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村长不爆装备,村长发布任务
玩家把燃烧瓶扔进药铺时,沈禾还在里面。
扔瓶子的男人对着直播镜头笑。
“兄弟们,药铺搜完了,接下来开村长。村长肯定爆好东西。”
我从冒烟的门里拽出沈禾,刀光便迎面扫来。
左臂一热,血顺着指尖滴到地上。
他蹲下来看,像在检查装备耐久。
“还真流血。你们说,再补一刀会不会触发隐藏情节?”
我把沈禾护到背后,抬头看见他的名字。
【浪哥】。
我的头顶,也有两行字。
【槐桥新手村·陆照】
【NPC】
傍晚六点,槐桥镇旧街突然成了游戏地图。
我们六十三个人,连同药铺、粮仓和房子,一起被圈了进去。
先到的十六名玩家里,有人还在研究界面,已经有人开始翻柜子。
药箱被装上车。周福把女儿推给邻居,自己被落下的木架砸倒,半天没能起来。
“别动那些药!”
沈禾想往前,被一个提盾的男人挡住。
男人头顶写着【先锋公会·破城】。
“任务都没发,急什么?”
他身后,几个挂着“万金服务”字样的人推走了车。
浪哥抖掉刀尖上的血,朝我走来。
“跑什么?等会儿不就刷新了。”
我后退进公共院落,脚跟撞上台阶。
老村长陈有田靠在任务台边,一条胳膊垂着,脸白得吓人。
他用脚把地上的村印往我这里推。
“小陆,替我管着。先把人护住。”
我用右手捡起印。
眼前展开一张清单。
【代管授权确认:陆照。】
【任务发布需村印及主台。】
公共备用金,一百二十铜。
药品一栏有待确认的标记。我刚伸手,沈禾就按住我。
“不能拿伤员的药发奖。”
“我知道。”
清单最后,是村口老井。
【本地回返权益:24次,初始储备,不再生。】
我点开说明。
玩家死后,默认在远方入口复活。掉经验,损装备,再走回这里,预计四十分钟。
这口井,可以让获得权益的玩家在本村回来一次。
我又看了一眼院门。
浪哥已经进来了。
“哎,村长换人了?把印拿来看看。”
台上方的倒计时还在走。到明早六点,大型器械和据点占领就会解锁,连这张台子都保不住。
人却早就能被砍伤。
我把印扣进插槽,调出街口监控。
摄像头是我修的,备用电也是我接的。
画面里,浪哥从队友手上接过瓶子,抡起胳膊,扔进药铺附屋。火窜起来时,沈禾还在门里喊有人没出来。
我保留完整前后段,附上现场画面。
校验通过。
浪哥把刀往台上一敲。
“问你话呢,爆什么?”
我按下发布。
【全服限时任务:寻找纵火犯。】
【任务目标:当前直播中的“浪哥”。】
【奖励:本村回返权益,共四次。】
他头顶的名字下,多了一个红色目标框。
旁边一个刚才还喊浪哥带飞的队员,手指停在半空。
片刻后,退队提示响了。
另一个人更干脆,连刚加的公会都退了。
浪哥扭头:“你退什么?”
“我没扔瓶子。”
“我也没说你扔了!”
“那你先忙。”
院门外,一个背小包的姑娘举起手。
“村长,抓活的,还是死的?”
我看了眼她的名字,满格电量。
“活的。解除武器,停止伤人,带到这里。烧别人屋子帮忙抓人,也不算。”
她把刚抽出来的小刀塞回去,换了一捆绳。
“绳子自备,能报销吗?”
“奖励就这四次,没有别的。”
“行,比我那个出生点近。”
一个肩膀很宽的中年玩家挤到她旁边。
“四个人干,每人一次?”
他叫搬砖老任。
“组队,共四次,只结一份。”我补上领取条件,“分配先确认,别抓完再打。”
老任点头,又叫了两个拿木盾的散人。
“一人一份,没意见就来。”
浪哥看着四个人凑齐,忽然不笑了。
“我给五铜,谁帮我把这个NPC砍了?”
满格电量看了一眼回程提示。
“五铜够我跑四十分钟?”
浪哥立刻看向提盾的破城。
“韩烈!说好的合作呢?”
韩烈扫过任务附件,又看了看门外围来的玩家。
“说好帮你挡人,没说替你扛全村悬赏。”
他带着两个人让开了路。
浪哥骂了一声,抬刀逼向我。
绳子从侧面甩过来。
他转身去砍绳,老任已经推着粮车堵住了院口。那车刚才还被他的人拿来挡居民。
直播镜头边,公开弹幕一条接一条往上滚。
有人劝他下线。
他看了一眼蹿起来的观看人数,反倒把镜头拉近了。
“下什么线?头一回见NPC发布追杀任务,今天必须给你们测明白!”
可他嘴上说着测,脚下已经往车上蹬了。
浪哥一脚踩上车辕,准备翻过去,两个木盾同时顶住他的小腿。
姑娘趁机把绳绕过他手腕,往反方向一拽。
刀当啷落地。
他摔进车后的空筐里,直播镜头跟着晃了几下。
“兄弟们!这NPC恶意引导玩家内斗!”
老任拿脚把刀踢远。
“省点劲,验收还得喘气。”
有人捡起地上的刀,想上去补一下。
“他掉什么?”
