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断粮秋分
米缸见了底,沈瑶把最后半把糙米从缸底刮出来,掌心被粗陶硌出三道白印。
堂屋里暗得像地窖,秋分刚过的日头从窗洞斜进来,照见灶台边母亲刘氏的红眼眶。锅里野菜糊糊翻着泡,清汤里浮着几片灰绿的叶子,连米星都数得出。父亲沈老三从田里回来了,裤腿上的泥壳裂成龟纹,他往门槛上一蹲,旱烟锅里塞的是干艾草,点着后冒出的青烟苦得人鼻酸。
沈瑶把半把糙米放在灶台上。刘氏没接,只拿袖子抹眼睛。
“宝儿饿得夜里直哭。”大姐沈兰抱着三岁的沈宝坐在矮凳上,声音压得低。沈宝窝在她怀里,小脸蜡黄,睡着了还攥着半块啃剩的菜根。
二哥沈二郎掀帘进来,把肩上的褡裢往桌上一甩。三斤霉红薯干滚出来,黑斑密密麻麻。“说好一天八个铜板,结账时只给四个。工头说今年秋粮欠收,东家也在勒裤腰带。”他踢了踢那堆红薯干,“四个铜板,就换了这。”
没人接话。沈老三的烟锅子明一下暗一下。
沈瑶舀了一碗野菜汤,清得能照见自己的影子。她端着碗走到院外,秋风吹过篱笆,满村都是晒场上传来的新稻香——别人家的稻香。她站到院墙边,朝村西望去。
那里是“鬼见愁”。乱葬岗压在坡顶,坡下碎石遍地,碱草稀稀拉拉,连放羊的都绕着走。沈瑶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左眼眼底忽然泛出一丝极淡的青色,像一滴墨落进清水里,慢慢洇开。
荒坡上浮着一层黑气。那黑气从地缝里往上冒,稠得发黏,像烂泥塘里翻起来的沼气。可就在黑气最浓的那片碎石底下,隐约有一缕青气在顶。细得像灯芯,却不断,一截一截往上拱。
她揉了揉眼睛。再睁眼,黑气青气全没了,只剩荒坡上惨白的日头。后背全是冷汗,两腿一软,手里的野菜汤泼了半碗。人像被人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福娃,站那儿发什么呆?”沈二郎在身后喊。
沈瑶没回头。她盯着村西,指甲抠进土墙里。
院外忽然传来拍门声。
“沈老三,开门。”
里正周德发站在篱笆外,身后跟着两个族老。一个穿着灰布长衫,袖口磨得发亮;另一个佝着腰,手里拄根枣木拐。沈老三起身时烟锅子往鞋底上一磕,火星落在门槛外头。
“秋税该交了。”周德发清了清嗓子,声音不高,刚好能传进堂屋。“你们三房六口人,一亩半田,折粮四斗。村里知道你家遭了灾,可税是县里派的,谁家也躲不过。”
沈老三嘴唇动了两下:“里正,再宽限几日……”
“宽限?”灰衫族老从周德发身后探出半张脸,冷笑一声,“你们三房今年收的粮还没交齐,明年春耕的种粮从哪来?要我说——”
他拿枣木拐点了点沈瑶的方向。“福娃丫头都十二了。镇上钱老爷家正想找个童养媳,换两斗米回来,也能给你家宝儿省口吃的。”
沈瑶站在院中,手指把碗沿捏得发白。碗里剩下的半碗汤水在抖,一圈一圈荡着。
忽然眼前一花。左眼那股青气又冒出来,这次更近,近到能看清周德发袖口里露出的那截黄纸边角——上面盖着红印,像块烧红的烙铁。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青气没了,但黄纸还在,红印还在。那不是什么地气,是文书。里正不是来催税的,是来带人的。
沈瑶深吸一口气。那口气从脚底抽上来,带着院外泥土味。她朝周德发行了个礼,腰弯得不深不浅,声音脆得像摔瓦片。
“里正伯伯,秋税要粮没有,要命也不给。”
周德发愣住了。两个族老的笑容僵在脸上。
“但荒坡上能长粮食。”沈瑶直起身,手指村西,“给我家一个冬天,明年秋税连本带利补上。”
短暂的寂静。两个族老哄笑起来,灰衫族老笑得直拍枣木拐:“鬼见愁能长粮食?你当你是山神下凡?”
沈瑶不争辩。她回屋把门一关,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左眼像针扎一样疼,疼得她弓起背,额头抵在膝盖上。
沈老三追过来,拍门:“福娃,你刚才说的什么昏话?你把话说清楚!”
沈瑶没开门。她喘了几口气,等那股针扎的疼过去,才说了三个字。
“山神说。”
门外静了。沈老三的脚在门外转了两圈,没再拍。
周德发在外面咳了一声,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五天。五天内拿不出粮,就把福娃领到镇上钱家去。”
脚步声远了。夜色落下来,沈家六口人围着一盏豆大的油灯。灯油快尽了,火苗一跳一跳,把六张脸映得忽明忽暗。
沈瑶坐在最暗处,左眼还在一抽一抽地疼。她盯着那团黑气在记忆里消散的方向,听见沈宝在梦里哭了一声。
“娘。”沈宝的声音从沈兰怀里传出来,含含糊糊,“粥。”
刘氏捂着嘴,没应。
油灯爆了个灯花,灭了。
沈二郎先开口,声音哑得厉害:“明天我去镇上找钱老爷。”
沈老三抬起头:“找钱老爷做什么?”
“给他做工。工钱少就少,能把五天拖过去。”沈二郎顿了顿,“听说钱家修粮仓,要人。”
“钱老爷要的不是你。”沈兰轻声说。她没抬头,手轻轻拍着沈宝的背。
沈老三把空烟锅在桌上磕了一下。没烟丝,磕出来的只有一撮艾草灰。
“福娃,”他朝暗处看,“你说荒坡能长粮食,到底怎么回事?你看见什么了?”
沈瑶没动。左眼的疼已经退下去,只剩一点酸胀。她开口时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把什么惊走:“我看见黑气底下有青气。青气还在,地就没死透。”
沈老三张了张嘴,没说话。
“鬼见愁那块地,全村的牛都不敢上去。”沈二郎压低嗓子,“你一个丫头,就凭眼疼一下,说能长粮食,谁信?”
“五天。”沈瑶说,“信不信都只有五天。”
沈兰忽然抬头:“要不……我去镇上钱家?”
沈瑶转头看她。
“我去比福娃去强。”沈兰声音发颤,“我都十五了,钱老爷要童养媳,我比福娃合适。”
“放屁。”沈老三一巴掌拍在桌上,油灯跳了跳。沈宝被震醒,嘴一瘪刚要哭,刘氏伸手把他抱过来,捂在怀里。
沈瑶看着沈兰:“大姐,你去了也换不来四斗粮。钱老爷要的是沈家的田契,人是顺带。”
一屋子静了。沈老三抬头看她,眼里混着惊和怕。
“你看见的,还是山神告诉你的?”他问。
沈瑶没回答。
刘氏搂着沈宝,声音从角落里浮起来:“福娃从小没说过一句瞎话。孩子说能长粮食,就有她的道理。”
“那地是乱葬岗!”沈二郎提高声,“底下埋了多少死人,种出来的粮,白给我都不吃!”
“不是坡顶。”沈瑶说,“青气在坡下碎石堆,黑气最浓的地方。那个位置能长。”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往外看。夜风灌进来,带着远处晒场上没散尽的稻香。月亮被薄云遮着,村西的荒坡只现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明天我去看看。”她说。
沈老三追到门口:“你一个人去鬼见愁?那地方——”
“爹,”沈瑶打断他,“五天。不去也得去。”
第二天天不亮,沈瑶就醒了。她摸黑起来,从灶台上拿了块昨晚剩的野菜饼,硬得能砸核桃。她掰成两半,一半放回锅里,一半揣进怀里。
出村时,天刚蒙蒙亮。村道上没人,几只瘦鸡在墙根刨食。她穿过晒场,绕开村西那排老榆树,荒坡就在眼前。
第2章 山神托梦
鸡叫头遍,沈瑶就醒了。她没点灯,摸黑从灶台上拿了昨夜剩下的半块野菜饼,揣进怀里。出屋时,爹的鼾声从东间传来,沉一阵浅一阵。她蹑手蹑脚拉开院门,门轴“吱呀”一声,她停住,回头看了眼,没人跟出来。
天还青着,村道上的土冻得发硬。她穿过晒场,绕开村西那排老榆树,荒坡就在眼前。左眼开始发烫,像有根烧红的针从眼眶往里钻。她蹲下身,把掌心贴在地面上。那股青气从眼底升起来,这次更清楚了——荒坡西侧,靠近乱葬岗边缘,黑气最淡。一片枯黄的酸枣丛底下,青气正一股一股往上冒,像地底下有人在缓缓吹气。
她绕那片酸枣丛走了一圈。四角各插下一根树枝,又用脚把土踩实。做标记时,她的手一直在抖,不是冷,是左眼疼得半边脸都在跳。她咬住下唇,把那半块野菜饼掏出来啃了一口,硬得崩牙,嚼了半天才咽下去。
回去路上,天已经大亮。村口的老井边,郑家二婶子正提水。看见沈瑶从西边过来,水桶“咣”地往地上一墩,脸色变了:“福娃,那地方可不能去,你娘没跟你说过?坡上埋过横死鬼,沾了晦气要烂手的。”
沈瑶脚步没停,偏过头冲她一笑,声音不大:“二婶,我迷了路。”
郑家二婶还要说话,沈瑶已经走远了。她盯着沈瑶的背影,嘴里嘟囔了一句“这丫头邪性”,提着水桶往家走,步子比来时快了许多。
沈瑶回到家中,灶房里已经起了烟。刘氏在熬一锅看不见米的稀粥。沈瑶在门口站了站,等左眼的疼退下去,才抬脚进了堂屋。沈老三正蹲在门口磕烟锅,没烟丝,磕出来的还是一撮艾草灰。沈二郎从后院出来,裤腿上沾着草屑。
“爹,二哥,来柴房。”沈瑶低声说。
沈老三抬头看她一眼,没问,把烟锅别在腰后。沈二郎皱了皱眉:“大早上神神叨叨。”
柴房逼仄,堆了半屋子柴禾,光线昏暗。沈瑶关上门,背抵着门板站定。她深吸一口气,把编好的话一字一字说出来:“我昨晚梦见一个白胡子老头,自称山神爷,说咱家命不该绝。村西荒坡底下埋着活水,坡上有块地能种粮食。他让我今天先去看一眼,我刚才去看了,跟梦里一模一样。”
沈老三的眉头拧成疙瘩。他张了张嘴,又闭上,手指在烟锅上反复摩挲。
沈二郎靠着柴堆,双臂抱胸,半信半疑:“瑶儿,你别是饿出癔症了。荒坡要能长粮食,全村人早抢了,还轮得到咱们?”
沈瑶不解释。她上前一步,抓住父亲的胳膊。沈老三的袖子又粗又硬,带着股汗碱味。
“爹,就信我一次。”她说,“五天拿不出粮,他们真把我卖了。荒坡没人要,开出来就是咱们自己的。”
沈老三沉默了很久。柴房外头,刘氏在喊“吃饭了”。沈宝在哭,哭声又尖又细。沈老三低头看了看女儿抓在自己胳膊上的手,瘦得骨节突出。他在鞋底上磕了磕烟锅,声音闷闷的:“走,爹跟你去看看。”
天刚亮透,父子三人带了三把锄头摸上荒坡。坡上的草黄得发白,踩上去窸窣作响。远处乱葬岗的土堆像一个个弓起的脊背,几只乌鸦蹲在枯树上,见人来也不飞。
沈老三站在沈瑶标记的酸枣丛前,犹豫了一下。他回头看沈瑶一眼。沈瑶点头。他往手心吐了口唾沫,举起锄头,刨下第一下。
土很硬,锄头弹了一下。沈老三又刨。沈二郎在旁边也动了手,一边挖一边抱怨:“这地全是碱,种什么死什么。要我说趁早回,免得白费力气。”
沈瑶不吭声。她蹲在一旁,盯着坑里的土色。三尺深之前,土是灰白的,干得发裂。到第三尺时,沈老三一锄头下去,带出来的土变了颜色。黑土里夹着湿气,在晨光里发亮。他蹲下身,抓了一把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手指捻了捻,土粒黏在一起,带着一股子油润。
沈老三忽然瞪大了眼。他猛地站起来,声音都变了调:“这土……油性足,是熟土!”
话音未落,沈瑶左眼又是一阵刺痛,像有人从眼眶里往外扯。她看到酸枣丛正下方,一道细小的水流在缓缓移动。青黑色的,像地底下藏着一条蛇,正不紧不慢地游。她抬起手,指向那处。
“爹,往下挖。”
沈老三看她一眼,没犹豫。三锄头下去,坑底开始渗水。先是细密的水珠从土缝里钻出来,再挖几下,一股浑浊的泉水冒出来,咕嘟咕嘟地往上翻。水带着铁腥味,颜色发黄,但确实在流。
沈老三和沈二郎趴在坑边,像两条渴极了的狗。沈老三先用手捧了一捧,水从指缝漏掉大半,他把剩下那点凑到嘴边,喝了一口。冰得牙根发颤。他整个人都在抖,手抖,嘴唇抖,连眼皮都在抖。
“山神爷显灵了……”他说,声音嘶哑,“真显灵了。”
沈二郎也喝了一口,呛得直咳嗽。他抬头看沈瑶,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变了,不再是看小丫头的眼神。
沈瑶靠在酸枣树干上,左眼疼得几乎睁不开。她半眯着眼,嘴角却弯了弯。这水是活的。地是熟的。五天,够用了。
她抬头看了眼天色。日头已经升到了老榆树顶上,村子上空飘着几缕炊烟。她直起身,对还趴在坑边的父子二人说:“这事先别声张。五天之内,咱们把这块地整出来,种上秋薯。再挖一条小沟把泉水引下去,神不知鬼不觉。”
沈老三连连点头,眼眶红着,想说句什么,嗓子眼像被堵住。沈二郎从坑边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他看了沈瑶半晌,憋出一句:“瑶儿,你胆子比天还大。”
沈瑶没接话。她转过身,望着酸枣丛外那片荒坡。坡下的土还是灰白的,碱花白花花一片。但只要有了水,有了熟土,秋薯就能活。五天,从整地到下种,满打满算刚够。她得赶在所有人知道之前,把第一茬粮埋进土里。
“今晚开始。”她说,“把家里的草木灰挑过来,先压碱。”
沈老三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行,听你的。”
沈二郎把三把锄头收拢,扛在肩上。他走了两步,又回头:“瑶儿,那山神爷……长啥样?”
