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九年八月十六,我在公社供销社站柜台,站到第三年。
那天下午我妈来了。她把一张红纸拍在玻璃柜台上,是赵家送彩礼那天的礼单,上头写着三百块。
“明儿赵家来抬嫁妆。”她说,“你把柜里那床红被面拿出来晒晒,别潮了。”
红纸底下压着另一张纸。巴掌大,黄得发脆,右边烧掉一个角。
上头一行毛笔字:今换女婴一名,粮票五斤整,两下情愿,日后各不相找。
底下一个红手印,又一个红手印。第二个手印缺一块,右手拇指,缺半截。
“这啥。”我问。
她伸手就来抓。
我按住了。
“昨晚上我从你箱底翻出来的。”我说,“蓝布包里,压在你那件灰褂子底下。”
她把手收回去,揣进袖筒。
“粮票五斤。”她说,“那年月,五斤粮票能换半口袋红薯干。”
“换的谁家的孩子。”
“换的你。”
柜台上摆着半簸箕粗盐。我手里那把秤没放下,秤砣压在秤杆上,正卡在五斤那道星。
“三百块。”我说,“二百给哥娶桂兰,一百买缝纫机。”
“你哥二十四了。”
“户口本上二十四。”
她看了我一眼,眼睛从我脸上滑到柜台里那排大前门,又滑回来。
“明天上午来。”她说,“你把头发绞一绞,别跟个柴火垛似的。”
玻璃门上的铃铛响了两声。外头土路上浮着一层白灰,日头正毒,晒得门框发烫。
我把那张纸翻过来。背面是空的。
可我摸到有印子,一道一道,斜着走,像有人在上头写过字,又擦掉了。
我把它折成四折,塞进褂子内兜,扣上扣子。
柳树屯离公社三里地。
我骑车回去,天擦黑。院里那盏十五瓦的灯泡亮着,我妈蹲在灶前烧火,锅里煮红薯干糊糊。
我哥在院里铡玉米秸。他叫王建国,户口本上二十四,实际二十七。
铡刀落下去,秸杆断成两截。
“哥。”
他“嗯”了一声。
“我是换来的。”
铡刀又落下去。
“你本来就是我家的。”他说。
“我问的是从哪儿换的。”
“从路上。”他把铡刀立起来,拿袖子擦刀背,“逃荒的,抱不动了,撂在场院的窝棚里。妈抱回来的。”
“你看见的?”
“我八岁。”
“那你还记得啥。”
“记得她走。”他把铡刀往墙根一靠,“兜里揣俩鸡蛋,一路走一路回头。走到土坡那儿掉了一个,她蹲下去捡,蹲了半天没起来。”
灶房里我妈喊:“吃饭。”
三个人围一张小炕桌。糊糊盛三碗,我碗里多半个红薯。
妈把一叠布票推到我这边。
“拿着。明儿到社里割六尺的确良,做件褂子。”
“我不做。”
“不做也得做。”她说,“人家赵家开拖拉机的,不嫌你。”
我把筷子放下。
“那上头两个手印。”我说,“一个是你的。另一个是谁的。”
“中人。”
“中人叫啥。”
“死了。”
“啥时候死的。”
“早了。”
我哥把碗端起来,一口喝完,起身往外走。
“你上哪儿。”妈问。
“饲养室。今晚上老骡子不老实。”
他走了。门框上挂的草帘子晃了两下,帘子底下掉出一截草。
妈把剩下的糊糊刮进自己碗里,拿手指把碗边抹了一圈,抹完把手指放进嘴里。
“你哥睡饲养室,睡了四年。”她说。
“我知道。”
“你知道个啥。”
她把碗摞起来,摞得歪了,又重摞了一遍。
第二天上午我照常去上班。
不是我不想请假,是社里就两个人,老李去县里开会,我走了就得关门。
老李走之前把煤油桶的盖子拧紧了,说这两天县里来人查衡器。我把三把秤搬出来,一把一把校。盐一毛五一斤,火柴二分,煤油三毛七,都得凭本。柜台上那台算盘是老李的,珠子磨得发亮,我拨着打了一遍昨天的账。
八点开门。九点来钟,她进来了。
蓝褂子,黑裤子,头上包一块灰头巾,脚上一双黑布鞋,鞋面刷得发白。她每个月来一趟,初八,买半斤红糖,二两糖票,八毛钱。
今天十七,不是初八。