“放下。”我说。
那人不动,老任先挡在了前面。
“弄死了,你赔我们四份奖励?”
刀终于被放回台边。
四个人把浪哥带进院子,按约解除武器。我核对抓捕过程,右手按下结算。
四道到账提示接连亮起。
本村未分配回返权益,二十四变成二十。
满格电量来回点自己的印记。
“真给啊?”
“你干完了。”
她低头看看绳子,又看看被绑住的主播。
“那绳子不报了,送你一次。”
沈禾和几个邻居用门板抬着周福经过。她已经替我草草扎住左臂,自己的袖口却还是黑的。
周福闭着眼,嘴里含混地喊小穗。
邻居在旁边应他:“孩子在我家,安全着呢。”
姑娘伸手,想点开周福头顶的状态条。手指碰到他肩膀,周福疼得往里缩。
她赶紧收手。
“这反馈……”
沈禾没理会,催人把门板抬平。
药铺玻璃上,病人名单烧剩半截。我把那张纸从窗框上揭下来,交给她。
系统提示在我眼前停了一下。
【本村居民及建筑不刷新,请珍惜。】
我关掉提示。
院里的人来回接水,药铺的火终于被压下去。主台上,时间走到十八点四十五分。
沈禾推开药柜,里面只有被翻倒的空盒。
“药呢?”
院里刚安静下来的玩家,也跟着看了过去。
满格电量迟疑片刻,从包里抱出一只箱子。
“你说这种?我刚在街口买的,老板说首批稀缺材料。”
箱角歪歪斜斜写着一个“周”字。
是沈禾的字。
“先别拆。”我说,“买货的记录还在吗?”
她把摊位链接递到我面前。
万金服务。
货图上叠着我们药铺的箱子,下面写着一行字。
新手村首批材料,先到先得。
2 你买的药,正在喊原主的名字
“这箱不是材料。”
沈禾扶着柜门,声音有些哑。
“今天下午刚到的。周福订的东西和诊所的补给放在一车,我替他收着。”
她从抽屉底层摸出一本册子,翻到最新一页。
来货照片、批次、箱角手写的字,一样样对得上。
满格电量把箱子抱紧了一点。
“我花钱买的。”
“知道。”我说,“先核对,不是说你偷。”
她看了我两眼,才肯将箱子放到桌上。
我回到主台,调出监控里装车的那一段。沈禾把照片和领用册递来,指明三只失物箱的封签与标记,确认索回请求。
街边一个老人见状,指着玩家腰上的短剑。
“小陆,那个也像我家的,你给记上。”
“有照片或者买来的凭证吗?”
“没带。这模样我认得。”
我没有添加。
“那先记待查,不能拿人家的。”
腰上带剑的玩家原本已经退了两步,听见这句,又站住了。
我按住村印,确认三只箱子的材料,将索回事项附在新任务下。
十二枚铜币从公库转入托管。
三份归还成果,三份有效交易线索,每份两铜;同一箱、同一段线索不重复结算。
箱侧浮出一小块文字。
【已核实失物:沈禾诊所代收药箱。】
【原保管人:沈禾;内含周福等人的待用物资。】
【索回请求:请交回药铺清点处。】
满格电量盯着第二行,过了好一会儿,低头看看病房方向。
“周福,就是刚才抬进去那个?”
沈禾点头。
“这箱先给我,我得核对里面还剩什么。”
姑娘的手搭在箱盖上,没立即松开。
“那我的钱呢?”
我点开她递来的交易记录。
收款人,罗万金。
“留好这个,找卖家要。村里能付找回东西的奖励,没钱替他赔所有买家。”
她抿了抿嘴,忽然把箱子推给沈禾。
“拿去。”
接着又将支付回执递给我。
“这条够不够线索?”
我核过编号、时间和收款人,替她结了四铜。
两铜归还,两铜交易凭证。
她低头确认到账,抬腿往外走。
我叫住她:“你叫什么?”
“赵小满。”
她顿了顿,指指自己头顶。
“满格电量。以后有活可以叫我,别光喊喂。”
说完,她就站到了万金服务的摊前。
黑市离院门不到二十步。罗万金原本正收钱,看见她两手空空过来,立刻笑着摆手。
“售出不退啊,买之前说过。”
赵小满展开回执。
“我买材料,你卖赃物,也说过?”
几个正挑货的玩家停下了。
罗万金往椅背上一靠。
“什么赃物?全地图同款药箱多了,NPC说是他的,就是他的?”
他看见我,干脆抱起一只箱子,往清点桌上一放。
“来,村长。你认认这个是不是你家的。”
我让人把箱子摆在院门内,拿照片、批次和实物对照。
同款包装,没有原来的封签特征,编号也不在已登记的三只里。
我把箱子推回去。
“这箱不能认。”
罗万金一拍手。
“听见没?他自己都认不出!”
赵小满没吭声,从他脚边拽出另一只。
箱角写着半个“周”。
她刚才就是照着这个字找到的货。
“那这个呢?”
