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绪二十六年,庚子年,夏。
北京城的天,热得像一口蒸笼。城外的炮声隔三差五炸响,老百姓分不清是哪国的洋兵又开了一炮,只知道街面上跑得最快的是两条腿的活人,其次才是马车。
吏部右侍郎沈听澜,就是在这片乱哄哄里,被人从轿子里拽出来,一把塞进了都察院的偏厅。
"沈大人,您可算来了!" 管事的笔帖式急得直搓手,脸比外面的天还灰。
沈听澜掸了掸被拽歪的补服,不紧不慢:"慌什么,洋兵还没打进城,你先把舌头捋直了。"
"不是洋兵!是、是朝里 ——" 笔帖式压低声音,"太后她老人家今儿个一早,又召了六部堂官进宫,说要跟洋人" 开战 "!"
沈听澜手里摇着的折扇顿住。
他知道庚子年这一仗,是一场没法赢的糊涂仗。义和团民围使馆、烧教堂,列强组成联军进逼京师,朝廷里顽固派振臂高呼 "扶清灭洋",真要拿义和团的符水枪阵去挡洋人的快枪钢炮。
"太后开战,几位军机大臣谁劝了?" 沈听澜问。
"劝了!" 笔帖式苦着脸,"可劝的人,被载漪郡王指着鼻子骂了一通 —— 说他 ' 长洋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当场给轰了出来。如今满朝上下,人人都缩了脖子,就等着太后一道旨,跟八国洋兵拼命。"
沈听澜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拼命?" 他摇着扇子,慢悠悠往外走,"就咱们那些神机营的火枪,一半儿还生着锈,一半儿还使不明白准星。拿这个去跟洋人的开花炮对垒,那不叫拼命,叫送命。"
"那、那依您看 ——"
"依我看," 沈听澜站定,回头看他,"太后要战,满朝没人敢拦,那我也不拦。但我总得给这天下,留几颗能喘气的脑袋。你,去帮我办件事。"
笔帖式一凛:"大人请吩咐。"
"把京城里还懂得开城门、认得火器、会修洋枪的那几个老手艺人,给我悄悄拢起来,别声张。再让户部那本糊涂账上,多记我沈某人一笔 ' 赈灾银 '—— 哪怕只够给守城兵卒一人多发三天口粮,也行。"
笔帖式瞪大眼睛:"大人!如今这当口,您不忙着递折子表明立场,反倒去记" 赈灾银 "?这要是让载漪他们知道,参您一个" 动摇军心 "——"
"参吧。" 沈听澜摇着扇子,头也不回,"等洋人的炮把他们都轰醒,就知道我记的这几笔银子,是拿来干嘛的了。"
他迈出都察院,抬眼看天上被炮烟熏得灰蒙蒙的日头,喃喃自语:"这仗要是非打不可,那我总得把怎么打,打成什么样,握在自己手里。总不能,真让一城的人,都跟着那些烧符水的符咒一起,成了史书上的一笔糊涂账。"
话没说完,巷子口忽然闯来一骑快马,马上传旨太监尖着嗓子喊:"太后懿旨 —— 着吏部右侍郎沈听澜,即刻入宫,会同军机处议事!"
沈听澜抬脚,朝那太监走过去,脸上笑意淡下去,眼底却亮起来。
他知道,这盘棋,正式开始下了。
宁寿宫偏殿,闷得像一口密不透风的瓦罐。
慈禧端坐在上首的软榻上,手里捻着一串菩提子,脸色阴晴不定。光绪坐在侧边一张矮凳上,垂着眼,指尖轻轻抠着膝头龙袍的布料,一声不吭。
殿里两侧站满军机、王公大臣,泾渭分明分成两拨。
右边以载漪为首,一个个挺胸叠肚,满面亢奋,仿佛明天就能把洋人尽数赶下海。左边是李鸿章、荣禄这一拨,个个眉头紧锁,愁云压脸,连大气都不敢多喘。
沈听澜跟着传旨太监跨进殿门,刚一落脚,载漪的目光 “唰” 地就钉在了他身上。
“沈侍郎来了!正好!” 载漪往前踏出一步,嗓门洪亮,震得殿内梁柱似都嗡嗡响,“方才咱们正议着和洋人的战事!有人畏敌如虎,一味想着求和,丢尽咱们大清的脸面!沈侍郎,你来说说,我大清有义和团神兵相助,符咒上身刀枪不入,是不是该即刻宣战,把那些蛮夷赶出直隶!”
这话一出,殿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视线齐刷刷落到沈听澜身上。
荣禄悄悄朝沈听澜递了个眼色,微微摇头,示意他少说几句,别引火烧身。
沈听澜拱了拱手,不急不缓开口:“王爷,晚辈斗胆问一句。义和团的神兵,刀枪不入,您亲眼见过?”
载漪一愣,随即昂首大笑:“那还有假!前几日在庄王府,无数团民当众演法,洋枪对着胸口放,子弹碰到皮肉自行落地,半点伤不到!”
“哦?” 沈听澜挑了挑眉,语气带着几分玩味,“那敢问王爷,演法的时候,那杆洋枪里面,装的是实弹,还是空包?”
载漪脸上的笑意猛地一僵:“这…… 这谁会留意!符咒通灵,哪里还要分什么空包实弹!”
旁边一个附和载漪的翰林立刻出声帮腔:“沈侍郎!你这是长洋人威风!神兵乃是上天降下扶助大清的,怎容你这般质疑!”
“我不是质疑神兵,我是心疼咱们守城的兵,心疼京城的百姓。” 沈听澜缓缓转头看向慈禧,躬身一礼,“太后,臣敢问。倘若真的刀枪不入,前些日子,涿州那边一小股团民遇上洋人的巡逻队,怎么死伤二十余人?”
这话像一块冰,“咚” 地砸进沸腾的锅里。
殿内瞬间鸦雀无声。
载漪脸色涨得通红,厉声喝道:“那是他们心不诚!心诚则符咒灵验,心不诚,自然挡不住枪炮!”
“原来还要看诚心。” 沈听澜摊摊手,语气诙谐,“那这仗可不好打。战场上成千上万的兵卒,谁能保证人人诚心?万一有一个人心不诚,洋人的炮弹可不会等人反省。炮弹落下来,不管诚心不诚心,房子一样塌,人一样亡。”
“你!” 载漪被他堵得一口气上不来,抬手指着沈听澜,“你这是妖言惑众!”
“王爷别急着扣帽子。” 沈听澜神色收敛几分,转向慈禧,“太后,臣不是主和,也不是一味要战。战与和,要看手里的本钱。如今八国联军已经从大沽口登陆,火炮精良,训练整齐。咱们这边,神机营久不操练,军械锈坏,粮草不足。义和团人数虽多,可没有正经甲胄军械,只凭符咒,如何抗衡开花大炮?”