“半斤红糖。”她说。
我把秤盘擦了一下,拿戥子称。
“今天不是初八。”
她的手放在柜台上,右手拇指缺半截,断口那儿是圆的,像被削过一刀。
我秤糖的手停在半空。
“初八那天我来过。”她说。
“账上有。”我翻开那个硬皮本,“正月到八月,一个月不落。每回半斤。”
“我儿要办事。”
“办啥事。”
“说媳妇。”
她把八毛钱和两张一两的糖票推过来,钱数了三遍,数完又从头数了一遍。
我把红糖包好,麻绳扎了个十字。
她接过去,抱在怀里,没走。
“姑娘。”她说,“你们这儿明天……是不是有事。”
“啥事。”
“我听说,柳树屯王家,明天办喜事。”
我把账本合上。
“王家是我家。”
她“哦”了一声。
红糖包在她怀里往下滑了一点,她往上托了托。
“那……恭喜。”
她走了。走到门口又停下,回过头看我一眼。那一眼从我头发看到我脚上的鞋,看了两三秒。
玻璃门上的铃铛响过,她才挪步。
我追到门口。土路上已经没人,只有一辆拉煤的架子车往东去,车轱辘压着车辙,一颠一颠。
我回柜台后头,把账本翻回八月,一行一行往下看。
刘桂英。半斤。八毛。八月十七。
初八来过,十七又来。一个月买了两回。
下晌我锁了门,从井台那边绕回家。
井台上五个妇女在洗衣裳,棒槌砸得“啪啪”响。
“小满。”赵家二嫂子把棒槌一停,“听说你明儿出门子?”
“没定。”
“咋没定,彩礼都过手了。”她把衣裳翻了个面,“三百块,咱村头一份。”
“二嫂子,我问你。”我说,“我是不是换来的。”
棒槌声停了一片。
“谁说的。”二嫂子把衣裳往盆里一按,“你妈说的?”
“我问你。”
“这事儿……”她看了一眼旁边的人,“你妈不让说。”
“全村都知道。”
“也不是全村。”她说,“上了岁数的知道,年轻的不清楚。”
“我哥知道吗。”
“你哥?”她笑了一下,笑得短,“你哥啥不知道。”
“他啥意思。”
“你回去问他。”她把棒槌捡起来,“小满,别怨你妈。那年月,谁家不是拿孩子换孩子。”
“换的谁家的。”
“这我不知道。”她低下头捶衣裳,捶得很用力,“你别问了,问出来你受不了。”
中午我回家,院里停着一辆手扶拖拉机。
车斗里铺着红纸,上头摆两床被面、一个暖水瓶、一对搪瓷脸盆,盆底印着红双喜。
王婶坐在门槛上嗑瓜子,她是媒人,嘴上有一颗黑痣。
“小满回来啦。”她把瓜子壳往地上一弹,“你妈在屋里给你拾掇呢。”
“婶,这亲我不应。”
“哎哟。”她笑,“这话可不能这么说。三百块彩礼都过手了,你妈都收了。”
“钱我退你。”
“钱是你妈收的,你退给我算啥。”
我妈从屋里出来,手里抱着那床红被面。
“进屋。”
“妈,我不应。”
“进屋。”她把被面往我怀里一塞,“把衣裳换了,赵家晌午到。”
被面上有股樟脑味,呛鼻子。
“我不换。”
她走过来,把被面从我怀里抽走,反手一巴掌。
打得不重,落在脸上像拍了一下灰。
“你今天敢走出这个院门。”她说,“你就别再回来。”
王婶站起来,瓜子撒了一地。
“嫂子,嫂子,有话好好说。”
“王家的闺女,我说了算。”我妈把被面往车斗上一撂,“东西搬屋里去。”
那帮人就开始搬。搪瓷盆磕在车斗上,“当”一声,盆底的红双喜翻过来,扣在土里。
我站在院当中,看着那盆扣在地上。
院门口还站着个男的,二十三四,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工作服,袖口卷到胳膊肘,正拿手巾擦拖拉机的车灯。
他抬头往我这边看了一眼。
我也看他。他没躲,也没喊人,把烟掏出来点了一根,抽两口,摁灭在车斗上,然后转过去跟身边的人说了句话。
那帮人就把东西又搬下来了。
王婶叫起来:“哎哎哎,咋又搬下来了?”