罗万金脸上的笑停了。
箱子一到桌上,监控中被抬出药铺的那道破封签、来货照片上的缺角,全部落在同一个位置。
我核对登记过的实物编号,确认索回状态。
红色提示亮了起来。
“第一箱还你。”我把合法货往外推了推,“这箱送回药铺。”
围在桌边的玩家让开一条路。
罗万金伸手拽住箱子,猛地撕开外包装。
封纸扯成两半。
红色提示还在。
他又把里面的物资倒出来,几件在第一次登记中已完成核对的药包上,照样显示着索回信息。
赵小满蹲下来,一件件捡回箱里。
“老板,别撕了。”
“你撕的是包装,不是付款记录。”
罗万金让伙计抱起这只还没交回的箱子,转去隔壁杂货铺,想先换现钱。杂货铺老板瞥见索回标记,连秤都没拿出来。
“不收。”
罗万金又去粮店。
粮店老板把写着“本店不收确认失物”的纸贴在窗口。
“陆照跟我们说好了,编号认得上的,先还人。”
“他还能管全服商店?”
“管不了。”我隔着院门说,“你去别处卖。这里这两家,不做这笔。”
罗万金盯着我,最后招呼一个路过的外来玩家。
“便宜一半,要不要?”
那人打开物品信息,先看见原主姓名,接着看见尚未结清的索回请求。
“可以啊。”他说,“钱先押着,没人找我再付你。”
罗万金把箱盖合上了。
一个拎着空袋的玩家猛地挤到摊前。
“等会儿!这箱我刚付过钱,你又拿去卖?”
他展开回执,时间就在赵小满来找罗万金之前。
罗万金伸手去收摊边的牌子,被他一把按住。
“说好保货源的,现在连货都不给?”
另一个背弓的年轻人也从包里抱出一只箱子。
“那我的也查。”
第三只失物箱找到了。
我逐项核对,等这两名买家看完来货记录,再请他们把确认失物交回药铺。
拎空袋的玩家盯着罗万金,亲手从伙计怀里接过第二箱,放上沈禾的清点桌。
“东西还了,收条给我。”
接着他和背弓的年轻人一起转回来。
“现在算钱。”
几名买家围在摊边。他们没听过我的指挥,只是都在找各自付过的钱。
赵小满拿回自己的那笔款时,特意叫罗万金按了退还确认。
老任看着她操作:“挺熟啊。”
“以前送货,没回执,月底算我丢的。”
她收好记录,将另外两名买家带到主台前。
两名买家各交一箱失物、一份有效回执,每人四铜。连同她的四铜,十二铜刚好结清。
到账提示亮着,罗万金摊前却已经没人伸手掏钱。
沈禾从清点处出来,怀里抱着找回的药。
她没有往公库里送,转身进了临时病房。
火烧掉的东西还得另想办法,至少眼下有人等着用的这一批,拿回来了。
我靠着台沿缓了口气,才发现左臂的布又浸湿了。
院里,浪哥已经等得不耐烦。
“村长,差不多了吧?东西也找回了,你还想绑多久?”
他把手腕举向镜头,刻意露出绳印。
我指着墙上的焦痕。
“你的火也找回去了?”
他噎了一下。
我没接着跟他吵,让人叫来老村长和受损屋子的住户。沈禾从病房门口出来,听完了临时处理办法。
浪哥交出身上拿走的东西,又支付一笔修复保证金,由受害者收下。
屏幕里的协议列得很短:已归还物品,已支付保证金,剩余损失核对后另算。
收款人没有我的名字。
浪哥盯着“另算”两个字。
“还没完?”
沈禾把那半截烧黑的名单放在他面前。
“你觉得呢?”
他抬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直播,最终点了确认。
受损住户同意先让他离开,老任替他解绳。我将完整录像和回执各存了一份,腾出院子继续安置伤员。
浪哥走出门时,镜头始终对着自己的手腕。
“兄弟们,见识到了吧?NPC还会收保证金。”
赵小满嘀咕:“你扔瓶子那段,怎么不一起说?”
我没去追他,伸手拿起那只空药箱,想把它挪开。
左臂刚一用力,就疼得松了手。
一只戴护手的手替我扶住箱子。
韩烈。
“罗万金这帮人,难缠。”
他把一份合约递到我面前。
“先锋可以替你挡。任务交给我们,奖励也由我们分,你只管验收。”
我翻到后面。
独家。
不得向公会外玩家发放任务。
院门口,他的几个人已经站成一排。赵小满刚想跟着空箱进来,被其中一个抬盾挡住。
“里面谈事,散人等会儿。”
老任停在她旁边,没有往前硬挤。
韩烈屈指敲了敲合约。
“村长,你能发任务,不代表你找得到人做。”
我把合约合上,推回给他。
“她刚替药铺拿回东西。先让她进来。”
韩烈没有回头。
“我在谈全村的合作。”
“那就别把村里正在合作的人挡在门外。”
赵小满收起交易窗口,打开记录,将镜头对准门口。
他看了我一会儿,将合约收回去。
随后,他走到门边,双手掀住粮车一侧。
车厢翻倒,麻袋滚了一地,死死堵住院门。
他踩住车辕,转头看我。
主台上的保护倒计时,刚好剩下十小时。
“行。”
“那你先找人,把这个搬开。”
赵小满退开两步,把镜头抬高了一点。
右上角,录制中的红点一直亮着。
3 公会包场?我先给散人发工资
韩烈的靴子还踩在车辕上。
我没去搬车,转身让人把仓库侧门打开。
他笑了一下。
“换个门?这条街才多长。”
我走到门里,叫来沈禾、老村长和几户物主。
“先清点,我们能拿出多少。”
沈禾将伤员要用的东西单独锁好,又和居民核过两天的口粮。有人抱来几份干粮,也有人把孩子的饭盒往身后藏。
“这个不拿。”我先替她说了。
那位婶子松了口气,转头找来一条旧围裙,扎在腰上。
“我帮你们煮水。”
最后,四十八份口粮、十二份急救包摆上另一张桌。
物主逐一确认,沈禾才在清单上签名。
老村长还递给我两把钥匙。
“集体那两间空铺,也能用。每间三十天,只能借,不能卖。”
我登记了产权和期限,将钥匙收进抽屉。
门外,韩烈催了一声。
“商量好没有?”
