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嫡姐入宫那夜,我换了她的香囊
祁霜把最后一包药材捆好,手刚摸到药箱扣子,门被人从外面撞开了。祁砚一头栽进来,脸白得像纸,袖口全是泥,膝盖上渗着血,
“姐,出事了。”
祁霜没动,把药箱扣好,才回头看他。“说,”
“淑妃娘娘的安胎药,今早查出有问题,药渣里验出红花粉。”祁砚说话在抖,“那批药材是咱家进的,慎刑司的人已经到太医院了,正翻咱爹的旧档。”
祁霜手停了一下。她记得那批药,半个月前她亲自验的,黄芪当归白芍,一味不差,红花粉不可能从她手里过,有点怪,
“你跑出来的?”
“我偷着跑的。”祁砚抓住她手腕,指头冰凉,“姐,他们说药方是你开的。”
祁霜盯着他看了三息,淑妃的安胎药方确实是她的字,太医院存档,赖不掉,
“你先别回去。”她抽出手,把药箱往肩上一挎,“去城东张记药铺待着,天黑前我没找你,你就出城,”
“那你呢?”
“我进宫。”
祁砚脸更白了。“你疯了?宫里现在摆明了要拿祁家人填窟窿,有点怪,”
祁霜已经走到门口。回头看他一眼。“你记住,我进屋之前,药渣倒在哪。”
“西角门第三个桶,我亲眼看见的,”
“行。”
祁霜出门时天还亮着,走到宫门口天就阴了。北门宿卫换了岗,一个高个子男人拦在她前面,手按着刀柄,眼睛没看她脸,先看她手,
“太医院祁霜,”
“腰牌,”
她递过去,他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又看她药箱,有点怪。“打开,”
“给淑妃娘娘配的安神药,拆了封你负责?”
男人抬眼看她。就这么着,这双眼睛不动的时候像两块铁,动起来像在算账。“沈寄舟,”他报了自己的名字,手没松,“拆,”
祁霜把药箱放地上。掀开盖子。沈寄舟蹲下来,一包一包捏,捏到第三包时停了,怪怪的,
“这包里是什么?”
“酸枣仁,”
他凑近闻了闻,又放下了。站起来时,他低声说了句:“你弟弟半个时辰前从西角门跑了,慎刑司的人还在追,”
祁霜手指蜷了一下,“你告诉我这个?”
“我妹妹三年前死在西角门那口井里。”沈寄舟把腰牌还给她,脸上看不出什么,“结案说是失足,我不信,”
祁霜接过腰牌,没接话。“你查你的药,我查我的井,”沈寄舟让开路,“别死太早。”
祁霜进内廷的时候,天已经擦黑。晏迟等在月华门里头,背着手,笑眯眯的,像根柱子杵在路中间。“祁医官来得快,”
“我弟弟呢?”
“慎刑司待着,有吃有喝。”晏迟侧身让路,走在她半步前面,鞋底踩在砖上没声音,“淑妃娘娘说了,药方是你开的,药材是你家进的,你不来,这事说不清,”
“我要见卫照,”
晏迟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她,“卫美人?”
祁霜把药箱换了个肩。“我嫡姐,”
“哦。”晏迟又笑了,“美人入宫后改了名,祁医官记着,别叫错了,”
祁霜被领到淑妃宫里的偏殿,总觉得哪里不对。淑妃霍嬛坐在榻上,手里捏着串碧玺珠子,旁边站着个穿藕荷色宫装的年轻女人,低着头,眼眶红红的。“来了。”霍嬛抬了抬下巴,珠子响了一声,“你开的方子,你进的药,药渣里查出红花粉,你说吧。”
祁霜跪下去行礼,膝盖刚沾地就开口:“娘娘容我验一样东西,”
“验什么?”
“卫美人身上的香囊。”
屋里静了一瞬,卫照猛地抬头,眼泪还挂在脸上,嘴张了一下没出声。霍嬛挑了挑眉,“跟香囊有什么关系?”
“安胎药里掺红花,是外行人干的。”祁霜声音不快不慢,“红花粉味苦,药煎出来颜色发浑,稍有经验的太医都能看出来。眼皮跳了跳。说实话,能把这东西做得查不出颜色、尝不出苦味,只有一种法子,用麝香引,”
她抬头看卫照,“麝香不用吃进去,闻着就管用。卫美人天天守在娘娘跟前,她身上带什么,娘娘就吸什么,”
卫照脸刷地白了,“你胡说什么?我香囊里就是安神香料!”
“那就拆开看看,”
霍嬛把珠子往桌上一搁,总觉得哪里不对,“拆,”
卫照往后退了半步,手捂着腰间。晏迟不知什么时候走到她身后,两根手指捏住香囊系带,一扯就下来了。卫照叫了一声,伸手去抢,被晏迟侧身让开,
香囊递到祁霜手里。她翻过来看针脚,牡丹缠枝纹,右下角收针的地方多绕了一圈线。“这香囊谁绣的?”
“我自己绣的,怎么了?”
“姐。”祁霜捏着香囊,笑了一下,“你进花轿那天我就查过你的嫁妆单子。这香囊的绣法,跟单子上那对鸳鸯枕一模一样。你自己绣的,没错。”
她扯开系带,里面的东西倒在手心。几粒丁香,两片干薄荷,还有一层细纸包着的粉末,颜色发黄,
祁霜把纸包凑近鼻子,没闻,直接递给霍嬛。“娘娘,麝香末,这量下得不小,搁在香囊里一天,够让有孕的人见红。”
卫照扑通跪下了,“娘娘冤枉!有人栽赃我!我根本不知道那纸包里是什么!”
“你不知道?”祁霜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药末,“香囊天天挂腰上,里面多了个纸包你闻不出来?麝香什么味,姐,你在家做姑娘的时候熏衣裳都用它,你跟我说不知道?”
卫照嘴唇哆嗦,眼泪掉得急了,“是有人换了我的香囊!这么回事,我昨晚上睡前还是好的!”
霍嬛一直没说话,这时候把珠子重新拿起来,一颗一颗捻,“晏迟,”
“奴才在。”
“去查卫美人昨晚在哪儿当值,碰过谁,谁碰过她。”霍嬛看了祁霜一眼,“祁医官,你弟弟在慎刑司待着,你今晚把这个事查清楚,明天早上我要是听不到一个交代,你拿什么换你弟弟?”
祁霜把香囊收进袖子,“娘娘,我要见药渣,”
“西角门第三个桶,自己去翻。”
祁霜转身往外走,卫照还跪在地上哭,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总觉得哪里不对,祁霜经过她身边时蹲下来,声音压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姐,你猜我信不信你?”
卫照抬头,泪糊了一脸,眼神却闪了一下,心里一紧,“霜儿,真是有人害我,”
“嗯。”祁霜拍拍她肩膀,“你接着哭,哭大声点,外面人听见了觉得你委屈,”
卫照愣住,祁霜已经站起来走了,西角门第三个桶,祁砚没记错。祁霜蹲在桶边上翻了半刻钟,药渣捞出来摊在油布上,一味一味挑,黄芪当归白芍,她自己的手笔,挑到桶底,她捏出一片没煮透的姜半夏,
太医院进的半夏都是炮制过的。这片是生的。生半夏有毒,孕妇吃了不至于小产,但会恶心呕吐,让人以为动了胎气。真正的杀招是麝香,红花粉是障眼法。两拨人动的手。一拨用红花粉栽赃祁家药有问题,一拨用麝香真想要淑妃的胎,
祁霜把生半夏收进袖袋,站起来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沈寄舟靠在门洞边上,手里捏着个油纸包。“翻完了?”
“你站那儿多久了?”
“你翻到第三味药的时候。”他把油纸包扔给她,“慎刑司送进去的晚饭,我拦下来了,你弟弟那份里掺了东西,我闻着像巴豆,”
祁霜打开纸包闻了一下,脸沉了。“不止巴豆,还有乌头粉。吃不死人,但能让人拉三天,拉得说不出话。”
“谁想堵你弟弟的嘴?”
祁霜把油纸包叠好收起来。你想啊,“谁最怕他说出药渣倒在哪,”
沈寄舟没接话,侧身让出半条路,“晏迟在查卫美人昨晚行踪。腿一软。查来查去都是死胡同,他自己就是总管太监,底下人谁敢说实话?”
“你什么意思?”
“晏迟让你查卫照,淑妃让你查香囊,两拨人指了两个方向,”沈寄舟看着她,“你不觉得少了一个人?”
祁霜想了想。“淑妃的膳食是谁管的?”
“太医院派的人,你手底下的。”沈寄舟顿了顿,“不过淑妃有孕后加了一道小厨房,专门做安胎药膳,掌勺的是晏迟的干儿子。”
祁霜眼睛眯起来。“晏迟贪,但他不碰要命的东西。”
“那是以前。”沈寄舟往前走了半步,声音压得更低,“我查我妹妹那口井的时候翻到一件事,晏迟三年前经手过一批宫里的旧档,烧了三天,烧之前,他从档里抽走了一页,”
“什么页?”
“淑妃还是才人的时候,喝过一碗堕胎药,药是晏迟亲手端的,”
祁霜后脖颈子一凉,淑妃生了六岁皇子,宫里人人都知道,没人知道的是,在那之前淑妃怀过一个,没保住。“晏迟替谁端的?”
“不知道,但那页纸他留着,留了六年。”沈寄舟退开半步,声音恢复正常音量,“祁医官,你弟弟今晚要是在慎刑司出了事,明天这案子就没法查了,”
祁霜把药箱往他怀里一塞,“帮个忙,”
“说。”
“你去慎刑司,把我弟弟弄出来,不用出宫,换个地方关就行。”
沈寄舟抱着药箱,挑了下眉,“我一个禁军副统领,去慎刑司抢人?”
“不用抢,你拿腰牌去说,淑妃要提审祁砚,把人带到月华门西厢房。”祁霜从袖子里摸出银针包,抽了三根捏在手里,“晏迟要是问起来,你就说淑妃娘娘急眼了,等不到明天,”
“晏迟要是不信呢?”
“他信。”祁霜把银针别在袖口,“他贪,但他更怕淑妃闹,淑妃的儿子是皇帝心尖上的肉。晏迟比谁都清楚。”
沈寄舟看了她三息,把药箱往肩上一扛,转身走了,走出两步又回头,
“你一个人去找晏迟?”
“我去给淑妃送安神药。”祁霜冲他晃了晃手里的药瓶,“顺便问问她,六年前那碗堕胎药是谁端的。这不,”
沈寄舟脚步停了一下,没回头,说不上来,“你小心点。晏迟要是知道你翻他旧账,他敢埋你。”
“他埋我之前。我得先问清楚一件事。”祁霜往内廷方向走,声音飘过来,“你妹妹掉井那天,晏迟在哪儿,”
沈寄舟肩膀绷了一下,攥着药箱背带的手指节发白,祁霜没再看他,快步穿过西角门。走到月华门拐角时,她袖口被人从后面拽住了。卫照站在阴影里。哭脸早没了,眼神直勾勾的。“祁霜,你站住,”
祁霜回头,“姐,你不是在偏殿哭吗?”
“我哭给霍嬛看的。”卫照松开她袖子,理了理鬓角,“你刚才在桶里翻出什么了?”
“生半夏,”
“谁放的?”
“你问我?”祁霜笑了,“姐,香囊是你绣的,纸包是你塞的,你反过来问我谁放的?”
卫照脸僵了一瞬,“纸包不是我塞的。香囊是我的没错,我天天挂着,但昨晚上有人动过我东西,”
“谁?”