沈瑶顿了顿,看着坑里还在往上冒的泉水,说:“白胡子,瘦脸,说话慢悠悠的,像村口说书的周瞎子。”
沈二郎“哦”了一声,没再问。父子三人顺着来路往下走。坡上的风大了些,吹得酸枣丛沙沙响。沈瑶走在最后,左眼还在隐隐作痛。她伸手按了按眼皮,指尖冰凉。
三天后,荒坡上多了三垄新翻的土。村里有人看见沈老三父子往西坡跑,问起来,沈老三只说是去挖野菜。没人信,也没人管。河湾村的穷户,谁家没点见不得人的营生。
只有郑家二婶子逢人就提一嘴:“沈家那福娃,前几天大清早从乱葬岗回来,鞋上全是泥。”她说得绘声绘色,末了总要补一句,“那丫头,鬼精鬼精的。”
这些话沈瑶听不见。她正蹲在酸枣丛边,把最后一担草木灰撒进新翻的土里。左眼又开始疼了。她闭上眼,等那阵刺痛过去。再睁开时,坡下的清溪河在晨雾里泛着白光,像一条银链子,从山脚一直铺到天边。
她抓了把土,凑到鼻尖闻了闻。土腥味里,已经透出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甜。
第3章 夜半粮种
地有了,水有了,可种什么?沈瑶蹲在新翻的土垄边,把家里最后一个红薯在手里掂了掂——那是三天前刘氏从灶灰里刨出来的,表皮皱得像个八十岁老太太的脸,捏一把,芯子是软的。没有留种。三房穷得连一颗像样的薯种都拿不出,总不能把手指头插进土里等它发芽。
沈瑶把那个软红薯放回锅里。她知道村东周满囤家地窖里有的是秋薯种,去年收的,堆了半窖。可周家是本村大户,和三房连话都不怎么搭。去年腊月沈老三去借半升米,周满囤坐在堂屋椅子上,眼皮都没抬,只从鼻子里哼出三个字:“没余粮。”沈瑶记得清楚,那天爹回来的时候,鞋底磨破了一只,左脚大拇趾冻得发紫。
白天洗衣的时候,沈瑶故意蹲在村口石埠头,挨着几个半大孩子。周家的小孙子也在,正用树枝戳水里的蝌蚪。“你家地窖真大,能装多少红薯啊?”沈瑶一边搓衣裳,一边像闲聊似的问。那孩子头也不回:“可大啦!我爷爷说能装两屋子。就在后院柴垛后头,换气口朝东,我上次还爬上去过。”旁边另一个小子接话:“你吹牛,那换气口窄得跟老鼠洞似的。”两人争起来,沈瑶把衣裳拧干,端着木盆走了。她只记住了两件事:地窖在后院柴垛后头,换气口朝东。
当晚沈瑶没睡。她坐在窗边,看月亮从老榆树后面一寸一寸爬上来。刘氏起夜时问了一句,她说白天洗的衣裳忘收了,晾晾再睡。等月光把院子照得发白,她起身出了门。
沈瑶没去找周家地窖。她摸到隔壁沈二郎那间偏房,在窗棂上敲了三下,短两长。沈二郎披着衣裳出来,头发乱得像鸡窝,看见她站在月光下,眼睛瞪得溜圆:“瑶儿,大半夜不睡,你——”
“二哥,别问。跟我走。”沈瑶转身就走。沈二郎犹豫了一息,把鞋提上,跟了上去。两人一前一后穿过晒场,绕过村东那排老房子。夜风贴着地皮吹,把枯叶卷起来打在脚脖子上,凉得人一激灵。
周家院墙有一丈二高,青砖墙根长着半圈青苔。沈瑶在墙根蹲下,拍了拍自己肩膀。沈二郎嘴张了张,到底没说话,蹲下去,双手撑墙。沈瑶踩上去,摇摇晃晃站直了,伸手够到墙头。她没往院里跳,而是从怀里掏出一根细竹管,拇指粗,两拃长,一头用细麻线缠着几片干艾叶。她找准了方向——后院柴垛后头,朝东——把竹管对准换气口的位置,用火折子点燃艾叶,轻轻吹了三口。白烟像条细蛇,顺着竹管钻出去,消失在夜色里。
片刻后,沈瑶捏着嗓子,学了三声猫头鹰叫:“咕——咕——咕。”声音贴着屋脊飘出去,不尖不响,像远处树上真有一只夜猫子。墙外沈二郎压低嗓子应了一声。沈瑶顺着墙滑下来,脚尖着地,两个人原路返回,脚步轻得连狗都没惊动。
第二天一早,村里炸了锅。周满囤家的地窖“走了火”,半窖红薯种被烟熏坏了皮,一个个黑得跟炭团似的。周家大小子站在院门口骂,骂完天骂完地,最后把半筐熏坏的红薯种抬出来,往院门口一倒:“谁爱要谁要,当柴火都嫌烟大!”周满囤蹲在门槛上,脸色铁青,手里的旱烟杆子在地上磕得笃笃响。
沈瑶提着个破竹篮从周家门口路过。她探头往那堆黑红薯上看了一眼,抬头问:“周爷爷,这薯种是不要了吗?”周满囤正在气头上,抄起手边的扫帚就挥过来:“滚远点!周家的东西,烂成泥也不给你沈家碰!”沈瑶往后跳了一步,脸上也不恼,转身就要走。
她刚迈出两步,周家的小孙子从门里跑出来,一把拽住她的袖子:“福娃,福娃,你帮我摘个柿子,我给你一个黑薯种。”他指着院里那棵老柿子树,树顶上还挂着几个红透了的柿子。沈瑶笑了笑:“行,摘两个,给你留一个。”她放下竹篮,踮脚够了根竹竿,三两下打下来两个柿子。小孙子欢天喜地跑过去捡,沈瑶从地上那堆黑薯种里拣了个最小的,表皮焦黑,捏着还硬实。她把小红薯放进竹篮,冲周满囤弯了弯腰:“周爷爷,那柿子是我摘给你孙子的,薯种他给的。”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周满囤望着她的背影,旱烟杆子停在半空,到底没砸下去。
回到家,沈瑶把那个黑红薯放在案板上,拿菜刀小心地削掉焦黑的皮。削到第三层,芯里露出嫩红的颜色,凑近看,居然有几个极小的芽眼,像刚睁开的眼睛。沈瑶捧在手里,左眼微微刺痛,她闭上眼,再睁开时,看见那红薯芯里有一丝极淡的青气在流动。她把它埋进灶灰里,天天洒水,用破布捂着。三天后,芽眼鼓出白点;十五天后,五根藤苗从灰里钻出来,茎秆拇指粗,叶子黑绿黑绿的。
沈瑶把这五根藤苗当命看。白天搬出去晒太阳,追着日头从东墙根挪到西墙根。夜里搬回屋里,放在靠墙的木架子上,防霜打。沈老三从地里回来,看见闺女蹲在藤苗筐前打盹,没说话。他转身从屋里拿出家里唯一一件破棉袄,轻轻盖在藤苗筐上,又把沈瑶半拖半抱弄到床上。沈瑶醒过来时,发现筐上盖着棉袄,自己身上搭着爹那件补丁摞补丁的旧衫子。她没哭,就是鼻子堵得慌。
沈二郎从镇上做工回来,往她手里塞了个小布包:“东家说这个壮苗。”沈瑶打开,是一包细密的草木灰,里面还掺着几粒碾碎的骨头渣。她抬头对二哥笑了笑,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沈二郎挠了挠后脑勺,憋出一句:“你笑啥,丑死了。”说完转身去劈柴,耳根子红到了后脖颈。
当夜沈瑶把五根藤苗搬到院子里。月亮又大又圆,银光铺了一地。她蹲在筐边,左眼泛起极淡的青光。每根藤苗的根须上都裹着一层极淡的白光,像薄霜,像月华,丝丝缕缕地往茎秆里渗。沈瑶伸手碰了碰最壮的那根苗,白光轻轻颤了颤。她知道,这五根苗,就是沈家的命。
她抬头看了看天。再过三天,就是里正给的期限。
第4章 暗泉涌心
第七天,坡上的藤苗活了。
沈瑶蹲在浅沟边,看水从暗泉眼里渗出来,沿着土沟慢慢爬,浸湿垄根的土。三分地,不大,但整得细,垄直沟深。沈老三和沈二郎天不亮就上坡,天黑透了才回,身上脸上全是泥,村里人问起,只回一句“去后山砍柴”。
沈瑶每天送三趟饭。说是饭,其实就是三碗稀粥,碗底能照见人影。沈老三端碗先喝一半,再倒进自己空碗里匀给沈瑶。沈瑶不接,把碗推回去:“我在家吃过了。”沈老三看她一眼,不戳破,仰脖把剩的半碗灌下去。
日子苦,但一家人眼里有了光。地里有水,垄上有苗,心里就有了底。
沈瑶送完午饭下坡时,左眼猛地跳了一下。她停住脚,扶着酸枣丛蹲下来,凝神朝坡上看。暗泉附近,地气是青白色的,像晨雾浮在土面上。她慢慢转头,往坡顶乱葬岗方向望。黑气从那些荒坟堆里渗出来,浓得像墨汁倒进水里,一缕一缕往坡下飘。
她吸了口气,闭上眼。再睁开时,左眼又能分辨出更多东西了——三垄藤苗扎进的土里,有极淡的青丝在游动,朝根须聚过去。她看得清哪棵苗吃得到地气,哪棵苗还悬着半口气。
然后头开始晕。像熬了三个通宵,太阳穴突突地跳,眼前一阵一阵发黑。她扶着酸枣丛想站起来,膝盖刚伸直,整个人就直挺挺栽倒在坡上。
沈老三正在垄边拔草,听见声响回头,吓得锄头都扔了。他跑过来把沈瑶抱起来,喊她名字,声音都劈了。沈瑶眼皮动了动,睁开一条缝:“没事,没吃饭,饿的。”沈老三不信,但问不出别的,只把她背起来往家走,一路上嘴里念叨着“不种了不种了,这破地要人命”。
沈瑶趴在他背上,小声说:“爹,真没事。以后我多喝一碗野菜汤就缓过来了。”
沈老三没吭声,脚步更快了。
从那天起,沈瑶开始偷偷给自己加餐。她每天多舀一碗野菜汤,喝的时候慢慢抿,把碗底最稠的那几口留给左眼——她也不知道这样管不管用,但喝下去之后,眼睛确实没那么疼了。
第十天夜里,轮到沈瑶守夜。坡上的风凉,她裹着沈老三的旧衫子蹲在酸枣丛后头。月光白亮亮的,照得那三垄藤苗像银子打的,风一吹,叶子轻轻摇。
她正迷糊着,坡顶方向突然传来脚步声。两个人的。沈瑶一下子清醒了,把身子压得更低,大气不敢出。
“沈老三一家子天天往鬼见愁跑,怕不是在挖什么宝贝。”一个声音说,带着点酒气。
另一个声音更低,像喉咙里卡着痰:“那坡底下埋过前朝逃兵的尸骨,听说带了几件银器下葬。明天咱俩也去看看,别让他们先得了手。”
“那破地能有什么银器?我看是挖野菜挖疯了。”
“管他疯不疯,去看看又不吃亏。”
两人在坡上转了一圈,脚步往藤苗那边去了。沈瑶心口发凉,手指抠进土里。那两人走到垄边停下,其中一个弯腰看了看:“这苗子种得倒是齐整。”另一个啐了一口:“齐整顶屁用,乱葬岗上种红薯,等着绝收吧。”说完两人骂骂咧咧走了。
沈瑶一直等到脚步声彻底听不见,才从酸枣丛后爬出来。她腿都是软的,后背的冷汗把旧衫子浸透了。秘密藏不住了。明天他们再来,看见暗泉和藤苗,全村都会知道。与其让人家先开口,不如自己把事挑明。
她连滚带爬下了坡,一路跑回家,把沈老三和沈二郎从床上叫起来。油灯点着,三张脸凑在一起。沈瑶把听见的话说了一遍,沈老三的脸色在灯下青一阵白一阵。沈二郎一拍大腿:“那两个王八蛋,肯定是村东的刘二赖和赵斜眼,整天偷鸡摸狗的东西。”
“说这些没用。”沈瑶说,“明天他们真要去,咱们拦不住。不如爹先去里正家,把事说明白,只露七分。”
沈老三沉默了半天:“怎么说?”
沈瑶把灯芯拨亮:“就照实说。三房在村西荒坡开了三分地,找到一口泉水。地是公家的,可三房断粮了,求里正给条活路。准咱们种到明年秋收,到时候按熟田交税。”
沈二郎皱眉:“里正能答应?”
“不答应也得试试。”沈瑶说,“总比让刘二赖他们先去嚼舌头强。”
三人商量到鸡叫。天刚亮,沈老三就扛着锄头出了门。他先去坡上转了一圈,确认藤苗没被人动过,然后直接去了里正周德发家。院门虚掩着,周德发正在院子里漱口。沈老三走进去,锄头一放,双膝一弯,直挺挺跪下了。
“里正,三房在村西荒坡开了三分地,找到一口泉水。”他声音发颤,但没停,“地是公家的,可三房断粮了,求里正给个活路,准我们种到明年秋收,到时候按熟田交税。”
周德发含着水,没吐,眯着眼看沈老三。院子外头,已经有几个早起的村民探头探脑往这边张望。周德发慢慢把水吐到墙根,又清了清嗓子,才开口:“荒坡开垦,照老规矩免赋一年。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要是种不出东西,地收回,税照补。”
沈老三连磕了三个头,额头沾了泥。周德发摆摆手:“起来吧,把地界给我认准了,别到时候跟周郑两姓争起来。”沈老三应了一声,又磕了一个,才爬起来,扛着锄头走了。
消息当天就传遍了河湾村。村口老榆树下,几个妇人围在一起咬耳朵。“沈老三是穷疯了,去鬼见愁种地,等着看笑话吧。”“可不是嘛,那地方埋了多少死人,种出来的粮谁敢吃?”“别说了,听说还挖出泉水了,邪门得很。”郑家二婶子从人堆里钻出来,撇着嘴:“我早就说过,那丫头鬼精鬼精的,指不定又在打什么算盘。”
沈瑶听见这些闲话时,正蹲在灶前烧火。她往灶里添了根柴,火苗窜起来,映得她左眼瞳孔深处那粒谷纹微微发亮。她端起那碗特意留稠的野菜汤,慢慢喝了一口。
坡上的三分地,从今天起,就摆在明面上了。
沈二郎当天没去坡上。他揣着把柴刀,蹲在村口石桥边磨了一下午。刘二赖和赵斜眼从桥那头晃过来时,他抬头扫了一眼,又把刀翻了个面,继续磨。刀刃擦过石面,一声一声,像在刮骨头。刘二赖脚步顿了顿,往地上啐一口,拉着赵斜眼拐进了巷子。
天黑透以后,沈老三才从坡上下来。他没回家,先去了趟周德发家,把地界四至报了一遍。周德发靠在椅子上,眼皮都没抬:“西北角那棵歪脖子老槐,东南角那截断碑,划到哪儿算哪儿。明日我让地保去钉桩。”沈老三应了声,刚要退出去,周德发又补一句:“沈老三,你既开了这口,往后那片坡上不管出了什么,都得算在明处。偷着藏着一星半点,可别怪我不讲情面。”
沈老三弓着背退出院门,夜风灌进袖子里,他打了个激灵。
回到坡上时,沈瑶正给藤苗培土。沈二郎在浅沟下游新挖了个小水坑,把白天渗出来的泉水蓄着,预备天旱时用。三人没点灯,摸黑把三分地转了一遍。沈瑶蹲在垄头,左眼微微发胀。月光下,那些青白色的地气比白天更清楚了,贴着地面慢慢淌,绕开乱葬岗飘下来的黑丝,像水绕过石头。
第5章 荒坡秋薯
天还没亮透,沈老三已经从炕上坐起来,摸黑穿鞋。沈瑶端着油灯站在堂屋门口,灯苗被风舔得东倒西歪。“爹,二哥,大姐,都起了。宝儿留家里,娘看着。”她声音不高,可堂屋里没有一个人打哈欠。
深秋的鬼见愁荒坡变了样。三分地里红薯藤爬满田垄,叶片肥厚墨绿,层层叠叠地盖住了土面。坡上的野草早枯成黄褐一片,只有这一块地,绿得扎眼,像谁把夏天落在这儿了。沈老三每天在地里忙到天黑,沈二郎不再去镇上做短工,白天黑夜轮着守地。沈瑶则带着大姐沈兰和小弟沈宝在坡下打猪草、拾柴火。一家人的日子还是紧巴,但断了粮的恐惧,像退到门槛外的野狗,暂时不咬人了。
“割。”沈瑶说。
沈老三握着镰刀蹲在第一垄前,手抖得厉害,刀刃几次对不准藤根。沈兰伸手按住他的手背:“爹,先喘口气。”沈老三没吭声,闭了闭眼,一刀割下去。藤蔓断口渗出乳白的汁液,他丢开镰刀,十指插进土里往两边一刨。泥土翻开,一串红薯露出来,三个一串,四个一窝,个个圆滚滚、红彤彤,最小的也有成年人拳头大。沈老三喉咙里滚出一声闷响,像哭又像笑。
沈二郎蹲在地头数:“一、二、三……十二、十三……这一垄,三十斤打不住。”他数着数着,声音变了调。父子三人对看一眼,谁也没说话。沈老三抓起一把红薯藤往旁边一甩:“刨!”
从清晨刨到下午。太阳从东边山脊爬到头顶,又往西边滑下去。三个人手上的泥结了又裂,裂了又结。沈兰带着沈宝把刨出来的红薯一个个摘须、去泥,码进竹筐。竹筐不够了,就堆在地上。三分地刨完,红薯堆成一座小山,在夕阳下红得刺眼。
沈老三一屁股坐在地上,捧着两个红薯,手上的泥簌簌往下掉。他忽然把头埋下去,肩膀一抽一抽地抖。眼泪啪嗒啪嗒掉在红薯皮上,砸出一个个深色的小点。刘氏不知什么时候也上了坡,抱着沈宝站在十步外,捂着嘴不敢出声。沈瑶站在父亲身后,左眼一阵发胀。她看见那些红薯上裹着一层极淡的金色光晕,薄薄的,像晒透的谷粒上那层暖光。那是地气养出来的“福气”。
消息比人走得快。还没等沈家把红薯往家运,坡下已经拥来一大群人。打头的是里正周德发,后面跟着三个灰衫族老。周德发绕过沈二郎,绕着红薯堆走了三圈,脸色阴晴不定。他弯腰想捡一个看看,手伸到一半又收回来。“沈老三,”他站直了,“你这地是偷开的,这水是私挖的,按说都是公产。”
沈瑶从父亲身后走出来。她个子小,站在一堆红薯旁,被衬得更小。可她声音清亮,像石头上敲铁片:“里正伯伯,当初您亲口准了我家开荒免赋,这话村里人都听见了。今天请您来,就是请您验收这三分荒坡变熟田。”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个族老,“至于水,那是山神爷指的路。谁想用,自己上山找去。”
周德发盯着她,没说话。沈瑶走到红薯堆前,弯腰挑了一筐。她专挑最大最圆的,一个摞一个,竹筐装得冒了尖。然后她双手捧起竹筐,走到周德发面前,胳膊绷得笔直。“这是三房今年的秋税,请里正过称。”她仰起脸,“多出来的,算三房请村里孤寡老人们吃顿饱饭。”
周德发没接。他低头看着沈瑶,看了好一会儿。人群里有人小声嘀咕:“这丫头疯了不成,四斗税,她这一筐怕还不够。”沈瑶左眼盯着周德发,右眼盯着自己的脚尖。她知道自己没疯。她早就数过,这一筐,正好四斗。
“好个福娃。”周德发忽然笑了,笑得脸上褶子都挤到一处,“好一张利嘴。”他偏头朝身后的人抬了抬下巴,“拿称来。”
地保从人群里挤出来,手里提着杆老称。红薯一个个上称,最后码定——四斗,一分不多,一分不少。三个族老面面相觑。灰衫那个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话来。周德发拍了拍手上的灰,扫了眼那堆红薯山,又扫了眼沈老三:“沈老三,你养的好闺女。”沈老三坐在地上,脸上泥一道泪一道,咧了咧嘴,没笑出来。
沈瑶转身看向父母和哥姐。沈兰正蹲在地上给沈宝擦手,抬头对她笑,眼里全是泪。沈二郎站在红薯堆旁,胸口还在微微起伏,冲她点了下头。刘氏捂着嘴,肩膀抖得比沈老三还厉害。
坡下赶来看热闹的村民越聚越多。郑家二婶子挤在最前面,嘴张得老大,眼睛在那堆红薯山上滚来滚去。沈瑶往坡前走了两步,面朝人群,大声道:“这荒坡能长红薯,就能长粮食。明年开春,三房要再开五亩,把鬼见愁变成福地。”
人群哄的一声炸开。有人说沈家丫头失心疯了。有人扯着嗓子问:“鬼见愁那土,真能种粮?”也有人挤到前面,想凑近看看红薯藤。郑家二婶子拍着大腿:“我早说过,这丫头鬼精鬼精的!你们偏不信!”她嗓门最大,话也最多,可这回,没人接她的茬。
沈瑶不再说话。她弯腰抱起一捆红薯藤,转身朝家走去。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从坡顶一直拖到坡脚。左眼余光里,那片荒坡上的黑气淡了三分。红薯茬的断口处,青气丝丝缕缕地冒出来,贴着地面慢慢游动,像刚睡醒的蛇,试探着往四周爬。
沈老三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哑着嗓子喊:“都别动,把筐子抬回家!”沈二郎弯腰抄起最大的那个筐,往肩上一扛,大步跟上去。沈兰一手挎一篮,沈宝揪着她的衣角,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最后。
“姐,”沈宝忽然喊,“明年真开五亩?”
