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退回城那天,我看到厂区光荣榜前围满了人。
厂长小姨子披着羊绒大衣,指着崭新的红旗轿车向街坊夸耀:
“这算什么?有些傻子在车间替我顶了八年八级钳工的缺。”
“厂里按每月一百八十块的高工待遇走账,到她手里就剩三十八块学徒津贴。”
“她到吐血退职,都以为是自己技术不过关、成分不好。”
我站在风雪里,一口腥甜涌上喉咙。
我不是累病的。
我是活活被抽干的。
再睁眼,人事干事将三十八块钱和两张肉票摔在桌上。
“沈工,签个字吧,今年厂里效益差,你的定级又没批下来。”
我看着那三张薄薄的大团结。
前世,我就是信了厂长这句“大家都不容易,你是党员家属要讲奉献”,生生干了八年全厂最精密的模具校准,倒下时连二十块的抗生素都买不起。
我把签字笔放下了。
“三十八块,是三级学徒工的薪饷。”
人事一愣:“你什么意思?”
“精密齿轮箱的装配,技术规程写明由八级工亲手校准。”
我将厚厚的工作底稿抽出一大半,整整齐齐码在桌角。
“从今天起,我只负责磨刀具、清铁屑等学徒分内工种。”
“至于苏联图纸的转化、军品阀门的密封复核,请厂长派对应的特级工程师上机。”
人事拍桌而起:“沈工!你这是跟集体闹情绪!”
我从兜里掏出一本磨破了边的红皮笔记本,摊开第一页。
上面清清楚楚记着过去三年里,每一笔经我手挽回的废品率数据,以及部委特批给该项目的定额津贴文号。
“我不是闹情绪。”
“我是按资取酬。”
“厂长要是觉得不合规矩,咱们现在就去工业局,当着督导组的面,把工时和账册一页一页对明白。”
1.
人事科办公室里安安静静。
吴干事那张脸先是红,接着变白。他站起身,伸出手就要抢我桌上的红皮本子。
我的手掌直接按在账本正当中。
“沈韶,你少在这耍横!”吴干事压低声音,两只眼睛死死瞪着我,“红星机械厂是一千多号工人的大厂,厂长怎么安排,轮不到你一个外来户挑刺。这三十八块钱,你爱要不要,不签这个字,你连下个月的定额粮票都领不到!”
我看着他。
上辈子,就是这几张粮票把我锁死在工位上。
我父亲早年在矿上落下残疾,一家三口全指望我的口粮过日子。吴干事每次都卡着油票和细粮券,逼我连夜替车间赶工。
我收回手,把三张大团结压在墨水瓶底下。
“粮票按工勤标准发,少一斤,我就去劳动科交申诉单。”我站起身,一把抓起桌上的蓝布工帽,“至于柴油机总装的轴承套,原图纸在技术科保险柜里,谁领的八级工津贴,谁去拿锉刀。”
吴干事猛地拍了一巴掌桌面。
“你敢走出这个门,我就按旷工报上去!”
我没回头,推开人事科的木门,直接往第一机修车间走。
车间里机器轰鸣。
十几个青工正围在二号重型车床跟前,急得直跺脚。
地上一堆钢件切削废料,冒着黑烟。
何巧珍坐在旁边的靠背椅上,手里捧着搪瓷缸子,脚上踩着一双崭新的羊皮翻毛皮鞋。
她身上那件翻领呢子外套,连一点油污都没沾上。
“沈韶!你死哪去了?”何巧珍看见我进门,把茶缸重重顿在铁皮工具箱上,“赶紧滚过来!这批出口的水泵齿轮轴全卡在主轴孔里,车刀一走就打滑,你赶紧上机给我修平!”
车间里的敲打声停了。
工友们全转过头看着我。
大伙都知道,何巧珍名义上是车间技术总领班,每个月领着全厂最高的那份补贴,但她连游标卡尺都读不准。
过去整整三年,每到这种难啃的硬骨头,全是我趴在机床底下,一点一点手工抠出来的。
我走到机床跟前,看了一眼卡死的毛坯。
公差差了整整半个毫米。
“修不了。”我把手插在工装裤兜里。
何巧珍愣住了,眉毛当场立起来:“你说什么?上个月那批军工柴油机套筒比这还硬,你一夜就磨出来了,今天跟我装什么孙子?”