“不知道。大气不敢出。但我睡觉前把香囊压在枕头底下,早上起来系带打了个死结,我系香囊从来不打死结,”
祁霜盯着她眼睛。卫照这回没躲,“你信我一次。”卫照抓住她手腕,指甲掐进去,“我顶你的名字进宫,我知道你恨我,但这事真不是我干的,我还没蠢到在自己香囊里塞麝香,”
祁霜把她手掰开,“行,我信你一半。讲真,你告诉我,昨晚上谁进过你屋?”
“小厨房送夜宵的,晏迟的干儿子,刘喜,”
祁霜眼皮跳了一下。又是晏迟。“还有呢?”
“还有”卫照咬了咬嘴唇,“沈寄舟。他巡夜经过我窗根底下。站了一会儿,”
祁霜愣住,“沈寄舟?”
“他跟我打听井的事。问我三年前那口井边上,有没有看见什么人。”卫照声音压得极低。“我说我没看见。他说我撒谎,我脖子上挂的玉坠子,是井里死的那丫头的东西。”
祁霜后退了半步,沈寄舟妹妹的玉坠子,怎么会在卫照身上?“你哪来的玉坠?”
“祁府后门捡的。三年前我还没嫁进来,在祁府做针线活,后门口泥地里捡的。”卫照摸出脖子上那枚青玉小坠,“捡的时候不知道是谁的,后来沈寄舟找上门我才知道。”
祁霜脑子里转了三圈。三年前沈寄舟妹妹死在井里,玉坠子掉在祁府后门。祁府跟宫里井边。隔着一整条长街,
“姐,你捡到玉坠那几天,家里来过什么人?”
卫照想了想。“太医院的人来过,你爹还在任上,有个年轻太医来送药,还有个太监,瘦高个,走路没声。”
祁霜后背一阵发麻。“晏迟?说来说去,”
“那时候不知道他叫什么,后来进宫才认出来。”
祁霜把银针从袖口抽出来,捏在指间转了一圈。“行,你回去接着哭,哭到淑妃烦你为止。我去找晏迟。”
“你找他干什么?”
“问他六年前那页纸还在不在。”
卫照脸白了。“你疯了?晏迟那人你惹不起,”
祁霜已经走出去了,声音从前面飘回来。“惹不起也得惹。我弟弟还在他手里攥着呢。”
月华门西厢房灯亮着,晏迟坐在里头喝茶,桌上摆着一碟花生米,怪怪的。一壶温酒,像专门等着人,
祁霜推门进去,晏迟给她倒了杯酒,“祁医官,查清楚了?”
“查清楚了。”祁霜坐下来,没碰酒杯,“香囊是卫美人的,纸包是别人塞的,药渣里的红花粉是障眼法。真正动手脚的是生半夏,小厨房送进去的,”
晏迟剥了颗花生,心里一紧。“小厨房是我干儿子管的。”
“我知道,”
“你怀疑我?嗓子眼发紧。”
祁霜把银针拍在桌上,“我怀疑你六年前那碗堕胎药。淑妃还是才人的时候,你端过一碗药给她,她喝完掉了孩子,那页档你烧之前抽走了,现在还留着吧?就这么着,”
晏迟花生米嚼到一半停了。屋里静得能听见灯花爆了一声,他把花生咽下去,笑了,“祁医官,你比你爹胆子大,”
“我爹胆子小,所以才被贬回乡。”祁霜往前倾了倾身子,“晏公公,我不查你六年前干了什么。我只要我弟弟平安,还有,谁在淑妃安胎药里动手脚,你把名字给我,”
晏迟把花生壳丢进碟子,拍了拍手,“我要是不给呢?”
祁霜把银针收起来,站起来,“那我现在就去告诉淑妃,六年前那碗药是你端的,你猜她信不信?”
晏迟脸上笑没了。他盯着祁霜看了好一会儿,从袖子里摸出一张叠好的纸,推到桌子中间,
“刘喜。小厨房掌勺,昨晚上送夜宵的时候把纸包塞进卫美人香囊里,生半夏也是他搁的。”
祁霜把纸拿起来展开,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刘喜这半个月跟谁接头、收了谁的银子。最后一栏写了个名字,祁霜不认识。“这谁?”
“淑妃宫里管库房的太监,”晏迟把酒一口闷了,“他背后还有人,我没查出来,”
祁霜把纸叠好收进袖子。“我弟弟呢?”
“沈寄舟领走了,在月华门西厢房隔壁,”晏迟站起来。拍拍衣摆,“祁医官,咱俩做个交易,你查刘喜背后的人,我保你弟弟在慎刑司不挨打。”
“成交,”
祁霜转身出门,晏迟在后面补了一句。“你爹当年那味错药,也是有人递了话他才开的,后背直冒凉气。递话的人跟刘喜背后那个,八成是同一个。”
祁霜脚步没停。推开门走进院子里。沈寄舟靠在墙根底下,祁砚蹲在旁边啃馒头,腮帮子鼓得像仓鼠,
“姐!你听我说,”祁砚蹦起来,“沈大哥给我弄的馒头,热的。”
祁霜看了沈寄舟一眼。说不上来,“你拿什么换的?”
“没换。”沈寄舟站直了,“晏迟自己把人送出来的,你跟他谈妥了?”
“妥了。”祁霜把那张纸递给他,“刘喜背后有人,你帮我查这个。还有,你妹妹那口井,卫照捡到玉坠子那几天,祁府后门来过个瘦高个太监,你猜是谁?”
沈寄舟捏着纸,手指头一点点收紧。“晏迟,”
“先别动手。”祁霜按住他胳膊,“他手里有我要的东西,等查完这桩案子。你妹妹的事我帮你翻,”
沈寄舟低头看她,眼睛里头回有了点人味儿,“你凭什么帮我?”
“你帮我保住了我弟弟,”祁霜松开手,冲祁砚扬了扬下巴,“走吧,回家。”
祁砚馒头没啃完,含含糊糊问:“姐,淑妃那边怎么交代?”
“已经交代了。”祁霜头也不回,“晏迟会把刘喜推出去顶缸。淑妃要个交代,她就得了个交代。至于背后那个人,咱们慢慢挖。”
走出宫门时天边刚泛白,沈寄舟跟在后头送到北门口,突然开口。“祁霜,你刚才在偏殿拆香囊那会儿,淑妃看你的眼神不对,”
“怎么不对?说白了就是,眼珠子一缩。”
“像在看一把刀。”沈寄舟把药箱还给她,“她缺一把刀,”
祁霜接过药箱掂了掂,“缺刀的人多了,排队,”
沈寄舟笑了一声,退回去关北门,心里发毛。祁霜带着祁砚往家走。走出半条街,祁砚拽她袖子,
“姐,晏迟那老东西真能靠得住?”
“靠不住。”祁霜把袖子里那张纸摸出来又看了一遍,“但他贪,贪的人最好拿捏。他收谁的银子我不管,他递什么话给谁,我得知道,”
祁砚挠头,“那咱现在查谁?”
祁霜把纸翻到背面,最底下还有一行小字,晏迟刚才没提,写着:刘喜每月初五去城西永安当铺当东西,
“初五。”祁霜把纸收好,“明天初四。”
祁砚眼睛亮了,“咱蹲他?”
“蹲。”祁霜拐进巷子,声音慢悠悠的,“对了,你回去把爹的药箱翻出来,底下那层夹板抽开,里面有本旧册子,记的全是这些年内廷各宫的药账,你找找六年前淑妃那碗堕胎药的方子还在不在。”
“找那个干什么?”
“晏迟烧了官档,但咱爹留了私账。”祁霜推开自家院门,回头看了祁砚一眼,“我爹当年那味错药,跟淑妃那碗药,用的可能是同一味引子,”
祁砚愣在门口,“姐,你是说爹被贬那事,跟淑妃掉孩子有关?”
祁霜没答。进屋把药箱搁在桌上,点了一盏灯,“明天蹲完当铺,我去见个人,”
“城东张记药铺的掌柜,”祁霜坐下来研墨,“他是我爹的旧交。我爹被贬那年,是张掌柜帮忙雇的车,”
祁砚凑过来看她写字,墨迹洇开两个字:张远,“张叔?”祁砚挠头,“他一个药铺掌柜能知道什么?”
祁霜把笔搁下,吹了吹纸,后背直冒凉气。“他当年往祁家送过一味药,那味药最后进了宫,到了淑妃嘴里。”
灯花爆了一下,祁砚咽了口唾沫。“姐,这案子越挖越大了。这不,”
“大才好,”祁霜把墨迹未干的纸折起来,“水浑了,鱼才好摸。”
窗外巷子里传来打更声。四更天了,祁霜把灯挑暗,听见隔壁祁砚翻箱倒柜找那本私账,她靠着椅背闭了会儿眼,脑子里过了一遍今晚所有事。卫照香囊里的麝香,刘喜塞的,刘喜背后有人,晏迟没查出来,晏迟六年前端过堕胎药,那页纸还留着。她爹被贬,可能跟同一味药有关,沈寄舟的妹妹死在井里,玉坠子在祁府后门被卫照捡到,
五条线,拧成一个死结,解结的线头在城西当铺,祁霜睁开眼,从袖子里摸出那根生半夏,搁在灯下看。半夏片薄得透光,边角有一点点没切齐的毛茬,头皮一阵发麻。太医院切药的刀工她太熟了,这片的刀口不是宫里人切的,
她捏着半夏片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忽然想起一件事,祁砚说药渣倒在西角门第三个桶,他亲眼看见的。但祁砚是送药的,药渣该由煎药房的人倒,什么时候轮到一个药童经手了?祁霜坐直了,敲了敲桌子。“祁砚,”
隔壁探出个头,“咋?”
“你初五送药,药渣谁倒的?”
祁砚想了想,“煎药房的刘喜他徒弟倒的,我说要帮忙,他非让我倒,说今儿忙不过来。”
祁霜把半夏片拍在桌上。“明天蹲完当铺,你再去趟煎药房,找那个徒弟唠嗑,问他初五那天刘喜在不在。”
“行。”祁砚缩回去,又探出来,“姐,你是不是怀疑刘喜故意让你看见药渣?”
“他故意让我看见,说明他想让我查出红花粉。后背直冒冷汗。”祁霜吹了灯,“但他没想到桶底还沉着一片生半夏。”
黑暗里祁砚的声音闷闷的。“他要是知道了呢?说白了,”
“所以他明天得去当铺。”祁霜拉过被子,“睡吧。明天有的忙。”
巷子尽头传来五更鼓。祁霜闭着眼没睡着,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晏迟给的那张纸上,最后一栏那个管库房太监的名字,她好像在哪儿见过,在哪呢,
天蒙蒙亮的时候她想起来了。她爹那本私账,封皮内页写着一行字,是祁砚小时候练字抄上去的。抄的内容是各宫管库太监的名册,其中有个叫周福的,旁边画了个圈,
她爹给这个名字画了个圈,
祁霜把父亲那本私账从箱底翻出来的时候,天刚亮透。账本封皮都起了毛边,翻开内页,周福这个名字旁边那个圈,是她爹画的。她爹画圈有个习惯,画在名字右上角,代表这人经手过要紧的药材,周福管的是淑妃宫里的小库房,
祁砚蹲在门槛上啃烧饼,腮帮子鼓着。“姐,当铺那边我去蹲,煎药房那边我也去,我长几只手啊?”
“两只手够了。”祁霜把账本合上,“当铺你先别去,先找煎药房那个徒弟,问他刘喜初五在不在,问完别走,盯着刘喜往哪儿送东西,总觉得哪里不对。”
“那当铺呢?”
“我去,”
祁砚噎了一下,“你一个人?”