那男的说:“先搁着。”
“搁着?搁哪儿?”
“搁院里。”他说,“人家不情愿,拉回去干啥。”
我妈从灶房出来。
“卫东。”
“婶。”他说,“东西搁这儿,钱您先拿着。啥时候她点头,我再来拉。”
我妈站在院里,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
“卫东,你听婶说……”
“婶,我出车了。”他上车,摇着了火,拖拉机“突突突”地响,“明儿我照来。她点头我就拉,不点头我空车回去。”
车开出院子,拐上土路,扬起一道黄烟。
插销响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我坐在炕上没动。我妈端着一碗糊糊进来,放在炕桌上。
“吃。”
“那男的是谁。”
“赵卫东。拖拉机站的。”
“他刚才说啥。”
“他说等你想通。”她在我对面坐下,“他这话一出口,我心里倒踏实了。这人家厚道。”
“厚道你嫁。”
她抬手又要打,抬到一半放下了。
“你当我愿意。”她说,“你哥二十七了,桂兰家要二百。”
“那就别要桂兰。”
“你哥不要桂兰,他这辈子就没了。”
“你爹没了十三年。”她说,“我一个人刨工分,刨到腰直不起来。这个家要是断了香火,我下去没法跟他交代。”
“那我呢。”
她没说话。屋里就一盏灯,灯芯结了花,火苗一跳一跳。
“你是我换来的。”她忽然说,“换你干啥,你知道吗。”
我抬头看她。
“给我哥当媳妇。”
“嗯。”她说,“建国五岁,你来了,他就有媳妇了。”
“他五岁那年就没了。”
“谁说的。”
“全村都这么说。”
她把碗往我这边推了推,站起来。
“吃完把碗搁门口。”
门又锁上了。铁插销推进去,刮出一声长响。
我从窗户翻出去,落在猪圈后头的草垛上。
陈奶奶住村东头,门口种一棵石榴树。她八十二了,眼睛有白内障,白天也点灯。
我敲门,里头问:“谁。”
“小满。”
她开门,抬手摸我的脸,从额头摸到下巴。
“长这么大了。”她说,“进来。”
屋里一股艾草味。炕上摊着一堆旧布片,她在拼鞋底。
“奶奶,我是换来的。”
“嗯。”
“从哪儿换的。”
她把手里的布片放下,两只手在膝盖上搓。
“从场院。”她说,“腊月里,你妈抱你回来那天,脚上全是泥,鞋掉了一只。她抱着你,光着一只脚,从场院走到我家门口,让我看看你还有没有气。”
“我还有气。”
“有。哭得挺响。”她笑了一下,牙掉得差不多,“我就说,这闺女命硬,养得活。”
“那五斤粮票……”
“不是家里的。”
“那是谁的。”
“借的。”她说,“你妈那人死要面子,她不许我往外说。”
“跟谁借的。”
“这我不能说。”她把手在膝盖上按了按,“她跪着求我别说。”
灯芯“啪”地响了一声。
“我娘还活着吗。”
她没马上答。她把炕沿上那堆布片摞好,摞成一个方块。
“活着。”
“在哪儿。”
“县城。”
我往前挪半步,膝盖碰到炕沿。
“她叫啥。”
“刘桂英。”
“她为啥不来要我。”
“来过。”陈奶奶说,“来过三回。头一回你还没断奶,第二回你三岁,第三回你六岁。”
“我妈咋说的。”
“头一回,你妈给她跪下了。”
我从陈奶奶家出来,直接去了大队部。
队部还亮着灯,周长贵在算工分,算盘打得噼啪响。
“小满?这么晚。”
“叔,我是换来的。这事队里有底子没有。”
他的算盘停了。
“你妈跟你说了?”