“上个月我是按八级工的活干的。”我看着她身上崭新的呢子外套,“刚才吴干事通知我,我拿的是三十八块钱的学徒工资。按照机械工业部规程,学徒工禁止独立操作三号精密车床,违规上机要记大过。”
我抬手指了指车床上的红漆标牌。
“何领班,你是咱们厂评定的大师傅,一个月拿一百八十块的高工饷。这台车床是你的专属机位,你亲自动手吧。”
四周的工友全都倒吸了一口气。
何巧珍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她从椅子上弹起来,冲到我面前,手掌直接指到我的鼻梁骨上。
“沈韶,你给脸不要脸是吧?信不信我让我姐夫当场扒了你的工装,让你一家老小喝西北风去!”
我站在原地,一动没动。
“你姐夫是严保山,是红星厂的厂长,不是国家法律。”我转过身,走向车间角落的工具架,“你现在就可以去喊他来。我就在这里扫铁屑,哪儿也不去。”
何巧珍气得浑身发抖,一脚踹翻了地上的机油桶。
黑色机油洒了一地。
她踩着皮鞋,疯了一样往办公大楼跑去。
2.
车间主任老周满头大汗地从后门跑进来。
他看了看地上的机油,又看了看站在角落清扫铁屑的我,急得直搓手。
“沈工啊,我的亲姑奶奶!”老周压低嗓门,跑到我身边,“你今天吃错什么药了?何巧珍是厂长的小姨子,平时连党委书记都让她三分,你跟她顶什么牛啊?”
我拿着铁锨,把铁屑铲进推车里。
“周主任,我没顶牛,我干的是分内活。”
“这出口水泵的单子是市局直接盯着的,明天上午外商代表就要进车间验货!”老周急得脸色发青,“要是交不出合格件,咱们全车间的年终奖全得泡汤!算叔求你,你赶紧上机弄一下,算你加班,回头我批给你五斤清油票!”
“五斤清油票?”
我停下手里的铁锨,看着老周。
上辈子,老周也是这么劝我的。
他说年轻人要顾大局,说厂子是大家的,说委屈只是一时的。
我信了他的话,熬了三天三夜,把那批出口件硬生生用手磨了出来。结果呢?
外商的表彰大会上,何巧珍戴着大红花站在主席台正中央,拿了五百块特别奖金和两张特供收音机票。
而我因为吸入过多铁粉,肺部感染,在宿舍里发高烧,连一口热水都喝不上。
“周主任,你一个月工资七十六块五。”我看着他的眼睛,“何巧珍一个月一百八十块,外加外贸特项津贴六十块。她一个人拿了车间三个骨干的钱,出了事,你拿五斤油票让我顶枪?”
老周被我问得哑口无言,嘴唇动了动,半天没吐出一个字。
正说着,车间大门被人一脚踹开。
严保山黑着一张脸,大步流星地走进来。
他身后跟着抽抽搭搭的何巧珍,还有拿着文件夹的人事科吴干事。
严保山四十多岁,平时在全厂大会上说话打着官腔,派头十足。
今天他连中山装的扣子都扣错了两颗,显然是气急败坏。
“沈韶呢?给我滚出来!”
严保山在大道当中站定,大吼了一声。
车间里的工人们全都退到两边,没人敢吭声。
我推着铁屑车,慢悠悠地走到大道路口,把车子停下。
“厂长找我?”
严保山盯着我,眼神恨不得咬下我一块肉来。
“你长能耐了是吧?在人事科撒泼,在车间摔工具,还拒绝执行紧急生产任务!你眼里还有没有组织?还有没有纪律?”
何巧珍站在他后头,咬着牙添油加醋:“姐夫!她刚才当着大伙的面,说我根本不会开机床,还说咱们厂的定级全是在放屁!”