慈禧捻菩提子的手顿住了,抬眼看向沈听澜:“沈听澜,那依你的意思,此事该如何处置?”
殿内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沈听澜不慌不忙:“上策,先稳住使馆,暂缓决裂,一面派人跟列国交涉,一面抓紧调兵布防,加固城防,清点粮草弹药,不要贸然下宣战诏书。能谈,则尽量谈,保住京城百万百姓;若是谈无可谈,再整军死守,到那时,咱们是有准备的死战,不是稀里糊涂送命。”
“荒谬!” 载漪勃然大怒,“和洋人谈?谈就是示弱!洋人贪得无厌,越谈胃口越大!唯有一战,方能扬我大清国威!”
荣禄这时才低声开口:“太后,臣以为沈侍郎所言,并非全无道理。洋人的火炮威力巨大,一旦开战,京城首当其冲,百姓要遭大难啊。”
“荣禄,你也跟着糊涂!” 载漪转头瞪向荣禄,“洋人步步紧逼,退让一次,下次索要的东西更多!今日让他们占了便宜,来日整个直隶都要归他们!”
一直沉默的光绪,这时轻轻抬了抬眼,声音微弱:“沈侍郎说的,合乎情理。不可轻易开战……”
他话音刚落,慈禧淡淡扫了光绪一眼,光绪立刻低下头,再也不敢多说一个字。
沈听澜把这一幕尽收眼底,心中暗叹。
这位皇帝,有心,却没有半点实权。
慈禧沉吟片刻,开口:“哀家知道你们各有顾虑。只是洋人欺人太甚,屡次要挟,实在让人忍无可忍。载漪一心主战,也是为国。沈听澜,你顾虑百姓安危,也算仁厚。”
她话锋一转:“诏书,哀家已经打定主意要下。但哀家允你,由你协助荣禄,整顿城防,储备粮草。若是战事一开,京城百姓的安顿之事,交给你。”
沈听澜心里一沉。
终究还是拦不住宣战这一步。
载漪脸上立刻露出喜色,得意地瞥了沈听澜一眼:“听见没有!太后圣断!即刻宣战!沈侍郎,你好好办你的差事,别再散布动摇人心的话!”
沈听澜拱手:“臣遵旨。只是臣有一个请求。”
“你讲。” 慈禧道。
“开战之后,不许义和团随意在城内烧杀劫掠,不分良莠。凡是乱闯民宅、借机抢掠百姓财物的,守军有权捉拿处置。”
载漪立刻反对:“万万不可!团民皆是义民,扶清灭洋,怎可随意拿办!”
“义民是义民,匪是匪。” 沈听澜语气坚定,“仗还没打洋人,先把京城百姓抢一遍,那这场仗,就不是保大清,是害百姓。太后,这条规矩若是不立,城防再坚固,人心先散了。”
慈禧思索片刻,缓缓点头:“准了。荣禄,你帮他盯着这件事。”
“臣领旨。” 荣禄应下,悄悄给沈听澜递了一个感激的眼神。
议事差不多到尾声,大臣们陆续告退。
走出宁寿宫长廊,烈日当头,热浪滚滚。荣禄放慢脚步,和沈听澜并肩走在一起。
“沈老弟,你胆子真大。方才这番话,稍不留神,就要落个重罪。” 荣禄压低声音,“太后心意已决,宣战无可挽回。接下来,难办的是咱们。”
沈听澜望着远处京城城墙的轮廓,轻声道:“我知道拦不住宣战。我争的从来不是能不能不打这一仗,我争的,是尽量少死一些无辜百姓,别让整座京城,最后落得一场浩劫。”
“可联军攻势极快,大沽炮台已经失守,天津那边岌岌可危。聂士成将军正在前线死守,他手上兵力单薄,援军迟迟不到。” 荣禄叹了口气,“我担心,天津一破,洋人长驱直入,京师危矣。”
沈听澜目光一凝:“聂军门是忠勇之人,绝不肯退。咱们不能只守着京城坐以待毙。荣大人,咱们一边加固京师城防,一边想法子给前线偷偷输送弹药粮草。能多撑一日,就多一日转机。”
荣禄苦笑一声:“谈何容易。载漪那帮人盯着粮草军械库,一心全都放在如何驱使义和团冲锋,哪里愿意把物资调去聂士成那里。”
“那就想办法绕开他们。” 沈听澜嘴角勾起一点浅淡的笑意,“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咱们手里握着安顿百姓的差事,粮草调拨文书,总有法子做文章。”
两人走到宫门口,各自分开。
沈听澜翻身上马,一路催马往南城而去。他要先去南城,找到负责治安的官弁,把禁止劫掠的命令传下去。
街面上,已经有不少义和团的团民,头裹红巾,举着写着 “扶清灭洋” 的旗子,在街上奔走呼喊。不少百姓躲在门后,探头探脑,有人跟着叫好,有人满脸惶恐。
一个红巾团民看见沈听澜的官服,高声喊道:“大人!洋人马上就要被咱们赶跑啦!”
沈听澜勒住马缰,看着他:“好好守规矩,不许骚扰百姓,才算真的扶清灭洋。若是欺负普通人,那不是义民,是祸害。”
那团民愣了愣,嘟囔两句,转身跑开了。
沈听澜看着喧闹的长街,心里沉甸甸的。
宣战诏书一旦颁下,这京城,就要被拖进滔天战火里。他能做的不多,只能在这一盘烂棋里面,一点点抠出活路。
三日后,宣战诏书传遍京师,一纸檄文,昭告天下,向列国开战。
消息传到天津,天津城外早已炮火连天。
聂士成的武卫前军,扎在八里台阵地。临时搭建的土战壕里,到处都是硝烟,空气里弥漫着火药、鲜血和泥土混杂在一起的刺鼻味道。
聂士成一身戎装,顶盔贯甲,脸上沾着黑灰,手里握着望远镜,死死盯着远处洋人的阵地。他身边的亲兵身上挂了彩,胳膊缠着渗血的布条,急声禀报。
“军门!又一轮炮击刚停下!洋人步兵正在整队,看样子马上就要冲锋!咱们的弹药快不够了!后方答应送来的补给,迟迟不见踪影!”
聂士成放下望远镜,眉头紧锁:“粮草弹药,军机处那边有没有回信?”
“回军门,送信的人方才回来,说庄亲王载漪压着军械库,说弹药要优先供给义和团,让咱们武卫前军先靠着自身存量死守!还说,团民神兵很快就来支援咱们!”