我回到主台,把六十铜、三十六份口粮、六份急救包转入托管。
一排新任务亮了起来。
修房十二个岗位,各三铜、一份饭。
运粮六人,每人两铜、两份饭。
护住药铺六人,每人两铜、两份饭,再加一份急救包。
工具在哪里领、做到什么程度算完,都写在任务后面。
没有等级要求。
也没有公会要求。
首轮每人一个岗位,不许替别人圈名额。
门边一个拿小木锤的玩家点开修房任务,又退出去看了一遍。
“我一级也行?”
“会钉板子就行,不会的先跟人学。别上没检查过的房顶。”
他低头看看锤,往前挪了一步。
韩烈把盾横过来。
“先锋谈事,没看见?”
赵小满把刚才的完整录像传给我。
我核对韩烈推车的动作,附上仍被堵住的院门,将一份尚未接取的三铜工单改成疏通任务。
停止毁损,将人劝离车辕,扶车归位,清出通道。
韩烈看着奖励,笑出了声。
“三铜?陆村长,你知道我们有多少人吗?”
我撤下另一个尚未有人接取的三铜修房岗位,将它并入疏通任务,开放两人组队。
【疏通院门:总报酬6铜,两份口粮。】
他身后的队员没再笑。
有人朝他的血条看了一眼,接着又看看自己手里的盾。
“会长,他没说杀人。”
另一个人确认了一遍条件。
“拉开,扶好车,就行。”
韩烈缓缓回头。
“公会的人,不准接。”
老任在门外扬了扬手。
“我们俩没公会。”
他身边,那个拿小木锤的玩家已经按了接取。
韩烈盯着两个人,最后将脚从车辕上放下来,退到街对面。
“为了几铜,往后别怪我没提醒。”
老任弯腰找车轮的着力点。
“劳驾再让一点,压着我的工作范围了。”
车被扶起,麻袋一袋袋归位。通道清出来,我当场验收,六铜分给两个人。
韩烈站在对面,看着到账提示,脸比刚才还沉。
老任收了工具,又点开运粮任务。
我按住下一份工单。
“每人先选一个劳务岗位,让没接到的人也能来。你这份完了,可以帮忙,不多算一份。”
老任想了想,关掉接取窗口。
“行,那我看看你这车往哪儿走。”
赵小满已经选了运粮。
她把背包放在交接点的干木台上,跟另一个运粮玩家抬起担子。
“同一份任务,还是两份钱?”她问。
“两份工单,就交两批粮,各结一单。接力不多算钱,先把各自的路线说好。”
她拉着对方将分工点了一遍,才动身。
第一袋粮入库时,赵小满拍了袋口、落点和数量,等我验收。
我签完,两铜到账,两份口粮从托管箱交给她。
她摸了摸铜币。
“不用先充值?”
“不用。”
“也不扣公会管理费?”
“我这里没有那项。”
街对面,有个先锋成员抬起了头。
赵小满拆开饭,先吃了一口,又把另一份收好。
“下一趟绕后巷。正门拐两次,这边只拐一次。”
她指给我看。后巷通粮仓侧门,能过担子。重车得从北边绕正门,进门还要过个窄弯。
老任蹲下看了看地面。
“粮别堆这儿。这口子留着,药铺要抬人,正好能出来。”
我在图上改了交接点。
一名新来的玩家收起长刀,问护铺用不用盾;煮水的婶子从屋里找出水桶,放到门边。两个人把绳挂上钩子,免得踩进泥里。
修房的人先敲掉了松动的木板,再补遮雨处。
一个玩家钉完半面,急着要我验收。屋主从里面推了推窗,没推开。
他愣住了。
“系统没提示不能钉这儿啊。”
屋主没骂他,拖来一张凳子,让他站上去看。
“这扇窗,我们夜里要打开透气。你给封死了。”
玩家把刚收起的锤子又拿出来,闷头拆掉挡住窗的那截。补好后,他先让屋主开合了一遍,才再次找我。
三铜到账,他没急着看,先抹了把额头。
“原来还真有人住。”
背弓的年轻人爬上检查过的侧棚,突然探头。
“这儿看得见北巷。谁来递块板?”