周围的气氛一下子降到了冰点。
严保山指着地上的废料,声音大得整个厂房都能听见:
“外贸水泵的主轴报废了三根!沈韶,这批活一直是你负责的技术攻关,现在搞出这么大的生产事故,你还敢消极怠工?我现在就代表厂部宣布,暂停你的一切工作,写检查交代破坏生产的罪行!”
扣帽子。
这是严保山最顺手的一招。
上辈子谁要是敢不听他的摆布,他就用这招让人身败名裂。
我把手里的棉纱布扔进推车里,发出啪的一声响。
“严厂长,说话要讲事实凭据。”
我从兜里掏出一张白纸,啪的一声甩在旁边的配电箱铁门上。
“这是今天早晨交接班的工序流转单。”
“上面白纸黑字签着名,主轴切削由何领班亲自签收接管。从头到尾,我连机床电源都没碰过一下。”
我直视着严保山的眼睛。
“三根主轴报废,是因为操作工把转速调高了三倍,刀架进给量过大,直接导致工件崩裂。”
“这是最基本的常识错误。”
我抬高声音,压过了机器的低鸣声:
“我想请问严厂长,一个领着八级高工津贴的技术骨干,连车床转速表都看不懂,把国家贵重钢材车成了废铁,这笔账,到底该记在谁的头上?”
3.
配电箱上的白纸被风吹得哗哗作响。
那上面的签名清清楚楚,正是何巧珍歪歪扭扭的字迹。
车间里死一样的安静。
几个平时被何巧珍克扣过工分的老师傅,悄悄往前凑了几步,伸着脖子看那张流转单。
严保山的脸一阵青一阵红。
他根本没想到我留了这一手。
过去我干活从不留心眼,做完了就交给何巧珍去领功,流转单向来是事后补签。
今天早晨进车间前,我第一件事就是逼着交接组把责任人名字签死。
“你……你少在这咬文嚼字!”严保山压低声音,语气里全是威胁,“巧珍是总领班,签收是为了统筹!具体操作本来就是车间分派的,你作为主力骨干,看着机床出故障不上前制止,你这就是严重的渎职!”
何巧珍立刻跟着叫嚣起来:“对!就是她故意使坏!她刚才就在旁边看着,故意看我出洋相!”
我看着他们这两个人,心底连一丝火气都没了。
只剩下一片冰冷。
“严厂长,我刚才在人事科已经明确表态。”我转过身,指着吴干事手里的档案袋,“人事科核定我为三级学徒工,月薪三十八块。”
“按照工业部颁布的操作规程,三级学徒工没有指导、纠正高级工操作的权限与职责。”
“如果我强行干预何高级工的工作,按照厂规第三条,属于越权违纪,要扣除当季工分。”
吴干事站在后头,脸皮狠狠抽搐了一下,赶紧低下头装作看文件。
严保山被我堵得半天说不出话来。
他的手掌在腰带上狠狠擦了两下,眼神变得极其阴狠。
“好,沈韶,你跟我讲规程是吧?”
严保山往前跨了一步,盯着我:“厂里培养你这么多年,供你吃供你穿,教你一身手艺。现在厂里遇到困难,外商明天就要来验货,你就在这跟我抠字眼、讲条件?”
“国家把这么重要的外贸任务交给我们红星厂,要是砸了锅,影响了国家创汇,你承担得起这个政治责任吗?”
又是这一套。
前世他就是用这套大话,骗我把病退补贴让给了他表弟,骗我加班加点做到咯血。
“严厂长,既然任务这么重要,为什么不让能干的人拿待遇?”
我寸步不让地盯着他。
“何巧珍每个月领一百八十块,拿着全厂唯一的进口黄油配额,开着厂办的专车上下班。这么光荣的任务,正该是她报效国家、展现八级工水平的时候。”
何巧珍尖叫起来:“沈韶!你这个反动分子!你胡说八道什么!”
