渔,猎户家的女儿。腊月十六那天你在后山捡柴,碰见我——那时候我是只黄鼠狼,被夹子夹住了。你把我放了。下山路上你遇着野猪,摔下山崖,肋骨断了,腿也断了。我守了你三天,叼果子、舔伤口、拖兽皮,没救回来。你走之前摸着我脑袋说‘你像个人’。”
他停了一下,把左腿裤管撸起来。小腿外侧有一道浅白色的疤痕,半指长,跟照片里那只黄鼠狼后腿上的疤位置一模一样。
“我修炼了一百零一年,化成人形,找了三年,在相亲局上碰见你。你蹲椅子上啃鸡翅的姿势,跟阿渔一模一样。”
宋小渔听完,夹起锅里最后一只鸡腿塞进嘴里,嚼了半天。她把鸡骨头吐出来,码在桌上,跟黄晓琅那排骨头对齐了。
“所以你这辈子来找我,是因为上辈子欠我一条命?”
“一开始是还债。”黄晓琅端起啤酒抿了一口,“后来跟你处了半个月对象,觉得还债也挺好。”
“那现在呢?”
“现在债还完了。”他把酒杯放下,看着她,“但不想走。”
宋小渔低头啃鸡翅,啃了两口忽然抬头:“你上辈子是不是偷鸡被同伙坑了?”
黄晓琅一愣:“你怎么知道?”
“我梦见的。那只大只的黄鼠狼叼着鸡跑了,把你扔在夹子里。”
“对。”黄晓琅叹了口气,“那是我表舅,不靠谱。”
宋小渔噗地笑出来了:“表舅?你们黄鼠狼还有亲戚?”
“有。我还有个表妹叫黄小仙,化形化不全,耳朵老冒出来,回头介绍你认识。”
宋小渔笑完了,表情严肃起来:“黄晓琅,你上辈子守了我三天,我挺感动的。但是——”她把骨头推到他面前,“你以后啃鸡骨头别码这么整齐,看着跟变态似的。”
“那叫讲究。”
“讲究个屁,你上辈子在洞口码骨头我看见了。”
黄晓琅愣了一下:“你怎么看见的?”
“梦里看见的。”宋小渔说,“你蹲在洞口,面前一排鸡骨头,码得跟梳子似的,码完了站起来叉着腰欣赏了半天。”
黄晓琅沉默了三秒,说:“我那时候刚学会说话,正练数数呢。码骨头是为了练数数。”
“那你现在数到几了?”
“一百零一。”他说,“我修炼一百零一年,天天数着日子。”
宋小渔鼻子有点酸,低头吃了口鸡胗,含含糊糊地说:“行吧。看你这么有毅力的份上,处着试试。”
黄晓琅眼睛亮了:“真处?”
“真处。但有个条件。”
“你说。”
“以后吃鸡你掏钱。我养不起黄鼠狼。”
黄晓琅笑了,伸手把锅里最后一块鸡胗夹到她碗里:“吃吧。上辈子你就爱吃鸡胗。”
宋小渔把鸡胗塞嘴里,嚼了两下,忽然想起一件事:“等等,你上辈子叫什么名字?”
“玄黄。”
“玄黄?谁给你起的?”
“一个老道士,叫孙玄清,教了我十五年修炼。”
“人呢?”
“走了,去青城山找师弟辩经去了。”
宋小渔想了想:“那你现在叫黄晓琅,是小名?”
“对。我寻思玄黄这名字太老气,化形之后重新起了一个。”
“黄晓琅。”宋小渔念了两遍,“还行,比黄鼠狼强。”
“你上辈子叫我小黄。”
“小黄?”宋小渔笑了半天,“行,以后也叫小黄。”
处了半个月对象,宋小渔决定带黄晓琅回家见她妈。
她妈住在郊区农家院,院子里养了十几只鸡。宋小渔提前打了预防针:“我妈养鸡,你到时候控制一下。”
“我控制得住。”黄晓琅说。
结果一进院子他就僵住了。十几只芦花鸡满地跑,有一只肥母鸡正蹲在门槛上打盹,黄晓琅进门差点踩着她。母鸡扑棱着翅膀跳起来,冲他咯咯哒一顿骂。
黄晓琅小声回了一句:“你才不要脸,你全家都不要脸。”
宋小渔回头瞪他:“你跟鸡吵什么呢?”
“它骂我。”
“鸡怎么骂你的?”