“神兵?” 聂士成低声重复这两个字,一声冷笑,“前几日协同作战,团民看见洋人的大炮一炸,转头就溃散了大半。指望他们来挡洋人的步兵,那是拿全军将士的性命开玩笑!”
旁边一个参将咬着牙:“军门!咱们兵力本就不足,弹药又跟不上,这么硬扛下去,撑不了多久!要不咱们暂且后撤,保存实力?”
聂士成猛地回头,眼神凌厉如刀:“后撤?天津是京师门户。天津丢了,洋人沿着大道直扑京城,百万京畿百姓怎么办?我聂士成受朝廷厚恩,守土有责,此地就是我埋骨之处!谁敢再说后撤,军法处置!”
参将脸色一白,低头不再言语。
就在这时,远处土路传来一阵马蹄声,一小队护卫护着一辆不起眼的骡车,冒着炮火,一路颠簸冲到阵地后方。
车上下来一人,正是沈听澜。他换了一身短打,没有穿官袍,脸上蒙着一块布遮挡硝烟,一下车就快步朝着指挥所跑来。
聂士成看见他,有些意外:“沈侍郎?你怎么跑到天津前线来了!京城如今正是多事之秋,你不该待在京师料理城防吗?”
“京师那边暂时安排妥当了。” 沈听澜擦了擦脸上的灰土,开门见山,“我听说军械被载漪扣住,前线补给断绝,想方设法凑了一批弹药、伤药,走小道绕开了庄王府的人,送过来。数量不算多,但至少能顶上一阵子。”
聂士成看向骡车,眼中闪过一丝光亮,随即又沉下去:“沈老弟,你这是担了天大的干系。载漪要是查到你私自调拨军械送到我这里,参你一本,你性命难保。”
“我知道。” 沈听澜坦然一笑,“可比起前线将士白白送命,这点风险算什么。我跟荣禄大人商量好了,借着给京城难民预备物资的名头,拆分账册,他在宫里帮我遮掩。”
这时,又有一名哨官匆匆跑来:“军门!南边来了大队义和团,说是前来助战!领头的大师兄要见您!”
聂士成和沈听澜对视一眼,一同转身出去。
只见几百名头裹红巾的团民,乌泱泱地站在阵地外面。为首的大师兄,穿一身红黄相间的法袍,手里举着桃木剑,神情倨傲。
大师兄看见聂士成,高声道:“聂军门!我奉庄亲王令,带弟子前来助战!等会儿洋人冲锋,我登坛做法,符咒一出,弟子们刀枪不入,直接冲垮洋人的队伍!军门,你下令,让你的士兵跟着我们一起冲锋!”
聂士成耐着性子:“大师兄,洋人的火炮威力凶猛,冲锋之前,先要摸清对方火力点,不能贸然一窝蜂往上冲。”
“聂军门,你这是不信神兵!” 大师兄脸色一沉,“只要符咒念动,枪炮无效,何须讲究什么战法!等会儿我一声令下,弟子们直接向前,必胜!”
沈听澜上前一步:“大师兄,我问一句。等会儿冲锋,若是有人中弹倒下,你如何处置?”
大师兄一扬下巴:“那是他心不诚!心不诚,符咒自然护不住!”
“哦。” 沈听澜淡淡开口,“也就是说,死了,只怪自己不诚心,不是法术不灵?”
“正是!”
沈听澜叹了口气:“大师兄,这些团民大多是乡下种地的百姓,不是兵。他们连火枪都没摸过,你让他们凭着一句符咒迎着大炮往上冲,这不是助战,是赶着他们去送死。”
“沈侍郎!你怎敢诋毁神道!” 大师兄勃然大怒,“庄亲王说了,凡是阻拦神兵杀敌的,都是洋人的奸细!”
“我不是奸细,我只是不想看着活人白白送死。” 沈听澜寸步不让,“想打洋人,我不拦。但是不能这么打法。你可以让你的人留在侧翼,帮着救助伤员、传递消息、警戒小路,不要直接顶在炮口前面。”
大师兄哪里肯听,冷哼一声:“不必你教!时辰到了,我就要开坛!”
说完,他不再理会二人,转身招呼团民,就地摆上香案,烧符念咒。香烟袅袅升起,红巾团民跟着齐声呐喊,声势震天。
聂士成看着这一幕,胸口发闷:“沈老弟,看见了。劝不动。”
“我料到劝不动。” 沈听澜低声道,“咱们能做的,提前安排好救护队。等下冲锋起来,一旦符咒挡不住子弹,立刻救人。尽量少死几个。”
话音未落,远处洋人的阵地号角吹响。密密麻麻的联军步兵,排着整齐的横队,朝着八里台压了过来。
洋人火炮再次轰鸣,炮弹呼啸着砸落在阵地上,泥土碎石四处飞溅。
大师兄见状,高举桃木剑,厉声大喊:“弟子们!冲!符咒护身,刀枪不入!”
几百团民呐喊一声,一窝蜂朝着联军方向冲了出去。
一开始,声势确实吓人。可仅仅片刻之后,洋人的步枪齐射,枪声密集如暴雨。冲在最前面的团民接二连三倒地,惨叫声响起。
原本奋勇向前的队伍瞬间乱了。
“啊!我中弹了!符咒没用!” “大师兄骗人!”
恐慌像瘟疫一样蔓延,团民纷纷掉头,四散奔逃,不少人慌不择路,反而冲乱了聂士成本来布好的防线。
大师兄站在香案旁边,脸色惨白,手里桃木剑都差点拿不稳,嘴里还在不停念叨:“是你们心不诚…… 是你们心不诚……”
聂士成没有半分迟疑,高声下令:“稳住阵线!火炮就位!步枪排射!”