沈瑶没回头,声音从前面飘过来:“五亩地,能把你喂成小猪。”
沈宝愣了一下,然后咧开嘴笑了,缺了颗门牙的嘴在晚风里灌着凉气。他松开沈兰的衣角,小跑着去追沈瑶。夕阳把一家人的影子并成一片,朝着山下的茅屋铺过去。
坡上,那三分地的红薯茬还在冒青气。
第6章 河泥藏青
秋薯收进窖里那天,沈家吃了顿饱饭。刘氏把红薯切块和着糙米熬了一锅稠粥,一人碗里冒尖。沈宝吃得满脸糊糊,打嗝都是甜的。沈老三放下碗筷时,脸上少见地露出点红润,像是把前几个月的青黄不接都咽下去了。
沈瑶却连粥都没喝完就起身往外走。沈兰在身后喊:“瑶瑶,天都黑了,去哪?”沈瑶只应了句“消食”,人已经没进暮色里。
没人松劲。沈瑶心里清楚,三亩荒坡的红薯只能把这一冬对付过去,离明年秋收还差着大半年。家里五张嘴,窖里那点存货禁不起细算。
从那天起,她每天天不亮就沿着清溪河走。深秋枯水,河水退得只剩河心一线,大片滩涂裸露出来,卵石上结着薄薄的白霜。沈瑶一边走,一边用左眼扫过滩涂。灰白的卵石下黑气游走,死水洼里浮着一层铁锈色的膜,看得人眼睛发酸。
唯有老河湾拐角处不一样。那里淤着厚厚一层黑泥,表面裂成龟背纹,沈瑶蹲下抓了一把。土质细腻发黑,攥在手里像攥着一块油润的猪胰子,松开手指,泥条缓缓摊开,不散不碎。她左眼凝神,那层黑泥之下,透出几缕青白之气,从泥底极深处钻出来,游丝一样往上冒,和当年荒坡暗泉初现时的气色如出一辙。
沈瑶心里有数了,却只字不提。她把泥在裤腿上蹭干净,起身回家,进门便对沈老三说:“爹,河湾那块滩地,我梦见山神爷说底下埋着肥泥,能种稻。”
沈老三正在院里编筐,闻言手一顿,柳条从指间滑下来。他抬头看女儿,嘴张了张,到底没问“你又做梦了”。荒坡的事摆在那里,四斗红薯还堆在窖里。他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灰:“明早让你二哥跟我去河湾看看。”
第二天清早,父子俩脱了鞋,光脚踩进河湾的淤泥里。淤泥没过小腿肚,深一脚浅一脚,寒气从脚底板往骨头缝里钻。沈老三弯下腰,从最深处挖了一捧泥,黑得像墨,凑到鼻尖一闻,有股陈年腐叶的味儿,不臭,反而带点腥甜。沈二郎在旁撇嘴:“这不就是烂河泥?村东那边多的是。”沈老三没理他,把泥用芋叶包了,催他快走。
两人找到村中老把式周老歪时,周老歪正蹲在自家门前晒太阳。他七十多了,腰弯得像把镰刀,两只手长满老茧。沈老三把芋叶包打开递过去,周老歪捏了捏,又闻了闻,浑浊的眼睛突然发亮,眼珠子像从雾里钻出来一样。
“老河泥。”周老歪的声音有些抖,“肥得流油。这土别说种稻,插根筷子都能发芽。”
沈老三眼睛直了。沈二郎也不说话了。
周老歪又搓了搓泥,补了一句:“清溪河发水冲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烂草腐叶,都沉在这拐角。这土要能搬到田里,顶你施三年肥。”他抬头看沈老三,“哪找的?”
沈老三刚要答,沈二郎抢着说:“河湾滩涂,淤得最厚那块。”
话传得比人快。当天傍晚,周满囤的儿子周金旺就在晒场上嗤笑:“河滩地种稻?大水一来全给你冲没喽,白费力气。”他说完往地上啐了一口,周围几个闲汉跟着笑。有人搭腔:“沈老三怕不是叫红薯撑糊涂了,河滩要能种稻,村里几百口人还能等着他去捡?”又有人说:“那水一上来,连人带苗全卷走。”
沈瑶听了,不争辩,只催着父亲和二哥趁枯水期赶紧圈地。沈老三还有些犹豫,沈瑶一句话顶回去:“爹,水冲不冲得走,得看坝怎么垒。周金旺又没下过河湾,他懂什么。”
沈老三带着沈二郎用木桩和草绳把河湾那块滩涂圈了出来。沈瑶也没闲着,白天跟着去丈量,晚上就在油灯下写写画画。沈兰凑过来看过一回,见妹妹在纸上画满弯弯曲曲的线,还标着些看不懂的数字,问:“这画的什么?”沈瑶笑笑:“算水。”沈兰越发迷糊,也没再问。
圈地的第三天,沈老三去了里正周德发家报备河滩开垦。周德发没像上回荒坡那样痛快。他靠在堂屋的竹椅上,慢悠悠地抽着旱烟,青烟从黄牙缝里往外冒,半晌才开口。
“老三,你家荒坡的地才收了头茬,又惦记上河滩了?”他顿了顿,烟锅在椅腿上磕了磕,“这河滩是清溪河的水道,归河工房管,不是村里私产。要开,得去镇上递个文书。”
沈老三一听要过镇上的关,腿就软了。他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手心全是汗。镇上那些书吏,哪个不是吃人不吐骨头的。递文书,少不得要打点。沈家上哪找钱?
沈瑶从怀里掏出一卷纸,往前迈了一步,声音不重,却让周德发的烟杆子停在了半空。
“里正伯伯,这是河滩历年水位的记录。我问了周老歪,过去二十年,这块滩涂淹了十三次,但每次都在伏汛期,秋后必退。我们现在枯水期垒坝,春耕时秧苗已经扎根,伏汛再来,水过肥留,正好淤田。这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周德发看了沈瑶一眼,那一眼里有惊讶,也有审视。他接过纸卷,展开翻了几下。纸上画着河湾的地形,每条水线旁边都标着年份和月份,字迹工整得不像个十二岁丫头的手笔。
“这记录……是你自己弄的?”
沈瑶低头不答。屋里静了片刻,只有旱烟锅子里残余的烟丝发出细微的咝咝声。周德发把纸卷合上,往桌上一搁,又抽了两口烟,才慢慢道:“三亩。先批三亩。”
沈老三刚要说话,被沈瑶拽了一下袖子。父女俩道了谢,退出院门。沈老三出了门还回不过神,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周家的院墙,像怕里正反悔追出来把条子收回去。
从那天起,沈家上下齐上阵。沈老三打桩,沈二郎挑土,沈瑶带着大姐沈兰和幼弟沈宝搬运鹅卵石垒坝基。沈宝人小,一次只能抱两块小石头,还走不稳,鹅卵石从怀里滚出来,砸在自己脚面上,瘪着嘴要哭。沈兰忙去哄,沈瑶在后面喊:“沈宝,把石头抱紧了,再掉一颗今晚不给你吃烤薯。”沈宝眼泪含在眼眶里,硬是没掉下来。
全村人都站在河岸上看热闹。有人摇头,有人笑话,说沈家这是把力气往水里扔。沈瑶浑不在意,只在每天收工后独自站在新垒的田埂上,左眼扫过一天天成形的田块。她看见河泥中的青气从最初的几缕变成薄薄一层,又从薄薄一层变成厚厚一床,像是有千万条看不见的根须正在泥里织网。这片田正在“醒”。
可每一次用眼之后,她的脸色就白一分。起先还只是眼眶发酸,后来变成针扎一样的痛,从太阳穴一路窜到后脑。她在河边用凉水拍额头,水珠从下巴滴下来,混着汗一起淌进领口。
沈兰发现妹妹总是躲在灶房喝凉水。这已经是第七天了。她终于忍不住,堵在灶房门口:“瑶瑶,你没事吧?”
沈瑶刚把一瓢凉水灌下去,擦干脸上的水珠,笑着回她:“没事,就是累。”
沈兰不信。她看见妹妹的嘴唇都没了血色,眼下青黑一片,像两夜没合眼。可沈瑶不说,她也撬不开。她只道:“你要累,明天少搬几块石头。”
“好。”沈瑶应得爽快。
第7章 拜官借令
河滩田垒好之后,沈瑶从荒坡的薯茬地里挑出几根最壮的薯藤。那藤子叶片厚实,茎秆紫红,断口处渗出的白浆浓得挂手。她又用灵瞳在村中各家菜园边“走”了一圈。左眼酸胀,但青气与黑气在泥墙根下分明得很。周郑两姓共用的老井边,一丛没人理的荒草里,几株野稻根扎在湿泥深处,根须泛着极淡的青金色,像埋在土里的细铜丝。
沈瑶把这野稻根连泥带水地刨出来,用破布裹着,揣在怀里带回家。薯藤和稻根并排摆在灶房木案上,她却不动手,只关起门来捣鼓了三天。头一天磨碎几块河滩捡的螺壳,第二天筛细了陈年的草木灰,第三天从暗泉边刮回半碗青苔样的湿泥。屋里飘着一股又腥又潮的气味。沈二郎在门外急得团团转,终是忍不住推门进去,见她正拿竹片把湿泥拌成糊,往稻根断口上抹。
“地都整好了,不种等着长草?”他嗓门压不住。
沈瑶头也不回:“二哥,稻子得育秧,不能直接撒。可咱们没有稻种。”
沈老三正挑水回来,听见这话,扁担在肩上一顿。他放下水桶,拍了拍后脑勺:“可不是,咱家没种过稻,哪来的种?”
沈瑶把手上的泥擦净,起身把蒸锅里早焖好的红薯拣了满满一篮子。那红薯还烫手,皮上滋滋地冒着糖汁。她挽上篮子就往外走。沈二郎追到门口:“你上哪儿去?”
“周老歪家。”沈瑶说,“问他点事。”
周老歪住在村北角,屋墙塌了半截,用破苇席挡着。孤寡多年,灶眼里的灰都是冷的。沈瑶掀开席子进去时,老头正佝偻在草铺上搓麻绳。屋里一股霉味混着旱烟味。她把篮子往地上一搁,揭了盖布,热气扑出来。
“周爷爷,新蒸的,趁热吃。”沈瑶蹲下,挑了个最软的红薯递过去。
周老歪浑浊的眼珠子动了一下。他伸出手,指节粗黑,指甲缝里塞满陈年的泥。接过去先没吃,搁在鼻子底下嗅了又嗅,才咬下一小口。嚼着嚼着,他整个人都松下来,像根被抽了筋的弓。沈瑶不绕弯子:“我想种稻,可村里谁家有好稻种,您比我清楚。我不白拿,明年稻子收了,三房交租粮给您,一年两斗,连交三年。”
老头嘴里含着红薯,含混地“唔”了一声。他慢慢嚼完,又舔了舔手指,才压低嗓子,话像从牙缝里挤出来:“周满囤家有‘白芒稻’,米粒长,耐涝,这一片最好的稻种。不过那人小气,想从他手里抠东西,难。”
沈瑶笑了,站起身道了谢。周老歪看她走到门口,忽然又补一句:“丫头,两斗租粮,说话算话?”
“算话。”沈瑶回头,“明年新稻进仓,第一担就给您送。”
第二天一早,一袋红薯干挂在周满囤家院门上。麻绳系得齐整,下头压了张黄纸字条:“晚辈沈瑶,敬奉周爷爷尝鲜。”那字是用灶灰调的墨写的,一笔一划,不潦草。
周满囤收没收到,沈瑶不急。她回家继续摆弄那几株野稻根,把糊了泥的根须埋进浅竹筐,筐底铺了层泡软的河泥。沈兰看得心惊:“瑶瑶,这能活?”
“能活。”沈瑶左眼扫过竹筐,看见那几根野稻根的青气比昨天又浓了一点。
隔天晌午,周满囤家一个长工在村道上拦住沈老三,说周老爷请沈家丫头过去说话。沈瑶去时,周满囤正坐在堂屋喝茶。他五十来岁,面皮黄瘦,一双三角眼在沈瑶身上转了两圈,也不让座。
“你送的红薯干,我尝了。”周满囤把茶盏往桌上一搁,“你爹去年没交齐的秋粮,利息我可没收。这袋红薯干,我当是心意。”
沈瑶垂着手:“周爷爷不嫌弃就好。我今日来,是想求您一件事。”
周满囤不接话,只拿眼瞟她。沈瑶继续道:“我想种稻,想向您匀两斗白芒稻种。”
堂屋里静了片刻。周满囤忽然笑了,笑声干得像锯木:“两斗稻种?你拿什么换?”
沈瑶抬起头:“荒坡的红薯,刚收完。一半归您。”
周满囤笑意更深,手指在茶盏边沿慢慢划圈:“一半?你家那几分地能收多少,你心里没数?”
“满坡的红薯,您找人去称,绝不短秤。”沈瑶说。
消息传回沈家,沈二郎气得直跺脚,锄头柄往地上一杵,泥土溅得老高:“两斗稻种换一半红薯?这是明抢!”
沈老三也心疼得脸都抽了。沈兰扯着妹妹的袖子:“瑶瑶,红薯才刚把命保住,你……”
“给他。”沈瑶拦住沈二郎还要说的话,声音不高,却把一家人都定住了。
夜里沈老三蹲在灶台前抽闷烟。沈瑶走过去,往他碗里倒热水:“爹,白芒稻种不过是个引子。周满囤家那些稻田,我仔细看过,白芒稻的生气发黄,稻种早就退化了,抗病力弱得很。我要的不是它打粮,是用它和河滩肥泥做底,再用我挖来的野稻根做父本,育一种新稻。”
沈老三抬头,烟锅子在嘴角抖了抖:“新稻?你自己育?”
“嗯。”沈瑶在暗处笑了笑,左眼瞳孔深处那粒谷纹像火绒似的亮了一下。
稻种到手那天,沈瑶把两斗白芒稻摊在竹匾上。她没直接撒种。先用大木盆从河滩田里挖来半盆青淤泥,泥色黑中泛青,肥得能捏出油。野稻根洗净,剪成小段,和白芒稻混在一起。她把青淤泥调成糊状,抓起一把种子裹上泥浆,一粒一粒摆在荒坡暗泉边的草席上。那草席用泉水浸透,下面垫着粗沙,四角压着石块。
沈瑶每天早晚各看一次。左眼凑近草席时,种子在泥壳里像点了灯,金色与青色在胚芽处缓缓交融,像两条细蛇缠在一起。到了第七天,第一粒种子裂口,冒出一抹嫩绿。接着第二粒、第三粒,草席上星星点点,绿得扎眼。
沈瑶把草席捧起来,刚要喊沈兰来看。左眼突然像被火筷子捅了一下。那痛从眼眶窜到后脑,再炸进脊椎。她眼前一黑,整个人往旁边一歪,扑通栽进暗泉里。水花溅起,冰凉的泉水瞬间没过耳鼻。
沈兰正在坡下收干柴,听见水声不对,扔了柴捆跑上来。只见沈瑶面朝下浮在泉面上,一动不动。沈兰尖叫一声扑过去,一把揪住妹妹的后领,拼了命往岸上拖。沈瑶身子轻,沈兰又惊又急,竟一个人把她拽出了水。湿衣裳贴在身上,沈瑶嘴唇发紫,左眼紧闭,眼缝里渗出一丝血水。
“瑶瑶!瑶瑶!”沈兰拍她的脸,声音都劈了。
沈瑶吐出一大口水,猛咳起来。她睁开右眼,模模糊糊看见大姐跪在旁边,哭得眼睛红肿,刘海湿漉漉地贴在额上。她想抬手给大姐擦脸,胳膊却像灌了铅。
“姐……草席……”沈瑶气若游丝。
沈兰哭得更凶:“都什么时候了还管草席!你差点淹死!”
沈瑶不说话了。她闭上眼,由着沈兰半背半拖地把自己弄回屋。躺在床上时,左眼的痛还在一下一下地跳,像有人拿针在眼窝里搅。她第一次没去按它。脑子里翻来覆去只剩一句话:这双眼睛,到底值不值得拿命去换?
灶房里传来沈兰压着嗓子哭的声音,还有沈老三粗重的脚步声。沈宝扒在门框上,小脸煞白,不敢进来。
沈瑶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草席上的新芽还在暗泉边,裹着青泥,在夜风里微微打颤。
第8章 夜雨移秧
开春,沈家河滩田里已是一片嫩绿。
新育的稻秧比普通白芒稻高出一寸,茎秆粗得像小指头,叶色墨绿,阳光一照,叶脉里隐隐透着一丝金线。沈老三站在田头,眼睛发亮,半天没说话。
“爹,你看这一垄,根都扎进老河泥半尺深了。”沈瑶卷着裤腿从田里上来,泥水顺着小腿往下淌。
沈老三蹲下去,拔起一株秧,根须上裹着青黑色的淤泥,肥得发亮。他手都抖了:“这秧,插下去就能发。”
沈二郎在河滩上搭了个草棚,白天黑夜守在三亩新田边。他管那三亩田叫“命根子”,每天早晚各巡一遍,连野鸭子落在田埂上都要撵出二里地。
“二哥,夜里凉,你把草棚门朝南,河风打不透。”沈瑶送饭时递过两个菜团子。
沈二郎接过来,啃了一口,含含糊糊道:“没事,我皮糙肉厚。这秧要有个闪失,我拿命赔。”
沈瑶没接话。她蹲在田埂上,借着落日余光看那些新秧。左眼微微发胀,青气从田里漫上来,像一层流动的雾,裹着每一株秧苗的根须。她能看见那些根还在往下钻,穿过河泥,往更深处探。
这几天左眼的刺痛轻了不少。她自己琢磨出个门道——吃了河滩田里摸来的小杂鱼后,眼眶那股火辣辣的痛就退得快。先是鱼汤,后来是螺肉、河虾,她开始有意识地给自己“补”。
家里人没多想。沈兰看她天天蹲在河边摸螺,忍不住说:“你是真嘴馋了。”
沈瑶笑着应:“河滩田都种了,还差这一口腥的?我吃了长力气。”
只有沈兰看在眼里。每次沈瑶端着鱼汤喝得精光,沈兰就多留半碗螺肉推过去。妹妹那张小脸还是白,可嘴唇有了点血色。
秧苗长到五寸高的时候,周满囤来了。
那天日头好,周满囤拄着拐杖,身后跟着侄子周金福,慢悠悠走到河滩田边。他站在田埂上,一双老眼盯着沈家新田里的稻秧,脸上的褶子越皱越紧。
沈瑶正在田里拔稗草,抬头看见来人,手没停,只喊了声:“周爷爷。”
周满囤没应。他弯下腰,拔了一株秧,放在鼻子底下闻。又捏了捏根须,指尖在粗壮的茎秆上捻了两下,脸色变了。
“这是白芒稻?”他声音发沉,“不像。白芒稻没这么壮。”
沈瑶从田里直起身,抹了把脸上的泥:“周爷爷,这就是白芒稻。可能河滩地肥,秧发得壮实些。”
周满囤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那笑没到眼底:“沈家丫头,你这稻子不一般啊。我周家种了二十年白芒稻,没长过这么粗的秆。”
他把稻秧往地上一扔,背过手,转身就走。
沈瑶看见他临走时回头看了周金福一眼。那眼神她看得清楚——是贪婪。周金福也回头看了一眼,目光在田里扫来扫去,像在估量什么。
沈瑶把手里那株被周满囤扔掉的秧捡起来,重新插进泥里。手背上的泥水被太阳晒干,裂成小块,她没擦。
“姐,晚上让二哥别睡死了。”沈瑶回到草棚,压低声音对沈兰说。
沈兰正缝补沈二郎磨破的裤腿,针停了一下:“你看出什么了?”