“我有没有胡说,机床就在这里。”我伸手做了一个请的姿势,直指那台还在空转的重型车床,“还有两根备用轴坯。何高工,你当着全车间工人的面,亲自车一根合格件出来。”
“只要你能车出来,我沈韶今天就当着全厂人的面,给你跪下磕头认错,工钱我一分不要,白给你干一辈子!”
周围的工人们全都屏住了呼吸。
所有人的视线齐刷刷落在了何巧珍脸上。
何巧珍的脸瞬间变成了白纸。
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鞋跟踩在机油里,差点仰面摔倒。
“我……我今天手腕扭了,使不上劲!”她结结巴巴地喊着,抓着严保山的袖子,“姐夫!你看她!她这是造反!把她开除!马上把她开除出厂!”
严保山一把甩开何巧珍的手。
他知道何巧珍几斤几两,真要上去开机,除了报废设备,什么都干不出来。
他转过头,眼里的凶光彻底不加掩饰。
“沈韶,你不用在这激将。”严保山咬着牙齿,一字一顿地说,“既然你坚决不服从车间调度,破坏外贸生产,那红星厂容不下你这尊大佛。”
他转头对吴干事下令:
“马上注销她的工籍档案,停发本月的粮食供给关系!通知保卫科,收回她在红旗大院的单身宿舍,限她今天日落之前,彻底搬出厂区!”
4.
车间里响起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
老周急忙上前打圆场:“厂长!使不得啊!沈韶的父亲当年是为了救厂里的高炉才残废的,按政策是要照顾的,停了口粮,他们一家怎么活啊?”
“政策?”严保山冷笑了一声,“政策是照顾积极分子的,不是照顾害群之马的!谁要是敢替她求情,按同案处理,今年的年终奖一律取消!”
老周吓得缩回了脖子,不敢再吱声。
何巧珍站在严保山后头,脸上重新露出了得意的神色。
她从兜里掏出一块手绢,擦了擦嘴角,用极轻的声音对我说:
“跟我斗?你一条贱命,拿什么跟我争?乖乖把你的技术底稿交出来,再给我跪下赔罪,我兴许还能赏你两碗苞米面糊口。”
我冷冷地看着她。
前世的我,听到收回宿舍、停发口粮,肯定当场吓得魂飞魄散,只能任由他们揉捏。
但现在,我只觉得可笑。
“严厂长,你确定要收回我的宿舍,注销我的工籍?”我平静地问。
严保山仰着下巴:“厂部决议,绝不更改!”
“好。”
我点了点头。
“按照规定,工籍注销需要本人签字,并且进行工分财产清算。我父亲当年因公致残,厂里欠他的抚恤金一共是八百六十块,按月扣发抵了房租。”
“既然你们要收回宿舍,那就先把这笔抚恤金一次性结清。”
严保山脸色一变:“什么抚恤金?陈年烂账,厂里早就核销了!”
“核销没核销,工业局财务科的大账上记得明明白白。”我从红皮本子里抽出一张盖着红印章的折角证明,“我父亲手里一直留着原始凭证的存根底联。”
严保山的眼睛猛地缩了一下。
他显然知道这笔账的存在,当年就是他经手扣下这笔钱,用来给他自己的办公室翻修铺了实木地板。
“少废话!”严保山有些慌了神,挥着手大叫,“保卫科!叫保卫科的人来,把她给我轰出去!”
两个保卫科的干事迟疑着走上前。
我没有反抗,只是弯下腰,从工具箱里把自己这几年用惯的几把卡尺和手绘草图拿了出来。
何巧珍眼睛一亮,伸手就想抢那些草图。
她知道,没有我的草图和工艺参数,车间里根本没人能调出符合外商要求的模具。
我的手掌在空中一闪,直接把草图卷成了筒,塞进了自己的棉袄内兜里。
“何高工,这可不是厂里的公物。”我看着她抓空的手,“这是我业余时间自己画的技术笔记。你每个月拿着一百八十块,应该有能力自己画一套更好的出来吧?”
何巧珍的手僵在半空,气得尖叫:“那是你在车间里画的,属于厂里的资产!你交出来!”