武卫前军的将士们,顶着炮火,沉着还击。枪声、炮声、喊杀声交织在一起。
沈听澜带着随行的人手,在后方来回奔走,指挥人把伤员抬下来,拆开药箱紧急包扎。他看着那些倒在旷野里的团民,心里五味杂陈。他们不是恶人,只是被一句虚妄的承诺推到了炮火之下。
大师兄见大势不好,趁着混乱,悄悄带着几个亲信,溜出阵地跑了。
沈听澜瞥见他逃走的背影,没有去追。抓了他也没用,杀了他,还会有下一个被载漪派来的大师兄。眼下最重要的,是帮聂士成守住阵地。
聂士成浑身沾满尘土,来回奔走督战,嗓子已经喊得沙哑。他走到沈听澜身边,声音疲惫:“多谢你送来的弹药,顶得住一阵。但洋人兵力源源不断,咱们没有后援,长久守不住。”
“我回京城之后,会继续想办法筹措补给。” 沈听澜郑重道,“军门,千万保重。京城所有人,都靠着你在天津挡着洋人。”
聂士成看向远方硝烟弥漫的敌阵,缓缓点头:“我知道。只要我聂士成还活着,就不会让洋人轻轻松松跨过八里台。”
夕阳慢慢下沉,鲜血染红了八里台的土地。
沈听澜知道,天津这道关口,已经岌岌可危。他不敢久留,跟聂士成道别,坐上骡车,趁着夜色,沿着偏僻小路,赶回京城。
他必须赶回去。京城里面,载漪那一伙人,得知义和团冲锋失利,指不定又要生出什么事端。
沈听澜赶回京城的时候,天色已经全黑。
刚进永定门,就发现城里气氛比他离开的时候更加紧绷。街上巡逻的兵卒多了不少,随处可见慌张搬家逃难的百姓,大车小车堆满家当,朝着内城相对安稳的地方挤。
他先去荣禄府上碰头。
荣禄书房的灯亮着,一看见沈听澜进门,荣禄立刻起身,快步迎上来。
“沈老弟,你总算回来了!天津那边战况如何?”
“情况很差。” 沈听澜坐下,端起桌上凉茶一饮而尽,“八里台血战,聂军门打得极苦,弹药不足,义和团冲锋溃败,打乱了防线。洋人兵力太强,天津撑不了太久。”
荣禄脸色瞬间灰败,重重坐回椅子上:“我就怕这样!方才庄亲王载漪已经进宫告状去了,说是义和团战败,不是法术不灵,是聂士成不肯全力配合,故意冷待义民,才导致失利!”
沈听澜眉头一竖:“简直胡说八道!聂士成拼尽全力死守,怎么反倒成了过错?”
“他有太后跟前说话的路子。” 荣禄苦笑,“载漪一口咬定,聂士成素来仇视义和团,暗地里消极避战。现在宫里不少人跟着附和,已经有人提议,下旨申斥聂士成。”
“荒唐!” 沈听澜一拍桌案,“前线将士在炮火里面拿命守国门,后方王公坐在京城里动动嘴,就要冤枉忠良!”
“小声些。” 荣禄连忙抬手示意他压低声音,“隔墙有耳。现在主战派声势滔天,咱们行事一定要谨慎。还有一件事,李鸿章那边来信了。”
他从桌上拿起一封封好的信函,递过来。
沈听澜拆开,快速读了一遍。李鸿章此时远在两广总督任上,人在广州。信里写得直白:贸然宣战,必是大祸,北方糜烂已成定局,他在广东,手里兵力有限,远水救不了近火。若是日后局面崩坏,恐怕只有他出面,才有机会跟列国议和。
沈听澜把信纸放在桌上:“李中堂看得通透。可他远在广东,路途遥远,眼下京城火烧眉毛,他赶回来也来不及。”
“是啊。” 荣禄叹气,“载漪他们最恨李鸿章,说他一贯媚洋求和,多次上奏,想把他召回来又不放心,怕他回来坏了主战的大局。”
正说着,管家在外通报:“大人,宫里传旨公公到了,请荣大人即刻入宫议事,还要捎话,请沈侍郎一同过去。”
两人对视一眼,心里都清楚,怕是载漪已经在太后面前把话说完了。
来不及休整,二人立刻上马,连夜入宫。
宁寿宫灯火通明,殿内气氛压抑。慈禧坐在榻上,面色不愉。载漪站在正中,说得唾沫横飞。
“太后!臣所言句句属实!义和团神兵奋勇杀敌,可聂士成心存偏见,不肯配合,坐视义民死伤!若是武卫前军全力配合,哪里会败!依臣之见,应当下旨严责聂士成,勒令他务必听从义和团大师兄调遣,协同作战!”
慈禧看向刚进来的荣禄和沈听澜:“你们两个刚从天津那边得到消息,说说,载漪讲的是不是实情?”
荣禄正要开口,沈听澜抢先一步站出来:“太后,臣刚从八里台前线回来,亲眼目睹全过程。庄亲王所言,并不属实。”
载漪转头瞪着他:“沈听澜!你莫要为聂士成遮掩!”
“臣不敢遮掩。” 沈听澜从容开口,“义和团冲锋,是大师兄不听聂军门劝告,执意顶着洋人的炮火硬冲,才遭受重创。聂士成苦苦劝阻,奈何对方不听。战败根源,是高估符咒,轻视洋枪火炮,不是聂军门不肯配合。”
“那这么说,是神兵的错?” 载漪厉声质问。
“不是神兵的错,是指挥的人错了。” 沈听澜不硬顶,换了个说法,“义民有报国之心,值得敬重。但打仗是讲究战法、军械、阵型的事情,不是单凭一腔热血和符咒就能打赢。让不懂打仗的人指挥大军,这才是白白折损人手。”
慈禧沉默片刻:“照你这么说,那该怎么办?天津若是丢了,洋人转眼就到京城。”
“两条路。” 沈听澜条理清晰,“第一,传一道旨意安抚聂士成,嘉奖他死守之功,不许旁人随意掣肘他用兵,前线调度全权交给聂军门,不许义和团随意干预军令。第二,火速派人快马奔赴广州,召李鸿章北上。”
这话一出,载漪当场反对:“万万不可召回李鸿章!他一心求和,一旦回来,必定劝说太后停战,挫了咱们全军的锐气!”
“庄亲王,锐气不能当炮弹挡。” 沈听澜看向载漪,“现在前线节节吃力,咱们总得留一条后路。能打赢自然最好,若是战事不利,总得有人出面和洋人周旋,保全社稷百姓。放眼整个大清,能和列国使臣对话,对方愿意坐下来谈的,只有李中堂。”
“你这就是预先想着要投降!” 载漪指着沈听澜,“太后,此人心思偏向洋人,不能信!”