拿小木锤的玩家刚领完疏通奖励,举着工具过去了。
“我会,你别乱钉。”
街上渐渐有了别的声音。
搬东西的报数,修房的讨钉子,有人嫌水桶太远,换了个位置。
公会几个人还守在街边,却没有谁再去翻粮车。
一个公会标记没退的年轻人低声问能不能接下一批,被韩烈喊了回去。
我告诉他,名额还有多少,价钱都在板上。
不久,三个地方同时来找我。
屋顶要验收,药铺要领东西,赵小满说后巷有一块地湿,交接点得再往里移。
我应了一声,转头签了修房单。
等我拿起运输单,老任却把粮车停住了。
“你这写的还是旧地方。到底听哪个?”
我看着他指的两行字,才发现自己根本没改上去。
左臂往前一搭,袖口立刻红了一片。
沈禾拎着药盒过来,直接抽走我手里的单子。
“坐下。”
“还有——”
“有人等你的章,不等你把血流完。”
她拆开湿透的布。我把运输图推给老任,指明几处已经商量好的标准。
“送到、数量够、干燥、不挡路,这几项你帮我验。要改路线,让接任务的人先确认。”
老任用指腹点了一遍,没急着答应。
“我说到了,你可别回头又说不算。”
我在主台登记运输验收人,把标准一并公开。
“按这几项来,算。”
药品和救护物资交沈禾核验。新任务仍由我签发,验收不必再让所有人排着等我一双手。
沈禾收紧最后一圈布,疼得我吸了口气。
老任已经带着两个人走了。
“后巷那批,落点往里移,先别堵门!”
到十点,二十四个劳务岗位全部完成。
六十铜、三十六份口粮、六份急救包,每一笔都有去处。
有人领完饭,站在自己补好的屋檐下吃;有人走到村口,又回来问临时病房还缺不缺灯。
我正准备公布剩下的活,一个玩家忽然取消了接取意向。
又一个人退到队外。
“你们看这个没?”
一段视频被递到我面前。
浪哥露着手腕的绳印,说NPC扣人、收钱,再用悬赏诱导玩家互相攻击。
画面里有我按印,有四个人抓他,唯独没有他扔燃烧瓶。
韩烈在转发处留了一句话:恶意任务程序,拒绝配合。
拿小木锤的玩家下意识看向院门。
“咱们不会真在给程序当打手吧?”
我把视频从头看完,将任务下面的完整原档入口推给他。
他点开,旁边另一个人却说:“他们都在传,界面就是这程序自己管的。它想让你看见什么,你就看见什么。”
赵小满咬住了嘴唇,看着药铺,不说话了。
我没给下一份活加钱。
病房里,周福醒了,含混地问小穗在哪儿。
我转过身,看向站在门边的玩家。
“那就换一份工作。”
“留一会儿,照顾他们。你看见什么,就记什么。”
4 这个NPC,记得女儿怕黑
“写不相信,也给钱?”
问话的是刚才护铺的兜帽玩家。
他将我写在台上的条件一行行往下看,似乎想找出藏起来的要求。
“给。”
我将十二铜、最后十二份奖励口粮放入托管,按印签发。
六个名额,每人至少连续一小时。两人一班,帮助搬水、清点、照料,留下完整的经过。
一份两铜、两份饭。
结论怎么写,不影响结算。
沈禾在门口加了一条。
“拍谁,先问谁。不愿意就把镜头转开,病历也不能拍。只记你们做了什么,同样能交。”
兜帽玩家看了看她,又看我。
我点头,照写。
老任和拿小木锤的玩家接第一班,三名护铺者、背弓的年轻人分了后两班。
没接任务的人散去吃饭,门外留了两张值班凳。
老任搬完水,坐在病房外,将一只快散架的凳子拧好。
他问我,外头是不是没人知道。
“六点刚出事就求过援。”我说,“有人电话通了一半,后来进不了线。街口也过不去。我们让进村的人帮着往外带话,他们以为是开场台词。”
老任手里的活停了一下。
他没接话,将最后一颗螺丝拧紧。
十一点,两个人按时交了记录。我核对时长和实际做的事,各付两铜、两份饭。
老任没走,将凳子推到屋檐下,继续坐着。
屋里,周福睡醒一次,醒来便问小穗。
邻居在窗外答:“在我那儿,孩子睡着了。你也歇会儿。”
周福应了,手却一直攥着手机。
临近零点,邻居又来,说孩子醒了,想看父亲,怎么哄也不肯继续躺。
沈禾进去问周福,再让人把她带来。
小穗走得很慢,先看看门边的陌生人,才小声叫爸爸。
周福撑着想坐起,没起来。
她急忙跑近,又在床沿刹住,绕开他包着伤的那一侧。
“你别动,我够得着。”
她把小凳子拖过来,自己爬上去。
兜帽玩家看了看时钟。
零点。
他等了片刻,又看了看焦黑的窗框。
墙没变,周福身上的布也没变。
小穗摸到父亲手里的手机,按了两下。
“没电了。你怎么还攥着?”
“你回来的路上黑。”
周福松了手,将手机放到床边。
“本来想给你照一照。”
小穗没说话,转头问沈禾能不能借线。
沈禾从柜里拿出移动电源,老任递来一根线。
手机亮起来,小穗先把光调暗,照了照父亲露在外面的手。
屏幕停在没拨通的电话上,没有奖励提示,也没有情节完成。
门外的玩家摘下了一只耳机。
刚才一直响的升级音效,也跟着停了。
兜帽玩家走出来,压低声音问我。
“可是……连续记忆也能做啊。现在的游戏,什么情节没有?”