“周满囤今天来,不是看风景。”
沈兰没再问,只点了点头。当晚沈二郎把柴刀枕在脑袋底下睡,草棚外还拴了根细绳,从田埂一直拉到草棚门口,绳子上挂了三个空铁罐。
三天后,夜雨来了。
春雨不大,下得细密,像一层水雾罩着河滩。沈二郎在草棚里打盹,火塘里的柴火只剩红灰。后半夜,他迷迷糊糊听见田里有响动——像是脚踩进泥里的声音,闷响,一声接一声。
他抄起锄头冲出去。雨幕里,两条黑影正弯腰拔秧,手起秧飞,动作又快又狠。
沈二郎大喝一声,扑向最近的那条黑影。两人在泥田里扭打起来,锄头掉进水里,他索性赤手空拳,揪住那人衣领往下按。另一条黑影见势不妙,抓起一大把秧苗撒腿就跑,眨眼间消失在雨里。
“二哥!”沈瑶披着蓑衣跑过来,手里举着火把。火苗在雨里跳得厉害,随时要灭。
沈二郎已经把那人按在田埂上,膝盖顶住对方后腰。那人还在挣扎,嘴里全是泥水,含含糊糊地骂。沈瑶把火把凑近一看——是周金福。
周金福脸上被抓出几道血印,头发散着,衣裳撕破了半截,活像只从泥里捞出来的落水狗。他见了火把,眼睛瞪圆,嘴里骂得更凶:“沈老二你敢打我!这稻种是我们周家的白芒稻,你们偷了种,还不让人看?”
沈瑶站在雨里,蓑衣上的水往下淌。她冷冷地看着周金福,声音不高:“你半夜摸到我家田里,是‘看’稻子,还是‘拔’稻子?”
她往地上一指。火光照出一片狼藉,断秧散了一地,根须朝上,叶子被踩进泥里。
“地上这些断秧,你自己数数。”
周金福张了张嘴,没憋出一个字。雨越下越密,打在他脸上,把泥冲出一道道白印。
沈瑶没再理他。她让沈二郎用草绳把周金福捆了,扔进草棚。周金福被捆得结实,跪在草堆里直哼哼。沈瑶一夜没睡,就坐在门口,看着雨停。
第二天天一亮,她让沈二郎押着周金福,自己拎着半筐被拔断的秧苗,往村东走。
“去哪儿?”沈二郎问。
“周满囤家。”
村里人听见动静,陆陆续续跟上来。郑家二婶子跑在最前头,一看被捆的是周金福,立刻扭头朝巷子里喊:“都出来看!周家侄子夜里摸人家田,被沈家逮了!”
人越围越多。等沈瑶走到周满囤家门口时,身后已经跟了半个村子的人。周满囤正坐在堂屋喝茶,听见嘈杂声,拄着拐杖走出来,一眼看见五花大绑的侄子,脸色刷地青了。
沈瑶不吵不闹。她把半筐断秧往地上一倒,断秧散在青石板上,根须已经有些发蔫。她看着周满囤,声音清清楚楚:“周爷爷,您侄子夜里走错了路,跌到我家秧田里了。人没事,秧也没伤着。”
周金福扑通跪在地上,扯着嗓子喊:“叔!我是冤枉的!我就是去看看,没拔!”
周满囤没看他。他盯着沈瑶,眼角的肉抽了两下。这丫头话说得客气,可“走错了路”四个字,比当众抽他耳光还狠。
沈瑶又说:“不过断了的秧总得补。我家三亩田,被拔了二分地的苗。周爷爷是长辈,您说怎么赔。”
周满囤握着拐杖的手指节发白。他在河湾村几十年,何曾被人堵着门口,当着半个村子的人,逼到这一步。还是一个十二岁的丫头。
他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赔你二分地。”
沈瑶笑了。那笑淡淡的,像春雨过后田埂上冒出的新芽:“那就按周爷爷说的办。”
她转身就走。背脊挺得笔直,手里还拎着空筐。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沈二郎押着周金福跟上,松了绑。
周金福揉着手腕爬起来,还想说什么,被周满囤一眼瞪回去。
沈瑶走到巷口时,左眼忽然一阵细微的刺痛。她没停步,也没回头。身后是周家敞开的大门,门里一片沉默。
她知道,从今天起,沈家和周家之间那层薄薄的体面,彻底撕破了。
但二分地,已经是沈家的了。
第9章 稻扬青旗
周金福被押回周家后,河湾村着实安静了几天。沈瑶没工夫听闲话,天不亮就上了河滩。从周满囤手里赔来的二分地已经并进老田块,她让沈二郎把两边的田埂扒开,重新打了条直埂。地界石往东移了五步,周家原先埋在土里的那块青石界桩被她用锄头撬出来,放在田角,等着周家来拿。
荒坡上的暗泉也改了道。沈瑶用竹管一节节接起来,从坡腰一直铺到河滩田边。泉水细,流到地里时只剩小指粗一股,日夜不断。她又让沈老三在田头挖了条浅沟,把泉水和清溪河分开,井水不犯河水。这法子是她自己琢磨的,周老歪看了直拍大腿,说这是老把式才懂的“分水入田”。
稻秧已经过膝,青绿一片。河风从清溪河湾口灌进来,稻叶齐齐往一边倒,又弹回来,像一面面翻涌的绿旗。沈瑶每天都要在田边坐一阵。清晨、晌午、黄昏,三个时辰换着来。她不再盯着一点猛看,只让左眼随意扫过稻叶。那片青色的光就淡了、稳了,不刺眼,也不抽痛。
她看见每一片叶脉里都流着淡青色的光。从根须到叶尖,一丝一丝,像极了坡上那眼暗泉的水。土地和庄稼一起养出来的这股气,浓一分则肥,淡一分则瘦。沈瑶把这个发现记在心里。强催灵瞳,三分地就能叫她栽进泉水里。慢看慢察,看一片田也只耗那么一点精气,像油灯拨到最小,能点到天明。
村里人开始注意沈家的稻子。头一个来的就是周老歪。老头每天拎着根竹烟杆,在沈家田边转三圈。他蹲下去摸稻秆,那秆子比他见过的都粗半圈,节短,叶厚,颜色深得发黑。
“这稻子,种了半辈子地也没见过。”周老歪把烟杆往田埂上一磕,“沈丫头,你给稻子喂啥了?”
沈瑶正蹲在排水口边看水位,闻言抬头:“歪爷爷,您闻闻这土。”她抓了把湿泥递过去。
周老歪接过来凑近鼻子,嗅了嗅,又用舌头尖点了点。他眯起眼:“河泥底子,带点铁腥。坡上的泉味。”
“您老这舌头比狗还灵。”
周老歪哼了一声,把泥扔回田里:“少拍马屁。我跟你说,这稻子水不能断,但也不能多。看水色,清中带浊,肥力刚好;要是浑得发白,就是肥过头,要冲水。”
沈瑶掏出根炭条,在田埂边的石板上记下:水色清中带浊。周老歪见她写字,凑过来看,不识字,只认得几个圈圈。他也不问,自顾自说:“还有,稻叶要是中午打卷,不是缺水就是伤根。你这田,我看不缺水,倒是别让那泉水直接冲到根窝里,凉气重,稻子会僵。”
沈瑶一条条记下。等老头走了,她用左眼对着稻田慢慢扫了一遍。青气在靠近泉口的几丛稻根处确实薄了些。周老歪说的“凉气”,和灵瞳看到的青气变淡基本吻合,只是她看得更早、更准。第二天,她在泉口前挖了个小水坑,让泉水先囤一囤,再漫进田里。
有了周老歪天天在田边转悠,村里人看沈家稻田的眼神也变了。从前是“沈家那丫头瞎胡闹”,现在成了“周老歪都说好”。郑家二婶子甚至提了一篮野菜来换稻苗,被沈瑶笑着推了回去,只让她等收成了来帮工。
夏至刚过,天闷得像个蒸笼。沈老三夜里睡不踏实,总说胸口堵得慌。这天后半夜,他忽然从床上坐起来,侧着耳朵听了半晌,脸色刷地白了。
“水声不对!”
他披了件破褂子就往外跑。沈瑶被门响惊醒,跟着出去。清溪河上游的方向,传来一种低沉的、从地底下翻上来的闷响,像远处有千百头牛在趟河。
沈老三跑到河滩边,腿都软了。河水已经漫过田埂外沿,浑黄的浪头正一口一口啃着沈家最外边的那道土埂。沈瑶随后赶到,看见河里漂着断枝、烂叶、半截树桩,水势还在涨。
“喊人!”沈老三吼了一声,自己先扑上去搬石头压埂。沈二郎光着脚从屋里冲出来,手里拎着把铁锹。沈兰披着头发,把沈宝往刘氏怀里一塞,也跑了出来。一家人在雨前闷热的黑夜里,疯了一样往田埂上堆土。
沈瑶站在雨中,浑身湿透。她睁开左眼。河水是浑浊的灰白色,那股白气正贴着田埂往上爬,一点一点地啃着她家田里的青气。灰白气过处,青气就淡下去。她的心猛地揪紧。这水要是灌进来,三个月的辛苦全完了。
“别堆了!”她忽然喊,“把最低处挖开!”
沈二郎一愣:“挖开?水不就进来了?”
“听我的!”沈瑶的声音在雨里炸开,“老河槽在东南角,挖个缺口,把涨上来的水排出去。直接灌田,秧全得泡死!”
这是周老歪说过的话。老头讲,清溪河涨水时,最忌硬堵,得顺着老河槽“开缺泄水”。沈瑶用左眼扫过去,河滩东边果然有一道浅沟,灰白水气正往那个方向流。她指过去:“那儿!挖那儿的埂!”
沈二郎不再犹豫,抄起铁锹跑过去,照着田埂最低处连挖十几下。口子一开,涨上来的河水顺着那道浅沟哗啦啦往下游冲,没再往田里灌。沈老三又带着沈兰在缺口两边堆高土,把水势逼进沟里。
雨到天亮才小下去。沈瑶站在田头,腿肚子直打颤。左眼酸得厉害,她闭了闭,再睁开时,田里的青气还在。稻苗被风吹得摇摇晃晃,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孩子,浑身湿透,但还站着。
洪水在第二天晌午退尽。沈家的三亩二分田没被灌过一口浑水,田埂外却淤了一层新泥,又黑又软,肥得发亮。沈瑶让沈老三把那些淤泥扒进来,铺在田面上。这是河里的肥泥,比坡上的老土还养庄稼。
周家就没这么走运。沿河的几块田,田埂被冲垮了两处,半熟的稻子倒在水里,泡得发白。周满囤拄着拐杖站在河边,脸色比河泥还黑。村里人从旁边过,谁也不敢多话。
“沈家祖坟冒青烟了。”郑家二婶子逢人就念叨,这回没人说她嘴碎。
沈瑶没搭腔。她站在田头,看着稻苗在淤泥里挺直了腰。左眼里的青气比之前更盛,一层叠一层,像要溢出来。这一关过了。可稻子越好,盯着的人就越多。周满囤不会就这么咽下这口气。
她蹲下去,掐了片稻叶在指间慢慢捻。汁水染绿了手指。等稻子抽穗,得做一件让所有人都不敢再动沈家的“大事”。她还没想好是什么。但不能再等了。
第10章 金穗献官
立秋刚过,河滩田里的稻子像被谁催着,一夜间全抽了穗。沈瑶蹲在田头,左眼微微泛酸。新稻穗又长又密,一穗足有三百多粒,粒粒饱得发亮,阳光一照,泛出淡淡的金红色。沈老三站在她身后,笑得合不拢嘴,伸手去捏一穗,被沈瑶拍开。
“别碰,正灌浆呢。”
沈老三缩回手,嘿嘿两声:“这稻子,长得邪性。比周家老田里的壮实两倍不止。”
沈瑶没接话。她心里清楚,这稻子要是被有心人看见,沈家的麻烦只会更多。她直起腰,对沈兰招手:“大姐,家里那匹细麻布,你拿出来,裁成十个口袋。口子要能抽绳。”
沈兰一愣:“十个?装啥用?”
“装稻种。”沈瑶说,“最好的那种。”
沈兰没再问,转身往家走。沈瑶又朝坡上喊沈二郎。沈二郎扛着锄头下来,满身是泥。沈瑶道:“二哥,你明日去镇上,打听劝农司衙门几时开门。别进粮铺,直接去县衙那条街。”
沈二郎抹了把汗:“劝农司?啥来头?”
“新设的衙门,专管农事。你问清楚主事的是谁,哪天坐堂。”沈瑶顿了顿,“别让周家人瞧见。”
沈二郎看她一眼,把锄头往地上一顿:“行。”
第二天傍晚,沈二郎从镇上回来,鞋底磨得见了线。他灌了半瓢凉水,才开口:“打听着了。县衙新设的劝农司,主事的是个年轻官,姓顾,外乡来的。这些日子正四处寻访良种,只要庄稼长得好,他亲自跑来看。”
沈瑶正在切猪草,刀顿了一下。顾主事。年轻官。四处寻访良种。
“长得啥样?”她问。
“没见着人。听衙门口茶摊说,瘦高个,脸白,爱穿青布袍子。”沈二郎咂咂嘴,“像个读书人,不像官。”
沈瑶把刀往案板上一插:“明天夜里,我去田里选种。”
沈老三听见这话,从灶房探出头:“选种?选啥种?”
“母穗。”沈瑶说,“咱们得赶在别人打主意之前,把这稻子捅到县衙去。”
当夜月亮很大。沈瑶提了盏油灯,独自下了河滩田。灯焰在夜风里晃,她的影子从田埂这头拖到那头。她站在田中央,闭上右眼,左眼缓缓睁开。月光下的稻子忽然变了样——每一株都裹着生气,青里透金,像一根根细小的火炬。有些穗子生气极浓,浓得从穗尖往外溢,连成一片淡淡的金雾。
她选了十株。一株一株看过去,左眼的刺痛从眼眶钻到后脑。她咬着牙,拿镰刀割下这十穗稻子,单独放进布袋。汗水从下巴滴下来,砸在脚边的泥里。
回到家中,沈兰已经点着油灯等着。姐妹俩连夜打稻,单打单收,一粒不混。十穗稻子打了小半斗,籽粒金黄,比普通稻种大出一圈。沈瑶抓了一把在手里,沉甸甸的,像握着半把碎金。
第二天一早,沈瑶把稻种分成两份。一份用细麻布口袋装好,扎紧,交给沈老三:“爹,这份你送到里正家。别多话,就说三房新得了点稻种,请里正转交县衙劝农司。”
沈老三接过来,手有点抖:“这……全给里正?他可是周家的人。”
“就是因为他姓周。”沈瑶说,“先从他手上过一遍,周满囤再想动,就得先打里正的脸。”
沈老三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沈瑶又把另一份推给沈二郎:“这份你亲自背到县城,交到劝农司顾主事手上。记住,一定要交到他本人手里。旁人问你,就说沈家三房献种。”
沈二郎把布袋背在肩上,闷声道:“这稻种,咱自己留多少?”
“明年春天,我会留够咱们田里的。”沈瑶说,“现在最要紧的,是让这稻子有个官面上的名分。”
沈老三终于忍不住,蹲在门口抽旱烟,烟锅子敲着鞋底:“这可是咱家最好的种,你全送出去了?”
“送出去,才能留得下。”沈瑶给他倒了碗水,放在脚边,“爹,你等着看。”
五天之后,一队差役进了河湾村。
为首的年轻官员骑着头灰骡子,身量修长,面容清瘦,一双眼睛像两粒黑豆。他穿着青布袍子,下摆卷在腰上,露出沾了泥的布鞋。到了河滩田边,他跳下骡子,绕着稻田转了三圈。然后蹲下去,拔了一株稻子,放在手心里数。
“三百四十七粒。”
他的声音有点抖。他把稻穗举到太阳底下,翻来覆去地看。阳光穿过穗粒,金红色的光落在他清瘦的脸上。
“全县稻种亩产能过两石者寥寥。此稻若推广,可活万人!”他站起来,袍角带起一片泥水,几步走到田埂边,问,“谁是沈瑶?”
沈瑶从人群里走出来。村里人围了半圈,郑家二婶子挤在最前面,踮着脚张望。沈瑶不慌不忙行了个礼:“民女沈瑶。”
顾青山上下打量她。十二三岁的丫头,瘦,皮肤晒得发黑,一双眼睛却亮得异常。
“这稻种从何而来?”
沈瑶把早就想好的话说了一遍:“白芒稻为父本,野生稻根为母本,用河滩老泥催芽。反复试种了两年,又请了村里的老把式指点。”
顾青山听得连连点头。他蹲下去,又看了看田里的土,捏了一把在指尖碾开:“河滩淤土,肥力足,根系扎得深。你倒是会挑地方。”
沈瑶不接话。她左眼隐隐发热,顾青山蹲着的地方,土气极青,像一块被水浸透的翡翠。这人倒是个真懂农事的。
“小小年纪,竟有如此农心,难得。”顾青山拍了拍手上的泥,站起身,“我要在这村里住三天,把你们家的田都看一遍。你明日一早来河边,带我看荒坡。”
沈瑶点头。
顾青山真的在村里住了三天。他白天量田,夜里宿在村东的周家祠堂。周德发来陪了两回,话里话外说沈家外姓开荒不合规矩。顾青山没接话,只在第三日清晨,把全村人叫到河滩边。
“河湾村沈氏三房所开荒地、河滩田,全部登记造册。”顾青山展开一卷纸,声音清朗,“即日起,授予‘劝农田’之号,免赋三年。”
人群里嗡的一声。沈老三站在最前面,腿一软,被沈二郎扶住。
顾青山又转向沈瑶:“新稻种两斗,劝农司向你订购,来年高价收购。”
沈瑶抬头,迎着那双黑豆似的眼睛:“谢顾主事。”
消息传开,全村震动。周满囤拄着拐杖站在人群后面,脸色像吞了秤砣。他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一个字。周德发别过脸去,假装看田里的稻子。郑家二婶子拍着大腿,刚要嚷嚷,被旁边的人扯了扯袖子。
沈瑶被村民围在中间,七嘴八舌地问。她没怎么说话,只是站着。左眼扫过稻田,千穗稻子在风中轻轻起伏,像一片金色的海。
沈老三挤到她身边,压低声音:“福娃,咱真站住了?”
沈瑶望着稻田,嘴角动了动:“爹,这才刚开头。”
她转身往家走。身后的人群还没散,顾青山站在田埂上,正跟两个差役说着什么。他的青布袍子在风里翻动,像河滩上突然立起的一株青稻。
沈瑶知道,周满囤不会这么算了。但今天,沈家的地,有官府的册子了。
第11章 雾岭辨青
秋收的稻子进了仓,河滩田和荒坡地都闲下来了。沈老三盘算着再种一茬冬小麦,沈瑶却说先等等。
“周老歪提过,村北雾岭深处有野生油茶树,果仁榨油香得能飘三里地。”沈瑶说这话时天还没亮,她正把竹篓往背上甩。
沈兰从灶房出来,手里攥着两块杂面饼,往她篓里一塞:“进山不带你姐,想一个人喂狼啊?”
沈瑶没争,接过饼,又给沈兰递了个竹篓。姐妹俩摸黑出了村,顺着清溪河往北,走了约莫一个时辰才到雾岭山脚。晨雾浓得三步外不见人影,沈兰跟在后头,伸手都辨不清妹妹的后脑勺。
“瑶瑶,你认路吗?”沈兰声音发紧。
沈瑶没答话。她左眼微睁,雾气在她眼里退开一层——普通灌木是灰绿色,野果树是淡黄色,唯独北坡深处,一片树冠上浮着浓得化不开的青金色。她脚步没停,带着沈兰绕过两道断崖,走了整整两个时辰,才在一片背阴坡地上停住。
三株老油茶树就在眼前。树皮皴裂如铁,枝头挂满红褐色的油茶果,地上落了一层无人捡拾的旧果壳。
沈兰看得直咂舌:“这地方连路都没有,旁人哪里找得到?”