“保卫科的同志在这里。”我看向两个干事,“你们要搜身吗?需要我把市局工会和妇联的人请过来,看着你们搜吗?”
两个保卫干事互相对视了一眼,尴尬地退后了半步。
在七十年代末,耍流氓的罪名没人担得起。
严保山死死咬着后槽牙:“好,沈韶,你有种。我看你出了这个门,能硬气到几时!”
我背起自己的粗布包,头也不回地走出了第一机修车间。
外面风雪漫天。
我踩着厚厚的积雪,一步一步走出红星机械厂的大门。
门卫的老王大爷看着我被轰出来,叹着气摇了摇头,塞给我半个烤地瓜。
“孩子,你太轴了,民不与官斗啊。”
我握着滚烫的地瓜,大口咬了下去。
甜丝丝的热气顺着食道滑进肚子里,冰冷的身体终于泛起了一丝暖意。
我回头看了一眼高耸的水塔和厂房。
严保山以为断了我的口粮就能把我逼上绝路。
他根本不知道,上一世我活到四十岁,见过后来所有的技术大潮和体制变革。
他们眼里奉为天书的苏联老图纸,在我眼里不过是漏洞百出的淘汰货。
而明天上午,那个外商代表团带来的,根本不是普通的水泵订单。
那是一台关乎国家重大水利工程的高压泥浆泵样品。
全省上下,除了我,没有人能看懂那个德文标注的偏心轴承结构。
严保山,何巧珍。
你们以为拿走的是我的饭碗。
实际上,你们是把自己的绞索,亲手套在了脖子上。
5.
我在红旗大院外面的招待所找了个通铺住下。
身上只剩下从吴干事那里拿回来的三十八块钱。
我用两块钱买了十个黑面馒头,就着白开水咽了下去。
剩下的时间,我全部用来整理红皮本子。
那上面密密麻麻,不仅记着我过去三年的工时账,还详细记录了何巧珍在这三年里,每一次冒名顶替领走的高工奖金、外汇券和特供副食票。
每一笔,都有当班调度员和质检员的原始签字。
第二天清晨,雪停了。
红星厂的大喇叭里播放着欢快的革命歌曲,欢迎上级领导和外宾视察。
我换了一身干干净净的旧工装,没有佩戴红星厂的厂徽,径直走向厂区办公大楼对面的大礼堂外围。
一辆黑色的伏尔加轿车和两辆吉普车缓缓开进了厂门。
车门打开,走下来几个金发碧眼的外籍技术专家,中间簇拥着一个身穿灰色干部装的老者。
那是省工业厅新调来的宋副厅长,兼任重大装备攻关小组的组长。
严保山穿着笔挺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油光水滑,满脸堆着谄媚的笑,一路小跑着迎了上去。
何巧珍今天破天荒穿上了一身簇新的蓝布工装,胸口别着一枚金光闪闪的“劳动模范”奖章。
她跟在严保山身后,昂首挺胸,像只骄傲的母鸡。
“欢迎宋厅长!欢迎各位外国专家莅临红星厂检查指导!”严保山的声音洪亮,引得周围的工人们纷纷鼓掌。
宋副厅长脸色严肃,只是微微点了点头,脚步一刻不停地往第一机修车间走。
“老严,客套话就免了。”宋副厅长声音沉重,“三门峡枢纽急需的高压泥浆泵偏心轴,你们试制得怎么样了?外国专家今天来,就是专门复核这套关键构件的动平衡参数的。如果参数达标,后续两百套的大单子全部落户你们厂!”
严保山拍着胸脯,声音震天响:“宋厅长您放一百个心!我们红星厂有全省最顶尖的技术力量!何巧珍同志是我们厂的技术总领班,也是全国少有的青年高级技工,昨天连夜组织攻关,样品已经上架就位了!”