“臣不是想投降,是想留一线生机。” 沈听澜躬身,“打仗,要做两手准备。只想着赢,不考虑万一战败之后如何收拾残局,那才是拿江山赌运气。”
慈禧来回打量二人,沉吟许久。她心里也清楚,洋人枪炮厉害,这一仗未必稳赢。
她缓缓开口:“聂士成那边,哀家不下旨申斥了,传谕慰勉,前线调度归他。但是,义和团依旧要留在前线助战,只是不许再强行干预武卫前军的军令。李鸿章,先不急着召回来,派人送一封密信问问他的想法,看他愿不愿意北上。”
载漪还想争辩,慈禧摆了摆手:“不必多说,就按这个来。”
载漪憋着一口气,狠狠看了沈听澜一眼,不再说话。
退朝出来,夜色更深。
荣禄边走边低声道:“你今天胆子太大了,敢当着太后的面,反驳载漪。他这人记仇,日后必定想方设法为难你。”
“为难我没关系。” 沈听澜望着宫墙上方沉沉夜色,“我最怕的,是朝廷一边逼着聂士成死战,一边又不断捆住他的手脚。天津一破,一切都晚了。”
“我已经派人加急送信给聂士成,告诉他旨意内容,让他安心守城。” 荣禄道,“只是粮草弹药,载漪卡得很紧,后续补给很难再送出去多少。”
沈听澜脚步一顿:“那我再想别的路子。京城里不少商号有囤积的西药、火硝、铜弹,我去挨个拜访,劝说他们捐一部分物资支援前线。自愿捐助,不走官府军械库的账,载漪挑不出毛病。”
荣禄苦笑:“如今时局动荡,商户人人自危,愿意拿出家底支援的,怕是不多。”
“试试才知道。” 沈听澜淡淡一笑,“总不能坐着,眼睁睁看着前线将士弹尽粮绝。”
两人在宫门外分开。
沈听澜独自骑马走在空旷的长街上,冷风迎面吹来。他心里清楚,这只是暂时稳住局面。载漪不会善罢甘休,天津的防线,也已经摇摇欲坠。
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朝着京城席卷而来。
又过了数日,天津城外的炮火几乎没有停过。
沈听澜这些天脚不沾地,白天奔走在京城各大商号之间,好话说尽,或是许以战后抚恤,或是晓以家国大义,劝说商人捐出火药、伤药、铜皮。夜里还要和荣禄核对城防名册,安排难民安置点,盯着城内团民不许肆意劫掠。
这日傍晚,他刚从一家药铺出来,手里还攥着一张药材捐助清单,就看见荣禄府上的家丁满头大汗骑马狂奔而来,老远就嘶喊。
“沈侍郎!不好了!天津急报!”
沈听澜心头猛地一沉,一把攥住马缰:“慢慢说!出什么事了?”
家丁喘得几乎说不出整话:“八里台阵地…… 顶不住了!洋人集中火炮猛攻,聂军门那边伤亡惨重,派人拼死突围送来急信,求援!再没有援军和弹药,怕是撑不过今日!”
沈听澜指尖一紧,清单被捏得发皱:“军机处那边收到消息了吗?载漪可有下令调兵增援?”
“庄亲王说,聂军门拥兵自重,不肯用义和团的法子打仗,败局是他自己招来的!不肯拨一兵一卒、一发弹药!还说要等大师兄新炼符咒练成,再派团民前去接应!”
“混账!” 沈听澜低喝一声,翻身上马,“跟我去荣大人府!”
一路疾驰,冲进荣禄书房。荣禄手里捏着那封染了血渍的急报,脸色惨白,双手微微发抖。
“消息我刚拿到。” 荣禄声音沙哑,“大沽增援的联军源源不断,聂士成三面受敌。我去求过军机,军械库被载漪派人封了,我调不动一粒火药。”
沈听澜来回踱了两步:“咱们手里凑的私货,昨日已经分批送走一批,可数量太少,杯水车薪。没有正规援军,光靠这点物资,救不了八里台。”
“援军?” 荣禄苦笑一声,“京畿附近的兵马,一部分被载漪调去守使馆外围,用来逼迫洋人;剩下的,大多是久不操练的绿营,拉上去也是白白送死。”
沈听澜闭了闭眼。他心里早有预感,可当真听见这个消息,心口依旧发闷。
“能不能入宫面奏太后,请太后下旨催载漪发兵?”
“方才我已经派人递牌子了,太后被载漪和几个主战王公围着,说聂士成接连受挫,已经是丧师之相,不宜再投入兵力,徒增损耗。” 荣禄摇了摇头,“太后一时也被说动了。”
沈听澜抬眼看向荣禄:“也就是说,咱们只能眼睁睁看着聂军门孤军死战?”
荣禄沉默许久,重重叹了口气:“沈老弟,我知道你难受。可眼下,咱们没有别的办法。咱们能做的,只有提前做好准备 —— 天津一旦失守,洋人马上扑向京城,内城的难民棚、城门防御,都要抓紧收尾。”
沈听澜攥紧拳头,半晌才缓缓松开:“我知道轻重。可聂士成是国之良将,不该落得这样一个下场。”
同一时刻,天津八里台。
硝烟遮天蔽日,阵地早已残破不堪。战壕被炮火轰得一段一段坍塌,到处都是阵亡将士的遗体,伤兵的呻吟声混在隆隆炮响里。
聂士成身上已经多处负伤,战袍被鲜血浸透,脸颊擦破,血顺着下颌往下淌。亲兵拼死拦在他身前。
“军门!您已经负伤了!快后撤到后方包扎!这里交给我们!”
“后撤?往哪里撤?” 聂士成摆了摆手,目光依旧死死盯着不断逼近的联军队伍,“身后就是天津城,天津之后便是京师百万百姓。我退一步,防线就崩一寸。”
参将红着眼圈:“军门!求援的人走了这么久,援军半点影子都没有!弹药快打光了!弟兄们快撑不住了!要不…… 咱们突围,保留一部分兵力?”
“突围容易,可天津城里面还有数万百姓。我们一走,洋人入城,屠城劫掠,谁来挡?” 聂士成抽出腰间长刀,“传我命令,所有尚存弹药集中给步枪队!火炮最后留三发,等洋人靠近再打!所有人,人在阵地在!”
一名哨官跌跌撞撞跑过来:“军门!西边,洋人的骑兵绕后了!打算切断我们和天津城的通路!”
聂士成目光一凛:“剩下的骑兵随我去堵!”
他翻身上马,提刀带队直冲侧翼。炮弹在他身侧炸开,泥土碎石飞溅,战马受惊人立而起。一颗子弹正中他的胸口,聂士成身子一晃,却依旧死死坐稳在马上。
“军门!” 亲兵失声痛呼。
聂士成撑着最后一口气,挥刀大喊:“守住!告诉城里百姓,早做逃难打算!”
话音未落,又一轮炮火落下。
忠骨埋于八里台。
主将殉国,前线将士瞬间陷入巨大的悲痛,可没有人溃散,依旧拿着刀枪,拼死抵挡。只是没有主将指挥,弹药耗尽,防线终究一点点碎裂。
当日黄昏,八里台失守。
残兵拼死退入天津城内。联军紧随其后,潮水一般冲进城门。枪声、哭喊、火光,瞬间吞噬整座天津城。
消息连夜快马传回京城。
消息送到宁寿宫的时候,殿内还在商议,载漪正唾沫横飞跟慈禧说,再等几日,新一批团民练成,就能一举扭转战局。
传信太监跌跌撞撞扑进殿内,声音颤抖:“太后!不好了!天津失守!聂军门…… 聂军门在八里台殉国了!”
