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开始相亲了。
其实一开始我也没想过要相亲,我总觉得我认识的人还挺多的。直到有一天,我发现这些人其实并不足以成为我心仪的对象。
家里也很着急,我便顺着家人的心意,让他们帮我介绍对象。我妈立即发动了她身边好多朋友,结果很快就找了一堆人,发来了一堆照片。
我很诧异,因为我并没有把自己照片发给他们。
后来我妈才说,她长期在我朋友圈里偷我照片发给她的各种朋友。
后来我选了一个相亲对象,长得挺帅,工作也稳定。我们俩约着在一个咖啡馆见面,聊得还挺开心。我问他平时休息做什么。他说喜欢徒步,还拿手机给我看朋友给他拍的视频。他站在一块石头上,身后是连着的山,朋友在下面喊他下来,他说再等一会儿,现在光还不对。
其实我实在get不到他在给我展示什么,但是他很兴奋。
聊了没一会儿,我妈就给我打电话。相亲对象正在问服务员,他还想要一杯手冲,有没有埃塞的豆,班奇玛吉产的那种。
我看了一眼来电,挂掉。没过十秒,她又打来了。我怕家里有事,只好跟对面的男人说声抱歉,接起电话。
“见着人没有?”我妈问。
“见着了。”
“人怎么样?”
“妈,他就坐我对面。”
“我跟你讲,这回可不能再挑了,人家条件好,你都二十九了……”
我赶紧挂掉电话,抬头想道歉,却看见对面坐着一只山羊。
它穿着西装,脑袋上有几根翘起来的毛。手,不对,羊蹄子搭在桌上。
我吓得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滑,撞到了隔壁桌。山羊抬头看我,张了张嘴,声音还是刚才那个人的:“你怎么了?”
“你……”我指着他,又把手收回来,“你等一下。”
他说好。
我看到桌子上还有一瓶花,怕它吃了,赶紧给它挪开了。
他看着一脸不解,我看着着实害怕。我赶紧跑进洗手间,用凉水洗把脸,出来时远远地躲在洗手间门口往桌边看。
他还在座位上,还是一只羊。
服务员给他送来咖啡,一冷一热两杯子,想喝凉的可以自己加冰块。
一只羊,喝咖啡。
太诡异了。
我躲在角落喊服务员过来,问:“你看那桌坐的是什么?”
服务员看了我一眼:“一位先生。”
“长什么样?”
“穿深色西装,戴眼镜。”她停了停,“您需要帮助吗?”
我说不用,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个人,戴着眼镜,正低头看手机。
我抬头再看,还是山羊。
不行我得走了。
我赶紧发消息跟他道歉,说身体不太舒服,改天再聊。他回复我注意身体。慢慢走。
我回家路上给妈妈发消息,说今天见面就到这里,暂时别安排下一次。
我没跟她说山羊的事,直接挂了个神经科急诊,把看见山羊、拍照却是人的事都告诉了医生。
医生问了睡眠和最近的压力,建议进一步检查,也提醒我如果视物异常持续或加重要及时复诊,还有尽量早点睡。
我妈打电话过来,我临阵脱逃的事儿她已经听说了。我说自己不舒服,等看完医生再说。她问我怎么了,在哪个医院。我说不用,检查都做完了,医生让我早点睡觉。
她觉得医生说的很有道理,又问:“那相亲的事先放放?”
我说好。
后来那个小伙子发消息问我到家没有,身体好些了吗。我说好多了,他回了一个笑脸。
其实我对他印象不坏,只是凭良心说,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跟一只山羊聊天。
过了一段时间,我妈发来一张照片,说是她朋友的侄子,自己开店,脾气很好,刚才她跟对方说起我,人家还记得小时候见过我。
照片里对方笑得挺和气,站在一家店门口。我问他开的什么店,我妈说卖珠宝首饰的。
我想了想,说可以见一面,但得先告诉人家我最近看过医生,也不知道身体还有没有事。
她说:“这有什么不能说的?你小时候过敏,我都跟他妈讲过。”
我们约在商场的茶饮店门口见面。对方比我先到,戴着两只金表,一手一只,脖子上还有条金链子。
珠光宝气呀。
他看了我一眼问:“你是阿姨照片上那个?”
我说是。他从袋子里拿出两盒豆奶,问我喝不喝。
我刚吃过午饭,说不喝。
他也没客气,插上吸管,自己先喝了一盒。
我以为他带了豆奶是想边走边聊,没想到他指了指茶饮店的座位,问我坐不坐。
我心说,我们都来茶饮店了,怎么还要喝豆奶?