祁霜把银针包塞进袖袋,又拿了块碎银子,“我穿便装去。当铺掌柜不认识我,你露脸太多,万一刘喜起了疑心,打草惊蛇。”
祁砚把最后一口烧饼塞进嘴,含含糊糊说了句“那你小心”,拎着药箱跑了。城西当铺门脸不大,匾额上的金漆掉了大半。祁霜换了身灰布衣裳进去,柜台后面坐着个瘦老头,眼皮都没抬,“当什么?”
“不当东西,问事,”祁霜把碎银子搁在柜台上。说来说去,“初五那天,有个宫里当差的人来当过东西,是个玉坠子,成色一般,当了多少?”
老头把银子收了,从抽屉里摸出本册子翻了两页。“初五当的,玉坠子一枚,当银二两。来人姓刘,说是内廷煎药房的,”
祁霜心里一沉。刘喜亲自来的,说明他不怕人查。一个煎药房的管事,当个玉坠子跑城西当铺,这不合常理。宫里当东西有专门的路子。走太监总管的手,又快又稳。刘喜绕开晏迟走城西,只有一种可能,这东西不能过内廷的账。“他赎了吗?”
“没,说好十五天期限,还有七天。”
祁霜从当铺出来。日头已经爬到头顶。她站在巷子口想了想,刘喜当玉坠子换二两银子,二两银子够买什么?够买半斤上好的麝香,一个煎药房管事买麝香,这账怎么算都不对,
她拐进一条窄巷。迎面撞上一个人。心里咯噔一下。那人走路没声,祁霜差点撞进他怀里,抬头一看,晏迟。他手里攥着把折扇,扇骨敲着掌心,笑眯眯看她,“祁医官,巧啊。”
祁霜退后半步。“晏公也逛当铺?”
“我逛什么当铺。说真的,”晏迟往巷子深处努了努嘴。“我是来找你的。淑妃娘娘传话,说安胎药的事查了三天,该有个说法了,今日申时,你去她宫里回话,有点怪,”
祁霜心里转了三圈。淑妃查了三天,偏偏今天传她,说明淑妃手里已经捏了东西,她要是带着半夏片去,等于把自己知道的全亮了底。不带,淑妃觉得她藏着掖着。“晏公,”祁霜放慢语速,“淑妃娘娘查的这三天,查出什么了?”
晏迟扇子一合,“你猜。”
“我猜她查出了红花粉是谁买的,但没查出半夏片是谁掺的。”
晏迟笑容没变,眼睛眯了一下。“祁医官,你比你姐会说话。”
祁霜心里咯噔一声。晏迟说“你姐”,说的到底是祁家嫡女,还是顶了名字的卫照?她没接这茬,只道:“申时我去。”
晏迟让开半步,她走出巷口,身后又飘来一句,“祁医官。你弟弟今早去了煎药房,刘喜看见他了,有点不对。”
祁霜脚步没停,刘喜看见祁砚,说明刘喜开始防备了。她得在申时之前把祁砚拽回来,总觉得哪里不对。祁砚是未时回来的,一进门就灌了半壶凉水。“姐,刘喜初五在的,他徒弟说那天刘喜哪儿也没去,就在煎药房待着。但怪事儿,刘喜平时不管煎药,那天他亲自盯着煎淑妃的药,”
“他盯着煎药的时候,有没有人来找他?”
“有。”祁砚抹了把嘴。说白了就是,“他徒弟说,周福来过一趟,跟刘喜说了两句悄悄话,刘喜脸都白了。周福走了以后,刘喜就把药渣往西角门倒了。”
祁霜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周福管淑妃小库房,刘喜管煎药,两个人凑一块儿,一个管进,一个管出。淑妃的安胎药从库房领出来,经刘喜的手煎,药渣里掺红花粉,药里沉半夏片,库房领的药材未必有问题,煎药的时候动了手脚。“祁砚,你再去趟周福那儿,就说太医院例行盘库,让他把淑妃宫里近三个月的进药单子拿出来。
你别问他要,你让他自己翻,你站旁边看,看他先翻哪一页。”
祁砚走了以后,祁霜把半夏片和账本一起包好,揣着去了淑妃宫里。申时不到,她提前到了,站在廊下等,怪怪的。霍嬛从里面出来,手里牵着六岁的小皇子,孩子手里攥着块糕,吃得满脸渣,霍嬛弯腰给他擦了嘴,抬头看见祁霜,笑了一声,“祁医官来得早。”
“娘娘传话,不敢晚。”
霍嬛把小皇子交给奶娘,转身往屋里走。“进来吧。你那点事,我查了三天,查到的东西挺有意思。”她坐下以后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推到祁霜面前。脑子嗡的一声。“刘喜初五当了个玉坠子,城西当铺,二两银子。他一个煎药房管事,月钱一两半,当个玉坠子换钱,这玉坠子哪来的?”
祁霜看了一眼纸上写的当铺名,正是她早上去的那个。“娘娘查得比我细。”
“少来这套。”霍嬛端起茶盏,没喝,“刘喜买红花粉的事我已经捏死了,他人现在在慎刑司,但他咬死只认红花粉。说半夏片不知情。得了,你说巧不巧,半夏片出现在你弟弟倒的药渣里,刘喜又刚好让你弟弟去倒药渣,祁医官,你猜刘喜背后还有没有人?”
祁霜把怀里那个布包搁在桌上,打开,半夏片和账本并排放着。“娘娘,刘喜背后那个人,管着淑妃宫里的库房,叫周福。我爹当年在太医院的时候。给周福的名字画过圈,画圈的意思是这人经手过要紧药材,信不过,怪怪的,”
霍嬛把茶盏搁下,拿过账本翻了翻。“你爹画圈的规矩我知道,太医院老人都这么干。周福这名字我眼熟,他是我宫里出去的人。”她抬眼,“三年前我宫里死过一个宫女,叫沈兰,结案说是失足落井,当时查井的就是周福,他说井口湿滑,人踩空了。”
祁霜脑子里嗡了一声,沈兰,沈寄舟的妹妹,沈寄舟说过,他妹妹死在井里,结案是失足。“娘娘,”祁霜把声音压平,“沈兰出事那天,周福在井边查了什么?”
“查了井沿的脚印,”霍嬛笑了一声,那笑没到眼睛,“他说就沈兰一个人的脚印。但沈寄舟后来自己去看过,井沿有半枚男人的鞋印,他拿给晏迟看了。晏迟把这事压了,说没对上的鞋,查不了。”
祁霜攥着银针包的手紧了紧,晏迟压了沈寄舟的案子,但他没把这事告诉淑妃,不对劲。晏迟压事。说明他手里有周福的东西,他在等什么时候用,有点不对,
“娘娘,周福现在还在库房?”
“在。我没动他。”霍嬛身子往前倾了倾,“我要动,得有个由头,你手里的半夏片加上我手里的红花粉,能钉死刘喜。但周福是库房管事,他咬死不知情,我得有个人证,有点怪。”
祁霜明白了,淑妃要她去找沈寄舟。沈寄舟手里有那半枚鞋印的事,只要他肯站出来,周福当年轻飘飘结的案就得翻。翻沈兰的案,等于翻周福查案时的手脚,周福一慌,库房那本账就对不上了。这不,“沈副统领那边,我去说,”祁霜站起来,“但娘娘得给我一样东西。周福库房里淑妃宫里近三个月的进药单子,我要看,”
霍嬛从抽屉里抽出一沓纸推过来。“早备好了。你拿去看,看完直接给沈寄舟。他认识我宫里出去的老人,单子上谁的名字对不上,他比我清楚。”
祁霜抱着单子出门,霍嬛在背后补了一句,“祁医官。你姐那香囊的事,我替你圆了。我跟皇上说是我赏错了东西,不怪她。”
祁霜脚下一顿。霍嬛替卫照圆香囊的事,等于把卫照从麝香栽赃里摘出来了。但霍嬛为什么帮她?“娘娘,”祁霜回头,“你帮卫照,图什么?”
霍嬛笑了笑,低头拨弄茶盖。脑子嗡的一声。“你姐替嫡姐进宫,顶着别人的名字活,不容易。我当年进宫,名字也是借的。”她顿了顿。“再说,你姐会算账。我宫里缺个会算账的人。”
祁霜从淑妃宫里出来,直接去了北门宿卫值房。沈寄舟正坐在值房里擦刀,看见她进来,刀往桌上一搁,眼皮抬了抬。“祁医官,你弟今早去煎药房的事我听说了,刘喜进了慎刑司,你干的?”
“淑妃干的。这么回事,我来找你,是有别的事。”祁霜把进药单子铺在桌上,手指点在周福的名字上。“周福,三年前查你妹妹落井案的人。他当时说井沿只有沈兰一个人的脚印,”
沈寄舟擦刀的手停了。值房里烧着炭盆,炭火噼啪响了一声。“但那半枚鞋印的事。晏迟压了没报。”
沈寄舟把刀往桌上一拍,刀鞘震得跳起来。“晏迟压我妹妹的案子?”
“他压了三年,今天早上拦住我,特意提了一句我弟去煎药房的事,他在提醒我,他知道我在查什么,”祁霜把单子往沈寄舟面前推了推。“但晏迟知道周福的事却不动周福,说明周福手里有他贪的证据。晏迟贪,但贪得极有章法,周福敢把贪的东西记在账上,晏迟就捏着周福不敢动。
你妹妹的案子,晏迟不是不想翻,是翻了他自己也得掉一层皮。”
沈寄舟沉默了半晌,炭盆里的火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你要我做什么?”
“淑妃要动周福,缺个人证,你把你妹妹那半枚鞋印的事摆到明面上,淑妃就能翻案。周福一慌,库房账本对不上,晏迟就得选,是保周福还是保他自己。”
沈寄舟站起来,把刀挂回腰间。“什么时候?”
“今晚,”祁霜把单子收起来。“周福今晚在库房盘账,淑妃会派人堵住宫门,就说接到举报,库房有账目不清。你带人进去,当面对鞋印的事。他慌不慌,就看他在井边看见那半枚鞋印的时候,有没有抬头看人。”
沈寄舟走到门口,忽然停住。“祁霜,我妹妹死那天,周福在井边查完脚印,回去的路上碰见一个人,晏迟,晏迟问他查清楚了没有,他说查清楚了。我跟你说,晏迟说,那就结案,”
祁霜心里转过来。晏迟当年让周福结案,等于替周福兜了底。晏迟兜底,周福就得替晏迟办一件事。这件事,多半就是往淑妃安胎药里动手脚。晏迟要淑妃的皇子出事。淑妃倒了,后宫他就能只手遮天。“今晚你当面问周福,当年晏迟跟他在井边说了什么,周福一急,会把晏迟咬出来。”
沈寄舟推门出去,冷风灌进来。祁霜在值房里站了一会儿,祁砚从外面跑进来,手里攥着张纸条,怪怪的。嗓子眼发紧。“姐,周福刚才去了晏迟那儿,待了半盏茶工夫就出来了,脸上带着笑。”
祁霜把纸条接过来看了,周福去晏迟那儿,出来还笑,说明晏迟给他吃了定心丸,晏迟知道她要动周福,提前给周福递了话。“祁砚,你再去趟淑妃那儿,跟她说今晚动手提前一个时辰。周福刚从晏迟那儿得了准话,今晚肯定要往库房账本里做手脚。提前一个时辰,堵他个措手不及,”
祁砚跑了。祁霜坐在值房里把进药单子又翻了一遍,翻到最后一页,手指停在一行字上。周福三个月前从库房支了一笔银子,用途写的是“淑妃娘娘安胎药引”。但淑妃那三个月吃的安胎药,药引一直是祁霜亲自开的方子,她没开过这味药引,
这笔银子,周福报的是虚账,钱去哪儿了?祁霜把单子折好塞进袖袋,站起来往外走,天已经擦黑,宫道上点起了灯。她拐过一道宫墙,迎面撞见卫照。卫照穿着宫女的衣裳,手里端着个托盘,看见她,脚步一停。“霜儿,”卫照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淑妃让我转告你,晏迟今晚不在宫里,他出宫了。淑妃说,这是动手的好时候。
讲真,”
祁霜看着她。“晏迟出宫,淑妃怎么知道的?”