“它说‘你个黄鼠狼装什么人’。”
宋小渔笑到蹲地上起不来。她妈从屋里出来,看见闺女蹲在院子里笑,旁边站着个腿短腰长的年轻人,正跟一只母鸡对峙。
“这是小黄?”她妈问。
“阿姨好。”黄晓琅赶紧站直了,手不知道往哪搁,最后把手里拎的两箱牛奶往前一递。
她妈接过牛奶,打量了他两眼:“进来坐吧。晚上炖鸡。”
黄晓琅跟着进屋,经过那只肥母鸡的时候,母鸡又咯咯哒了一声。黄晓琅低声回:“你等着,晚上就炖你。”
母鸡扑棱着跑了。
晚饭炖了一只大公鸡。她妈手艺好,一锅炖得骨酥肉烂。黄晓琅吃得克制,啃了三块就放下筷子了。她妈说“多吃点”,他说“够了够了”,眼睛盯着锅里。
宋小渔看不下去了,夹了只鸡腿放他碗里:“吃吧,我妈炖的鸡,不吃白不吃。”
黄晓琅吃了。吃完把骨头码在桌上,码得整整齐齐。她妈看见了,没说什么,进厨房端了碗汤出来,悄悄问宋小渔:“他这码骨头的毛病,改不了?”
“改不了。天生的。”
她妈叹了口气:“行吧,也不算什么大毛病。比那些喝酒赌钱的强。”
晚上宋小渔带黄晓琅去后山看她上辈子的坟。坟包还在,砖砌的,石碑上的字被风雨磨得看不清了,只能勉强认出一个“渔”字。坟前那棵歪脖子树长成了大树,树干有脸盆粗。
黄晓琅蹲下来摸了摸石碑:“我刻的,第一个字刻错了,懒得改。”
“阿鱼?”宋小渔凑过去看,“你把渔刻成鱼了?”
“那时候认字不多。”
宋小渔蹲在坟前,想了想,从兜里摸出颗野栗子搁在碑前。黄晓琅看见那颗栗子,愣了一下。
“你兜里怎么有栗子?”
“你那天揣我兜里的。相亲那天你走了之后我发现的,忘了问你。”
黄晓琅笑了:“我随身带的,习惯了。修炼那会儿天天吃这个,吃出感情了。”
宋小渔拍了拍手上的土站起来:“走吧,回去。我妈说晚上包饺子。”
往回走的路上,黄晓琅忽然说:“宋小渔,我表妹黄小仙想见你。”
“那个化形不全的?”
“对。她耳朵老冒出来,我让她戴帽子。她听说我找着你了,非要来看看。”
“行啊,带来呗。我看看你们老黄家基因到底什么样。”
黄小仙是周末来的。宋小渔一开门,门口站着个二十出头的姑娘,扎俩丸子头,穿件带帽卫衣,帽子扣得严严实实,但帽子底下支棱出两只尖耳朵。
“嫂子好!”黄小仙鞠了个躬,帽子滑下来,两只黄褐色的小耳朵弹出来,她自己吓了一跳,赶紧把帽子拽回去。
“进来吧。”宋小渔假装没看见。
黄小仙进门坐沙发上,屁股底下跟有弹簧似的,老想蹦。黄晓琅按着她肩膀:“坐好。”
“哥我坐不住。”
“坐不住也得坐。”
宋小渔端了盘鸡胗出来搁茶几上,黄小仙眼睛亮了,但忍着没动。
“吃吧。”宋小渔说。
黄小仙抓了一把往嘴里塞,塞完了含糊不清地说:“嫂子你真好。我哥上辈子就爱吃鸡胗,自己舍不得吃,全留给你。”
黄晓琅在旁边咳嗽了两声。
宋小渔看了他一眼:“上辈子你还挺大方。”
“那当然。”黄晓琅挺了挺腰,“我上辈子猎户,天天打猎,家里不缺肉。”
“你上辈子腿短跑得动吗?”
“我上辈子腿长着呢!”
“那你投胎的时候怎么没把腿长带过来?”
黄小仙在旁边笑得直拍沙发。
后来宋小渔又带黄晓琅去了一趟城西打边炉。这回两人不装了,黄晓琅蹲在椅子上啃鸡,宋小渔也蹲着,两人面前堆了一桌子骨头,码得整整齐齐。隔壁桌大爷看了半天,跟老伴说:“现在的年轻人,谈个恋爱跟动物世界似的。”
宋小渔听见了,没憋住笑。她戳了戳黄晓琅的胳膊:“大爷说咱俩像动物世界。”
黄晓琅嘴里叼着鸡骨头,含含糊糊地说:“他说得对。我本来就是动物。”
“那你是什么动物?”