宋副厅长看了一眼何巧珍,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好年轻的女同志,后生可畏啊。”
何巧珍满脸通红,兴奋得说话都有些打颤:“为人民服务!保证完成任务!”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进了第一机修车间。
我混在围观的人群后面,缓缓走进了车间大门。
车间正中央,那台重型车床上罩着一块红绸布。
老周站在机床旁边,脸色白得像一张纸,两只腿肚子都在微微发抖。
当他看到严保山领着大队人马走过来时,眼神绝望得像要上刑场一样。
外籍专家中一个大胡子走上前,用生硬的中文说道:“严厂长,请揭开绸布吧。我们要现场进行动平衡测试和硬度测定。”
严保山笑得合不拢嘴,一把扯下了红绸布。
金属光泽闪烁。
一根粗壮的钢轴静静地架在机床上,表面被抛光得铮亮,几乎能照出人影。
周围的工人们发出了一阵赞叹声。
严保山得意极了,转头对何巧珍说:“巧珍同志,向首长和专家汇报一下这根轴的技术参数!”
何巧珍清了清嗓子,背诵着昨晚连夜死记硬背的名词:
“报告首长!这根轴采用优质合金钢,表面硬度达到了……达到了洛氏六十度,轴承位公差控制在……控制在正负零点零一毫米以内!”
大胡子专家走上前,从皮箱里拿出一支高精度的卡尺和千分表,开始测量。
严保山和何巧珍相视一笑,眼神里全是按捺不住的狂喜。
只要这个项目一定下来,国家级表彰、巨额专项拨款就会源源不断地流进红星厂。
何巧珍甚至已经开始盘算着,等奖金到手,托人从海关搞一辆真正进口的小轿车开开。
大胡子专家的眉头越皱越深。
他放下了千分表,又拿出一个微型放大镜,凑近了偏心轴的油孔位置。
突然,他的脸色彻底变了。
大胡子抬起头,用英语愤怒地大喊了一句什么,然后猛地把手里的工具拍在了机床控制台上!
翻译官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
严保山愣住了,赶忙上前赔笑:“怎么了?翻译同志,外国专家说什么?”
翻译官咬了咬牙,低声说:“专家说……这是一个卑鄙的骗局!这根轴的表面是用砂纸强行打磨抛光的,里面的同轴度偏差超过了整整两个毫米!更严重的是,为了掩盖主轴内部的裂纹,有人用焊锡灌注了动平衡泄压孔!”
此话一出,整个车间一片死寂。
宋副厅长的脸色瞬间阴沉得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
他猛地转过头,死死盯着严保山:
“严保山!这就是你向我保证的高级工成果?这是拿国家重点工程的安危开玩笑!”
严保山吓得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浑身打摆子:“宋厅长!误会!这一定是误会!巧珍!你快跟专家解释啊!”
何巧珍整个人都傻了。
她吓得连退三步,结结巴巴地哭喊起来:“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昨天沈韶被开除前,机床上的半成品就是这样的!是沈韶干的!是她故意破坏生产,想陷害我们!”
严保山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大吼起来:
“对!是沈韶!保卫科!马上全城抓捕沈韶!这个反动分子蓄意破坏外贸军工项目,必须判重刑!”
车间里的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所有工人都低着头,没人敢替我说话,生怕引火烧身。
何巧珍尖叫着把脏水一桶一桶往我身上泼,严保山歇斯底里地调动保卫科。
就在保卫干事拔腿要往外冲的瞬间。
我从人群最后一步一步走了出来,声音清脆,穿透了整座厂房:
“不用全城搜捕,我一直都在这里。”
卡点
6.
全车间上百双眼睛,刷地一下聚焦在我身上。
严保山看到我的瞬间,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指着我的手剧烈哆嗦着:
“保卫科!愣着干什么?把她给我铐起来!就是她破坏了国家的军工轴承!”
两个保卫干事正要冲上来。
“住手!”
宋副厅长猛地一挥手,声音如雷贯耳。
他大步穿过人群,走到我面前,上上下下打量着我:“你就是沈韶?”
“报告首长,我是沈韶。”我站得笔直,“原红星机械厂第一机修车间三级学徒工。”
宋副厅长眉头一拧:“三级学徒?刚才严厂长不是说,全厂的技术总负责人是这位何巧珍同志吗?”