沈瑶笑笑:“以前跟周老歪进过山,记了个大概。”
姐妹俩摘下小半篓油茶果。沈瑶又蹲下去,挑根边新发的幼苗,小心翼翼挖了十几株,裹上湿土放进篓底。回程比来路更快些,到村时太阳刚偏西。
沈老三正蹲在院里搓麻绳,见两个闺女满身露水、竹篓鼓鼓地回来,眉头就拧上了。等沈瑶把油茶果和幼苗一样样摆出来,他蹲下拨了拨那十几株嫩苗,脸更苦了。
“荒坡要种麦,河滩要留稻,这油茶往哪儿栽?”
沈瑶朝屋后一指:“那片乱石坡。油茶不挑地,石头缝里也能长。咱把乱石清一清,先栽这十几株试试。”
沈老三嘴上应了声,心里没底。夜里沈瑶把幼苗排在后墙根,左眼扫过去——根部生气还在,只是离了母树,一株株都有些发蔫。她不敢强催,按周老歪教的“浆根法”,用黄泥拌草木灰裹住根须,再一株株排在背风处假植。
第二天清早,沈瑶出屋一看,假植的幼苗有一半叶子打了卷。沈老三急得抄起烟袋就要去请周老歪。
“爹,别去。”沈瑶拦住他,自己蹲下来一株株查看。
左眼扫过,打卷的那几株根部灰气上涌——离土时伤了主根。她转身拿了把柴刀,把伤根的幼苗斜剪掉三分之一主根,又摘去大半叶片。沈老三在旁看得心惊肉跳。
“你这又剪根又摘叶,还能活吗?”
沈瑶没解释,只让他用清早的井水慢慢浇透。她抹了把额角的汗,把剪下来的残叶拢到一边,埋进土里。左眼隐隐发酸,她闭了闭,再睁开时,那些伤根的灰气已经淡了些。
三天后,除了一株实在伤重没救过来,其余幼苗全部挺直了腰。新叶从芽眼处钻出来,嫩得发亮。沈老三蹲在墙根前,来来回回数了两遍,嘴里嘀咕:“福娃就是福娃,折腾都能折腾活了。”
沈瑶没搭腔。她正把一株最壮的苗托在掌心,左眼里的青气顺着叶脉往上走,像一条极细的溪流。她想起雾岭上那三株老树,树冠上的青金色还印在脑子里。
半个月后,屋后坡地上的油茶苗全部定植。乱石清走了,土也松了,十几株小苗排成三行,在秋阳里轻轻摇晃。沈瑶用灵瞳给每株苗标了“气色”——叶脉青气畅顺的是壮苗,根部灰气未褪的是弱苗,一一记在心里。
她把三株老油茶树的位置画了张简图,藏在枕头底下。这事只有沈兰知道。
“明年开春再进山,把老树周围的实生苗都挖回来。”沈瑶压着嗓子说。
沈兰点头,又补一句:“下回带上二哥,他力气大。”
沈瑶想了想,没接话。她走到坡地上,蹲下来看那排小苗。左眼中,它们的生气如细小的青焰,一跳一跳地往土里扎根。秋风吹过来,叶子轻轻翻了个面,露出背面一层极淡的绒毛。
粮能养命,油能养家。若这油茶成了,沈家就真不用再看旁人脸色了。
她站起来,听见沈老三在院里喊吃饭,声音比往常亮了几分。沈宝从门槛上蹦下来,朝她跑来,嘴里嚷着“姐姐姐”。沈瑶伸手接住他,闻到他头发上沾着草木灰的气味——那是浆根时溅上去的。
她抬头看了看雾岭方向。山还是那座山,雾却已经散尽了。
沈兰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水,见沈瑶还站在坡地上,便走过来挨着她蹲下。
“这苗子真能熬过冬?”沈兰问。
沈瑶没急着答,伸手拨开一株弱苗根部的浮土。左眼扫过去,灰气还在,但比前几天淡了不少。她点了点头:“只要不遇上倒春寒,问题不大。”
沈兰吹了吹碗里的热气,递给她:“你这两天尽顾着这些苗,饭都没好好吃。”
沈瑶接过碗,小口抿了抿。热水里有股淡淡的姜味,是沈兰放的。她抬眼看向那三行油茶苗,叶子在傍晚的风里轻轻抖着,像一群刚站稳脚跟的孩子。
“姐,你说咱明年真能把那片实生苗都挖回来?”
“你想弄多少?”
沈瑶伸出一只手,翻了翻:“少说五六十株。”
沈兰咂了下嘴:“那得背多少趟?”
“叫上二哥。你说的。”
沈兰笑了:“这会儿又肯了?”
沈瑶没接话,低头把碗里的水喝完,把空碗往沈兰手里一塞:“我去看看乱石清干净没有。”
屋后坡地不大,夹在院墙和一道浅沟之间。沈老三花了两天工夫把石头捡出来,大的垒在沟边当挡土墙,小的铺成一条窄径。沈瑶走了一遍,脚底能觉出碎石还硌人,但土层比别处厚实。她蹲下来,左眼贴着地面扫过,坡地中段的生气最旺,青气像一层薄薄的苔藓贴着土面。那几株定植在中段的壮苗,根下的青气已经开始向四周渗开,细得像蛛丝。
沈宝跑过来,蹲在沈瑶旁边,歪着头看她。
“姐,你在看啥?”
“看苗。”
沈宝学她的样子,把脸凑到土上,鼻子都快碰到泥了。沈瑶提着他的后领把他拎起来:“别把口水滴上去。”
沈宝嘿嘿笑,伸手去摸离他最近的那株苗。沈瑶拦住他:“这株弱,别碰。”
“哪株强?”
沈瑶指了指靠东边那株最高的。沈宝跑过去,蹲下来看,不敢摸,只拿眼睛上下打量。那株苗确实壮,叶子颜色比旁边几株深,叶缘的锯齿都清晰。
“姐,它叫啥?”
“没名。”
“那我给它起个名,叫大宝。”
沈瑶没理他,心里却把“大宝”这个名字记下了。那株苗的叶脉青气最畅,根系也最活,是这十几株里最稳的一棵。
入夜后,沈瑶把油茶果倒出来,摊在灶房外的一块石板上。沈兰举着油灯蹲在旁边,一颗颗翻看。油茶果外壳硬,红褐色里透着油光,掂在手里沉甸甸的。
“这果子能榨多少油?”沈兰问。
“周老歪说,三斤果仁一斤油。”
沈兰捡起一颗最大的,在灯下转着看:“那咱这半篓能出小半斤?”
“差不多。”沈瑶接过那颗果,用指甲在壳上划了一道,露出里面黑褐色的果仁。果仁饱满,含着一层薄薄的油膜。她凑近闻了闻,有股青涩的香气。
沈兰也凑过来闻:“这味道怎么有点苦?”
第12章 油坊旧事
入冬后油茶苗进了休眠期,沈瑶终于能喘口气。她拉了沈兰,提一篮新挖的红薯,往村东头去。周老歪坐在院里编竹筐,竹篾在指间翻飞,眼皮没抬:“又想问油茶树的事?”
沈瑶把红薯搁在地上,蹲到老人身边,笑嘻嘻的:“周爷爷,您说雾岭的油茶果能榨油,可咱村没人会榨啊。”
周老歪手里的竹篾顿住。沉默了好一阵,才缓缓开口,声音像从旧棉絮里挤出来:“谁说没人会?二十年前,咱村西头就有一座油坊。”
沈瑶没插话,只把身子往前倾了倾。沈兰挨着她蹲下,竹篮里的红薯还沾着泥。
周老歪又编了两下竹筐,才接着讲。二十年前河湾村有个姓丁的榨油匠,手艺极好,榨出的茶油在青石镇卖得比肉还贵。后来丁油匠的独子进山砍柴,被野猪拱下了崖。人找到时,已经硬了。丁油匠心灰意冷,拆了油坊,远走他乡。
“那座油坊的旧址,就在村西乱葬岗旁的荒坡下。”周老歪看了沈瑶一眼,竹篾在指节上勒出一道红痕,“跟你家开垦的荒地,只隔一道土坎。”
沈瑶心里咯噔一下。周老歪又说:“你爹当年开荒,还挖出过半块油坊的碾盘石。沉得很,后来不知扔哪儿了。”
半块碾盘石。沈瑶脑子里闪过那块半圆形的青石板,开荒时从土里刨出来,沈二郎嫌它碍事,滚到地边当了护坡石。石面上刻着螺旋纹,她当时只当是墓碑残件,没多想。
“周爷爷,那丁油匠后来有消息吗?”
“没有。”周老歪摇摇头,“走的时候五十出头,这都二十年了,在不在世都不好说。”
沈兰轻轻扯了扯沈瑶的袖子。沈瑶会意,又陪着说了几句闲话,才提着空篮告辞。出了院门,两人脚步越来越快。沈兰压低声音:“你想起那块石头了?”
“嗯。”
“能确定是碾盘石?”
沈瑶没答,步子迈得更大。回到家,她直奔荒坡地边。那半块青石板还嵌在土坎上,被一冬天的雨淋得发青。沈瑶扒开四周的土,把它一点一点掀出来,拖到沟边,舀水冲洗。
泥垢褪去,石面上的螺旋纹清晰起来。纹路从中心向外盘绕,像一圈圈水流被刻进了石头里。沈瑶用手指顺着纹路走了一遍,纹底光滑,明显不是刻着看的,是常年有东西顺着它淌。油碾盘的导油槽。
沈兰蹲在旁边,看着石头,又看看沈瑶:“真是?”
“真是。”沈瑶站起来,手掌按在石面上,凉气从掌心直往骨头缝里钻。
夜里,她把沈老三和沈二郎叫到灶房。油灯的火苗一蹿一蹿,把四个人的影子打在墙上。沈瑶把周老歪的话原原本本说了一遍。沈二郎眼睛亮起来:“这么说,咱脚下就是老油坊的地基?那丁油匠会不会还活着?”
沈瑶摇头:“二十年前就走了,找不回来。但油坊的底子还在,石头还在。手艺虽然没了,我们可以自己琢磨。”
沈老三端着碗喝口水,放下:“榨油不是挖地。没师父教,你能凭空变出来?再说榨油要油碾、油箍、撞杆、蒸锅,哪一样不要银子?”
灶房里静了片刻。沈兰想说话,看看爹的脸色,又咽了回去。沈瑶没反驳,只低头用火钳拨了拨灶膛。灰烬里几点火星明灭不定,像她脑子里盘算的那些东西,一时亮起来,又暗下去。
油茶苗还要三四年才结果,时间足够。当务之急是先弄一套小型的榨油器具,把工艺跑通。这话她没说出来,只在心里过了一遍。
沈老三见她不吭声,叹了口气,起身去睡。沈二郎也跟着出去。灶房里只剩姐妹俩。沈瑶把油灯端到桌前,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是过年时从货郎那儿换的粗麻纸。她铺平,用烧过的树枝当笔,照着记忆把荒坡画出来,又标上丁油坊的位置。那块碾盘石,她量了尺寸,记在纸角:弧长二尺三,厚四寸,槽宽一指半。
画完,她抬头看沈兰。灯花啪地炸了一下,沈兰的影子在墙上晃了晃。
“姐,旧油坊为什么选在荒坡下?”沈瑶压低声音,“我猜那里有一样东西,比石头更重要。”
沈兰不解:“啥?”
“水。”沈瑶的声音更低了,“榨油要蒸要洗要磨,离不开活水。荒坡下有暗泉。咱们开荒时挖出来的那股水,说不定就是当年丁油坊的用水来源。”
沈兰张了张嘴,眼睛慢慢睁大。她想起那眼暗泉,铁腥味的黄水,冬天也不冻,夏天凉得扎手。
沈瑶吹灭油灯。黑暗里,她睁着左眼,瞳孔深处那粒谷纹微微发亮。隔着土墙,她仿佛能看见二十年前那座油坊,蒸锅上白气腾腾,撞杆一下一下地响,油香从石缝里漫出来,铺满整个荒坡。
她闭上眼睛。开春后,得去一趟青石镇。找镇上的老木匠,定做一套手摇小油榨。
黑暗里,沈兰轻轻说了句:“带上我。”
沈瑶没应声,只把纸折好,塞进枕头底下。窗外起了风,从荒坡方向刮过来,带着暗泉的水汽,还有一点极淡的、若有若无的油香。
那眼暗泉就在荒坡西头的乱石堆下。沈瑶第二天一早拉着沈兰去看。冬天的泉水反而显眼,石缝里冒出一线白汽,顺着地缝往下淌,在低洼处积成一汪,结了层薄冰。沈瑶伸手敲碎冰面,舀起来闻了闻,铁腥味比开荒时淡了不少,水底沉着细砂。
“这水能榨油?”沈兰问。
“能。”沈瑶把水泼掉,“丁油坊选这儿,错不了。”
沈兰蹲下拨弄那汪水:“可油坊拆了,地基还在不?”
沈瑶起身,往土坎那边走。油坊旧址被荒草盖了大半,草根下面能摸到夯实的黄土,硬邦邦的,锄头砸上去当当作响。沈瑶用脚尖拨开一层枯草,露出半截埋在土里的条石,表面凿着方孔,像嵌木柱用的。她蹲下量了量,两孔间距二尺有余。
“这是榨槽的基座。”沈瑶说。
“你咋知道?”
“丁油匠的油坊不大,听周老歪讲,只有一槽一碾。这条石上两个方孔,正好卡油槽。”
沈兰伸手摸那方孔,孔壁光滑,积了半孔雨水。她抬头看沈瑶,眼里的光比刚才亮了许多:“那咱们把地基清理出来,照着原来的摆法搭?”
沈瑶摇头:“不急着搭。先把榨油的道理弄明白。油茶果不比芝麻花生,壳硬仁实,炒多少、蒸多透、压多狠,差一点就出不来油。”
“去哪弄这个道理?”
沈瑶望了望青石镇方向。山脊上的路早被霜冻住,白花花一条,从荒坡一直延伸到镇子那头。她没说话,把枯草踢回去,拍了拍手上的土。
回到家,沈瑶把房梁上挂着的油茶果取下来几颗。入冬前收的,已经晒得壳裂。她坐在门槛上剥壳,黑褐色的茶籽一颗颗滚进木碗里,叮当响。沈兰搬个小杌子坐旁边,把剥好的茶籽用石片压开,露出里面米白色的仁。仁上沾着一层薄皮,滑腻腻的。
“姐,你说这茶仁现在能榨油不?”沈兰捏碎一颗。
“能榨,但油少。”沈瑶把茶仁放进嘴里嚼了嚼,涩味冲得她眯起眼,“要等霜降后收的果,仁才饱满。咱们这几颗,是青果,油没长足。”
沈兰也嚼了一颗,苦得直吐舌头。沈瑶笑了一下,把剥好的茶仁拢进一只粗布袋,挂回阴凉处。
第13章 镇上有心人
开春前,沈瑶和沈二郎去了一趟青石镇。这是她第二次来镇上,头一回是去年跟着里正缴秋税,匆匆忙忙,连街都没看清。这回她走得慢,眼睛专往油坊门口扫。
镇上两家油坊,一家在桥东,一家在十字街北。沈瑶装着买油,挨个进去转了一圈。油缸沿上挂着木牌,菜籽油、芝麻油,价钱标得清楚。她问掌柜有没有茶油,桥东的伙计直摇头,十字街那家掌柜从柜台后探出脑袋:“茶油?那得去安坪县,离咱这八十里。”沈瑶不动声色地退出来,给沈二郎使个眼色。沈二郎寻个卖杂货的闲汉聊了几句,回来说:“安坪盛产油茶,茶油运过来,价翻两番。”
沈瑶心里有了数。河湾村雾岭上那几株老油茶,她亲眼见过。如果自己能榨出茶油,哪怕产量不大,也有赚头。
她拉着沈二郎拐进一条窄巷,找到镇上唯一的木匠铺。霍木匠五十多岁,手上老茧叠着老茧,正蹲在门口刨一块乌木。见来了个女娃,抬头扫一眼:“打什么?”
“手摇油榨。”沈瑶把样式说了一遍——摇把式,铜嘴铁轴,乌木榨膛,一个人能摇动,榨籽料。
霍木匠放下刨子,眯起眼睛:“小丫头,你是河湾村的?”
沈瑶不接话。
“你们那儿还能榨茶油?”霍木匠问。这问题像根针,轻轻往她身上扎了一下。
沈瑶只问:“多少钱?”
“二两银子。”
沈二郎在旁边倒吸一口凉气。沈瑶面不改色,从袖子里摸出五钱碎银,往木匠手里一按:“定钱。一个月后取货。”
霍木匠掂了掂银子,翻来覆去看了她两眼,没再追问,只道:“逾期不取,定钱不退。”
沈瑶转身就走。
出了木匠铺,沈二郎憋不住:“二两银子!咱家哪来这么多钱?”
“去年卖稻种给劝农司,得了一两二钱。家里红薯干和杂粮卖了七钱,凑一凑够。”沈瑶答得平。
“那家里买农具、修屋顶的钱呢?”
沈瑶停住脚,回头看他:“二哥,你去年跑商,从邻县带回一包茶油饼。当地农户榨完油后当肥料用。那油饼碎末,你还有吗?”
沈二郎一愣。他从怀里掏出个小布袋,巴掌大,磨得发亮:“就剩这点,原想拌在麦种里防虫。”
沈瑶接过来,打开闻了闻。茶油饼的气味发苦发涩,像陈年旧物。她左眼扫过,碎末中残留着一层极淡的青金色生气,和雾岭老油茶树上的气息一模一样。
“这就够了。”她把布袋系紧,揣进自己怀里,“霍木匠的油榨是榨籽料的。咱们先把油饼里的残油熬出来,练练手。”
沈二郎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什么。两人出了镇,沿着结霜的山路往回走。沈瑶走在前头,脚步比来时快。沈二郎跟在后面,看着妹妹的背影,总觉得她好像早就把后面三步想好了。
回到村里,沈瑶把油饼碎末倒进灶上铁锅,加三瓢水,慢火熬。沈兰在灶下烧火,脸被火光映得红扑扑的。沈瑶站在锅边,手里拿把木勺,轻轻搅动。熬到半个时辰,水面浮起一层油花,颜色发暗,味道也不香,还夹着股焦糊气。
“撤火。”沈瑶说。
沈兰把灶下柴火抽出来,拿灰埋了。油水倒进木盆,静置到后半夜。油浮在上面,水沉在下面,可油层太薄,拿勺子舀都舀不起来。沈瑶左眼细看,油水交界处的生气浑浊不堪,像一团搅烂的泥。火候不够,时间也不够。
第二天,她改了法子。文火慢熬,一个半时辰,又加了一小把盐。这法子是她从霍木匠铺子里顺口问来的,霍木匠没细讲,只道:“熬油点盐,油水分离得快。”
这一次,油花大片大片浮起来,像深秋河面上突然炸开的水泡。颜色金黄透亮,香气扑鼻,连灶房外头的鸡都伸着脖子往门里看。沈老三从田里回来,一进院子就喊:“什么味?这么香!”