“队里有没有。”
他抽出一根烟,没点,在手里捏来捏去。
“有。”他说,“你妈当年报的是换亲。外乡逃荒的,孩子养不活,换给咱队。队委会批的,还给你上了户口。”
“换成啥。”
“换成王建国的媳妇。”他把烟叼上,“那年头说换亲,没人管。要说是买来的孩子,那就麻烦了。”
“那五斤粮票呢。”
“粮票……”他把火柴划着,火苗照着下巴,“粮票是借的。十二家,队里给做的保。”
“哪十二家。”
“你问你妈去。”他把火柴吹灭,“这事我不能再说了。说了我对不起你妈。”
“叔。”
“回吧。”他低下头拨算盘珠,“明儿你办事,我随两块钱的礼。”
我到家,院门开着。
我哥坐在门槛上,手里捏一根烟,没点。
“你跑哪儿去了。”
“大队部。”
他把烟折了,扔在地上。
“明天别闹了。”他说,“嫁过去吧。”
“你也这么说。”
“赵卫东人不错。”他说,“我跟他在水库工地上待过一个月。他不打人,不喝酒,一顿饭吃三个馍。”
“哥。”
“嗯。”
“你为啥睡饲养室。”
他不说话。
“你为啥二十七了不娶。”
“家里没钱。”
“妈说二百块就能娶桂兰。”
他站起来,比我高一个头,影子把门槛压住。
“小满。”他说,“有些事你别问。你问出来,这个家就散了。”
“这个家现在就没散吗。”
他抬手,我往后躲了一下。
他没打我。他把手放在我头顶上,按了按,掌心很粗。
“明天早上,我送你。”他说。
第二天天没亮我就起来了。
我从柜子顶上把那个铁皮饼干盒拿下来。盒子上印着“上海梅林”,漆掉了一半,不锁。
三百块钱用红纸包着,红纸上写着“彩礼”两个字。十块一张,三十张。
我数了两遍,塞进怀里,外头罩上褂子。
我哥在院里套驴车。
“上来。”
“你也去?”
“我送你。”他说,“到门口我等着。”
驴车出村的时候,东边刚泛白。路上没人,只有扫街的老韩头,扫帚一下一下刮着土。
“哥。”
“嗯。”
“你见过我娘吗。”
“见过。”
“啥样。”
“瘦。”他甩了一下缰绳,“眼窝深。跟你一样,眉毛中间有颗痣。”
驴车走到公社东头。赵家的院墙是青砖的,比我们家土墙高出一头。
院门开着,里头有人在贴喜字。浆糊味飘出来。
我下车,往里走。
赵卫东在院里擦车。他看见我,手巾停在车灯上。
“你咋来了。”
“我找婶。”
“哪个婶。”
“你妈。”
“你来退亲的。”他说。
“你咋知道。”
“我娘昨晚一宿没睡,把缸里的面都发了。”他把手巾搭在车灯上,“她跟我说,今儿兴许有个姑娘来。”
“她跟你说了啥。”
“她说要是你不愿意,就让你走。”他低头拧车灯上的螺丝,“还说钱不用退。”
“为啥。”
“不知道。”他把螺丝刀放下,“我娘这人,话少。”
他把手巾往肩上一搭,冲灶房那边喊:“妈,有人找。”
刘桂英从灶房出来,围裙上沾着面,手上也是面。
她看见我,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没擦干净。
“姑娘。”
“婶。”我把红纸包放在石桌上,“这钱我退你。这亲我不应。”
她看着那个红纸包,没动。
“你妈知道吗。”
“不知道。”
“那不行。”她说,“钱得你妈来退。”
“钱是我拿来的。”
“钱是她收的。”
石桌上还摆着半盆面,面上一块湿布。日头从东墙爬上来,照在红纸包上。