卫照把托盘往她手里一塞,“淑妃让我把这个给你,她说你看了就明白。”托盘上放着个信封,祁霜拆开,里面是一张当票。城西当铺,玉坠子一枚,当银二两,当票背面写了一行字:晏迟初五出宫,走城西当铺那条路,
祁霜捏着当票,脑子里把线全串上了。刘喜初五去城西当铺当玉坠子。后背直冒凉气。晏迟初五也走城西那条路。刘喜当玉坠子是幌子,真正去城西的人,是晏迟。晏迟通过城西当铺往宫外递东西。刘喜替他打掩护。
“姐,”祁霜把当票收好,“你回去告诉淑妃,今晚堵库房之前,先派人在城西当铺门口守着,晏迟今晚出宫,多半是去当铺取东西。人赃并获,他赖不掉,”
卫照点头要走,祁霜又叫住她。“姐,淑妃说替你圆香囊的事,你谢过她没有?”
卫照回头笑了笑。“谢了。淑妃说,等我学会算账再谢她,有点不对。”
祁霜看着她走远的背影,心里松了半口气。卫照这步棋算是走对了。淑妃护着她,她在宫里就能站稳,
戌时三刻,淑妃的人堵了库房。沈寄舟带着两个亲兵进去的时候,周福正往炭盆里塞账页。沈寄舟一把攥住他手腕。你想啊,把烧了一半的账页从火里抢出来。“周福,三年前沈兰落井,井沿那半枚鞋印,你今天给我说清楚,”
周福脸刷地白了。腿一软。“沈副统领,这案子淑妃娘娘已经准了结案,你翻什么旧账?”
“淑妃准了结案,是因为你骗她说只有一个人的脚印,”沈寄舟把那半张烧焦的账页拍在桌上,“你往炭盆里烧的什么?晏迟让你烧的?”
周福嘴唇哆嗦了两下。淑妃从门外走进来,手里捏着那沓进药单子,往桌上一摔。“周福,三个月前你支了一笔银子,写的药引是我安胎药里的,那药引我压根没吃,银子去哪儿了?你今儿说清楚,说清楚了我不送你去慎刑司。说不清楚,刘喜就在隔壁招供呢。”
周福膝盖一软,跪了。“娘娘,银子是晏公让我支的,说是给娘娘备的补药,钱他拿走了。沈兰的案子,也是晏公让我结的,他说井沿那鞋印是宫里人的鞋,查出来对谁都不好。”
淑妃笑了一声,“晏迟拿我的银子,还让我宫里死人,这账我记下了,”她转头看沈寄舟。“沈副统领,晏迟今晚出宫去城西当铺,你带人去堵,堵住了,人赃并获,堵不住,你妹妹的案子,我替你翻。”
沈寄舟带人出宫的时候,祁霜在太医院值房里坐着,手边放着那根半夏片。祁砚跑进来说城西当铺那边堵住了,晏迟怀里揣着个匣子,匣子里是周福记的私账和几封跟外官来往的信。晏迟没反抗,只说了一句话:我贪的东西从不要命,今儿栽在要命的人手里了。沈寄舟把晏迟押回来的时候,天快亮了。
他路过太医院门口,祁霜站在台阶上,两人隔着一道门说话,
“祁霜,我妹妹的案子,淑妃答应翻了。”
“翻了好。”祁霜把手里的半夏片往他面前递了递。得了,“这个给你。结案的时候当个物证,当年周福结案太急,这半夏片是他没收拾干净的尾巴。”
沈寄舟接过去看了看。忽然笑了一声。“你爹画圈的习惯,你学得挺像,”
“我爹教的。”
沈寄舟把半夏片收进怀里,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祁霜,你弟考太医院的事,淑妃说她跟院判递句话。你弟要是考上了。你就不用一个人扛了。”
祁霜站在台阶上看着天边泛白,祁砚从她背后探出脑袋,“姐,淑妃真帮我递话?”
“递了话也得考。考不上,淑妃递话也白搭,”
祁砚嘿嘿笑了两声,又缩回去。祁霜把药箱拎起来。里面还放着父亲那本私账。她翻到周福那页,在名字旁边新画了个圈,这回画在左下角,有点不对。她爹画右上角是信不过,她画左下角是已了结。合上账本的时候,宫里传来消息,晏迟被押去慎刑司的路上,托人给淑妃带了句话。他说:娘娘,我贪了十年,替皇上挡了十年的账。
今儿你赢了。但后宫这本账,换个人未必算得比我清楚。淑妃回了他一句:你算的是你的账,我算的是我儿子的账,算不到一块儿去。心里咯噔一下。祁霜听完这话,把账本塞进药箱最底层,卫照中午过来送饭,进门先笑。“霜儿,淑妃说让我管她宫里的小库房,顶周福的缺。她说我算账比你强。”
“你本来就比我强。这么回事,”祁霜把饭盒接过来。“但周福那本私账你慢慢看,里面记的东西够你算三个月,”
卫照坐下来,筷子夹了块肉,又搁回去。“霜儿,当初换香囊的事,你不怪我了?”
祁霜扒了口饭,含含糊糊地说:“怪你什么?你换香囊是怕嫡姐进宫露馅,连累祁家满门。你换的是香囊,没换人心。淑妃心里有数,你替她挡了晏迟那一刀,她记你的好,”
卫照低头笑了笑。这回笑得不像之前那么软了,“那咱俩扯平了,”
“扯平了。”
祁砚从外面跑进来,手里挥着张纸。“姐!院判递话来了,让我下个月去考,说淑妃娘娘提了我的名。”
祁霜把筷子往桌上一搁。“那你还不去看书?”
“看!这就看!”祁砚跑出门又折回来。“姐,晏迟那案子,沈副统领说皇上要亲自过问,晏迟贪的银子他吐出来一半。另一半说买了宫里人的命。皇上问他买了谁的命,他说买了淑妃娘娘小皇子的命,皇上当场摔了茶碗,”
祁霜把碗里的饭扒干净。晏迟买了小皇子的命,淑妃当初要她查药,查的哪里是药,查的是儿子的命。淑妃从头到尾都知道有人在动她儿子,她缺的是一把能捅到晏迟跟前的刀,祁霜就是那把刀。说来说去,“祁砚,”祁霜搁下碗,“你以后在太医院当差,记住一件事,药能救人,也能杀人,看谁握着,”
祁砚愣了一下。“这不是爹说的吗?”
“爹说的,我添一句,握药的人得先看清楚,谁在替你递刀。”祁霜把药箱扣上。“走吧,下午太医院有批新到的药材要盘库,你去跟着学,”
祁砚跟在她后面出了门。宫道上日头正好,祁霜走了一段,忽然想起卫照中午说的那句话,淑妃让她管库房,顶周福的缺,卫照算账确实比她强,淑妃看人准。她拐进太医院院门的时候,沈寄舟正从北门值房出来,两人打了个照面。沈寄舟冲她点了下头,没说话,走了。
祁霜也没说话,进了药房,案上摆着新到的药材,她拿起一片半夏,对着光看了看,刀口齐整,宫里人切的。这回没问题了,
祁霜把那片半夏搁回药匾里,指腹上沾了一层薄粉,她没拍,捻了捻指尖,心里记了一笔。太医院盘库向来是苦差,药屉子三百多个,每个都得开、得看、得记账。祁砚搬了张矮凳坐她边上,嘴里念着数,念到一半忽然压低嗓子:“姐,今儿早上我在宫门口碰见卫照她娘家人了。”
“祁府的王管事,拎着两盒点心,说是给卫照送吃食。可那点心盒子底下压着个信封。我瞄了一眼,上面没字。”祁砚把声音压得更低,“王管事看见我,笑呵呵塞了块糖给我,手都在抖,”
祁霜把账本翻过一页,笔尖没停。“点心呢?脚下一软。”
“卫照收了。她当着我的面拆开吃了,还跟王管事说‘回去告诉我娘,我在宫里挺好’。”
祁霜手一顿。卫照在宫里挺好?她入宫顶的是祁霜的名,祁家嫡女的身份,可这身份底下埋的雷,祁家自己能不清楚?王管事手抖,抖的是怕卫照在宫里出事,还是怕她出事之后把祁家供出去?这么回事,“姐,”祁砚拽了拽她袖子,“你说卫照到底怎么想的?她那天哭着说香囊是被人栽赃,你当场戳穿了,她怎么还跟没事人一样?”
祁霜搁下笔,把账本合上。“祁砚,你记住,宫里的人哭给你看,是想让你看见她哭。不想让你看见的。她一滴眼泪都不会掉,”
祁砚挠挠头,没太懂,但也没再问,盘完库已是申时。祁霜把账册送到内务府核销。出来的时候天边压着雨云,宫道上风大,吹得她袖口猎猎响,她抄近路走西边夹道,拐过弯,前面站着个人,
晏迟。老太监手里攥着把扫帚。正慢悠悠扫墙根的落叶。祁霜脚步没停,走过去时轻轻侧身让路,晏迟扫帚一横。正好挡住她,总觉得哪里不对,
“祁医官。”晏迟笑呵呵的,眼睛眯成两条缝,“老奴听说,淑妃娘娘让你管库房?”
祁霜站定。“晏公消息灵通。”
“灵通什么呀,老奴就是个扫地的。”晏迟把扫帚立起来,拿手指弹了弹扫帚柄上的灰,“就是扫着扫着,扫出点有意思的东西。前两天慎刑司清点赃物,从老奴那屋翻出一本册子,上面记着几笔银子去处,祁医官猜猜,有一笔写的是谁?”
祁霜没接话。晏迟也不等她接,自顾自往下说:“写的是‘祁府药铺,年例二百两’。”
祁霜眼皮一跳。你听我说,祁府药铺,那是她爹当年在太医院时挂名的铺子,专供宫里头等药材。爹被贬回乡之后,铺子早该关了,
“晏公跟我说这个,是想让我做什么?”
晏迟摇头。扫帚又动起来,哗啦哗啦扫得极慢。“不做什么。老奴就是觉得,这册子落到皇上手里,皇上多半要问一句:祁家药铺都关了,怎么还年年往外掏银子?”他扫到祁霜脚边,抬头笑,“祁医官,你说皇上会问谁?问老医正?他人在老家。问祁砚?他一个药童,二百两银子长什么样都没见过,那就只能问你了。”
扫帚挪开,路让出来,晏迟弓着腰继续扫,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祁霜走出夹道。雨点已经砸下来了。她没跑,一步一步走回太医院值房,进门先灌了半盏凉茶。脑子里的账翻得飞快:晏迟贪银子的事皇上已经知道,他吐出的一半是赃银,剩下一半说买了命。现在他咬出祁府药铺,是要拉祁家垫背,还是要祁家替他补上那另一半亏空?
脑子嗡的一声。她正想着,门被推开,祁砚浑身湿透冲进来。“姐!慎刑司来人了。说要提你过去问话!”
祁霜把茶盏放下,“问什么?”
“不知道,来的人脸黑得跟锅底似的,只说你跟晏迟的案子有关联,”祁砚急得直搓手,“姐,我跟你一块去!”