“黄鼠狼。”他把鸡骨头搁下来,看着她,“你上辈子问过我一回,这回我也问问你——你嫌弃不?”
宋小渔把最后一只鸡翅夹到他碗里:“嫌弃什么。你上辈子守了我三天,这辈子蹲在椅子上啃鸡,两辈子都一个德行。我就喜欢这个德行。”
黄晓琅把鸡翅啃了,骨头码在桌上。宋小渔伸手够最后一块鸡胗,他的手指也伸过来,两人撞在一起,谁也没让。
“我的。”宋小渔说。
“我让给你。”黄晓琅把手缩回去。
“这还差不多。”宋小渔把鸡胗塞嘴里,嚼了两下,忽然想起来,“对了,你那个文书铺子,以后能不能帮我写点东西?”
“写什么?”
“写个牌子挂我宠物店门口——‘黄鼠狼与狗不得入内’。”
黄晓琅笑了:“那我不能进你店了?”
“你例外。”宋小渔说,“你是黄鼠狼里的好人。”
两人从打边炉出来,外面下了点小雨,太阳还挂着,雨丝亮晶晶的。宋小渔抬头看了看天:“你上辈子那坟头,下次咱们去修修吧。石碑上的字都看不清了。”
“行。修好了刻上咱俩的名字。”
“谁跟你咱俩,我上辈子叫阿渔,这辈子叫宋小渔,你刻哪个?”
黄晓琅想了想:“刻‘阿渔和小黄’。”
宋小渔笑了一路。回到家她掏出手机给赵大梅发微信:你猜怎么着,我男朋友真是黄鼠狼。
赵大梅秒回:我就说吧。
隔了一会儿又追一条:他那个表妹黄小仙有对象没有?我店里新来了个杀猪的,我觉得他俩挺配。
宋小渔把手机给黄晓琅看,黄晓琅蹲在沙发上说:“我表妹化形不全,见人就蹦,你那个杀猪的受得了吗?”
“试试呗。万一成了呢。”
黄晓琅想了想:“行。但杀猪的得先过我这一关。我表妹虽然笨,也不能随便嫁人。”
“你一个黄鼠狼,还端起来了。”
“那当然。我修炼一百零一年,不是白修的。”
宋小渔把最后一块鸡骨头扔进垃圾袋,拍了拍手:“行,那下回你带表妹,我带杀猪的,咱四个吃一顿。你请客。”
“凭什么我请?”
“你是黄鼠狼里混得最好的,你不请谁请。”
黄晓琅蹲在沙发上想了半天,认了:“行吧。但杀猪的要是敢欺负我表妹,我挠他。”
宋小渔笑得直不起腰:“你一个文书铺老板,拿什么挠?”
“我有爪子。”黄晓琅把手指甲伸出来给她看,“化形了也有,就是短了点。”
宋小渔看着他短短的手指甲,笑了半天,最后说:“行,你厉害。走了,回家。”
两人出了打边炉店。雨停了,太阳从云里出来,照得路面亮堂堂的。黄晓琅走在宋小渔左边,短腿迈得勤,走得倒不慢。宋小渔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步伐,又看了一眼自己,忍不住说:“咱俩走路姿势还挺像。”
“那当然。”黄晓琅说,“上辈子我教的。”
“你教的我什么?”
“教你怎么走山路不摔跤。”
宋小渔想了想,笑了:“那你这辈子得继续教。我上个礼拜下楼梯崴了脚。”
“行。明天开始,每天走两里路,我带着你。”
“你腿那么短,带得动吗?”
“我腿短但耐力好。修炼一百零一年,天天跑山。”
两人拌着嘴走远了。路灯亮起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一高一矮,矮的那个腿短腰长,高的那个步幅也不大。走到巷口拐弯的地方,宋小渔忽然停下来,从兜里摸出颗野栗子递给黄晓琅。
“给你。路上捡的。”
黄晓琅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看,笑了。他把栗子揣兜里,拍了拍,说:“走,回家吃饭。明天吃鸡煲。”
“又吃鸡?”
“你上辈子就爱吃鸡,这辈子还能改了?”
“改不了了。”宋小渔叹了口气,“摊上你这只黄鼠狼,我这辈子跟鸡算是绑定了。”
黄晓琅嘿嘿笑了一声,短腿迈得飞快,往家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