沈瑶舀了小半碗油,炒了盘萝卜丝。那萝卜丝端上桌,油亮亮的,香气直往人鼻子里钻。全家人吃得满嘴油光。沈宝连菜汤都拌了半碗饭。沈老三放下筷子,盯着那碗油,半晌说:“这要真能榨出来,咱家就发了。”
沈瑶没接话。她低头扒饭,左眼余光扫过油碗,那层金黄里浮着细密的青气,像碎星沉在碗底。她知道,这碗油能成的,还不止是油。
一个月后,沈二郎从镇上取回手摇小油榨。那油榨不大,一人能摇动,部件齐全,铜嘴铁轴,乌木榨膛,做工极精。沈瑶把油榨安在屋后临时搭的草棚里,又用荒坡暗泉通了条小竹管进来,水细细地流,正好冲着榨膛下的接油槽。
她用油饼碎末试榨。摇把转起来,榨膛里的碎末被慢慢挤压,暗褐色的油滴从铜嘴渗出来,一滴,两滴,连成一条细线,流进碗里。油质清亮,和茶油的香气一般无二。
沈瑶知道,路跑通了。
可油茶苗还在坡上慢慢长。少则三年,多则五年,才能结果榨油。沈瑶不打算干等。
她对沈二郎说:“油茶结果慢,但咱家有现成的花生和黄豆。先榨花生油,卖给镇上,把本钱转起来。”
沈二郎一拍大腿:“成!我这就去收花生!”
沈瑶没他那么兴奋。她站在草棚门口,看着那台小油榨,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青石镇上,会不会已经有人盯上了她?
霍木匠问的那句“你们那儿还能榨茶油”,不是白问的。
沈二郎说走就走,当天下午就出了村,往东边几个庄子去收花生。沈瑶没拦他,只叮嘱一句:“别声张,就说家里要榨油自己吃。”
沈二郎走后,沈瑶回到草棚,把油榨从里到外擦了一遍。乌木榨膛用温水洗过,铜嘴拿软布擦得发亮。她蹲在竹管前看水,那水从荒坡暗泉引来,清得能照见人影。她把手浸进去,水凉得扎骨。沈兰端着一簸箕花生进来,说:“姐,这水真甜。”
沈瑶没接话,从簸箕里抓了把花生,剥开壳,花生仁饱满,带着土腥气。她左眼扫过去,花生仁上的生气是暗红色的,厚而沉,跟油茶饼的青金色完全不同。她点点头:“先晒两天,去去水气。”
沈兰把簸箕放在草棚角落,蹲下来看那台油榨:“姐,这榨子真能出油?”
“能。”沈瑶说,“油饼都能熬出油,花生更不用说。”
沈兰伸手想摸铜嘴,沈瑶挡了一下:“别碰,油嘴子最金贵,碰歪了出油就不顺。”
沈兰赶紧缩回手,吐了吐舌头。
沈瑶把油榨的摇把卸下来,拿油布裹好,挂在草棚梁上。她转身出来,把草棚的门板合上,用根麻绳拴紧。风从坡上吹下来,草棚顶上的茅草哗哗响。她站在棚外往村里望,沈老三正挑着两桶水往家走,扁担压得咯吱咯吱响。沈宝跟在后头,手里攥着根柳条,抽着路边的枯草玩。
“沈瑶!”沈老三远远喊她,“你二哥呢?”
“收花生去了。”
沈老三把水桶往地上一放,喘了口气:“收花生?哪来的钱收花生?”
沈瑶走过去,从他肩上接过扁担:“没动家里的钱。我让他先赊着,等油榨出来卖了,再给现钱。”
沈老三愣住了:“赊?谁肯赊给咱家?”
“二哥跑商认识几个庄户,都欠他点人情。”沈瑶把水桶挑起来,往家走,“赊点花生不算什么。”
沈老三跟在后面,半天没说话。快到院门口,他才低声问:“那油榨……真能成?”
沈瑶把水倒进缸里,抹了把额头的汗:“爹,你信不信我?”
第14章 头油风波
二月末,沈家第一批花生油出榨。油色清亮,倒在碗里像化开的琥珀,沈兰凑近闻了一下,说比镇上的油香多了。沈瑶给油起了名,叫“河湾清油”。又让沈兰裁红纸,磨墨写了“河湾沈记”四个字,方方正正贴在竹筒上。沈二郎用麻绳把十斤油分装成五筒,往褡裢里一塞,天不亮就出了门。
头一天,他在青石镇集市西头摆了个小摊。人来人往,看的多,买的少。有妇人问:“什么油?”沈二郎答:“花生油,自家榨的。”妇人闻了闻竹筒口,嘀咕一句“没听说过”,扭头走了。太阳偏西,他只卖出两筒。
第二天卖了五筒。有个回头客说炒菜比菜籽油香,拉着邻居来买。沈二郎心里正松快,第三天清早刚把油摆开,三个汉子从人群里挤过来。打头那个满脸横肉,一把按住摊上的竹筒,嗓门像破锣:“哪来的油?有行贴吗?”
沈二郎一愣:“自家榨的,要什么行贴?”
“没行贴就是私油。”汉子把竹筒往地上一掼,“来路不明,没收!”
沈二郎腾地站起来,脖子上的青筋暴起来:“你说没收就没收?老子自己种的花生自己榨的油!”
汉子身后两人一左一右逼上来,一个踹翻摊板,一个拎起油筒往地上砸。花生油泼出来,洇湿了半块青石板,香气冲得路人直吸鼻子。沈二郎眼都红了,抄起扁担就要抡。巡丁拨开人群挤进来,扯住两边:“都住手!集市口不准斗殴!”沈二郎被两个巡丁架住胳膊,眼睁睁看着那三个汉子扬长而去。
他回到家,竹筒往堂屋地上一摔,筒口裂了道缝,油渗出来滴在泥地上。沈兰吓得往后退。沈二郎牙齿咬得咯咯响:“孙万利那老狗,收粮压价也就算了,连油都不让咱卖!”
沈瑶从灶房出来,手里还攥着块抹布。她看了看地上的破竹筒,又看了看二哥胳膊上被扭出来的红印子,声音不紧不慢:“坐下说。”
沈二郎一屁股坐在门槛上,把集市上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说到孙万利放话“谁敢买河湾村的油,以后就别想从我粮铺赊粮”时,他抓起个土块狠狠砸在院子里:“这不明摆着断咱活路?”
沈瑶没接话。她蹲下来,把破竹筒扶正,看着那线油从裂缝里慢慢淌出来。半晌,她忽然笑了一声。
沈兰在边上小声问:“你笑什么?”
“他越是拦,越说明咱的油好。”沈瑶站起来,把抹布搭在肩上,“孙万利怕了。”
沈二郎抬头看她:“怕?他怕咱?”
“不怕,他费这劲干什么。”沈瑶转向沈兰,“姐,你去镇上待几天,把孙万利的底细摸清楚。”
沈兰咬了咬嘴唇,点头。三天后她带回来一箩筐消息。孙万利是青石镇最大的粮商,名下一间粮铺、一间油铺、一间布庄,跟县衙户房一个姓马的书办称兄道弟。但这人有个要命的软肋——去年秋上低价囤了整整两仓陈芝麻,本想转手赚一笔,结果市面上新芝麻一多,陈货砸在手里,眼看就要发霉。
沈瑶坐在油榨旁听沈兰说完,手里无意识地剥着花生壳。花生仁从指缝间滚下来,一粒粒落进木碗里。她剥了十几颗,忽然把最后一颗往碗里一丢,起身说:“二哥,明天再去镇上一趟。”
沈二郎眉头拧成疙瘩:“还去?那帮孙子等着砸呢。”
“不摆摊。”沈瑶从灶房梁上取下三筒油,用干净布重新擦过,筒口的“河湾沈记”红纸贴得端端正正,“你拎着这三筒,直接去镇上最大的酒楼,青石居。”
沈二郎懵了:“去酒楼干什么?”
“找掌柜的,把油送他。”
“送?”沈二郎差点跳起来,“咱辛辛苦苦榨的油,白送?”
沈瑶看着他:“你跟掌柜说,这是我妹子新榨的花生油,您拿去做几道菜试试。客人吃得好,您再买;吃得不好,油白送。”
沈二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沈瑶一个眼神堵回去。第二天他揣着三筒油进了青石居。酒楼掌柜姓方,圆脸细眼,正坐在柜台后拨算盘。听了沈二郎的话,他鼻子嗅了嗅竹筒口,半信半疑地让后厨拿去炒了一盘肉丝。
肉丝下锅,油香炸开。那香味顺着后厨的窗缝飘出来,前堂几个等菜的客人不约而同转过头。一个穿灰袍的老头直接站起来,循着味往后厨走,被伙计拦住,还伸着脖子喊:“什么油这么香?给我也炒一盘!”
方掌柜亲自到后厨转了一圈,出来时眼睛发亮。他拍着沈二郎的肩膀:“河湾清油,好。以后每旬送三十斤,价随行就市,只多不少。”
沈二郎按沈瑶教的,装作无意提了一句:“孙掌柜仓里那批陈芝麻,可惜了。”
方掌柜耳朵一动:“怎么个可惜法?”
“陈芝麻榨油虽不如花生油香,但蒸熟后压榨,能出六成油。干磨最多四成。”
方掌柜的眼珠转了转。当天下午,他就去了孙万利的粮铺。孙万利正为那两仓陈芝麻发愁,听了方掌柜转述的法子,先是不信,后让伙计搬出半斗陈芝麻试了一锅。蒸熟、上榨,油汩汩地往外淌,果然比干磨多了两成。他盯着油槽里那层金黄的油花,半晌没动。
“这法子谁说的?”
方掌柜抿了口茶:“河湾村一个小丫头随口提的。”
三天后,一个伙计挑着担子进了沈家院门。布袋往地上一放,伙计面无表情地说:“孙掌柜让我送袋陈芝麻来。听说你们会榨油,这袋你们榨,油归你们,饼渣还我。”
沈二郎抄起门后的扁担就要轰人。沈瑶从屋里出来,按住他的胳膊。她走到伙计面前,弯腰解开布袋,抓了把陈芝麻在手里捻了捻。芝麻粒有些潮,但还没坏透。
“回去告诉孙掌柜,三天后来取饼渣。”
伙计走了。沈瑶让人把油榨搬出来,就在院子里生火。蒸芝麻的香气飘了半个村子,郑家二婶子扒在墙头上看了半天,嘴里“啧啧”个不停。油榨转动,金黄透亮的芝麻油从铜嘴里淌出来,带着股陈芝麻特有的焦香。饼渣从榨膛里退出来,完整紧实,像一块压实的黑糖饼。
那伙计三天后来取饼渣时,盯着油榨和饼渣看了好一会儿,一句话没说,挑着饼渣走了。
孙万利再没派人来捣乱。
青石居的订单从每旬三十斤涨到五十斤,又涨到每天二十斤。沈家的油榨从早转到晚,沈二郎和沈老三轮班摇榨,沈兰管炒料火候,沈瑶掌着蒸锅和出油的火候。连沈宝都蹲在院子里剥花生,小手黑乎乎的。
这天傍晚收工,沈瑶坐在油榨旁擦铜嘴。沈二郎凑过来,闷声说:“我还是咽不下这口气。”
沈瑶抬头看他,铜嘴在手里转了个圈:“孙万利是生意人。生意人只认利益。咱不和他硬碰,给他甜头,他就舍不得砸咱的锅。”
沈二郎低头想了半天,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你鬼主意多。”
沈瑶把铜嘴擦得发亮,对着西斜的日头照了照。那上面映出她自己的脸,左眼瞳仁深处,一粒谷纹若隐若现。
油香还没散尽。院门口那袋陈芝麻的饼渣早被孙家伙计挑走了,可空气里像是生了根,到处是油汪汪的、饱满的气味。
第15章 秋社破局
开春后,沈家油坊的榨膛就没凉过。花生不够榨,沈瑶跑了几户交好的人家,把种子赊出去,说好秋后按高于市价一成的价钱收。有人犹豫,有人摇头,到底有七户接了。她又从霍木匠那里定了一台大号榨油机,比原先那台手摇的省力三成,出油率还高出一截。霍木匠送机器来那天,围着草棚转了三圈,撂下一句“这物件放你手里,算是投对了主”。
中秋前后,油坊角落里的油坛子一个挨一个,封口的草纸都渗着亮光。沈瑶点了一遍,四十多斤上等花生油,清汪汪的,隔着坛子都能闻见香。
猪圈里也变了样。沈瑶把榨油剩下的花生饼渣按三成拌进猪食,四头新抓的猪崽吃了一个夏秋,毛管油亮,肚子滚圆,走起路来肉都颤。沈老三趴在猪圈栏上看了半天,乐得直搓手:“这油坊真是个宝,油能卖钱,渣能喂猪,猪粪又能肥田。”
沈瑶站在他旁边,手里抓了把饼渣,慢慢搓成粉撒进食槽。那四头猪拱得更欢了。她没抬头,只说:“爹,这才刚开始。”
八月初,沈瑶打发沈二郎去打听邻县的秋社日子。沈二郎去了三天,回来时脚底板磨出两个泡,灌了碗凉水才开口。安坪县八月十五前后有三天大集,周围十几个村的人都会去,茶油、红糖、布匹、铁器,什么都有。他说完,又补了一句:“路远,来回得两天。”
沈瑶听完,当场拍板:“把四十斤花生油和二十斤红薯糖全拉到安坪去。”
沈兰连夜裁红纸,裁成小方块,用笔墨写上“河湾沈记”四个字。她手巧,写了几十张,张张不歪不斜。晾在堂屋里,满屋都是墨香和红糖香。
沈二郎蹲在门槛上,咬着根草茎,忽然问:“孙万利会不会派人跟去捣乱?”
沈瑶正往油坛子上贴标签,头也没回:“安坪不是青石镇。他的手伸不了那么长。”她把最后一张标签压平,“再说,秋社上人挤人,他就算知道,也拦不住。”
沈老三在院子里走来走去,到底不放心。第二天天没亮,他把大姐夫何大柱叫了过来。何大柱人高马大,往车把式的位置上一站,像半截铁塔。沈老三嘱咐:“路上多照应,别让瑶瑶吃亏。”
何大柱一拍胸脯:“爹放心,有我呢。”
秋社头一天,安坪县的大集从城门外的空场一直铺到官道边上。各色布棚、草棚、地摊挤得密不透风。沈二郎和何大柱在靠边的一个位置支起摊子,油坛子码成两排,红薯糖用竹篓装着,上面盖了块白布。沈瑶和沈兰站在摊后,一个管称,一个管收钱。
一个时辰过去,问的人多,掏钱的少。几个妇人捏着铜板在摊前晃了一圈,瞅瞅油坛子上的红纸标签,又走了。“河湾清油?没听说过。”“这油颜色倒是好,就是不知道炒菜香不香。”沈二郎赔着笑脸喊了几嗓子,嗓子都有点劈。
沈瑶不慌不忙,从板车下面搬出个小炉子,生上火。沈兰把早就备好的红薯糖块放上小铁锅,糖在锅底慢慢化开,甜味像条舌头,顺着风往人堆里钻。接着沈瑶又抓了把花生米丢进油锅,油花翻滚,炸得噼啪响。
香气一炸开,先是一群半大小子围过来。紧接着,挎篮子的、抱孩子的、拄拐棍的,一个接一个往摊前凑。沈兰用竹签挑起一块软糖递给最近的小孩。那孩子咬了一口,眼睛圆了,扯着娘亲的衣角不肯走。
“来半斤花生油!”“我要两包红薯糖!”喊声此起彼伏。沈二郎收钱找零,手忙脚乱。沈瑶只管掌秤,沈兰包糖,何大柱往外挡人,怕挤翻了油坛子。
头一天下来,四十斤油卖掉三十斤,二十斤红薯糖精光。沈兰数钱数到手指发麻,何大柱在旁边嘿嘿笑:“妹啊,你这主意真绝。”
第二天刚开张,摊子前已经有人等着了。沈二郎刚把油坛子摆上,一个穿青布褂的中年男人带着两个伙计拨开人群走过来。那男人扫了一眼摊上的红纸标签,又扫了一眼沈二郎,嗓门不小:“你们哪来的?”
沈二郎抬头:“河湾村。”
“河湾村?”那人哼了一声,“安坪地界上的油,都是我刘家油坊在卖。你们识相点,别在这儿乱卖。”
周围人一下静了。有几个刚掏钱的又把手缩了回去。沈二郎手心出汗,却站着没动。他想起临出门前沈瑶交代的话——遇事别动手,先问价。
“您家油卖多少文一斤?”沈二郎问。
那油商一愣,报了价。沈二郎在心里算了算,笑了:“比我家贵三成。”
“那又怎样?”