店门口没有“禁止自带饮品”的牌子,但我们毕竟没点东西,我有点犹豫。
他看出来了,说:“那我们坐外面吧,我刚才看楼下有椅子。”
我们坐在商场中庭开始聊天。他从自己的店说到商场最近的客流,又说起小时候跟我在隔壁班上学。我只记得隔壁班有个男生打篮球特别棒,他说那是他同桌,接着把同桌现在在哪儿工作、结了婚没有也跟我讲了一遍。
我刚想问他还跟多少小学同学联系,他又想起来,隔壁班的数学老师以前还教过我们班。我好不容易又插上了一句话:“就是讲课声音特别大的那个?”他说对,然后开始学老师当年怎么叫人上黑板。
我妈打来电话,问我们见到了没有。我说见到了,正准备把电话挂掉,她又提醒我:“人家自己做生意,你别光问人家挣多少,也问问平时累不累。”
我说:“我还没问呢。”
“没问就好。还有,你看他今天穿得怎么样?他妈说他专门准备了。”
我把电话拿远了一点,说知道了。一抬头,对面坐着一只鸭子。
我猝不及防地啊了一声,差点把手机掉在地上。
鸭子也在看我,金链子挂在脖子上,两只表分别套在翅膀上。
他问我:“你怎么了?”
我说没什么,低头点开相机。屏幕里他是人,跟照片里长得差不多。他看见我拍他,还朝镜头挥了挥手。我赶紧说:“对不起,我不是要拍你,我看看手机。”
他说没事,又从袋子里拿出第二盒豆奶。
我不知道该跟他说什么了,我从来没跟鸭子聊过天。
他看我一直不说话,问我怎么了。我说我身体有点不舒服,他说是过敏了吗?我说不是,或者应该不是?他问我要去医院吗?我说我应该不用再去医院了。上次去看过之后,发现并没有什么好转。
他问医生说什么了,我说医生让我好好睡觉。
几句说下来之后,发现其实我是可以跟鸭子聊天的,只要不看他就行。就这样又聊了一会儿,他问我愿不愿意去吃饭,说附近有一家烤鸭店,他和店员聚餐时常去的。
我心里想,这也太地狱了。
我说这次还有点急事儿,回去再约吧。
第二天我约了一位朋友吃饭。她坐在我对面的时候,我让妈妈给我打电话。妈妈问我吃的什么,我说烤肉。她说少吃点辣的,又问我鸭子先生,不是,她问那个开珠宝店的小伙子有没有约我。
我一直盯着朋友。朋友正在夹肉,发现我盯她看,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什么,让她继续吃。挂了电话,我跟她讲自己最近看见动物的事。她听完先问我检查了没有,我说去了,还约了复诊。她看着我说:“那你下次要再看见,先别一个人憋着,给我打电话。”
我答应了。
她想了一会儿,又说:“你刚才一直看着我,是不是怕我也变成动物?”
“嗯。”
“那我变了吗?”
“没有。”
她松了口气:“还好。我今天出门没洗头。”
后来我复诊,把第二次看到鸭子的事也告诉了医生。医生的语气让我感觉我有些少见多怪。该做的检查和观察照常进行,医生也没有替我解释山羊和鸭子从哪里来。
回家之后,我把两次变动物的事情告诉了我妈。我妈觉得是安排相亲给我的压力太大了,有两三周没再提相亲,隔几天问一次我睡得好不好,问完就让我早点睡。
这段时间见的人少,身边的人也没有变成动物。过了一个月,妈妈的朋友又介绍了一个人,她先把对方的情况发给我,说如果不想见就算了,不用顾着她朋友的面子。
我看完觉得可以聊聊,便自己联系了对方,约在一家商场吃饭。
见面以前,我妈打电话提醒我,她朋友说那位先生很听妈妈的话,家里条件也好。我听见“很听妈妈的话”,想问问她具体是什么意思,她说:“就是孝顺。”
“那他妈妈让他来相亲,他自己想来吗?”