我抬头。
灶房门口的房梁上吊着一串东西。油纸包,一个挨一个,用麻绳串着,像蒜辫子。
我数了数,十九个。
“那是啥。”
“红糖。”
“那么多。”
“一年一包。”她说,“腊月十九包一包,包了十九年。”
我站在院子里,太阳晒着后脖子。
“为啥是腊月十九。”
她没答。
她走过来,把石桌上的红纸包拿起来,塞回我手里。
塞的时候,她的手碰到我的手。
右手拇指,缺半截。
我低头看她的手,又抬头看她的脸。
“字条上那个手印。”我说,“是你的。”
她把手缩回去,插进围裙兜里。
“你回去吧。”
“你是我娘。”
“你回去吧。”她又说了一遍,声音低下去,“今儿你结婚。”
“我不结。”
“你不结,你妈那三百块咋办。”
“我退了。”
“退了,你哥娶不上媳妇。”她说,“你哥娶不上媳妇,你妈这辈子不会认你。”
我把红纸包按在石桌上,按得纸都皱了。
“那你呢。”我说,“你认不认。”
她站在那儿,围裙上的面被风吹起来一点。
“我托王婶说的媒。”她说,“三百块,我攒了六年。我想让你嫁过来。”
“嫁给谁。”
“卫东。”
“他是我啥。”
“他啥也不是。”她说,“六〇年冬我在汽车站捡的,抱回来四岁,饿得站不住。不是我生的。”
我往后退了一步,后腰撞在石桌沿上。
“你让我嫁一个捡来的。”
“你嫁过来,就是我家的人。”她说,“户口能迁,房子给你。我肺上有个影子,大夫说不好。”
院里的鸡从墙根跑过去,扑棱了两下翅膀。
“你想让我给你送终。”
“我想天天看见你。”
我把红纸包放回石桌上,这次没拿走。
她看着那个包,没动。
“钱你收着。”我说,“亲退了。”
院门口有人。
我妈站在那儿,一只脚在门里,一只脚在门外。手里拎着一个蓝布包袱,鼓鼓囊囊。
“张秀兰。”刘桂英说。
“刘桂英。”我妈说,“十九年了。”
“你上回来说,再不来了。”
“我说过。”
“那你今儿来干啥。”
“我没来。”刘桂英说,“是她来的。”
我妈看着我,看了很久。她眼睛底下有两道很深的纹,纹里是黑的。
“回家。”
“妈。”
“回家。”她把包袱往地上一放,“你要认她,你就在这儿认。认完了,别回我那个院。”
我弯腰把包袱拎起来。
包袱不重。我捏了一下,里头是软的,像衣裳。
“这是啥。”
“你的。”她说,“早就拾掇好了。”
回去的路上谁也没说话。
驴车走到村口,我哥把车停下,跳下去,把缰绳拴在路边的槐树上。
“我走回去。”他说,“你坐车。”
“哥。”
“别问了。”他往村里走,走了几步又回头,“小满,那包袱你别当着妈打开。”
到家我妈把院门关上,插了门闩。
“跪下。”
“我不跪。”
“你跪不跪。”
“妈。”我说,“我哥是咋死的。”
她的手停在门闩上。
“病死的。”
“啥病。”
“拉痢疾。”
“那年冬天队里死了七个孩子。”她说,“都是拉痢疾。”
“我腊月十九进门。”我说,“他腊月廿三没的。”
“嗯。”
“你是不是拿买药的钱换了我。”
她转过身。
“谁跟你说的。”
“全村都这么说。”我说,“王婶说的,井台上洗衣裳的说的。说我这条命是我哥的命换的。”
她没说话。
“是不是。”
“是。”她说。
我站在院里,脚底下的土压得很实,硬得像石头。
“那你为啥还留我。”
“留你干啥。”她说,“留你给建国当媳妇。建国没了,你就得顶着。”