“你去干什么?你去了谁给太医院送药?药断了各宫娘娘吃谁的去?”祁霜从柜里抽了件干衣裳扔给他,“换了衣裳去库房,该送什么药送什么药。说白了,我要是天黑没回来,你去找沈寄舟。”
“找沈副统领?他能管这事?”
“他管北门宿卫,慎刑司提人进出北门,他看得见。”祁霜把银针匣揣进袖里,想了想又抽出来,只留三根细针别在发髻里,银针太扎眼,带多了反倒坏事。慎刑司的堂屋阴得很,大白天也得点灯。祁霜进去的时候,堂上坐着个面生的太监,四十来岁,脸白得没血色,怪怪的。边上站着两个掌刑太监,手里拎着竹板,总觉得哪里不对,
“祁医官,坐,”白脸太监笑笑,“咱家姓孙,慎刑司掌刑。叫你来不为别的,晏迟供出一笔银子,说是祁府药铺每年孝敬的,你认不认?”
祁霜站着没坐。“孙公公,祁府药铺是我爹挂名的铺子,三年前我爹被贬,铺子就盘出去了。盘给谁,衙门有档可查。晏迟说银子从药铺走,您查了盘铺子的文书没有?”
孙太监笑容僵了僵。“文书自然要查,不过咱家先问你,你入宫这几年,经手药材无数,有没有哪一笔是从祁府药铺进的?”
“太医院进药有定规,每批药材都有库档可查,谁进的、哪家铺子、经手何人,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祁霜声音不急不慢,“孙公公要查,我这就去把近三年的库档搬来。不过有一节,太医院库档归内务府管,您得先跟内务府打招呼,否则我搬了来,回头内务府说我私动档册,这罪名我担不起,”
孙太监脸上的笑彻底没了。他盯着祁霜看了半晌,忽然换了副口气:“祁医官,咱家跟你透个底,晏迟那老东西咬你,不是冲你,是冲淑妃,他贪银子的事捂不住了,就想把水搅浑。淑妃让您管库房,您接了,他就拿您开刀,让淑妃知道她护的人,他照样能提进慎刑司。”
祁霜心里那笔账对上了。晏迟扫着地跟她说的那些话,不是威胁,是摊牌。他就是要祁霜怕,怕了就去求淑妃,淑妃一伸手,他就能把淑妃也拖进这摊浑水里。“孙公公,”祁霜抬起眼,“晏迟说买了宫里人的命,这话您听见了,他买谁的命,皇上问出来没有?”
孙太监不笑了,
“他没说吧?说实话,”祁霜往前走了一步,“他咬我,是因为他不敢咬真正替他办事的人。孙公公,您想想,晏迟贪了十年,从内廷总管的位置上贪了十年,底下没有十几个人替他跑腿,他一个人搬得动那些银子?他现在咬我,是因为我查药查到了他头上,淑妃又让我管库房,他一急,乱咬。
您要真查,不如查查他身边那几个徒弟,哪个最近往外递过信。”
孙太监脸色变了几变,最后摆手:“你先回去,库档的事,咱家跟内务府说。”
祁霜转身就走,出了慎刑司大门才发觉后背衣裳湿透了。嗓子眼发紧。雨小了些,她站在廊下缓了口气,一抬头,沈寄舟靠在对面墙根底下,手里转着个铜扣,
“出来了。”他说。“你在这儿等多久了?”
“你进去我就来了。”沈寄舟把铜扣收进掌心,“孙太监那人吃软怕硬,你跟他硬顶,他反倒不敢动你,”
祁霜走过去,跟他并肩往北门方向走,“你妹妹的事,结案文书上写的什么?”
沈寄舟脚步一顿,祁霜没看他,继续往前走。“卫照今天收了祁家送进来的点心,王管事手抖得跟筛糠似的,晏迟刚才在路上堵我,说祁府药铺年年往外掏银子,这两件事搁一块,我想起你妹妹,”
“你想说什么?”
“你妹妹当年在淑妃宫里当差,淑妃的库房归她管。她死的时候。晏迟是内廷总管,库房对账归他管。”祁霜站住,转过身,“沈寄舟,你妹妹是不是看见了什么不该看的账?”
沈寄舟脸沉下来,好半天没说话。雨点子打在他肩上。洇出一片深色,“结案说是失足落井。可我妹妹会泅水,井口那么窄,她失足掉下去,连个响动都没有?”
“所以要查账。”祁霜说,“晏迟的账本被慎刑司搜出来了,上面记着祁府药铺,也记着别的。孙太监怕事,不敢深查,但皇上已经摔了茶碗,这事捂不住。你手里有没有你妹妹当年管库时的对账底稿?说白了,”
沈寄舟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打开来是一沓发黄的纸。“她每季度对完账会抄一份底稿藏在床板底下,我收拾她遗物时翻出来的。我看了三年,没看出名堂。”
祁霜接过来翻了翻,忽然停在一页上。那页记的是三年前五月初七,淑妃宫里支出一笔朱砂,二十斤。朱砂入药有定数,淑妃宫里又没小孩,二十斤朱砂够把整个宫墙刷一遍。“五月初七,”祁霜指着那行字,“这天你妹妹当值?”
沈寄舟凑过来看了一眼,瞳孔收紧。“她当值。那天晚上她落的井。”
“朱砂是晏迟的徒弟来领的?”
沈寄舟翻到下一页,手指点着经手人那栏:“签的是晏迟身边的小太监,叫福来。”
祁霜把底稿折好塞回给他。“收着。明天我去库房查朱砂出库记录,你去找福来,别惊动他,就问问三年前五月初七他领了朱砂送哪儿去了,”
沈寄舟把油纸包揣好,看了她一眼,“你管库房第一天就查账,淑妃知道了怎么想?”
“淑妃让我管库房。就是让我查账。她儿子差点被人害死。她比谁都想知道晏迟的底。”祁霜顿了顿,“不过有件事得先办,祁家今天送点心进来。说真的,王管事手抖成那样,说明祁家慌了,祁家一慌,卫照就得做点什么。我得先去见她。”
卫照住在掖庭西边一间偏房,品级不高,胜在清静。腿一软。祁霜推门进去的时候,卫照正坐在桌边绣香囊,抬头看见她,笑了一下,不对劲。“稀客。你谁知道来看我,”
祁霜在对面坐下,扫了一眼桌上的绣篮,丝线、剪子、碎布头。还有半匣子香料。她伸手捏起一撮闻了闻,白芷、甘松、丁香,安神香囊的料子。“祁家今天送来的点心,好吃吗?”
卫照手没停,“还行,枣泥馅的,就是太甜。”
“王管事手抖得连糖都拿不稳。你猜他怕什么?”
卫照针尖戳进布面,停住了,“祁霜,你今天是来审我的?”
“我来告诉你一声,晏迟在慎刑司咬出祁府药铺,说每年二百两银子孝敬,这事要是坐实了,祁家满门跟着吃挂落。你顶的是我的名字进宫。祁家出事,你跑得掉?”
卫照把针拔出来,线拉得哧啦响。“祁霜,你少吓唬我。晏迟咬祁家,那是他贪银子的事兜不住了想拉垫背的。我进宫这些日子看明白了,晏迟在宫里横了十年,靠的是替各宫平账。淑妃的账他也平过,德妃的账他也平过。现在他倒了。账本落到慎刑司手里,谁不怕?老实讲,淑妃怕,德妃也怕,可她们都不敢动,为什么?
因为谁先动谁就是靶子,
”
她搁下针线,转过脸来。“你让我管库房。我接了,你让我盯着药材进出,我盯了。祁霜,我在祁家当了二十年庶女,被人踩了二十年,我知道什么时候该缩着,什么时候该伸手,晏迟咬祁家,我比你还急。可急没用,你得让我知道,你手里捏着什么牌。”
祁霜盯着她看了几息。“我手里有晏迟三年前经手的一笔朱砂,二十斤,从淑妃宫里走的,经手人是他徒弟福来,同一天晚上,沈寄舟的妹妹掉井里死了。”
卫照眼睛亮了一下。“沈寄舟的妹妹?就是那个管淑妃库房的宫女?”
“你连这个都知道?”
“我进宫头一个月就把各宫人事摸了一遍。”卫照把绣到一半的香囊扔进篮子,“祁霜,这笔朱砂要是能坐实晏迟私吞宫物,他贪银子的罪名就再加一条。他吐出来的银子对不上账,皇上摔了茶碗,说明皇上已经不信他了。你现在缺的是一样东西福来的口供,”
“你有办法?”
卫照笑了,笑得跟那天在花轿里哭的时候完全两样,“福来好赌,每月十五出宫去赌坊,后天就是十五。你让沈寄舟在赌坊门口堵他,别动粗,就问他三年前五月初七领的朱砂送哪儿了。他要是嘴硬,你就说晏迟已经把你供出来了,你看他慌不慌。”
祁霜站起来,“卫照,你替我想得这么周全,图什么?”
卫照重新拿起绣篮。抽了根新线,“图我自个儿活命。后背直冒冷汗。这么回事,晏迟倒了,祁家没事,我才能接着在宫里待,祁霜,咱俩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你记着这个就行。”
祁霜走到门口又停下来。“最后一件事,你进宫那天香囊里的麝香末,到底谁给你的?”
卫照穿针的手没停,“我娘给的。她说宫里凶险,让我揣着防身。万一有人害我,我就把麝香末撒出去,赖别人头上,心里发毛。她没想到淑妃会查安胎药,有点怪。也没想到你会翻我的嫁妆单子。”她抬头看了祁霜一眼,“祁霜,我娘蠢,可她不坏。祁家把我塞进花轿的时候。她哭了一整夜,”
祁霜没再说什么,推门走了,有点不对。第二天一早,祁霜到库房点卯。管库房的老太监周福被撤了差,人还留在库房打杂,见了祁霜点头哈腰,有点怪。祁霜没理他,径直走到朱砂柜前,翻出三年前的出库簿子。簿子上记得清楚,三年前五月初七,淑妃宫支朱砂二十斤,经手人福来,领用事由写的是“端午画符”。
祁霜把簿子合上,心里冷笑。端午画符用朱砂不假,可画符用得了二十斤?够把整个淑妃宫里里外外刷三遍。她正要把簿子塞回去,周福凑过来低声说:“祁医官,这簿子前两天有人翻过。”
“福来,他说晏公让他来核一笔旧账,翻了半天,把这一页撕了。说实话,”周福从袖子里摸出半页纸。“我捡回来的。他撕的时候我正好在里间,等他走了拼上的,”
祁霜接过那半页纸,上面正是福来签字的那一行,她把纸收好,拍了拍周福的肩。“你替我办件事,去北门找沈副统领,就说朱砂簿子的事妥了,让他按原计划办,”
周福应声去了,
傍晚时分,沈寄舟在北门值房截住了福来,祁霜赶到的时候,福来正蹲在墙根底下,脸白得跟纸一样。沈寄舟站在他面前。手里掂着那半页撕下来的簿子。“说吧,朱砂送哪儿了?”
福来哆嗦着嘴唇。“沈统领,我真不知道那朱砂有问题!晏公让我领,我就领了,领完送到他私库,他自个儿处置的!”
“私库在哪儿?”
“内廷后巷第三间,门上挂着锁,钥匙晏公自己拿着。”
祁霜蹲下来,看着福来,头皮一阵发麻,“晏迟让你撕簿子,哪天的事?”