“所以不只看这个。”
沈禾听见了,从口袋里拿出自己的手机。
“我姐姐在镇外。你们能登出去,用自己的电话联系她吗?”
老任站了起来。
“我去。”
她给他必要的联系方式,另录了一段自愿核验的留言。公开版只展示姓名、本人同意的身份材料,病历和号码都遮住。
“只带这些就行。告诉她我还活着,让她替这里的人继续求援。”
老任看向我。
“先说好,我查到什么就说什么。”
“照实说。”
他收好材料,退出登录。
我仍留在病房外,看着第三班接过清点单。
一点,最后两个人也做满了时间。六份记录有两份写着“仍不能确定”,我也按标准验收。
前后三班合计十二铜、十二份饭,按各自交工的时间结清,一样没少。
背弓的年轻人吃到一半,忽然对我说:“开服那段,我也录了。”
他打开刚进村时的那份玩家记录,画面从浪哥投火前接到被抓后,中间没有截断。
“当时想拍个彩蛋。没想到后来……”
他把没吃完的饭合起来,递来原档。
画面与街口监控互相接上:瓶子从谁手里飞出去,谁还在屋里,谁先挨了刀,什么时候有人接抓捕任务。
浪哥剪掉的地方,一段不少。
老任回来时,我正把两份原档和那段热门剪辑摆到同一条时间线上。
他身上还穿着原来的新手衣服,神色却变了。
“联系上了。”
沈禾扶住门框。
“她还好吗?”
“一直在找你。你妈妈也在等。”
他将征得双方同意的片段交给沈禾,没直接往公开屏上放。
我站在旁边,看见她姐姐拿出上午的合影,又调出下午五点五十七分发来的消息。
她催沈禾把母亲的旧眼镜带回家,沈禾没回。
沈禾拉开抽屉。眼镜盒就在里面,底下压着母亲写给她的购物单。
老任说,他用自己的手机拨的电话,家属出示的地址、当天行程、失联时间都核过。覆盖区外确有这座镇和这个人,家属也可以接受其他人独立联系,并不是游戏窗口自动生成的回复。
他把位置和急需救助的情况一并带了出去。
“外头有人在接应。实体路口被挡着,车还进不来,不是你们喊一声就能到。”
沈禾借玩家的对外直播给姐姐报了平安,又将获准公开的核验部分递给我。
兜帽玩家站在旁边,张了几次嘴。
最后,他没再说程序,问的是:“沈医生,还需要搬水吗?”
我将脱敏后的核验材料附在公开说明下,允许人自己去对照,再放出完整的原始记录和保证金协议。
热门视频里,浪哥举着绳印说:“NPC扣人收钱。”
完整版里,他先笑着说:“村长肯定爆好东西。”
下一秒,瓶子飞出去。
两个画面并排停住。
背弓的年轻人点开玩家原档的校验记录,将时间往前拉给围观者看。
“这是我交的。你要说他自己造监控,那我这份,也一起看完。”
有人仍嘀咕可能是活动,但更多人开始翻原档,不再只截一句话。
一个旁观玩家将镜头放低,先问沈禾能不能拍门外那张被烧坏的名单。
她说可以,别把病人联系方式拍进去。
他便照做。
直播里有人开着连麦,浪哥的声音从窗口传出来。
“别光拍名单,往屋里拍!让那父女再说一遍,看看是不是台词循环。”
镜头刚转向门口,周福就把小穗护到身旁。
“别拍她了。孩子困了。”
我走过去,挡在镜头前。
“转开。”
有人劝我:“现在大家都在看,再播一会儿,能多来些帮忙的。”
“他不愿意。”
我等拍摄者将镜头移开,才让邻居扶着小穗下来,合上病房门。父女那段画面,本台也停止转发。
我在病房门上贴了“休息,勿扰”,请围着的人往外退。
门口静了一会儿。
那个原本还在怀疑的护铺玩家从行囊里拿出干粮,递给沈禾。
“我的,给病房,不用算任务奖励。”
沈禾记下来源,收好。
另一个人拿起放在窗下的木锤,绕到门外,重新检查刚修过的门。
我回到主台,关掉不必要的播放窗口。
铜币还剩三十六,奖励口粮已经发完。六份急救包,二十次尚未分配的本地回返,两间空铺的使用权。
抽屉里,两把钥匙碰了一声。
这时候,赵小满抱着背包冲进院子。
“北巷在卸东西。”
她本来是回运粮交接点取包,路过时,正看见罗万金让人掀开车布。
照片被放到主台上。
一架重弩,三支弩矢。
物品信息明明白白写着:大型器械,限制期内锁定,06:00解锁。
我放大照片,确认不是修房工具。
老任指着车轮的位置。
“后巷只过得了担子。他们要把这东西推到主台前,得走正门。门里那个弯,转起来要停。”
我沿着他的手指,把窄弯和后巷分别圈了出来。
倒计时正好跳到四小时。
我将剩余库存写到公共板上。
外面有人敲门。
拿小木锤的玩家站在门口,身后还有抱盾的、背弓的,刚才搬过粮的几个人也来了。
他看了一眼照片,又看我。
“村长。”
“守门这活,怎么接?”