“我不顶。”
“你顶不顶,由不得你。”
“那你为啥把我许给赵家。”
她没答。
“妈,你为啥把我许给赵家。”
“他不肯要你。”她说。
“谁不肯。”
“你说谁。”
她把蓝布包袱从地上拎起来,扔到我脚边。
“拿着。明儿一早就走。赵家那边我去说。”
“你不是让我嫁吗。”
“人家不要你了。”她说,“闹成这样,谁家还敢要。”
夜里我哥回来了。
他没进院,在院墙外头站着,隔着墙跟我说话。
“小满。”
“嗯。”
“包袱里有十块钱。”他说,“我攒的。”
“哥。”
“我不是你哥。”他说。
墙那边静下来。我听见他划火柴,划了三下才着。
“我姓陈。”他说,“陈建设。建国是我把兄弟。”
我的手按在墙头上,墙头的土是凉的。
“我八岁那年,爹娘都没了。”他说,“我一个人在场院睡了半个月,铺的是麦秸,盖的是麻袋。你妈把我领回来,让我顶建国的名。顶了名,队里才不把我往公社送。”
“户口上……”
“户口上是王建国。二十四。实际我二十七。”
“你为啥不早说。”
“你妈不让。”
“她为啥不让。”
“她说这个家得有个建国。”他咳了一声,“有建国,她才有儿。有儿,她才能活。”
我把手从墙头上收回来,土渣掉在鞋面上。
“那你为啥不娶我。”
墙那边很久没声音。火柴灭了,他又划了一根。
“我顶了他的名。”他说,“不能连他媳妇也顶了。”
第二天我去陈奶奶家。
她在院里晒萝卜干,簸箕摆在矮凳上,一片一片码得整齐。
“奶奶,我哥是咋死的。”
“痢疾。”
“是不是我妈拿药钱换了我。”
她把簸箕放下。
“谁说的。”
“全村都这么说。”
“放屁。”她说。
我没说话。她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两下。
“药是腊月十七买的。”她说,“两盒痢特灵,一块二。你妈天没亮就走,走到公社卫生院,走回来天黑了。药买回来了,建国不吃了,喂进去就吐。”
“那粮票……”
“粮票是腊月十九的事,另借的。”她说,“家里能换的都换了,还差五斤。她挨家磕头,磕了十二家。东头赵家三两,西头胡家二两,后街李家四两……一毛一毛凑的。”
“她为啥要换我。”
“因为你快死了。”陈奶奶说,“腊月十九那天,场院的窝棚里,你烧得跟火炭一样。你娘抱着你坐了半宿,天亮就往县城走。你妈追出去三里地。”
“追出去干啥。”
“追出去把孩子接过来。”她说,“她说你娘带着你走不到县城。”
“那我娘呢。”
“你娘拿了粮票,走了。”陈奶奶说,“走到县城,活了。”
“她拿了粮票就把我撂下了。”
“她不拿,两个都死。”陈奶奶把簸箕端起来,“她拿了,你活,她也活。”
我妈是二十那天摔的。
她去桂兰家说情,说二百块先欠着,秋后卖了猪给。桂兰她爹把茶缸往桌上一顿,说王家说话不算数,这亲不做了。
我妈从桂兰家出来,走到村西的土坡上,脚下一滑。
腿骨裂了。赤脚医生给打的夹板,说躺两个月。
她躺在炕上,脸冲着墙。
“水。”
我端水给她。她喝完,把碗递回来,眼睛没睁开。
“桂兰家那边咋说的。”
“黄了。”
“嗯。”
“我哥说他自己去说。”
“他说啥。”
“他说他不娶了。”
我妈睁开眼睛,看着房顶的椽子。
“他不娶,我这腿就白摔了。”她说。