“前天。他说慎刑司搜了东西,让我把三年前的旧账清一清,我就翻了翻,看见这一笔我以为就是笔普通出库,谁知道他让我撕了。我撕完就后悔了,让周福给我捡回来半页,”
祁霜站起来。冲沈寄舟点了下头。“够了。晏迟私吞朱砂,福来是经手人,簿子有撕毁痕迹,周福是人证,三样东西凑一块,晏迟再能说也翻不了身。”
沈寄舟把福来提溜起来,“你跟我去慎刑司,把刚才的话再说一遍,说清楚了,你赌债的事我替你平,说不清楚,晏迟的罪你扛一半,”
福来连连点头。事情办得比祁霜想的快。福来的口供递上去,慎刑司连夜搜了晏迟的私库,心里发毛。我跟你说,搜出来的东西拉了三大车,除了朱砂,还有各宫报损的绸缎、药材、金银器皿,晏迟贪了十年,底下人替他跑腿的账一笔一笔全对上了。腿一软。
皇上这回没摔茶碗,直接下了旨:晏迟杖八十,发配皇陵守墓,永不得回京,他的徒弟们该革职的革职,该打板子的打板子。福来因为供述清楚。免了杖责,撵出宫去。祁霜得到信的时候正在药房切半夏,说不上来。祁砚跑进来,上气不接下气:“姐!晏迟倒了!皇上把他发去皇陵了!”
祁霜刀没停。“淑妃那边什么动静?”
“淑妃娘娘今儿一早就去了皇上那儿,听说递了本折子,把晏迟这些年贪她宫里的东西一笔一笔列了个单子,请皇上做主,皇上看完单子脸都绿了,当场准了淑妃查内廷旧账。”
祁霜把切好的半夏码进药匾。“你今儿送药去淑妃宫里,她跟你说什么了?”
祁砚挠挠头。“淑妃娘娘赏了我一碟子点心,还问我,你姐最近忙不忙,库房那边要不要添个人手。”
“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姐忙得脚不沾地,库房那边不用添人,我姐一个人能顶仨,”
祁霜笑了一下。祁砚这张嘴,该甜的时候真甜。“行了,你去送药吧,送完回来把库房新到的黄芪盘一遍,”
祁砚跑出去又折回来,“姐,还有个事。沈副统领让我跟你说,福来撵出宫的时候,他搜了福来的包袱,里头有封信,是晏迟写给皇陵那边旧部的,信上让那边的人‘照顾’福来,别让他活着到皇陵。”
祁霜刀一顿,“信呢?说白了就是,”
“沈副统领扣下了,说等你拿主意。”
祁霜把刀搁下,擦了擦手。“你去跟沈副统领说,信别动,原样封好,明儿一早我递到淑妃那儿。晏迟发配了还不老实,那皇陵也别去了,直接送大理寺,不对劲。”
祁砚应声跑了。第二天祁霜把信递到淑妃跟前,淑妃看完把信纸往桌上一拍。“好个晏迟,出了宫还敢灭口。本宫这就去见皇上,他要是再轻纵,本宫就把小皇子抱到乾清宫门口跪着,”
祁霜退出来的时候,在宫道上碰见了卫照。卫照手里拎着个食盒,看样子也是去淑妃宫里送东西的,
“听说了。”卫照把食盒换了只手拎,“晏迟这回真栽了。祁霜,祁家药铺那二百两银子的事,慎刑司还查不查?”
“查。不过查的是晏迟虚报冒领,跟祁家没关系,你娘送进来的点心我查过了。除了枣泥就是面,没夹带。”
卫照松了口气,嘴角动了动。“我娘那人,胆子比针尖还小,被人一吓就什么都往外掏。”
“你替她兜着点,”祁霜说完就走了,没回头,
晏迟的案子结了之后,宫里消停了半个月,祁霜照常管库房、切药材、给各宫送药。淑妃的小皇子再没出过岔子,安胎药换成祁霜亲自盯着煎,每副药煎完她都先尝一口。这天下午祁霜在库房对账,沈寄舟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个油纸包,
“我妹妹的底稿,你拿着吧。”他把油纸包搁在桌上,“晏迟倒了,她的事也该有个说法。我去慎刑司递了状子,告晏迟谋害宫人,孙太监接了。说等大理寺审完晏迟一块判,”
祁霜把底稿收进柜里,说不上来,“你妹妹的事,淑妃知道了吗?”
“知道了,淑妃昨天把我叫去,问了我妹妹生前的事。她说她那时候不管库房,账目都是晏迟早报晚报,她也没细看,要是早查,我妹妹兴许不会死。腿一软。”沈寄舟声音低下去,“她给了我二百两银子,说是抚恤。说到底,我没要,”
“为什么不要?”
“我要晏迟的命,”沈寄舟抬眼,“银子换不回我妹妹,”
祁霜没接话。低头把账本翻过一页。过了会儿她说:“晏迟的罪,大理寺审完顶多流放。你妹妹一条命,换不来他一条命,”
“但晏迟的旧部不止福来一个,他管了十年内廷,底下替他跑腿的人多了去了。这些人现在散了,有的还在宫里当差。你要真想替你妹妹讨公道,就把这些人一个一个揪出来,该革职的革职,该送官的送官。晏迟在皇陵没人伺候,他那些旧部要是全倒了,他在那边连口热水都喝不上,”
沈寄舟看了她一会儿。“你让我一个一个揪?”
“你手里有底稿,我手里有库档。咱俩对一对,谁经手过淑妃宫的账,谁跟晏迟走得近,一笔一笔筛。筛出来的人,该办的办,”祁霜把账本推到他面前,“不过有句话我先说前头。查账这事得罪人。查到最后兴许查到淑妃头上,她那时候不管库房,可账是她宫里的账,她撇不干净。你查到一半要是缩了,趁早别查,”
沈寄舟把账本接过去,翻了两页。“我查,查到淑妃头上我也查,”
祁霜点了点头,“那就从周福开始,他被撤了库房的差,心里有气,问他什么他都肯说。”
两个人对了三天账,筛出七个晏迟的旧部,其中三个还在宫里当差,一个在御膳房管采买,一个在内务府管库,还有一个在淑妃宫里当回事太监。祁霜把名单递给淑妃那天,淑妃看完把名单拍在桌上,头皮一阵发麻,
“好哇,我宫里还养着晏迟的人。”淑妃转头叫来掌事宫女,“去,把那个谁给我提来,我亲自问,”
审出来的结果比祁霜想的还深。淑妃宫里那个回事太监姓刘,晏迟把他安在淑妃身边三年,专管一件事:盯着小皇子的饮食。小皇子每顿饭吃了什么、喝了什么,刘太监都记下来报给晏迟,晏迟再拿这些消息去卖钱,卖给谁?卖给德妃,
德妃跟淑妃争宠争了五年,一直没争过,她买通晏迟盯着小皇子,是想找机会下手。淑妃的安胎药里被人加麝香那次,就是德妃的人递的话,让刘太监在药里动手脚。刘太监没敢,怕查出来掉脑袋,只把消息递回去说药里有了东西,德妃那边就故意把线索引到祁家药铺上,想让祁家顶缸。讲真,淑妃听完,脸白得跟纸一样,“德妃?
她敢动我儿子?”
祁霜站在底下没吭声,淑妃发了一通火,忽然转头看她。“祁霜,这事你怎么看?”
“娘娘,刘太监的口供得画押,画完押送慎刑司,德妃那边。娘娘得先跟皇上通气,不能直接去永和宫闹,闹了皇上脸上不好看。反倒显得娘娘沉不住气。”
淑妃深吸一口气,“你说得对。本宫这就去见皇上。”
德妃的事闹到御前,皇上把德妃降为嫔,迁出永和宫,刘太监杖四十,撵出宫去。晏迟在大理寺又加了一条“交结宫妃,窥探禁中”,罪加一等,流放地改成了岭南烟瘴之地。祁砚听到信儿的时候正在药房里碾药,手里的杵子差点杵到脚面。“姐,德妃真倒了?”
“倒了,”
“那咱家药铺的事呢?”
“早没事了,晏迟虚报冒领,跟祁家没关系,怪怪的。王管事手抖那是因为他胆子小,怕晏迟咬出他来,其实他连二百两银子长什么样都没见过。”
祁砚长长出了口气,“那我是不是能踏实当差了?脚下一软。”
“你踏实什么?”祁霜把一筐新到的枸杞推到他面前,“把枸杞里的梗子拣干净,拣不完别吃饭,”
祁砚哀嚎一声,认命地搬了个小板凳坐下,
半个月后,大理寺的判下来了。晏迟流放岭南,福来撵出宫去自谋生路,刘太监杖责后发回原籍。这么跟你说吧,沈寄舟妹妹的案子判了晏迟“过失致人死亡”,加了三年苦役。沈寄舟拿着判书在妹妹坟前烧了,回来之后跟祁霜说了句话。“我妹妹的事,算是结了,”
祁霜正在库房盘新到的黄芪,头也没抬,“结了就好,你北门的差事还干不干?”
“干,不干吃什么?”
“那行,明儿我库房进一批川贝,你北门值夜要是看见有车进来,帮我拦一下验个数。”
沈寄舟笑了一下,“你使唤我使唤得挺顺手。”
“你妹妹的底稿还在我柜子里锁着,你不想让我物归原主?”
“放你那儿吧。放我这儿我看着难受。”
祁霜没再说什么,把黄芪码进药屉。入冬那天淑妃把祁霜叫去,赏了她一对银镯子,还给她涨了月钱。祁霜谢了恩,出来的时候在宫道上碰见卫照。卫照裹着件半旧的斗篷,手里捧着一包热栗子,见了祁霜递过来,说不上来,
“淑妃赏的?”
“嗯。”
“我就说你能行。”卫照剥了颗栗子扔嘴里,“祁霜,我娘前两天又捎信进来,问我啥时候能回家看看。”
“我说等开春。开春宫里换季,我管的那摊子事少,能请两天假。”卫照把栗子壳攥在手里,“祁霜,你当初翻我嫁妆单子的时候,恨不恨我?”
祁霜剥了颗栗子,想了想,“恨你干什么?你也是被塞进花轿的,你进了宫没害我,还帮我查晏迟,我恨你什么?”
卫照笑了一下。这么回事,笑得跟平时不太一样,没那么防备了。“祁霜,我以前在祁家,天天想着怎么踩别人一脚才能往上爬。进了宫才发现,踩人没用,得跟人站一块,”
“你这话跟谁学的?”
“跟你学的。”卫照把斗篷紧了紧,“行了,我回去了,下午还得给淑妃送账,”
祁霜看着她走远,把最后一颗栗子吃了。年底太医院评绩,祁霜的考评是上等,祁砚跟着沾光。从药童升了医士,总算能正经开方子了,心里一紧。他拿到告身那天跑来找祁霜。高兴得在药房里转圈。“姐!我能开方子了!”
“开归开,别瞎开。头一个月开的方子都拿给我看一遍。”
“知道了知道了。”祁砚凑过来,“姐,沈副统领今儿在宫门口碰见我,给了我个盒子,让我捎给你。”
祁霜接过盒子打开,里头是把小银刀,切药用的,刀刃上刻着个“祁”字。“他说什么了?”
“没说啥,就说让你切半夏的时候换把快的,省得费劲。”
祁霜把银刀收进袖里,低头继续碾药,心里一紧。头皮一阵发麻。祁砚等了半天没等到下文,忍不住问:“姐,你就没点表示?得了,”
“表示什么?”
“人家送你把刀!”