5 最后一单,守住六十三个人
我把抽屉里的钥匙拿出来,放在库存板下。
“这就是全部。”
有人看看两把钥匙,又看看沈禾刚锁上的箱子。
“屋里不是还有粮?”
“六十三个人要吃两天。那部分不发奖。”
问话的人点了点头,退开半步,没有接任务。
我让他过去。
老任却在板前站住。
“回返,什么时候给?”
我将草稿向他展开。
二十个危险岗位,先到位,照约守满三分钟,各得一次本地回返。三十六铜与六份急救包作为尾款,按公开岗位验收。
运送队和护门队完成整段职责,各领一间空铺三十天使用权。
老任指着第一行。
“这个先领,才赶得上用。”
“先领。”
“那有人领完走呢?”
我看看门外。
“我捆不住他。谁领了什么,照实记。”
老任没再问,伸手选了后送。
我将全部资源托管,按下村印。
【限时协作任务:守住槐桥。】
【目标:保护六十三名居民,保住可用主台,制止本轮侵害。】
【奖励分阶段支付,库存及验收标准公开。】
尾款拆成十二份工单,每份三铜;六份急救包给救护轮值者,空铺由两支队伍的登记成员共同使用,不归队长个人。
板上没有按击杀人头计价的项目。
赵小满把自己的名字填在运送队里。
“我那份回返还在,不再占新的。”
老任和另外两个拿木盾的玩家,也点开第一章领到的印记。
二十份新的,给没有印记、又选了前沿岗位的人。
陆续有人过来。有人自带吃的,有人只带一面破盾;此前二十四名劳务玩家,最后都在名单里。又来了七个人,明确知道自己不另领固定工资,仍愿在内线观察和接应。
共三十一人。
我逐个问清岗位,谁没有本地回返,便写在相应位置旁,不许别人当他有第二条命。
三分钟后,第一批到账提示响了。
其余岗位逐个核过,二十份权益全部转出。
库存板上的可支配余额,变成了零。
有人看了很久,才把手里的盾往肩上一挎。
“这回真不能临时加钱了。”
“不能。”
“行,那先把退路说清楚。”
老任将图铺在台边。
后巷送人,正门拦车;门内转弯处不能堆满,得留出担架能走的那一侧。井边有接应,回来的人先报自己的印记还在不在,不要闷头再冲。
赵小满沿路跑了一遍。
背弓的年轻人上了侧棚,从修好的位置望向北巷。水桶和绳在原处,几名居民自愿帮着搬凳子、腾后屋,将孩子和行动不便的人安置进去。
有人问主台被围了怎么办。
我将一只旧铃挂到台侧。
“别全来找我。按已经定的岗位做,后送口听沈禾的。”
小木锤玩家抓着绳试了试铃声,点头。
他又找屋主借来两只旧车铃,分别挂到侧棚和后送口,把几种信号照着敲了一遍。
天将亮前,观察点送回两次清点。
先锋的人二十四个,浪哥也在其中;万金服务十八个,正在往弩架旁分装备。
四十二人。
背弓的年轻人还转来一张公开招工帖。
罗万金许诺,占下主台,井的收益就是他们的,打完结钱。
我将招工帖和已完成分配的二十四份权益并排,挂到公开板,让村口的人不断提醒后来者看。
街对面传来罗万金的喊声。
“别听他的!拿到印能重置,懂不懂据点玩法?”
我没撤板。
五点三十二分,侧棚的铃先响了。
韩烈没有直接撞门。
轻装玩家先压北巷,逼得观察点往后退,紧接着几面盾集中到正门。搬粮车的人刚挪到一半,另一队便从墙边贴了过来。
韩烈在公开频道里报位置,一句废话没有。
我听着不断变化的喊声,看见第一层障碍被推开。
护门玩家的木盾被撞裂一道口,持盾的人往后滑了几步,脚还想踩回原来的岗位线。
“后退!”我喊。
“可任务——”
我指向图上早已标出的第二条线。
“照撤离路线走。保人,不是保这块砖!”
他这才跟队友一起退进院子。对面一把长刀从盾沿探来,削掉一角木片,差一点擦上他的脸。
背弓的年轻人连射两箭,只逼得提盾者偏了偏身,没能让队伍停住。
他没有再浪费箭,改成往后报人数和空隙。
一面熟悉的木盾倒在井边。
那是先前抓浪哥的人。
他重新从井旁站起来时,头顶等级少了一截,盾边也裂了。
他抬手去点印记,那里已经空了。
老任隔着人群喊:“没印的,往里侧换!”