“那您还怕什么?”沈二郎把油坛子往前推了推,“我卖我的,您卖您的。买便宜的走我这边,买老字号的走您那边,不碍事。”
油商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围观的百姓哄地笑了。有人喊:“刘掌柜,您老字号还怕个外乡的?”油商脸上挂不住,袖子一甩,带着伙计走了。
第三天,油和糖全卖完了。沈二郎蹲在板车旁边数银子,铜板堆了一布袋,碎银子又两小锭。他数到第三遍,手还在抖。
回村的路上,何大柱赶着车,忽然回头说:“妹啊,你这招真狠。孙万利以为封住了青石镇,结果咱一竿子打到安坪去了。”
沈瑶坐在车尾,两条腿随着车板一晃一晃:“不是狠。是不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她望着官道两旁的稻田,声音不高,“青石镇的销路不能断,安坪的销路也要开。等油茶结果,咱要开自己的油铺。到那时,孙万利想拦也拦不住。”
当晚,沈瑶在油灯下摊开账本。油坊投入二两三钱,本季产出二两七钱,加上猪崽长势,实际盈利超过五钱。这是沈家账目上头一回出现正利润。她提笔蘸墨,在页脚写下一行字:
“粮是根,油是叶,根深叶茂。”
搁下笔,她抬起头。左眼扫过窗外,雾岭方向的老油茶树在夜色里立着,像三支巨大的青烛,静待来年。
沈兰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水,放在沈瑶手边。她扫了眼账本上的字,轻声道:“姐,这五个字,值二两七钱银子。”沈瑶笑了一声:“二两七钱算什么,往后要让它值二十两、二百两。”沈兰在对面坐下,就着灯影拨了拨灯芯:“那我明天再去村东头问问,看还有几家愿意明年种花生。”沈瑶点头:“不用催。见了面先问收成,再提花生。愿意的,明年种;不愿意的,也别伤了和气。”
沈二郎从隔壁屋过来,手里攥着装银子的布袋,往桌上一放:“我睡不着,总觉得这钱烫手。”沈瑶没接,只问:“那油商明天若再来,你怎么办?”沈二郎想了想:“还先问价。”沈瑶说:“他若降价呢?”沈二郎一噎,挠了挠后脑勺:“那……那咱也不慌。咱有糖,有炸花生的活计,他能跟着学,也学不走沈记的招牌。”沈瑶这才笑了:“对,记住这个。价可以跟着动,招牌是死的。咱卖的不光是油,是人堆里那阵香。”
第16章 老槐问泉
沈瑶已经三夜没合眼了。
自打从安坪回来,左眼那粒谷纹就像被什么惊醒了,时不时“跳”一下。眼前一闪而过一团燥热的白气,转瞬即逝,像夏日路面上蒸起来的热浪。她起先没当回事,以为是用眼过度,照老法子煮了决明子水洗眼。洗了三日,那跳动反倒更频。
十月初三夜里,她被一阵剧烈的心悸从床上拽起来。那心悸来得又急又猛,像有人攥住她的心脏狠拧一把。沈瑶披衣下床,鞋都没提好,跌撞着推门走到院中。冷风兜头浇下来,她打了个寒战。左眼却在这时不受控制地“睁”到极致,瞳孔里那粒谷纹疯狂旋动,满村地气尽数涌入眼底。
然后她看见了那个让她手脚冰凉的变化。
清溪河底那条她熟悉了四年的青色水气带,正从上游开始一寸寸变细、变淡。像一根被抽去内芯的麻绳,原本饱满的青色脉络萎下去,露出灰白底色。水气还在流,却稀薄得可怜,像久病之人最后那一口游丝般的气息。
沈瑶猛地转头看向村北。老槐树方向,一团厚重的青黑色水气正缓缓上升,浓得像一汪被扣在地下的活泉,憋着股要往上顶的劲儿。村东石桥下也有一缕,稍弱,但稳定,像一条蛰伏的蛇,贴着河床慢慢吐息。
她在冷风里站到后半夜。左眼从刺痛变成剧痛,像有人拿烧红的针一下下扎进眼窝。直到眼前一黑,她才捂住脸退回屋里。那晚她没对任何人说。第二日翻出沈三柱跑商时留下的几本黄历,就着油灯对照天干地支。越看心越沉——明年春夏,恐有大旱。
第二日清早,沈瑶把沈老三和沈二郎叫进堂屋,关上门。
“爹,二哥,我昨夜做了个梦。”她开门见山,声音压得低,“梦见清溪河断流,河床干得裂口子,禾苗一棵棵枯黄,叶子卷成细条,一碰就碎。唯独老槐树底下和石桥西边还有水,从地底下往外冒。”
沈老三手里还端着半碗稀饭,听到“断流”二字,筷子“啪”地落在桌上:“瑶儿,这话可不能出去乱说。要惹大祸!”
沈二郎也皱起眉:“清溪河多少年了从没断过。上游雾岭的泉水一年四季往下淌,哪能说断就断?这梦未必准。”
沈瑶不争辩。她只拿指头蘸了茶水,在桌面上画了两个圈:“你们要是不信,咱打个赌。爹拿锄头去老槐树东边七步,二哥去石桥西边五步,往下挖。挖不过三尺,要是没潮气,就当我胡说。”
两人将信将疑。沈老三盯着女儿的眼睛看了一会儿,那双眼睛干净得发亮,没有半分玩笑的意思。他起身去拿锄头。
老槐树下挖到两尺三寸,坑底真的开始渗水。土色转黑,湿气扑面,像把脸埋进一件刚拧过的衣裳。沈老三一屁股坐在地上,半晌说不出话。石桥西边也差不多,沈二郎挖到两尺半,坑壁上的土已经能攥出水来。他连滚带爬跑回家,进门就追问:“妹子,这到底怎么回事?”
沈瑶正在灶房烧水,头也没回:“山神爷怜咱庄稼人,提前透了风。但能不能躲过去,还得看咱自己。”
她往灶里添了把柴,火光照得她半边脸发红:“趁冬天农闲,在村北和村东各打一口深井,再用沟渠把两口井和清溪河旧道连起来。哪怕明年真旱,也能保住口粮田。”
消息到底还是传出去了。
跟沈家交好的几户——帮沈家运过油的何大柱、后巷的刘寡妇、村西的赵木匠——当即表示愿意出工。可周郑两姓的人不这么想。
周满囤拄着拐棍站在村口老槐树下,那根拐杖头一下下敲着地面:“清溪河好好儿的,打什么井?莫不是沈家要占村北的公共地。”他嗓门故意放大,半条巷子都听得见。
郑家族老郑守拙没亲自来,只派了个后生到沈家问话:“沈瑶是不是又做了什么不吉利的梦?上回说荒坡有泉,这回又盯上老槐树了?”
里正沈守礼夹在中间,两头不是人。他硬着头皮去找沈老三商量,蹲在沈家灶房门口抽了半袋旱烟:“老三啊,打井是大事。万一不出水,白费力气不说,周郑两家还不得把话头攥得死死的?再说村北那块地是公中的,没族里点头,你动土就是授人以柄。”
沈老三夜里把这些话原样转给沈瑶。
沈瑶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层。她正在油灯下用炭条在木板上画井位图,听完只问了一句:“井是咱家出钱,还是村里出钱?”
“自然是咱家出。”
“那井水归谁?”
沈老三一愣:“井在公地上……归村里?”
“对。”沈瑶放下炭条,“井是沈家出钱打,但井水归全村用。他们爱信不信,咱先打老槐树那口。出了水,闲话自己就散了。”
她又让沈兰去请霍木匠,做了几副结实的木轱辘架,四角安上粗麻绳和木桶,专门打井用。霍木匠来送架子时,绕着那几根木料转了两圈,低声问沈兰:“你妹子这是要挖多深的井?这架子能吊三四百斤的土。”
沈兰只笑:“她说先备着,省得到时候不够用。”
私下里,沈瑶把沈二郎叫到油坊后面,低声叮嘱:“你借着去镇上送油的机会,悄悄打听两件事。一是今年入冬后的天象,还有雾岭山里的降水。二是县衙户房对劝农开荒有没有新告示。问仔细了再回来。”
沈二郎点头。他如今对妹子的话不敢再打折扣。
十月二十,老槐树旁的深井破土动工。
沈瑶亲自点了井位,用木桩钉死四角。沈老三带着沈二郎和几个本家兄弟轮班挖土,沈兰和沈柳负责送饭送水。井口直径五尺,越往下越窄。挖出来的土先堆在旁边,沈瑶每隔一尺就让人把土样送到她跟前。她也不动手,只拿左眼扫一下,便知道下面还有多深。
挖到两丈七尺,泉水“咕嘟”一声从井底涌出来,先是浑浊的黄汤,转眼就清亮起来。沈二郎在井底喊了一嗓子,嗓子都劈了。沈老三趴在井口往下看,眼泪差点掉进井里。
全村都来瞧热闹。周满囤远远站着,拐杖撑在身前,脸色阴晴不定。他没上前,也没说话。郑守拙没露面,只派了个小厮在人群外头探头探脑。
沈瑶没理会。她走到井边,当众宣布:“这口井是河湾村的公井,谁家打水都行。等明年开了春,我再想法子把水引到田里去。”
人群静了一瞬。里正沈守礼挤上前,对着沈瑶深深作了个揖:“福娃,叔替全村谢你。”
沈瑶侧身避了半礼,嘴上说“应该的”,心里却一点不轻松。
灵瞳告诉她,老槐树下的水气只是“余脉”。真正的大水脉还在更深处,像一条沉默的青龙伏在地底,而清溪河断流的征兆越来越强。她每晚闭目,灵瞳便会不受控制地“入神”——脑海中浮出一幅完整的地下暗河图,从村北老槐树蜿蜒向东,穿过村东石桥,最终汇入清溪河下游。
那一夜,她猛地睁眼。
与其等旱灾来了再抢水,不如现在就修一条地上明渠,把暗河的水提前引出来,绕村一周,灌溉所有下田。
可工程量极大。光靠沈家几口人,挖到明年秋天也挖不完。
第17章 雪夜游说
入冬之后,清溪河的水位果然比往年低了两尺不止。河滩上原本被水没过的石头全露出来,上面附着一层干死的螺壳,指甲一抠就碎成粉。村里几个老庄稼汉蹲在河边嘀咕,说今年冬天雨水少得反常,明年怕是要旱。周满囤和郑守拙也坐不住了,先后派人到沈家“闲坐”,话里话外想套沈瑶对明年年景的看法。沈瑶却一反常态地闭口不言,每日只带着沈柳和幼弟沈青在村外各处转悠。她用脚丈量从老槐树到村东石桥的距离,又用木桩在沿途做标记,雪地上插了一路。
沈老三跟在后头看了两天,到底没忍住:“福娃,你成天量这些,做啥?”沈瑶把一根木桩往冻土里钉了钉,直起腰说:“爹,等明年开春,我要挖一条渠,把暗河的水引出来,绕着村子流一圈。有了这条渠,就算清溪河断了,咱村也不会绝收。”沈老三倒吸一口凉气:“绕村一圈?那得挖多长?”沈瑶从怀里掏出一张自己画的草图,摊在雪地上。上面弯弯曲曲一条线,从老槐树起,绕村北、村东,再折回清溪河下游,总长接近三里。沈老三摇头:“这工程太大,咱一家干不了。”沈瑶把草图折好,拍掉边上的雪:“所以不能光咱一家干。”
十一月十二,天降大雪,河湾村银装素裹。沈瑶趁雪天农闲,挨家挨户去“串门”。她先从本家几个叔叔伯伯入手,把明年大旱的判断和修渠的打算一五一十说了。二伯沈老栓听得直咂嘴:“瑶儿,你一个女娃,敢说这话,凭的啥?”沈瑶不紧不慢:“二伯,老槐树那口井怎么来的,您最清楚。地下有暗河,我不过是用山神爷给的眼力瞧见了。现在不挖,等旱起来再挖,就来不及了。”众人半信半疑,可那口深井就杵在老槐树下,清亮亮的水晃在眼前,谁也不敢说沈瑶胡扯。
她又去了里正沈守礼家。沈守礼正坐在堂屋里烤火,见她满身是雪,忙让婆娘端热姜茶。沈瑶没喝茶,先把灵瞳“入神”时看到的地下暗河图画成简图,铺在桌上。图上暗河从村北老槐树蜿蜒向东,穿过村东石桥,最终汇入清溪河下游,与地上明渠的路线几乎重合。“山神爷指点,这条水脉够养活全村下田。”沈瑶说。沈守礼是个谨慎人,看了图半天,问了一句:“瑶儿,你给叔交个底,这渠要修多久?要花多少粮?”沈瑶早算了账,伸出一根指头:“如果全村劳力都上,年前能挖通北段,开春前挖通东段,三月底就能通水。粮不用大家出,我家油坊今年攒下的银子全拿出来买工具和石灰。但每家得出劳力,按人头算工,记在册子上。”
沈守礼抽了一夜旱烟。第二天顶着大雪去了周满囤和郑守拙家。周满囤一听要出劳力,拐杖往地上重重一杵,冷哼一声:“她一个丫头片子,指手画脚全村人?我周家不出人。”郑守拙倒是松了口,拨着火盆里的炭:“只要不是沈家一家的私渠,郑家可以出十个壮劳力。”
周满囤的拒绝在沈瑶意料之中。她也不急,只把沈兰叫到屋里,低声嘱咐了几句。沈兰第二天去河边洗衣裳,“无意间”把周满囤拒绝出人的事说给了周家几个媳妇听。那几个媳妇的娘家人多在下游种田,一听修渠能保水,当场把衣裳往盆里一按,回娘家去了。不出三天,周家自己人就先闹了起来。几个周姓佃户堵在周满囤家门口,领头的是周金福的堂弟周金贵:“族老,修渠是保命的事。咱周家不派人,明年旱了,水从咱地边过,咱好意思用?”周满囤气得吹胡子,拐杖在地上连捣三下:“反了!轮得着你们来教训我?”可架不住本家压力,连他大儿媳妇都站在院门口抹眼泪。周满囤最终松口:“最多出五个工。”
与此同时,沈二郎从镇上带回消息。县衙户房确实在拟定新的“劝农水利令”,鼓励各村兴修水利,但具体条文还没下来。沈瑶正在灶房炒油茶果,闻言把铲子一放:“你再去跑一趟,想办法把沈家修渠的事报到县衙,争取在水利令下来之前先挂个号。”沈二郎搓了搓冻红的手,转身又出了门。他趁着送油的机会,托青石居掌柜引荐,见到了户房书办。书办是个白净后生,听说是河湾村主动要修渠,放下茶碗,颇感兴趣:“你们村倒是头一份。这事我会报给主簿,不过准不准,两说。”沈二郎连声道谢,没拿到准话。
腊月初八,雪停天晴。沈瑶在村口老槐树下召开全村大会,里正沈守礼主持。老槐树的枝桠上还压着雪,风一吹,雪沫子簌簌往下掉。全村七十六户来了大半,黑压压站了一片。沈瑶当众展示了自己画的修渠草图,把暗河走向、渠道路线、灌溉范围一一说明。她又拿出账本,列出预算和各家出工方案,每户该出几个工、工分怎么记,写得清清楚楚。周满囤拄着拐杖站在人群里,脸色铁青。他等沈瑶讲完,突然开口:“要是挖下去没水,白费了工,谁赔?”
全场静了。所有人的眼睛都转到沈瑶身上。沈瑶早等着这一句,转过身正对着周满囤,声音清清楚楚:“周爷爷,老槐树那口井就在您眼皮底下打出来的。暗河就在那口井的同一根水脉上,井有水,渠就有水。若挖通后渠中无水,我沈家赔全村每户一斗粮。”此话一出,全场哗然。一斗粮在荒年就是救命粮。周满囤嘴巴张了张,到底没说出一个字。他盯着沈瑶,像是要把这个十二岁的丫头重新看一遍。几个周姓佃户先按了手印,接着郑家的人也上前。最终,全村七十六户,有六十一户在修渠名册上按了红手印。
沈瑶看着密密麻麻的红手印,心中百感交集。雪后的风吹过来,老槐树上掉下一团雪,正砸在周满囤肩上。他骂了一句,拂袖而去。沈瑶没看他,低头把名册卷起来,揣进怀里。当晚,她对沈老三说:“爹,名册有了,人心还不齐。等开了春,真正挖起来才是硬仗。”
沈老三没接话。他坐在门槛上,望着院子里白茫茫的雪地,半晌才道:“那周满囤今日丢了大脸,不会罢休。”沈瑶把油灯挑亮:“他不会。但他家五个工已经按了手印,反悔不得。只要渠挖成,他就得认。”油灯照着她的脸,左眼瞳仁里谷纹一闪。院外雪停了,月亮从云后露出来,照得满村一片冷白。
第18章 火烧风过山
清溪河的水细成一条黄蛇,盘在河床中央,吐着浑浊的信子。开春以来,天上一滴雨没落。沈瑶站在河滩上,左眼扫过干裂的泥地,那条暗河的青气还在,只是比腊月时又细了一圈。身后有人跑过来,喘得像破风箱。
“福娃,北段挖到碎石坡了,刨不动!”
沈瑶没回头。这半个月,她天不亮就上工地,灵瞳一睁,地下的土石软硬全在眼里。碎石坡看着硬,其实只有表头三尺是碎岩,再往下全是软红土。她跟着那人走到坡前,指了个位置:“从这里下锹,斜着掏。”
一锹下去,果然松快。围观的几个村民交换了眼色,不说话了。修渠的第五天,周家出工的人少了四个;第七天,郑家也来了两个。可北段一挖通,老槐树下的井水顺着渠底淌过来,清得能照见人脸。那天下午,又来了十七户。
沈瑶低头看水,左眼瞳仁里谷纹微跳。周满囤没再露面。但他那个侄子周兴发,总在工地外头的土坡上晃荡,眼神像条泥鳅,躲躲闪闪。沈瑶叫来沈三柱:“粮仓和油坊,夜里加双锁。”沈三柱搓着手:“不至于吧?”沈瑶看了他一眼:“天旱人心乱,防人之心不可无。”
清明一过,清溪河彻底断了流。河床裂成一块块龟甲,几尾死鱼卡在石缝里,白花花的眼珠子瞪着天。邻村已经为抢水出了人命,河湾村因为两口深井和半条渠,暂时没乱。可村口的大槐树叶子卷了边,空气里一股焦躁味,像划根火折子就能点着。
沈二郎从镇上回来,连水都没喝,把沈瑶拉到灶房,压低嗓子:“卧虎岭的过山风下了山,带二三十号人,抢了北边两个村。正往咱这边来。”沈瑶正在剥花生,手指顿了一下:“消息准吗?”沈二郎说:“青石居掌柜亲口讲的,他有个伙计从北乡逃过来,亲眼看见火光。”
里正沈守礼当晚就召集各家当家的。堂屋里挤了二十来号人,油灯的火苗被粗重的呼吸扯得东倒西歪。周满囤拄着拐杖,声音像砂纸磨石头:“把粮藏进山,人撤到镇上去。”郑守拙捻着胡子摇头:“来不及。去县衙求援,来回至少三天。”沈老三蹲在门槛上,一袋烟接一袋烟,闷头不说话。
沈瑶站起来。满屋子的目光刷地转过去。她走到堂屋中央,把手里那粒花生米丢进嘴里,嚼碎了咽下去。
“粮不用藏,人不用跑。”她抬起头,“过山风敢来,就让他有来无回。”
满屋人全愣住了。周满囤的拐杖往地上一顿:“你个黄毛丫头,懂什么打仗!”沈瑶没理他,转向沈守礼:“叔,你信我。我若输了,沈家粮仓全赔给村里。”沈守礼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拒绝的话。
当夜,沈瑶把任务分派下去。沈二郎带人拆村口木桥的桥板,每块抽松三成,底下埋了削尖的竹桩。本家几个兄弟从油坊抬出十八个小瓦罐,茶油花生油全倒进去,罐口塞紧麻布条。沈兰带着一帮妇人在打谷场上扎草把,浸了油晾干,堆得比人还高。沈瑶自己领沈三柱和霍木匠,在村外小路上挖了三排深坑,盖上草席撒了浮土。沈守礼站在旁边看,眼睛越睁越大:“瑶儿,你这是要打仗啊?”