满殿瞬间死寂。
慈禧猛地站起身,脸上的从容一扫而空:“你说什么?聂士成死了?天津丢了?”
载漪脸上的得意僵住,愣了片刻,立刻高声道:“定是聂士成作战不力!辜负朝廷重托!否则怎么会这么快败亡!”
“住口!” 沈听澜刚好跟着荣禄入殿奏事,听见这话再也压不住火气,上前一步,声音冷得像冰,“庄亲王!聂军门以数千孤军抵挡上万联军,血战数日,弹药粮草断绝,援军迟迟不至,身中数弹殉国!他是为国尽忠的烈士!你安坐在京城王府里面,一兵不发,一物不援,转头还要污蔑殉国的忠良?”
载漪被他吼得一退,恼羞成怒:“沈听澜!你敢当众顶撞我!”
“臣说的是实情!” 沈听澜转头看向慈禧,躬身,“太后,聂士成全军死战,没有一兵一卒无故溃逃。战败之根,是后方掣肘,补给断绝。若是早日足额拨付军械粮草,若是早派援军,天津不至于丢得这么快!”
荣禄也跟着上前:“太后,沈侍郎所言不假。聂士成忠勇无双,请太后下旨抚恤,厚待他的家人,以慰前线将士亡灵。”
慈禧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她心里何尝不清楚,聂士成是冤枉的。沉默良久,她缓缓开口:“哀家知道聂士成是忠臣。传旨,抚恤聂士成家属,追赠抚恤。”
载漪还想再说什么,慈禧冷冷瞥了他一眼:“不必多说。天津一失,洋人长驱直入,不出数日,兵锋就要抵近京师。现在,咱们该想一想,怎么守京城了。”
散了议事,走出殿外,晚风萧瑟。
荣禄长长叹了一口气:“聂军门…… 终究还是没能等来援兵。”
沈听澜望着南边,天津的方向,仿佛还能看见冲天火光。他声音低沉:“他尽到了他的本分。接下来,压力落到咱们身上。京城这一关,更难。”
“洋人连胜,士气正盛。” 荣禄低声道,“城内人心已经开始乱了,不少大户人家悄悄收拾金银细软,准备出逃。还有一部分团民,听说天津大败,心中恐慌,反倒在城内趁机抢劫商铺。我已经派人加派巡城兵丁,可人手实在不够。”
沈听澜眸光一沉:“抢劫者一律严惩,不能松。一旦城内秩序先崩,不用洋人攻城,京城自己先乱了。另外,立刻通知所有难民安置点,加快分发粮食,优先老弱妇孺。”
“还有一件事。” 荣禄压低声音,“太后私下问我,能不能再派人去联络李鸿章,催他尽快北上。看样子,太后心里,也开始慌了,知道这仗怕是撑不住。”
沈听澜轻轻点头:“早该如此。立刻八百里加急送信去广州,告诉李中堂,京师危在旦夕,请他火速动身北上。只是路途遥远,远水能不能救近火,不好说。”
两人走到宫门口分开。
沈听澜独自骑马走在长街上。街上家家户户关门闭户,偶尔传来几声孩童压抑的哭声。天边隐隐泛红,那是天津城燃起的火光,像是烧到了京城人的心头。
他心里清楚,属于京城的劫难,已经不远了。
天津陷落之后,联军没有停下脚步,沿着官道一路向北,接连攻克沿途州县,所向披靡。消息一日数传送入京城,恐慌如同瘟疫一般飞速蔓延开来。
短短五天,京城内外完全变了模样。
往日里热闹的街市冷冷清清,大半店铺关门上锁。有钱人家赶着马车拖家带口,想要逃出城门,可各门守军接到命令,严格管控出入,普通百姓想走不容易,权贵却各有门路悄悄转移家眷财物。
沈听澜这几日几乎不眠不休。白天巡看四面城墙,检查城上火炮、安排兵丁轮班,夜里坐镇南城难民棚,维持秩序,处置趁乱劫掠的歹人。
这日午后,他刚在宣武门清点完守城兵丁的名册,就看见宫里太监匆匆赶来,神色慌张。
“沈侍郎!太后急召,即刻入宫!”
沈听澜不敢耽搁,策马直奔宁寿宫。
殿内气氛和往日截然不同。慈禧再也没有之前那种笃定自持的模样,眉头紧锁,来回在殿内踱步。光绪坐在一旁,脸色苍白,不停捻动手指。
载漪一众主战派王公,此刻也没了之前慷慨激昂的气势,一个个垂头站在边上,不敢高声说话。谁都明白,洋人马上就要打到北京城下,之前吹得天花乱坠的 “神兵退敌”,早就成了笑话。
看见沈听澜进来,慈禧立刻停下脚步:“沈听澜,城防如何了?洋人前锋离京城还有多远?”
“回太后,联军先锋距离京城已经不足百里,快马一日便可抵达。” 沈听澜如实回话,“四面城墙守军已经就位,火炮布置完毕。只是兵丁大多士气低迷,军械残缺,粮草只够支撑十余日。”
慈禧心头一紧:“十余日?若是十余日内挡不住怎么办?”
沈听澜平静开口:“城防只能尽力死守。臣已经安排好,一旦城破,各个城门预留小路,引导难民向城外相对安全的乡间疏散。只是难民数量太多,很难全部保全。”
载漪这时勉强开口:“太后!咱们还有数万义和团团民!让他们上城守御,念咒作法,定能挡住洋人的大炮!”
这话一出,殿里好几个人都悄悄翻了个白眼。天津一战,团民溃败的样子人人皆知,谁还敢指望符咒挡炮。
沈听澜淡淡瞥了载漪一眼:“王爷,八里台的事情才过去多久。团民愿意上城杀敌,臣不阻拦,但不能把守城的希望全部押在他们身上。守城依靠的是火炮、战壕、严明军令,不是符咒。若是再让团民毫无章法一窝蜂冲锋,只会白白添上无数尸首。”
载漪被他说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却找不出话反驳,只能恨恨闭了嘴。
慈禧叹了口气:“哀家现在也知道,指望不住那些符咒了。荣禄,你那边有没有法子,能不能试着和洋人先联络,暂缓攻城?”
荣禄躬身回话:“太后,之前使馆被围,双方仇怨已经很深。联军一路打过来,死伤不少将士,气焰正盛,想要劝他们停下,极难。臣可以试着派人送书信前去试探,但是不能抱太大希望。”
“那就快去试!” 慈禧声音带着一丝慌乱,“能谈就谈,能缓几日是几日!”