“送刀怎么了?我正好缺一把。”祁霜把碾好的药粉扫进瓷罐,“你去把库房新到的甘草搬出来晒,别在这儿杵着。”
祁砚嘟囔着走了。祁霜把银刀拿出来又看了一遍,刀刃薄,背厚,切半夏正好,她试了试手感,搁在案头,说不上来。开春之后宫里查内廷旧档,晏迟当年烧了三天的册子有一本没烧干净,被人在灶膛灰里扒了出来。册子上记着十几笔银子去处,其中一笔写的是“德妃宫,年例五百两”,德妃虽然降了嫔,这事还是捅到了皇上跟前。
皇上下旨彻查,德嫔的位子也没保住,直接贬为庶人,迁出宫去。淑妃听到信的时候正在逗小皇子玩,听完只说了句:“早该如此。”
祁霜在库房对账,听见祁砚跑来说德嫔被废,头也没抬。“知道了,你把那筐陈皮翻一翻,底下别捂了。”
祁砚跺脚。“姐,德嫔倒了!你就不说点什么?”
“说什么?说她活该?”祁霜把账本合上,“祁砚,宫里的事一茬接一茬,今天她倒了,明天兴许又起来,你记着,咱把药管好,谁倒了都得吃药。”
祁砚挠了挠头。觉得他姐说得对,又觉得他姐太没劲,心里发毛。立夏那天,沈寄舟在北门值房歇着,祁霜拎了壶新沏的茶过去。老实讲,两个人坐门槛上喝茶,沈寄舟忽然说:“我妹妹当年管库房,最喜欢喝的就是这个茶。”
“那你多喝点,”祁霜给他续上。“祁霜,”
“嗯?”
“我妹妹的事,谢谢你,”
祁霜捧着茶碗,看着宫道上人来人往,“谢什么。你妹妹要活着,兴许咱们仨能凑一桌吃锅子。”
沈寄舟没说话。仰头把茶喝了,祁霜把茶碗搁下,站起来拍拍裙子。“走了,库房还有一批当归要盘,你值夜要是看见送药的,记得叫我。”
“知道了。”
祁霜走出北门值房,日头正好。宫墙根底下不知谁摆了两盆石榴。花开得红艳艳的。她想起去年秋天刚进宫那会儿,卫照在花轿里哭,她在外头查嫁妆单子。那时候谁能想到,一年不到,晏迟倒了,德嫔废了,她弟弟升了医士,卫照在淑妃跟前站稳了脚。日子还长,宫里的事没个完,后背直冒凉气,但眼下这口气,她喘顺了,有点不对。
祁霜拐进太医院院门,祁砚正蹲在院子里翻晒甘草,见她回来扯着嗓子喊:“姐!淑妃娘娘宫里来人,说小皇子有点咳嗽,让你去瞧瞧!”
“知道了。”祁霜把银刀揣进袖里,拎上药箱,“你看着库房,我一会儿就回。”
她出了院门,脚步轻快。头皮一阵发麻。宫道两边的石榴花开得正好,风一吹,花瓣落了几片在她肩上,
她没拍。说来说去,祁霜走到淑妃宫门口,脚还没迈进去,就听见里头小皇子咳得跟小锣似的,一声接一声,听着不对劲,
她脚步一顿。寻常咳嗽是嗓子眼发痒,这动静是从胸腔里闷出来的,带着痰音,像破风箱拉不动,
进了殿,淑妃正抱着孩子坐在榻上,脸色不太好看,小皇子脸咳得通红,嘴唇却发白,
“祁医官来了。”淑妃把孩子往她跟前送了送,话是对她说的,眼睛却扫着旁边站的两个嬷嬷,“你给瞧瞧,昨儿夜里咳了一宿,吃了两剂药也不见好,”
祁霜蹲下去,先看孩子舌苔,又搭了脉。手指头刚按上去。心里就咯噔一下。脉象浮紧,舌苔白腻,分明是风寒闭肺。可这宫里。六岁的小皇子,大夏天的,哪来的风寒?她掀开孩子衣领看了看后脖颈。又摸了摸手脚心。手心烫,脚心凉。“娘娘,”祁霜直起身,声音放得慢,“小皇子这咳,是受了寒。
可这寒不是外头进来的,是吃进去的,”
淑妃眼皮一抬。“说清楚。”
祁霜从药箱里摸出个小瓷碟,把刚才从孩子嘴角沾的一点药渣刮下来,搁碟子里。“娘娘叫人把这两天小皇子吃的药方子和药渣都拿来,我当面验。”
淑妃朝旁边嬷嬷抬了抬下巴,不多时,三张方子、两包药渣摆在桌上。祁霜一张一张看过去,看到第三张,手指头停在“川贝”两个字上,
“这方子谁开的?”
“太医院张医正,”嬷嬷答。“张医正开川贝没问题,”祁霜把方子翻过来,指着底下批注的小字,“可这药渣里,川贝掺了东西。”
她拿银刀挑了一点药渣搁瓷碟里,兑上清水化开,又摸出一根银针在火上过了过,往水里一插。银针没黑。淑妃眉头刚松,祁霜把银针抽出来,凑近闻了闻,总觉得哪里不对,
“针没黑,不是毒。可这药里掺了细辛末,量不大,大人吃了没事。小皇子脏腑嫩。说白了,细辛发散太过,把肺气给冲散了,风寒是表,细辛把邪气往里头逼,越吃越咳。”
淑妃怀里的小皇子又咳起来,这回咳得弯了腰,眼泪都呛出来了。淑妃脸沉下去,声音反而轻了。“细辛是谁掺的?”
殿里静得能听见小皇子喘气,祁霜没急着接话。她把药渣包好,搁回桌上,才慢慢开口:“娘娘,细辛这东西,太医院药库有,各宫小药房也有。谁经的手,得查领药簿子。”
“查。”淑妃就一个字。祁霜收拾药箱往外走,走到门口,淑妃在后头说了一句:“祁医官,本宫听说你弟弟在慎刑司待过三天,”
祁霜站住了,“待过。”
“那地方不好待。”淑妃把孩子交给奶娘,自己站起来,走到祁霜跟前,声音压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本宫的孩子要是有个好歹,太医院一个都跑不了,你护着你弟弟,本宫护着本宫的儿子。咱们各护各的,看谁护得住,”
祁霜回头看她。大气不敢出。“娘娘这话说的,小皇子的病我既然瞧出来了,就没有半道撂挑子的理。药渣我带走,领药簿子我去调,三天之内给您回话,”
“两天。”
“两天就两天。”
祁霜出了淑妃宫门,日头正毒,晒得宫道上的青砖发白,她把药箱往肩上颠了颠,拐弯直奔太医院药库。药库门口坐着个老吏,见她来了也不起身,懒洋洋翻着簿子,心里一紧,“祁医官,领药簿子可不是随便看的,”
“淑妃娘娘要查小皇子的药。”
老吏手停了,“有娘娘的手令?”
“娘娘的口谕。说来说去,”
“口谕不好使,得见字,”
祁霜把药箱搁地上,蹲下来看着他,“李伯,上个月你孙子发烧,是谁半夜给你送的柴胡?”
老吏嘴角抽了抽,“是我。”祁霜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我不要你为难,你把上个月初一到十五的领药簿子拿出来,我就在这儿看,看完还你。你要是不放心,搬把椅子坐我旁边盯着。”
老吏磨蹭了一会儿,到底起身进了库房,抱出一摞簿子搁在窗台上,
祁霜翻开第一页,手指头顺着墨字往下划,初一,德嫔宫里领了二两细辛,说是熏屋子驱虫,初二,淑妃宫里领了五钱,治小皇子风寒,初三,御膳房领了川芎,初四
她翻到初七那页,手指头停住了。淑妃宫里,又领了二两细辛,经手人签名:卫照。祁霜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半天,
她把簿子合上,跟老吏道了谢,出门就往淑妃宫里走,走到半道。拐了个弯,先去了北门值房,有点怪。沈寄舟正在擦刀,见她推门进来,刀往桌上一搁,“出事了?”
“小皇子被人下了细辛,药是淑妃宫里领的,经手人写的是卫照,”
沈寄舟站起来,刀入鞘,声音脆响,“你信?”
“我信簿子上的字,不信写字的人。”祁霜把药渣包搁他桌上,“你帮我办件事,去查查卫照这半年跟谁走得近,尤其是太医院里头,”
“你呢?”
“我去见她。”
沈寄舟看了她一眼,没多话,抓起帽子扣头上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说了一句:“你一个人去?”
“我带的银针。”祁霜拍了拍袖口,“她要是跟我动手,我扎她合谷穴,疼得她三天拿不了筷子。”
沈寄舟嘴角翘了一下,走了,祁霜到淑妃宫里的时候,卫照正跪在殿外廊下。太阳晒得她后背衣裳湿透了。头发散了几缕贴在脸上,
祁霜蹲下来,跟她平视。“姐。”
卫照抬头看她,眼泪说来就来,“霜儿,你信我,细辛不是我领的。说白了就是,”
“簿子上是你的字。”
“是晏迟的人逼我签的!”卫照抓住她袖子,指甲掐进她手背,“晏迟倒了之后,他手底下有个叫小福子的,还在内廷当差,拿我从前的事要挟我。说我从前在祁家的事,他要捅出去。让我签个字,就签个字,我哪知道是细辛。”
祁霜把她手掰开,一根一根掰。“你进花轿那天我就跟你说过,宫里不比祁家,走错一步,没人给你兜。”
“我知道错了,霜儿你救救我。”
“救你可以。”祁霜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你把小福子约出来,剩下的事我来办。”
卫照愣住,“你要干什么?”
“你约不约?”
“约约,可他精得很,不见兔子不撒鹰。”
“你就说,你拿到了祁霜私藏禁药的证据,要跟他换银子跑路。”
卫照眼睛瞪大了。“你疯了?这要是传出去,你太医院差事就没了,”
“传不出去。眼皮跳了跳。”祁霜俯下身,声音压得低,“我让你说的,你照说。小福子贪,听到有把柄能卖,他一定来。他来了,我自有办法,”
卫照盯着她看了半天,忽然笑了,笑得有点苦。“霜儿,你比我狠。”
“我不狠,我弟弟在慎刑司那三天白待了?”
祁霜从淑妃宫里出来。你听我说,天已经擦黑。她没回太医院,绕到北门值房找沈寄舟,
沈寄舟刚回来,帽子还没摘。“查着了。小福子这半年跟太医院张医正的跟班走得近,两人常在后巷小酒馆喝酒,不对劲,张医正”
“张医正跟淑妃有仇?”
“没仇。可张医正的儿子在户部当差,去年考功名,是晏迟递的话,”
祁霜往椅子上一坐。手指头敲着桌面,“晏迟倒了,可他埋的钉子还在。张医正明面上给淑妃开药,暗地里让小福子从卫照手里套细辛,两头挑。小皇子病重,淑妃一急,太医院从上到下都得吃挂落。他好趁机把张医正推上去当院判。”
“你打算怎么办?”
“小福子要见卫照,我让卫照钓他。人赃并获,他跑不了,”
沈寄舟把刀往桌上一拍,不对劲。“我跟你去。”
“你去不合适。禁军副统领半夜抓太监,传出去是禁军插手内廷,你担不起。”
“那你一个人去?”
“我让祁砚跟我去。”祁霜笑了笑,“他年轻,跑得快。出了事他去找你,”
沈寄舟看了她半天,从怀里摸出个东西搁桌上,一块铜牌,上头刻着北门值房的标记。“拿着。万一出事,亮牌子,北门守军认这个,”
祁霜把铜牌揣进袖里,跟银针搁一块。第二天晌午,卫照果然把小福子约到了御花园西北角的假山后头。那地方偏,平时少有人去。祁霜带着祁砚提前藏在假山石洞里,隔着石缝往外看,
小福子来了,瘦得跟竹竿似的,走路东张西望,“东西呢?这不,”
卫照从袖里摸出个纸包。“祁霜私藏的禁药,够她掉脑袋的。银子呢?”