我冷笑了一声,转头看着面无人色的何巧珍。
“宋厅长,您问问何总领班,她知不知道这台偏心泵的工作压力是多少?知不知道这根轴上的泄压孔,为什么必须留出六度的倾斜角?”
宋副厅长的目光像刀子一样转向何巧珍:“回答她!”
何巧珍双腿发软,嘴唇哆嗦着,连一个完整的字都吐不出来。
她根本不懂什么倾斜角,她昨天以为那个孔是钻头打歪了留下的瑕疵,为了追求表面好看,擅自让徒工融了焊锡把孔给抹平了!
大胡子专家此时走了过来,嘴里叽里咕噜说着德语,翻译官赶紧说道:
“专家问,这位年轻的女同志,你懂德式偏心轴的结构?”
我没有理会翻译,直接用流利的德语,平静地回答了大胡子专家的问题。
前世为了看懂进口设备的说明书,我在病榻上啃了整整五年的外文词典。
大胡子专家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满脸不可思议地看着我,甚至脱下帽子向我致意。
车间里响起了一阵嗡嗡的骚动声。
一个连初中都没毕业的学徒工,居然当着外国专家的面,用外国话对答如流!
严保山瘫软在地上,额头上的冷汗大颗大颗砸在水泥地面上。
“宋厅长,这根废轴,是何领班昨晚为了抢功,擅自修改图纸造成的恶果。”
我从棉袄内兜里掏出我昨晚整理好的原始技术图纸,双手递给了宋副厅长。
“这是真正的攻关方案。另外,我这里还有一份材料,想请厅纪检组的领导过目。”
我把红皮本子翻开,直接翻到了贴着工资条和津贴单的那一页。
“从三年前开始,部里核拨给我个人的重大技术攻关津贴,每个月一百四十块,外加高级工基础工资四十块,全额被严保山通过虚报工籍的方式,转移到了何巧珍的名下。”
“三年时间,何巧珍实际侵占国家技术津贴六千四百八十块,外加外贸特供券一百二十张。”
“她用这笔钱,在厂区后院私自向走私贩子购买了一辆挂牌红旗轿车。”
我抬起头,目光直视着面色铁青的宋副厅长:
“而我这个实际完成所有图纸转化和试制的人,每个月领着三十八块钱的学徒津贴,甚至在昨天,因为拒绝替她的违规操作顶罪,被严厂长开除出厂,剥夺口粮!”
7.
这番话像一颗重磅炸弹,在整个车间轰然引爆!
六千多块钱!
在这个普通工人一个月只有三十多块工资的年代,六千多块钱简直就是一个天文数字!
工人们彻底炸了锅。
“难怪何巧珍天天穿皮鞋吃罐头!原来吃的是沈工的血肉钱!”
“严保山真不是个东西!连因公致残烈士家属的津贴都敢贪!”
“退钱!把我们的血汗钱退回来!”
愤怒的声浪几乎要把车间的房顶掀翻。
何巧珍吓得哇的一声大哭起来,抱着宋副厅长的腿喊道:
“首长!我不是故意的!是我姐夫!是我姐夫让我这么干的!他说沈韶成分不好,不敢去告状,钱不拿白不拿啊!”
严保山听到这话,气得一口血喷了出来,指着何巧珍破口大骂:“你这个蠢货!你闭嘴!”
宋副厅长气得浑身发抖,一脚踹开何巧珍。
他转过身,对身后的警卫员厉声下令:
“通知市公安局和纪委!把严保山、何巧珍,还有人事科的吴干事,全部给我当场隔离审查!封存红星厂财务科近五年的所有账目!”
两个全副武装的警卫员立刻上前,咔嚓一声,冰冷的手铐直接铐在了严保山和何巧珍的手腕上。
何巧珍瘫在地上,哭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哪还有半点往日作威作福的做派。
严保山面如死灰,整个人像被抽了脊梁骨一样,被警卫员像拖死狗一样拖出了车间。
整个车间安静下来。
宋副厅长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看着我,脸上的怒容化作了深深的愧疚与敬重。
“沈韶同志,是我们官僚主义,让你受委屈了。”
宋副厅长握住我的手掌,用力晃了晃:
“但是现在,国家重点工程的三门峡水泵,全省只有你能救活这个项目。这台机床,你还能开吗?”