“这个我没问。”
到了餐厅,对方已经等着了。他长得比照片瘦一些,坐下后先把菜单递给我。我问他有什么忌口,他说没有,不过说他妈妈不让他晚上吃太凉的。
我点了一份热汤。他拿手机拍了菜单,说发给妈妈看看哪道菜好吃。我以为他妈妈来过这家店,没说什么。这时候我妈发来消息说,这孩子怎么样?我说,他妈妈好像比你还厉害。
回完消息,我再看他,发现他已经变成了一只袋鼠。
一只袋鼠,穿着衬衫,手机放在肚子前的口袋里。
太好笑了。而且这个人名字里也带一个“刚”字儿。
我真是吃过见过了,看到这种场面一点都不惊讶。我看一只袋鼠把手机拿出来对着手机指指点点,估计又是在给他妈妈汇报什么。过了一会儿,手机里传来“啪嗒”一声的微信提示,袋鼠看了看屏幕,随即问我做什么工作。
我说我现在负责一个中澳生态交流项目。
他点点头,低头又打了一行字。
菜还没上齐,他妈妈就回了电话,问他怎么样。他说我人比照片瘦一点,比照片还好看。说完才看向我,问:“你介意我说吗?”
我也不知道该开心还是不开心,但最终还是选择了不开心:“你已经说完了。”
其实除了他一直在跟他妈聊天之外,我们聊得还算正常。袋鼠说自己其实不怎么想换工作,但他妈妈一直觉得现在的单位离家远,正在替他留意别的机会。
吃完饭,袋鼠把我送到地铁口。袋鼠妈妈又打来电话,袋鼠看了一眼,说等会儿再回。走到闸机前,袋鼠问我还愿不愿意见面。我说我需要想想,也希望下次见面时他能少看一会儿手机。
袋鼠有点不好意思,说:“我妈问,我就顺手回了。”
“我知道。”我说,“可你回的时候我就坐在对面。”
袋鼠答应会注意。
后来我们聊了几次,他还是习惯把很多事情先跟妈妈商量。我不想判断他这样对不对,只是想到以后出去不管做点什么,可能每次都要等另一部手机上的人点头,就跟袋鼠说我们不太合适。
我妈问原因,我说跟他妈妈有点关系,就感觉他像一直生活在母亲袋子里的袋鼠一样。
我妈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是不是也问得太多了?”
我说:“有时候是吧。”
隔了两天,她给我发消息:“之前还说过一个喜欢烤肉的小伙子,你想见吗?不想见就算了。”
我盯着“不想见就算了”看了半天。其实他每次这么说的时候,我都知道他的潜台词都是“见一下吧”。我不忍心让她失望,回复:“你先说说他。”
烤肉先生是我妈另一位朋友介绍的。见面后,我才知道他是自己选的餐厅,因为他同事说这家好吃。
肉端上来,他拿着夹子看了半天,说:“我不太会烤。”
我好像忽然get到了原理。当我相亲的时候,只要跟我妈发生信息方面的沟通和交流,不管是打电话还是发微信,我都会看到对方变成一种动物。
这次我妈没有跟我联系,对方一直都是人。如果这会儿我跟她联系了呢?
我为了验证这个想法的真实性,给我妈发了消息,说他推荐的这家店还挺好吃。
我妈回复:“那这孩子可以,至少你俩能吃到一块儿去。”
我再抬头,他变成了刺猬。
哈哈。
不对,为什么是刺猬呢?
我也没有搞懂。
回家后我妈问怎么样。我说他人不错。她立刻问那是不是能继续聊,我说可以聊,但我现在也不知道是不是喜欢。
我们又见了一次。第二次决定不跟我妈发消息,刺猬先生一直都是人形状态。不过聊得多了,我们都发现两个人更像朋友。后来他说他最近刚结束一段感情,还没想好要不要开始新的关系。我也没有那种心动的感觉。有的时候,好聚好散也是一个挺好的结果,比强行在一起要好得多。
原来他是这种刺猬。
接下来那位,我们在线上聊了两周。我觉得他说话有意思,也愿意听人讲自己的事。见面那天他却有些拘谨,我问起之前聊过的电影,他说自己没看过,后来又改口,说看过片段。
妈妈中途打来电话,问我饭吃了没有,又问对方怎么样。我说人在对面,她赶紧说知道了,但挂电话之前还是多说了一句:“喜欢就多聊聊。”
我放下手机,对面是一只鹦鹉。
哈?
为什么?
他似乎还在想电影的事:“我上次是不是说过喜欢那个导演?”
我说:“你说看过他所有的片子。”
他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告诉我微信前面几天是他哥哥帮忙聊的。他自己不太会找话题,哥哥说先聊起来,熟悉了他再接。他后来接过手机,发现我们聊得挺好,不知道怎么解释,索性就没说。
我有点生气,问他:“那我发给你的那些话,你哥也看过?”