小福子伸手要拿,卫照往后一缩,头皮一阵发麻。“先给银子。”
“你急什么。”小福子从怀里摸出个荷包扔过去,“五十两,够你跑路了。药给我。”
卫照把纸包递过去,小福子接了,打开一看,里头是白粉末。“这什么?”
“祁霜从药库偷的砒霜,”卫照说得跟真的一样。小福子咧嘴笑,把纸包往怀里揣。手还没揣进去,祁霜从石洞里出来了。“小福子,你怀里那包东西,是我昨儿夜里从御膳房灶台上刮的碱面。你要是不信,舔一口试试,”
小福子脸刷地白了,祁霜往前走两步,银针捏在手里。“你给张医正办事,从卫照手里套细辛,掺进小皇子的药里。脚下一软。张医正拿你当刀使,你知不知道,淑妃要是查出来,第一个死的是你?”
小福子腿一软跪下了。“祁医官饶命,张医正说事情办成让我出宫养老”
“张医正许你什么了?”
“他他给我在宫外置了间铺子,说等事成了,送我出去,”
“事成了?”祁霜蹲下来,“小皇子要是咳出毛病,淑妃要人的脑袋,张医正头一个推你出去顶,你信不信?”
小福子不说话了,头埋得低低的,祁砚在后头喊:“姐!有人来了!简单说,”
祁霜回头,宫道上过来一队人,打头的是张医正,后头跟着两个药童,
张医正走到跟前,脸上堆着笑,“祁医官,这唱的是哪出啊?”
祁霜站起来,银针在手指头间转了个圈,“张医正来得正好,小福子刚招了,说细辛是你让他掺进小皇子药里的。你是跟我去淑妃跟前对质,还是我把这包碱面交到慎刑司,让他们查查你户部儿子的账?”
张医正脸僵了,
祁霜往前走一步,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张医正。你儿子去年考功名,晏迟递的话,对吧?晏迟倒了。你怕牵连,急着找新靠山。淑妃管着后宫账目,你怕她查到你头上,所以先下手为强,把她儿子弄病,她儿子一出事,她自顾不暇,哪还有空查你的账,”
张医正往后退了一步,有点怪。祁霜又往前一步。“我查过你的领药簿子,你每个月从药库领的细辛比旁人多三倍。多出来的去哪了?我要是没猜错,你手里还压着一批药,准备等小皇子病重了,太医院换你当家,你拿这批药去巴结新主子,”
张医正额头上汗珠子往下滚,“祁医官,你你别血口喷人,”
“我喷没喷人,你心里清楚。”祁霜回头喊,“祁砚,去请淑妃娘娘宫里的人来,就说细辛的事查着了,”
张医正猛地往前一扑,想抢小福子。祁霜侧身一让,银针扎在他虎口上,他半边胳膊当时就麻了,整个人歪在地上。祁砚跑了一半又折回来,后头跟着淑妃宫里的嬷嬷和两个太监,嬷嬷一看这阵仗,转身就回去报信了,
淑妃来得快。她没坐轿,带着四个嬷嬷走过来,到跟前先看了祁霜一眼,又看了地上的张医正一眼。“祁医官,两天还没到。”
“不用两天。”祁霜把药渣包、领药簿子抄本、小福子的口供一并递上去,“娘娘自己看。”
淑妃翻了翻,翻到领药簿子那页,手指头在卫照的名字上停了一下,
“卫照呢?”
“在假山后头跪着,”
淑妃叫人把卫照带过来,卫照跪在地上,头磕得砰砰响。“娘娘,细辛的事奴婢不知情,是小福子逼奴婢签的字,奴婢要是不签,他就把奴婢顶替嫡姐入宫的事捅出去。”
淑妃没理她,转头看祁霜,“你姐顶替入宫的事,你早知道?”
“知道。她进花轿那天我就知道。这不,”
“你瞒着不报?”
“娘娘,”祁霜把袖子里的铜牌摸出来搁地上,“我进了宫,一门心思给宫里人瞧病,我姐顶替入宫,是祁家的错,我认。可她要是在宫里安分守己。我没打算把这事翻出来,她错了,我替她兜。她要是错了不改。我替祁家清理门户,”
淑妃看了看地上的铜牌,又看了看祁霜,“你倒是干脆,”
“娘娘要处置她,我没二话。可处置之前,娘娘得先处置张医正,他拿小皇子的命当垫脚石,这口气娘娘咽得下,我咽不下。脚下一软。”
淑妃把簿子合上,搁在石桌上。“张医正交慎刑司,小福子发去辛者库做苦役,卫照”
她看了卫照一眼。“贬去浣衣局,没本宫的话,不许出来,”
卫照瘫在地上,哭都哭不出声了,
祁霜没看她,朝淑妃行了个礼。“娘娘,小皇子的药我重新开了方子,三剂下去应该能止咳。细辛的事,太医院药库往后领药得双人画押,谁领的、谁批的、用在哪,一笔一笔记清楚,”
淑妃哼了一声。“你倒会趁机立规矩。”
“娘娘要是不放心,这规矩我拟好了先送您过目。”
淑妃看了她半天,忽然笑了,不对劲。“行,你拟。拟好了本宫给你批。”
祁霜从假山后头出来的时候,天快黑了。祁砚跟在她后头,憋了半天,冒出一句:“姐,你刚才跟淑妃说话,我腿肚子都转筋,”
“转什么筋?我又没骂你。”
“你骂张医正那几句,比骂我还狠,”祁砚挠了挠头,“姐,卫照她”
“浣衣局饿不死人。”祁霜把药箱往他怀里一塞,“你回去把库房那批当归盘完,少一两我拿你是问。”
祁砚抱着药箱跑了。祁霜走到北门值房门口,沈寄舟正靠在门框上等她,手里拎着壶茶,
“都办完了?你听我说,”
“办完了。”
“淑妃没为难你?”
“她儿子病好了,她为难我干什么。”祁霜接过茶壶,仰头灌了两口,“你妹妹的事,我查张医正的时候顺带查着了,”
沈寄舟手一顿。“三年前你妹妹管的库房,丢过一批药材。张医正当时是库房副使,他怕查出来,把你妹妹推出去顶了。井里捞上来的时候,她手里攥着一块库房的木牌,上头有张医正的牙印,”
沈寄舟没说话,手指头攥着门框,指节发白。“张医正交慎刑司了。慎刑司的规矩你比我清楚,进去的人,不脱层皮出不来。”
沈寄舟闭了闭眼。“我妹妹要是活着,今年该二十五了。”
“那你替她多喝两碗茶。”祁霜把茶壶往他手里一塞,“我走了,还得回去给小皇子熬药。”
她走出几步,沈寄舟在后头喊:“祁霜。”
“又怎么了?”
“北门值房缺个烧水的,你要不要来?”
祁霜回头看他,日头落下去,宫墙上的余晖照得他半张脸发红,“你值夜我管烧水,那白天呢?”
“白天你管瞧病,我管守门,”
祁霜把药箱往肩上颠了颠,“行。出了事你担着,”
“我担着,”
祁霜走了两步,又回头。“我弟升医士的事,淑妃今天提了一嘴,说小皇子病好了就办,你到时候来喝碗酒,”
“喝。”
宫道上人渐渐少了,祁霜拐进太医院院门,祁砚正蹲在院子里数当归,见她回来举着根当归喊:“姐!这根少二钱!”
“你眼花了,再数。”
祁砚低头又数了一遍。这么回事,“还真是我看岔了。”
祁霜没理他,进了屋把银针一根一根擦干净,收回针囊里。眼珠子一缩。针囊底下压着块铜牌,她拿起来看了看,揣回袖里。外头祁砚又喊:“姐!淑妃宫里送药方子来了,让你现在就拟!”
祁霜把药箱扣上,推门出去。院子里石榴花落了一地,祁砚蹲在花底下翻甘草,嘴里哼着小调,跑调跑到宫门外头去了,有点不对。她走过去踹了他一脚。“起来,去把张医正那屋的药材清单抄一份,明儿一早我要用,”
“哎!”祁砚蹦起来,甘草撒了一地,祁霜没管他,抬头看了看天。暮色落下来,宫墙上的琉璃瓦暗了一层,北门值房那边亮起了灯,
她拎着药箱往淑妃宫里走,脚步比来时慢了些,走到半道,远远看见沈寄舟换了值,站在宫道拐角等她。“你怎么来了?”
“顺路。”
“北门到这儿不顺路,”
沈寄舟不接话,跟她并肩走了一段。走到淑妃宫门口,他站住了,“祁霜,”
“我妹妹的事,谢了,”
祁霜摆了摆手。“谢什么。你妹妹要活着,咱们仨能凑一桌吃锅子。她没了,你替她多吃两碗,”
沈寄舟没说话,从怀里摸出个小布包递给她。祁霜打开一看,是块碎银子,底下压着张字条,写着四个字:烧水钱,
她乐了。“沈副统领,你这烧水钱给得够早的。”
“先给。免得你跑了。讲真,”
祁霜把银子揣袖里,拎着药箱进了淑妃宫门。小皇子在里头咳嗽声小多了,隔着两道门都能听见他缠着奶娘要糖吃。她站在廊下,把药方子掏出来看了一遍,提笔改了两味药,
身后宫门合上。外头沈寄舟的脚步声远了,有点不对。祁霜把笔搁下,心想这宫里的日子,总算开始有点顺的意思了。
第二天一早,祁砚真把张医正那屋的药材清单抄回来了,抄了整整一摞。祁霜翻了一上午,翻出三笔对不上的账,全记在张医正名下。淑妃看了单子,批了两个字:查办,后背直冒凉气。张医正从慎刑司递出来的口供里又牵出两个太医院的人,一个贬去药库当杂役,一个发回原籍。
祁砚升医士的文书下来那天,祁霜在太医院后头小院里支了个锅子,请沈寄舟来吃。祁砚跑前跑后涮肉,沈寄舟坐在小马扎上,端着碗茶,难得没板着脸。“姐,”祁砚往锅里下了一盘羊肉,“卫照在浣衣局托人捎话,说她认了。”
祁霜夹了筷子白菜。“认了就行,让她在那儿好好待着,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算,”
“那她还能出来吗?”
“淑妃没堵死,她自己不作死就能出来,”
沈寄舟往锅里添了把粉条。“北门值房烧水的活儿,你什么时候来?”
祁霜把白菜咽下去。“明儿,今儿我得把库房的账盘完,”
“那我明儿等你,”
祁砚在旁边挤眉弄眼。被祁霜一筷子敲在手背上。锅子咕嘟咕嘟冒热气,羊肉片在汤里翻了个滚就熟了,心里发毛,祁霜捞了一筷子搁沈寄舟碗里。又捞一筷子搁祁砚碗里,
外头宫道上有人敲梆子,三更了。祁霜把锅盖一扣。“散了散了,明儿还得早起。后背直冒冷汗。”
沈寄舟站起来,把碗搁水盆里,“我值夜,顺路送你。你看,”
“你今儿不值夜。”
“那我明儿值,”
祁霜没拆穿他,拎着锅子往屋里走。祁砚在后头收拾碗筷,嘀嘀咕咕:“姐,沈副统领是不是天天顺路啊?”
“你管人家顺不顺路,把碗刷了。”
祁砚抱着碗跑了。祁霜站在院门口,看着沈寄舟的灯笼拐出巷子口,往北门方向去了。灯笼光晃了两晃,远了,
她关上门,把银针囊搁枕头底下,铜牌搁针囊上头,心里发毛。外头石榴花落了一地。夜里起了风,吹得窗纸呼嗒呼嗒响。祁霜躺下的时候想,明儿得把库房那批当归盘完,还得去北门值房烧壶水,
这日子,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