我看着眼前这台熟悉的重型机床。
前世三十年的苦难与委屈,在这一刻尽数散去。
我挽起工装的袖口,戴好蓝布工帽,目光坚定。
“报告首长。”
“给我四个小时。”
“我把合格件车出来给您看!”
8.
四个小时里,整个车间没有人离开。
宋副厅长和外国专家一直守在机床旁边。
我亲自磨刀,重新校准主轴中心高。
当车刀切入特种合金钢的一瞬间,银白色的铁屑如飞花般卷起。
我的手掌稳稳地摇动着手轮。
没有丝毫的颤抖。
每一个进给量,每一个转速切换,全部刻在我的骨头里。
下午两点整。
随着最后一刀精车完成,卡尺滑过轴承位的瞬间,千分表的指针精准地停在零位。
大胡子专家迫不及待地上前测定。
当他看到那个经过特殊倾斜设计的泄压孔时,忍不住连连惊呼,竖起大拇指用中文大喊:
“奇迹!这是真正的艺术品!中国技术工人,太伟大了!”
宋副厅长眼含热泪,带头鼓起掌来。
啪啪啪!
雷鸣般的掌声在第一机修车间久久回荡。
工友们欢呼着把我围在中间,老周更是抹着眼泪,不停地对我说着对不起。
我站在光芒万丈的机床前,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前世被剥夺的一切,今天,我凭着自己的手艺,堂堂正正地拿了回来。
9.
审查进行得极其迅速。
在宋副厅长的亲自督办下,严保山和何巧珍背后的关系网被连根拔起。
三天后,厂区广播站播发了通告:
严保山因严重贪污、滥用职权、破坏国家重点生产任务,被开除党籍、开除公职,移交司法机关依法严办。
何巧珍因冒领国家巨额津贴、破坏重大设备,被判处有期徒刑,其名下的红旗轿车及非法所得全部予以没收,追缴回国库。
人事科吴干事降级处分,下放车间劳动改造。
广播声响彻厂区的大街小巷。
工人们聚集在宣传栏前,无不拍手称快。
我从红旗大院走出来的时候,正巧碰见几个公安人员押着何巧珍去指认现场。
她身上的名贵羊绒大衣早已被剥下,换成了一身灰扑扑的囚服。
头发蓬乱,面色蜡黄。
当她看到我时,眼神里全是绝望和恐惧,死死低着头,连看我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那辆曾经被她当成炫耀资本的红旗轿车,如今正静静地停在厂办楼下,车门上贴着法院的封条。
虚荣的肥皂泡破裂之后,剩下的只有冰冷的铁窗。
10.
一周后,全省工业系统表彰大会在大礼堂隆重举行。
宋副厅长亲自走上主席台,将一枚金灿灿的“特级技术专家”奖章挂在了我的胸前。
同时宣读了省工业厅的红头文件:
正式恢复沈韶同志的工籍,破格定级为国家特级八级钳工!
依法补发过去三年被克扣的全部工资、外贸专项津贴及利息,总计七千二百元!
全额补发沈韶父亲当年的伤残抚恤金及医疗补助!
台下掌声雷动。
我抚摸着胸前冰凉的奖章,眼眶有些湿润。
走出大礼堂,阳光洒在厂区的每一个角落,积雪彻底融化,露出坚硬乌黑的泥土。
新的高压泥浆泵已经装箱发车,运往国家最需要的大江大河。
我没有买轿车,而是用补发回来的钱,给我父亲换了一辆最好的轮椅,给家里添置了满满一屋子的粮食和煤炭。
回到第一机修车间,机器轰鸣,热气腾腾。
工友们笑着向我打招呼:“沈大师傅好!”
我笑着回应,穿上洗得干干净净的蓝布工装,重新走向我的机床。
属于我的时代,才刚刚开始。
(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