沈听澜心里清楚,这个时候再去求和,主动权完全握在列强手里,谈起来无比艰难。可他没有阻拦,多拖一天,城里就能多转移一批百姓。
这时,光绪忽然抬起头,轻声开口:“太后,依儿臣看,当初就不该贸然宣战。如今大祸临头……”
话还没说完,慈禧冷冷扫过去一眼,光绪立刻把剩下的话咽回肚子,重新低下头,不敢再多言。
慈禧转头看向沈听澜:“沈听澜,哀家把城内百姓安危托付给你。城若是守住了,你是大功一件;若是城破,你务必尽力保全百姓,不要让无辜之人白白送命。”
“臣,领旨。” 沈听澜躬身领命。
从宁寿宫出来,荣禄跟上来,和他并肩走在廊下。
“太后这是慌了。先前一心主战,如今兵临城下,又想着求和。” 荣禄低声苦笑,“反复之间,苦的全是百姓和守城将士。”
“人之常情。” 沈听澜道,“只是求和这条路不好走。洋人一路打过来,想要的筹码绝不会少。而且联军内部各国心思不一,各有盘算,很难统一答复。”
“我已经挑选稳妥之人,准备携带书信去往联军大营。” 荣禄说道,“只是风险极大,洋人杀红了眼,使者说不定有去无回。”
沈听澜思索片刻:“送信人选要谨慎,书信措辞不能卑躬屈膝,也不能再放狠话。先表明愿意协商,请求暂缓攻城,留出时间安顿百姓。”
“我明白。” 荣禄点点头,“对了,李鸿章那边回信了。他已经从广州动身,日夜兼程北上,只是路途遥远,最快也要二十多天才能到京。能不能赶在城破之前,不好说。”
沈听澜沉默。二十多天,太久了。联军骑兵推进极快,能不能撑到李鸿章抵达,全是未知数。
两人走到宫门外,一名巡城官满头大汗跑过来禀报:“荣大人、沈侍郎!不好了!西边几个坊子,有一部分团民听说洋人快要到了,不去守城,反倒闯进富户家里抢劫!百姓哭喊呼救,巡城人手不够,拦不住!”
沈听澜眼神一厉:“带二十名亲兵随我过去!凡是持械劫掠百姓的,一律拿下,顽抗者就地处置!”
“是!”
荣禄叮嘱一句:“当心,那些团民如今慌乱,容易铤而走险。”
“我晓得。” 沈听澜翻身上马,“眼下最要紧的是稳住城内秩序。防线还没被洋人打破,先被内乱搅烂,那才是彻底没救了。”
策马向西,远远就能听见百姓哭喊吵闹声。几条街巷乱作一团,几个头裹红巾的团民手里攥着包袱,正从一户人家里面往外冲。看见官兵赶来,有人想要拔刀反抗。
沈听澜勒住马,高声喝道:“扶清灭洋,是上阵杀洋人!不是转头劫掠自家百姓!放下财物投降者,从轻处置!继续顽抗,按匪论处!”
几个劫掠的团民慌了神,有的扔下东西抱头鼠窜,负隅顽抗的,很快被亲兵制服。
沈听澜站在街巷中央,看着躲在门缝里瑟瑟发抖的百姓,心里五味杂陈。
有报国之心的人,在战火和恐慌里,很容易就变成祸害。
他吩咐手下:“把抢来的财物还给各家,留下两个人在这里值守,告诫街坊邻里,有趁乱作乱的,立刻报官。”
安顿完这边的事,天色已经擦黑。远处西边天际,隐隐能看见联军大营升起的篝火烟气。
京城,已经危在旦夕。
沈听澜抬头看向厚重的城墙,缓缓吐出一口气。
能做的准备,他都尽力做了。剩下的,只能咬牙硬扛。
三日后。
凌晨,天边还蒙着一层灰黑色,永定门外骤然响起连绵不绝的炮声。
“轰隆 —— 轰隆 ——”
联军的火炮对着城墙轮番轰击,砖石碎屑如雨一般往下砸。守城兵丁嘶吼着还击,枪声、号角声、伤者的哀嚎混在一起,撕碎了北京城安静的清晨。
沈听澜一身短打,腰挎佩刀,在永定门城头来回奔走,脸上沾满硝烟,嗓子早已喊得沙哑。
“稳住!火炮瞄准洋人的步兵队列!” 他一把按住想要后退的一名新兵,“别慌!先把城垛后面的伤员抬下去!”
一名千总跌跌撞撞扑到他身边:“沈侍郎!南面城墙已经被炸开一道缺口!洋人步兵正在往里面冲!弟兄们死伤太多,堵不住了!”
沈听澜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城墙塌了一大片,黑压压的联军士兵借着炮火掩护,源源不断往缺口涌。守军拼死封堵,一批倒下,又一批补上,依旧挡不住。
“传令!分一半人手去堵缺口!剩下的人守住其余垛口!” 沈听澜高声下令,转头看向身边亲兵,“你快回城,去通知荣大人,城门快要守不住了!让他立刻安排预先定好的疏散路线,引导难民往北面城郊走!”
亲兵咬牙领命,转身下城。
炮声越来越密,洋人的子弹呼啸飞过耳畔。沈听澜拎起一杆步枪,跟着堵缺口的士兵一同射击。他不懂什么精妙枪法,只知道每扣一次扳机,就能稍稍迟滞洋人的脚步,多给百姓争取片刻逃生时间。
又过半个时辰,西城、朝阳门方向接连传来急报,多处城门同时告破。
“侍郎!多处城门都破了!守不住了!”
沈听澜望着不断涌入城内的联军,心里清楚,京城,终究还是破了。
“鸣金!不要再硬拼!” 沈听澜咬着牙下令,“所有还能行动的兵卒,不要死缠,化整为零,沿着街巷掩护难民撤离!不许硬扛到全军覆没!”
命令一层层传下去,城头的抵抗慢慢弱了。
沈听澜没有跟着撤退,带着几名亲信,沿着街巷一路向南城难民棚赶。一路上,到处都是哭喊奔逃的百姓,不少房屋已经燃起大火,零星还有溃散团民趁乱抢夺,也有洋兵沿街劫掠。
撞见一伙正在强抢民宅的洋兵,沈听澜示意亲兵绕到侧面,借着院墙掩护放枪逼退对方,又帮着一户百姓把老弱转移到小巷深处。
百姓跪在地上连连磕头:“大人!多谢大人!”