他说前几天的看过,后来没有。我把聊天记录往上翻,有我讲工作不顺的事,也有我和妈妈吵架的事。
我告诉他,不愿意继续见面。他在晚上发消息道歉,说以后不会再让别人替他聊天。
我把这件事告诉我妈。她听完很生气,说介绍人只说这人老实,没说他哥还包聊天。我说不是介绍人的问题,人家可能也不知道。但我心里想,他哥搞不好也是一只鸭子。
我妈不再给我介绍相亲,我眼里的人也不再变成动物。后来在一次朋友聚会上,我遇到一个男生,当时我们两个一心只想干饭,一道菜抢了好几次,最终互换了微信。后来我们见过两次,偶尔也发消息。他问我有没有吃饭,我问他周末忙不忙。妈妈知道后又开始期待,问我们什么时候确定关系。我说还没有到那一步,她说她只是问问。
我们第三次约着见面的时候,被我妈发现了,她给我发消息说:“我就远远看着,看看这个人长什么样子,绝对不耽误你们两个。”
然后从街角里蹦蹦跳跳出来一只硕大的兔子。
我两眼一黑。
后来我开始跟兔子一起逛公园。一路上他欲言又止,还是我问他的时候他才说:“我想了很久,觉得我们还是分开吧。”
我愣住了。我们都没有在一起过,为什么说分开?
他说我们聊了这么久,他以为已经在交往,但又觉得我不太热情。
我觉得有点好笑,问他什么时候开始交往的。他说第二次吃饭以后,他送我到楼下,我让他到家发消息。
他以为那就是答应了。
我想起来了。我说,如果要在一起,必须要有明确的答复。一直以来,我们都是在相互了解,根本还没有到那个地步。他算了半天,终于确认了我们没有“在一起”过。
他脸红了,跟我道歉。我也觉得自己有些话说得不够清楚。
妈妈的朋友后来组织了一场小型相亲聚会,她邀请了不少以前介绍过的人。妈妈也去帮忙,问我愿不愿意去。我本来想歇一歇,后来又想到当时相亲那么多人,阿姨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去见见别人也没什么,就答应了。
我到的时候,门口站的是咖啡先生。他看见我有点意外,问我上次回去以后身体怎么样。我说检查过了,目前没发现什么大问题。他说那就好,又解释自己那天一直在讲咖啡,回去想了想觉得可能自己太啰嗦。
我解释说:“不是你的问题,我当时确实不舒服。”
他笑了一下,说店里今天也有手冲,可惜没有他想喝的那支豆。我们一起往里走,靠窗坐着的是鸭子先生,脖子上还是那条金链子,桌上放着两盒豆奶。他看见我,朝我招手,递给我一盒豆奶。我接过来跟他说谢谢。刺猬先生、袋鼠先生也都来了,只是袋鼠先生看到我,立刻把手机放回了口袋。我冲他笑笑,觉得他也算有进步,隔着桌子打了个招呼。
餐厅安排了几个小游戏,让大家换座位聊天。我和很多不认识的人聊了工作、爱好,也有人听我说完文化机构,问是不是每天都能见到作家。袋鼠先生很诧异,心想,难道我还认识澳大利亚的作家?
这个时候,我妈给我发来了消息。我习惯性打开手机,看到是我妈,心说不妙。
再抬头……
太热闹了。
靠窗的孔雀正给企鹅看旅游照片,翅膀在手机上划得飞快。旁边的仓鼠一边听人说话,一边往嘴里塞坚果,轮到他自我介绍时,只好举起爪子示意大家等等。角落里的卡皮巴拉被两个人围着聊天,不管问他喜不喜欢爬山、看电影,他都点头说可以。长颈鹿伸着脖子看门口的活动流程表,猫头鹰戴着眼镜看屏幕上的猫咪……
但不管怎么说,我已经能够接受了。只是活动现场实在太吵,我也忍不了了,找了个借口去了洗手间。在去洗手间的路上,我给我爸发了消息:“以后跟我妈说一声,以后再出来相亲的时候,千万不要再给我发消息或者打电话了。”
洗手台前的镜子很大,我推门进去,看到里面站着一只小浣熊。
我以为自己挡住了后面的人,往旁边让了一步。
浣熊也让了一步。我抬起手,它也抬起手。
浣熊手里还拿着我的口红。
哎呀。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