我收拾她屋的时候,在箱底摸到那个铁皮盒。
盒子压在棉裤底下,盒盖上有一层灰。我拿抹布擦了,打开。
里头是一个粗布袋。袋子是粗白布的,补了七块补丁,补丁的颜色一块比一块深。袋子是空的,抖一抖,掉出两粒玉米碴。
布袋底下压着一张纸。
对折了四道,摊开的时候纸软得像布。右下角磨圆了,圆得像被人用拇指搓了几万遍。
正面是一张表,印着“借粮存根”四个字。
底下一行一行:
东头赵家,三两。
西头胡家,二两。
后街李家,四两。
……
场院周家,半斤。
一共十二行。
每一行后头都画了一道杠。铅笔的,蓝的,黑的,红的,笔迹不一样,粗细也不一样。
十二道杠,十二个日子。
我翻过来。
背面三行字,钢笔,写得歪:
王小满口粮,从王张秀兰份内扣,直至出嫁。
队委会议同意。周长贵。一九六一年三月。
底下按着一个手印。红的,糊了。
我把那张字条从内兜里掏出来,摊在存根旁边。
字条背面的印子对上了。是这张表的格线,横的竖的,一道一道。
两张纸叠着收在一个盒子里,叠了十九年。
我把存根拿到炕边。
我妈躺着,腿上打着夹板,夹板用布条缠了三道。
“你翻我箱子。”
“嗯。”
“翻着啥了。”
我把存根递过去。
她接过去,没看。她两只手捏着那张纸,拇指在右下角那个圆角上来回搓。
“十二家。”她说。
“我数了。”
“头一家是东头老赵家,三两。”她说,“末一家是场院老周家,半斤。老周家那半斤,我还了三年。”
“你不识字。”
“我数行。”她说,“一行一家。还一家,划一道。划完了,就没了。”
“背面写的啥。”我问。
“周长贵写的。”她说,“他说写上了,队里才给粮。”
我一字一字念给她听。
念到“直至出嫁”,我停了一下。
念完了,她没说话。
院里鸡在刨食,爪子刮着地皮。
“妈。”
“嗯。”
“背面写的,是从你份里扣。”
“我知道。”
“你知道?”
“我让他写的。”她说,“不这么写,队里不给。”
“那你这些年……”
“我一天两顿。”她说,“你三顿。”
我把存根翻过来,又翻回去。
“你为啥不跟我说。”
“说啥。”她把存根往枕头底下一塞,“说了你能少吃饭?”
“妈。”
“嗯。”
“我到底是你啥。”
她把手从枕头底下抽出来,放在被面上,五根指头张开又收拢。
“换来的。”
“换来的啥。”
她闭着眼,过了很久才开口:“换来的闺女。”
我把手里的蓝布包袱攥紧了一点。
“那你为啥跟全村说我是儿媳妇。”
“说儿媳妇,没人来要。”她说,“说闺女,你娘就来要了。”
我回屋,把那个蓝布包袱打开。
里头是一件小棉袄,红的,洗得发白,袖口接了三道。底下压着十块钱,五张两块的,压得平平的,边角都对齐了。
棉袄领子后头缝着一块布条。布条上两个字,墨洇了:小满。
那字不是我妈写的。她不识字。
第二天我照常上班。
老李从县里回来了,说县社要下来检查,让我把账理一理。
我把存根压在柜台的玻璃底下,磨圆的那个角朝外。
柜台最靠门的一格,我摆了一包红糖。半斤,麻绳扎的十字。
账本上刘桂英那一页,我翻到明年。
正月初八,二月初八,三月初八……十二个格子。
我拿铅笔,一格一格画圈。
画到第七个,玻璃门上的铃铛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