“快走吧,往北边乡下跑,别留在城里。” 沈听澜匆匆叮嘱。
正忙着,远处一队骑兵疾驰而来,是荣禄身边的护卫。
“沈侍郎!荣大人让我寻你!宫里已经乱了!太后带着皇上,乔装成百姓,一早从神武门出走,往西边逃难去了!”
沈听澜脚步一顿。
两宫西狩。
他早有预料,可听见消息的那一刻,心底还是一片冰凉。朝堂的主心骨自顾自出逃,抛下满城臣民。
“庄亲王载漪呢?”
“载漪跟着圣驾一起走了!” 护卫低声道,“临走的时候还裹挟了不少金银,根本顾不上城内百姓。”
沈听澜苦笑一声。当初喊着要血战到底、扬大清国威的主战王公,跑得比谁都快。
“荣大人现在在哪?”
“荣禄大人没有跟着西走,他留在城内,打算留下来和洋人接触,尽量约束洋兵,减少屠戮。只是他手上无兵无粮,说话分量极轻。”
沈听澜点头:“带我去找他。”
两人辗转穿过好几条起火的街道,终于在一处僻静宅院找到了荣禄。荣禄一身官袍沾了黑灰,头发散乱,脸色憔悴。
看见沈听澜活着过来,荣禄长长呼出一口气:“沈老弟,还好你没事。城破了,圣驾已经西行,眼下,咱们手里什么筹码都没了。”
“我知道。” 沈听澜平静开口,“能跑的权贵大多跑了,留下来的,都是无处可去的百姓。咱们现在争不了胜败,只能争少死一点人。”
“我已经派人尝试联络联军指挥官。” 荣禄叹了口气,“可洋人恨之前围使馆一事,火气极大,想要约束他们劫掠,难如登天。”
“分两步走。” 沈听澜快速说道,“第一,咱们把还愿意听号令的兵丁、可靠乡勇收拢起来,分成小队,在街巷巡逻,优先护住难民聚集点,遇见劫掠的洋兵能交涉就交涉,实在不行就掩护百姓转移;第二,再发一封加急文书,加速催李鸿章北上。如今这烂摊子,只有他来牵头议和。”
荣禄看着他:“沈老弟,你就不怕洋人迁怒于你?毕竟之前你也是朝廷大臣。”
“怕也没用。” 沈听澜淡淡一笑,“开战的时候我拦过糊涂决策,守城的时候我站在城头,城破了,我不能扔下百姓独自跑路。我不求史书给我写一笔功臣,只求能多护住几个普通人。”
接下来几日,北京城陷入浩劫。
联军分区占据城池,烧杀抢掠,无数珍宝被劫掠一空,街巷里随处可见废墟与哀哭。沈听澜和荣禄四处奔走,反复和各国军官交涉,靠着人情、道理,偶尔也拿出仅存的银两打点,勉强保住了几处规模最大的难民安置点。
遇到顽固不肯收手的洋兵,他们也只能带着人手悄悄转移百姓,无力正面抗衡。
期间,也有残余的义和团民来找沈听澜,有人羞愧,有人依旧嘴硬。
一名曾经喊着刀枪不入的大师兄,衣衫破烂,跪在沈听澜面前痛哭:“大人,是我们错了,我们以为符咒能挡枪炮,害得那么多弟兄白白送命……”
沈听澜蹲下身,语气平静:“报国之心没有错,错的是误信虚妄,被人推着去打一场根本赢不了的仗。往后好好活下去,不要再被人哄着拿性命赌空话。”
那人重重叩首,起身消失在街巷人群里。
十几天之后,消息传到京城:李鸿章已经抵达京师外围,准备入城,启动和列国的谈判。
得知消息那天,沈听澜和荣禄站在残破的正阳门下。昔日繁华的城楼满目疮痍,遍地断砖残瓦。
荣禄望着残破的街市,低声道:“李中堂来了,和谈就要开始了。只是这和谈,咱们手里没有半点底气,最后条约,必定苛刻无比。”
沈听澜望着远处缓缓入城的李鸿章仪仗,轻轻点头:“我明白。战败求和,注定要付出巨大代价。可这已经是眼下唯一能停下这场屠戮的法子。”
“回想这几个月。” 荣禄感慨万千,“从朝堂上吵着宣战,到天津血战、聂军门殉国,再到京师失守、两宫出走。满朝王公,有的盲目主战误国,有的临危跑路。也就你我,还有聂军门,从头到尾没有躲。”
沈听澜摇了摇头:“聂军门是真正舍生取义。我不过是在一盘烂透的棋局里,尽力捞了一点百姓的活路。说到底,我没能挡住国难,没能保住京城。”
“换任何人来,都很难扭转大局。” 荣禄道,“这是积了几十年的病根,不是凭一两个清醒官员几句话就能挽回。”
沈听澜沉默片刻,看向街巷里慢慢开始收拾废墟的百姓。劫后余生,人人脸上都带着麻木和悲伤,却还是动手清理瓦砾,想要继续过日子。
“仗打到这里,算是落幕了。” 沈听澜缓缓开口,“往后的屈辱条约,由李中堂去扛;往后的风雨,由天下人慢慢承担。我能做的已经做完。”
“那你之后打算如何?” 荣禄问。
“等和谈大局初定,我打算上书辞官。” 沈听澜看向灰蒙蒙的天空,“朝堂之上,糊涂人太多,就算这次躲过一劫,下一次依旧会有新的荒唐算计。我累了,不想再陪着这群王公拿天下赌意气。”
荣禄一怔,随即轻轻叹了口气:“也好。你已经尽力。”
又过月余。
《辛丑条约》谈判逐步落地,赔款、丧权的条款一条条敲定,消息传开,举国悲愤。
沈听澜递交辞呈,没有再多说一句谏言,简单收拾行囊,离开了这座饱经战火的北京城。
出城那天,他回头望了一眼巍峨却伤痕累累的城墙。
这场庚子国变,轰轰烈烈开场,以无尽血泪收尾。史书将来会记下宣战、城破、赔款,记下慈禧、载漪、李鸿章、聂士成一众名字。至于他沈听澜,或许只会是寥寥一笔,甚至直接被略过。
可他自己记得。
他在满朝狂热的时候泼过冷水,在后方掣肘的时候给前线送过弹药,城破之后没有抛下百姓独自逃亡。他没能改写大国落败的结局,但在滔天浩劫之中,尽己所能,护住了一批无辜之人。
马车缓缓驶离城门,扬起一路尘土。
沈听澜靠着车壁闭上眼。
史书的剧本终究还是朝着屈辱的方向走了下去。只是在这本浸透血泪的史书夹缝里,有一个人,没有顺着朝堂的疯癫剧本随波逐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