沈瑶把最后一锹土拍实:“叔,匪最怕死。第一波打懵他们,后面自己就乱了。”
两个后生从村后小路出发,抄山道去县衙报信。沈瑶回到家,把幼弟沈青和母亲刘氏安顿在堂屋地窖里。刘氏攥着她的手,指甲都白了。沈瑶拍拍她的手背:“娘,地窖里别点灯,别出声。”她换了身短打,裤脚扎进鞋里,左眼在夜色里泛起一层极淡的青光。
子夜,村外传来杂乱的脚步声。二十多根火把排成一条歪扭的长蛇,往村口游来。打头的小头目跨上木桥,第三步时,桥板“咔嚓”一声塌下去。惨叫声撕破夜空,整个人跌进桥下,竹桩刺穿大腿,血涌出来,火把掉进干河床,“嗤”地灭了。
后面的匪徒还没回过神,村口两侧突然飞出几十个火球。浸了油的草把划着弧线砸进人群,遇人就着。几个匪徒身上“轰”地腾起火焰,嚎叫着满地打滚,手里的刀和火把全甩了出去。队伍瞬间炸了锅。
沈瑶从老槐树后站出来,深吸一口气,声音拔到最高:“官兵已到!放下兵器不杀!”
沈二郎带着十几个后生从侧翼冲出来。锄头、铁锹、木棒,借着火光没头没脑地砸下去。匪群被冲成两截,前头的抱头鼠窜,后头的挤成一团。过山风本人在最后面,骑着头毛驴,见状调头就跑。才跑出十几步,脚下突然一空,连人带驴栽进第三排陷坑里。沈三柱和霍木匠从路旁扑出来,一根粗麻绳左右一绞,把人生生捆成了粽子。
天亮时,战场安静了。十二个匪徒被反绑双手串成一串,蹲在村口老槐树下。其余的四散而逃,连火把都扔了。沈瑶数了数人,又让人把桥下的尖桩收了。那匹毛驴倒是没伤,站在路边吃草,尾巴甩得悠闲。
官兵是辰时到的。领头的年轻猎户叫顾青山,带着七八个差役从山道赶来。他看见满地被缚的匪徒,又看见过山风那张横着刀疤的脸,愣了好一会儿。他自己追匪时伤了胳膊,沈兰端了热水和布条过去,低着头给他包扎。
顾青山问:“谁指挥的?”
沈瑶从槐树后走出来,裤腿上全是泥,头发散下来几缕。她没提自己,只说了句:“全村人一起拼的命。”
沈守礼站在人群前头,望着沈瑶。火光已经熄了,但所有人看她的眼神,都像还映着昨夜那场火。槐树下的身影又瘦又小,可没有人再把她当孩子。
顾青山抱了抱拳,胳膊上刚裹好的布条又渗出血来。他没管,走到沈瑶面前,声音不高:“你懂兵法?”
沈瑶摇头:“不懂。只知道村口这条路,土匪必走。”她指了指陷坑的方向,“三排,一排在桥,两排在路。匪首骑着驴,落在最后。驴比人重,踩上去最容易塌。”
顾青山盯着她看了两眼,忽然笑了:“你这样的,在县衙当个幕僚都够使。”沈瑶没接话,弯腰把脚边半截烧黑的草把踢到路边。晨光落在她脸上,左眼已经恢复如常,只眼角处还留着一道淡淡的青痕。
沈三柱正带着人把俘虏往村东的祠堂押。过山风被单独绑在槐树另一侧,脸上的刀疤被火灰糊得发黑,眼珠子却还凶着,往沈瑶这边扫过来。沈瑶没看他,转头对沈守礼说:“叔,这些人交给官兵前,得搜干净。匪身上常藏短刀。”
沈守礼连连点头,招呼几个后生挨个搜身。果然从两个匪徒的绑腿里翻出两把匕首,又从过山风腰间摸出一把牛角柄短刀。沈守礼后怕得直擦汗。
周满囤来得晚。他拄着拐杖站在人群外头,脸色发青,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挤出一句话。周兴发跟在他身后,缩着脖子,眼睛一直往地上瞟。沈瑶只当没看见,转身对沈兰说:“烧锅热水,给受伤的兄弟都洗洗。再熬一锅稠粥,放了血的匪也给口吃的,别饿死在咱村口。”
第19章 青苗聚义
木匾挂上沈家堂屋正墙那天,郑家二婶子挤在人堆里“啧啧”了半日。那块“护乡有功”的匾,黑底金字,落款盖着县衙朱印。春税也免了,河湾村家家松了一口气。
可旱情没松。清溪河断了流,河床裂得像干透的瓦片。修渠成了全村唯一的指望。沈瑶几乎吃住都在工地上,天不亮就上工,天黑透了才回。沈兰把饭送到渠边,她蹲在土堆上就着风吃,几口扒完,又去测沟深。
东段水渠要绕过郑家祖坟。郑守拙放话:“动一锹土,我郑家全族跟你们没完。”
沈瑶没吵。她拎了半袋糯米灰,亲自去敲郑家院门。郑守拙坐在堂屋门槛上抽旱烟,眼都不抬。沈瑶没进门,就在院外祖坟那一圈,当着他的面把糯米灰撒成一道线。撒完,她拍了拍手,走到郑守拙跟前:“郑爷爷,您出来看样东西。”
郑守拙哼了一声,烟杆在门槛上磕了磕,还是站起来了。
沈瑶带他绕到坟地东侧,指着一片长着细密苔藓的坡脚:“我找人看过,这底子下有条暗河支线。渠不走坟的正位,从这条支线上绕过去。坟前还能多一道活水,四季不干。”
郑守拙盯着她指的地方,又回头看了眼那道糯米灰线,蹲下去抓了把土在手里捻。土是湿的,比别处颜色深。
“你咋知道底下有河?”
沈瑶左眼微热,青气从脚底一直延伸到坟地东侧。她笑了笑:“郑爷爷,我福娃的名号不是白叫的。”
郑守拙把土扬了,背着手绕支线走了一圈。最后停在坟前,抬头望了望天。天上没云,日头毒得厉害。
“挖吧。”他说,“渠从支线过,谁敢动正位,我不饶。”
渠线定了,全村劳力一起上阵。之前磨磨蹭蹭的人也不磨了,进度快了一倍。三月中旬,整条水渠挖通。暗河水从老槐树底下涌出来,绕村一周,哗哗地流进村东蓄水塘。
通水那天,全村男女老少都跑到渠边。水是清亮亮的,带着地底的凉气,从脚下淌过去。沈老三蹲在渠沿上,伸手撩了一把水,眼圈红了。周满囤站在人群外,拐杖拄着地,脸上阴晴不定。郑守拙没来,只叫小厮传了句话:“水到坟前,果然是好水。”沈瑶听见了,只当没听见。
水一通,存粮的事就压过来了。
旱年粮价一天三涨。青石镇孙万利联合几家粮商压低收购价,专等河湾村存粮吃紧时来抄底。消息传回村,几户人家坐不住了。沈老三家隔壁的刘大柱,把粮袋扛到镇上问了价,回来脸色铁青:“一石粮,压到七钱,还挑三拣四说粮色差。”
沈瑶当晚把各户主事人叫到自家堂屋。屋里点了三盏油灯,照得人脸发黄。
“咱村的粮,一颗也不能贱卖。”她站在方桌前,声音不高,“孙万利压价,是因为他知道咱旱了、急了。可咱有水渠,秋粮还能保一半,粮不缺。只要余粮集中起来,统一议价,就不怕他压。”
里正沈守礼先开口:“集中?怎么个集中法?”
沈瑶早有准备:“成立青苗会。各户余粮入仓,统一登记,统一出售。急用钱的,从会里借粮换钱,秋后还粮。”
屋里静了一瞬。沈守礼一拍大腿:“我入两石。”他起身走到桌边,抓起笔在册子上写了数,按了手印。
郑守拙没来,郑家老大代父出席。他犹豫半晌,抬头看沈瑶:“我爹说,入三石。但有句话得问明白——粮入仓了,谁管?账谁记?”
沈瑶指了指自己:“我管。账目每月初十公开,谁都能查。少了半斤,沈家双倍赔。”
郑老大盯着她看了两眼,按了手印。
周满囤最后一个到。他进来时,屋里人都散了。沈瑶正把册子收进怀里。周满囤从袖中摸出五斗的粮签,往桌上一搁:“入五斗。”
沈瑶笑了笑:“入多入少,都是自家人。”
孙万利知道消息是在三日后。他坐在粮铺后堂,听完伙计回报,冷笑了一声:“一帮泥腿子,还能翻了天?”
他派了两个闲汉进村,专找胆小的人家传话。说青苗会的人私吞粮食,说邻县粮价马上要跌,现在不卖更待何时。没两天,三户人家偷偷来找沈瑶,要退粮。
沈瑶没多话,按册子把粮如数退回。退到第三户时,她补了一句:“今天退了,以后想再入,可没这么容易了。”
那三户人把粮扛到孙万利粮铺,挂牌价八钱一石。真卖时,账房把粮袋拆开,捏了捏,摇头说粮色不足,七折八扣。到手一算,每石只卖了五钱多。再想回青苗会,沈瑶闭门不见。
里正沈守礼看不过去,来替他们说情:“福娃,那三家也是被人唬了。乡里乡亲的,给个机会。”
沈瑶正在灶房烧水,头也不回:“叔,我不是拿架子,是让全村人都明白。青苗会不是菜市口,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没有规矩,聚不起人心。”
沈守礼叹了口气,走了。
四月初,孙万利坐不住了。河湾村青苗会攒下几百石粮,一粒都没流进他的粮铺。邻县几个粮商不知从哪打听到消息,主动派人来接触,出价比孙万利高三成。沈瑶让沈二郎负责对接。第一单卖出去五十石精粮,换回白花花的银子和一批农具、布匹。
孙万利听到消息,把账房里的算盘砸了。他不甘心,托户房书办的关系递了状子,要给青苗会安个“私设粮仓、哄抬粮价”的罪名。状子递上去,被原样退回。县衙正推行“劝农水利令”,河湾村修渠抗旱的事早报了上去。主簿亲批四个字:此村表率。
五月初,孙万利被几个受害村的里正联名告到县衙。户房书办见势不妙,先递了辞呈。孙万利元气大伤,青石镇粮市重新洗牌。
消息传到河湾村那天,沈瑶正在渠边洗锄头。沈兰跑来说了结果,沈瑶把锄头往泥里一插,擦了把汗:“生意人最大的错,就是把灾年的粮做成灾民的血。”
沈兰没听懂,歪着头看她。沈瑶把锄头拔出来,扛上肩。渠水从她脚边流过,清亮亮的,映着五月新生的稻秧,也映着她左眼里一闪而过的谷纹。
“姐,咱现在算赢了不?”沈兰追上来问。
沈瑶没回头。远处蓄水塘边,几个孩子正在打水仗。更远处,孙万利的粮铺在镇子上换了匾额。她说:“不算。孙万利倒了,还会有李万利、张万利。但只要青苗会攥在咱自己手里,谁也压不住。”
沈兰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沈瑶抬头看天,日头正好,晒得人发汗。她忽然想到一件事,转头问沈兰:“你说,县衙会不会给咱青苗会也发块匾?”
沈兰笑出来:“一块不够,姐。”
沈瑶也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她伸手把沈兰往身边一揽,姐妹俩踩着渠边新长的青草往家走。风从蓄水塘吹过来,带着水气和稻秧的青涩。五月的河湾村,久违地透出一股活泛劲。
当晚,沈瑶把青苗会的账本翻了一遍,在页脚添了一行字:
“水到渠成,粮聚人聚。”
第20章 福娃渠成
麦子黄了。
河湾村一千多亩田,黄得发亮。清溪河的水顺着福娃渠流下来,绕过老槐树,漫过石桥,渗进每一块干渴的田垄。沈瑶站在渠边,左眼扫出去,麦穗上浮着一层青气,厚得像雾。她活了十七年,没见过这么厚的青气。
邻村的地早就裂了缝。颗粒无收。
沈老三从田里直起腰,抓了把麦穗搓开,麦粒在掌心滚。他凑到沈瑶跟前,声音发颤:“瑶儿,这麦粒……比去年还饱。”
“渠水喂足了。”沈瑶说,“地不亏人。”
收完麦子,沈瑶没让大家歇着。她把人召集到渠边,指着一片刚空出来的田说:“趁墒情还在,种秋薯和荞麦。一亩都不许荒。”
沈老三拉她袖子:“瑶儿,地力怕不够。刚收完麦子就下种,地要累垮的。”
沈瑶把锄头往地上一顿:“爹,地歇了才穷,人勤了地不懒。你把榨油剩下的饼渣拌上草木灰,一亩撒两担,再引渠水泡一遍,地就活了。”
秋薯出苗那天,天上打了几声闷雷。
雨来了。
迟了一整个春天的雨,砸在干裂的田埂上,溅起泥星子。村里的老人站在雨里,仰着脸,张着嘴,雨水混着泪往下淌。孩子们光着脚在泥地里跑,又哭又笑。沈瑶站在雨里,闭着眼,让雨浇透头发和衣裳。五年了。她肩上那根绷了五年的绳,终于松了一寸。
秋粮归仓那天,祠堂的钟敲了三响。
里正沈守礼把全村各户当家人叫到祠堂。人挤得满满当当,门槛上都坐着人。沈守礼站在祖宗牌位前,清了清嗓子:“今年大旱,河湾村没有饿死一个人,没有卖一亩地,没有出去逃荒。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事。”
他停了一下,目光扫过众人:“谁带头做成的这件事,大家心里都有数。”
祠堂里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眼睛都看向沈瑶。
沈守礼提高声音:“我提议,把沈瑶的名字刻进祠堂功德碑。”
周满囤坐在上首,脸色铁青,嘴唇抿成一条线,没说话。郑守拙捋着胡子,慢慢点了点头。
沈瑶站了起来。
“叔。”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楚,“碑不能只刻我一个人的名字。”
满祠堂的人愣住了。
“修渠挖井,是六十一户人家一起出的力。要刻,就刻‘河湾村公议修渠记’,把出过工的、入过粮的,都记上去。”
沈守礼眼眶红了。他盯着沈瑶看了好一会儿,点头:“好。就按你说的办。”
刻碑那天,沈瑶特意请了霍木匠的哥哥霍先生来撰文。霍先生是村中唯一识文断字的人,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衫,站在碑石前,蘸了墨,一笔一画地写。
碑文不长。末了一句是——
“渠成福至,旱不为灾。”
沈瑶站在碑前,默念了一遍。
她想起五年前那个秋天。荒坡上,一个十二岁的小女孩饿得头昏眼花,趴在酸枣丛里找水。那时她只想让一家人活下来。从没想过有一天,自己的名字会以这样的方式留在村里。
十月初十,沈瑶满十七岁。
及笄礼的消息刚传出去,媒人就上了门。
周家提的是周满囤的侄孙,聘礼单子列了三尺长。郑家提的是郑守拙的外甥,许了五亩上等水田做聘。两家的媒人前后脚到,坐在堂屋里,互不相让。
沈老三和刘氏犯了难。晚上,刘氏坐在沈瑶屋里,攥着她的手:“瑶儿,周郑两家……你到底中意哪家?”
沈瑶没见媒人,也没回话。
第二天一早,她只把一个人叫到了福娃渠边。
顾青山扛着猎弓来的,靴子上还沾着泥。自从剿匪时被沈兰救下,他便常来河湾村帮工。修渠、运粮、驱兽,从不叫苦。他不识字,却把沈瑶画的修渠图裱了起来,看得比命还重,时常一个人在渠上巡逻。
沈瑶站在渠边,看着水从脚边流过。
“顾青山。”
“嗯。”
“你一个猎户,为什么总往我这儿跑?”
顾青山憋了半天,脸涨得通红,眼睛看着自己的靴子:“你修渠那天,我在山坡上看着。我就想,这女子心里装着一千亩地。我装不下。”
他顿了顿:“但能陪着她看。”
沈瑶笑了。风吹过渠面,吹起她鬓角的碎发。
“我不嫁人,只招赘。”她看着他的眼睛,“你肯不肯?”
顾青山愣了。好一会儿,他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及笄礼与入赘礼同日举行。
顾青山请了县衙劝农司的旧识来做媒证。沈家摆了几桌酒,全村人都来吃。院里坐不下,就摆到门外的空地上,连渠边都放了条凳。
席上,劝农司的差官递上一卷文书:“沈氏听封——劝农女史,虚衔七品,以彰修渠之功。”
沈守礼亲自为沈瑶簪笄。周满囤和郑守拙也来了,坐在上首。两人脸色说不上好看,但没人再提提亲的事。
沈瑶一身新衣,站在福娃渠边。顾青山站在她身后一步远。
她闭上左眼,又睁开。灵瞳最后一次“入神”。
眼前浮出的不是暗河,不是灾象,而是一幅图:清溪河上游的雨水从山涧汇入福娃渠,渠水绕过老槐树,穿过石桥,漫过每一块田。青苗破土,穗浪千重。
她转过头,对顾青山说:“手中有粮,心里不慌。这五个字,我做到了。”
顾青山握住她的手,掌心粗粝:“往后,我帮你守渠。”
远处,沈兰和沈柳正在给来吃酒的孩子们分秋薯糖。笑声顺着渠水飘出很远,一直飘进金黄的田里。
顾青山的手很粗。指节上全是旧茧,虎口处有一道猎弓弦勒出来的硬皮。沈瑶的手被他握着,像陷进一块晒热的石头里。她没抽手。
“你肯入赘,你爹娘那边怎么办?”沈瑶问。
顾青山低头看她:“我爹走得早。我娘前年也没了。就我一个。”
“不后悔?”
“你问我肯不肯的时候,我点头了。”他声音闷,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猎户说话,不兴往回咽。”
沈瑶没再问。她转回脸,看渠水从老槐树根下拐过去。水面浮着几片刚落下来的槐叶,打着旋儿往石桥那边漂。
“从明天起,你搬到我家住。”她说,“东厢房腾给你。”
顾青山“嗯”了一声,顿了顿又补一句:“我自己带铺盖。”
沈瑶嘴角一翘:“家里有。不缺你那一床兽皮。”
顾青山耳根红了一下,没接话。
第二天天没亮,沈瑶就听见院门响了。她披衣出去,顾青山已经把东厢房的门板卸下来,正用草把子擦上面的灰。晨雾还没散,他光着膀子,背上的伤疤一道叠一道,全是剿匪时落下的。
“你倒早。”沈瑶靠着廊柱,抱着胳膊。
“住进你家,不能白吃。”顾青山头也不回,“今天开始,渠上的巡路我包了。夜里水口子容易淤,要人看着。”
“那是我定的活。”
“你定的,我干。”他把门板重新装好,转过身,眼睛在雾里亮得发沉,“你管田,我管渠。”
沈瑶看着他,没说话。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屋,把昨夜的饼子热了,又煮了一锅米汤。顾青山干活回来,见灶台上摆着两副碗筷,脚步在门口停了一下。
“吃。”沈瑶头也不抬,“守渠的人饿肚子,渠要笑话你。”
顾青山坐下,端起碗,呼噜呼噜喝干净,又拿饼子把碗底抹了一遍。沈瑶把自己那个饼掰了一半,推过去。
“多了。”顾青山说。
“你吃。”沈瑶咬了一口自己那半,“等秋薯下来,顿顿管饱。”
周郑两家的人到底没再来。只有周满囤的儿子周安来了一趟,在院门外站了站,见顾青山在劈柴,斧头起落,木桩子裂成四瓣。周安转身走了,再没露过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