那人咬了咬牙,退到后送口,接过一副担架。
沈禾在屋里报伤员去向,院门外有人喊少了一块盾,侧棚又传来对面换路的消息。
两个后送玩家抬着一位老人经过台边。扶在旁边的,正是先前要求修房人别封死窗的屋主。
他跑得喘不上气,仍回头看那扇开着的窗。
“前门堵了,幸亏这边能推开,先把我娘递出来了。”
修窗的玩家接过担架一角,什么也没说。
老人怀里还抱着一只旧搪瓷盆,碰在门框上,当地响了一下。护送的人赶紧扶住,没把它扔掉。
我一次次核着岗位,没有把所有人都喊回来。
井边的记录递到我手里时,已经用掉六次。
有个玩家回来后摸了摸腰,骂自己的匕首坏了;另一个人低着头,用剩下的布缠手,过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
正门暂时顶住了。
北墙边却落下一个人。
他越过矮棚,直扑主台。
我看见刀刃先奔向我的右手。
“别砸台,拿印!”韩烈在外面喊。
我拔出村印,退向护栏。另一只手从侧面伸来,扯住我的袖口。
左臂撞上台角,疼得我眼前一黑。
印脱了手。
那人将它捞进怀里,朝院门退去。
我伸手碰台,发布栏灰了,已托管的尾款和已付的权益却仍亮着。
五点五十八分。
我抓住铃绳,照事先约好的信号晃响。
后送的人没有乱跑,沈禾也没停下报数。
下一刻,后巷传来一声闷响。
赵小满为了护住正在转弯的担架,离开墙后,倒在了路中。
那一刻,前面的粮车还差半尺才挪开。老任扔下用来顶门的木杆,和另一人让出肩膀,将担架先抬过去。
人过去了,原本能遮住赵小满的那点空隙却敞开了。
我想过去,被抬人的玩家挡了一下。
“村长,看台!这边我们抬!”
几息后,井边响起脚步。
赵小满脸白得厉害,手指一直抖。她低头摸到背包,翻了两遍,才看见自己灭掉的印记。
“粮没翻吧?”
“没。”老任说,“人也抬进去了。”
她点点头,蹲下系鞋带,系了两次都没系好。
我走到井边,替她把掉到脚边的绳头捡起来。
“你去内侧。”
“我知道。”她吸了口气,“还掉了一级。这次不能再乱冲。”
院门外忽然吵了起来。
抢印的人举着印,试图申请代管,迎面亮出一行拒绝信息。
【你不是有效代管人。】
旁边有人追问井的份额。
公开分配记录还在。第一批四次,护村二十次,全部已经归到具体玩家名下;印换了手,清单一点没变。
“钱呢?”一个万金服务的玩家喊,“说好打完结,你拿什么结?”
罗万金去抢他面前的招工截图。
“先打进去,以后这里的生意——”
“我们问今天的钱!”
韩烈吼着让人回位置,六个公会标记却先灭了。
他们原本站在外圈,此刻收起武器,往街外退。万金服务的人里,又有十二个转身离开。
“退了就没事吧?”有人冲院里问。
“你做过什么,记录就是什么。”我说,“停手,不会多添一笔。以前的,另核。”
观察点重新报数。
还剩二十四个。
没有人欢呼。
因为重弩前的锁定标记,正在熄灭。
六点。
第一支弩矢撞破外门,木屑迎面飞进院子。
我被身旁的人推到台后,额角擦过砖面,热了一下。
韩烈踩着碎木冲进来,罗万金催人把弩架往前推,想让第二支对准主台。
门里那个窄弯,卡住了笨重的底座。
侧棚上立刻有人报出位置。
小木锤玩家抓起原来挂在门边的绳,和两个人一齐压住侧向的车架。老任指挥另一头挪粮车,始终没堵住担架通过的窄口。
对面有人举刀砍绳,护门玩家迎上去,盾与盾挤在一起。
第二次上弦的声音越来越紧。
后送口的铃响了两下。
我看见赵小满和两名散人绕过粮仓侧门,从运粮时走过的巷子折回外侧。
抢印的人正想退开弩架,迎面撞上木盾。
他挥刀逼开一人,另一人堵住退路。赵小满没有跟他对砍,趁队友卡住他的手,把印从敞开的衣襟里扯了出来。
她沿墙跑回,几乎将印拍进我右手。
“别松了。”
我把印按回插槽。
发布栏重新亮起,原来的岗位记录一条没少。新奖励栏空着,只有一个零。
韩烈看见了,笑得发狠。
“都没钱了,还让他们替你卖命?”
老任隔着一辆歪斜的粮车回他。
“该托管的都托管了。别拿你们那套,教我们认账!”
第二支弩矢在这时放了出来。
车架被人群挤偏,箭撞进已经撤空的低墙,砖渣落了一地。
三名玩家趁装填的人退让,挤进了车架后方。
第三支还没能安稳送上去,弩旁便再没有空位。
井边又亮了两次。
那两个刚回来的玩家,一人接住后撤的盾,一人去替换抱不住绳的人。
韩烈仍冲到了台前。
我的左手抬不起来,右手只能按住印。
一面小木盾横过来,被他撞得倒退。老任从侧面顶住,小木锤玩家扑到另一侧,几个人接连伸手,卡住他的胳膊和武器。
赵小满帮着扣下他手里的刀,立刻退开,没有再站到最前面。
“砸主台!”韩烈吼。
罗万金的声音也挤进来:“先拿屋里的药!别空着手!”
浪哥还举着直播镜头。
他刚喊出一句“NPC聚众攻击玩家”,就听见自己的麦克风,把这两句话清清楚楚送了出去。
背弓的年轻人站在侧棚上,没有追着拍谁的脸。
他只让镜头对着那架被人想推进病房方向的弩。
三十一名守村玩家,有的在门边,有的在后巷,有的已经退到内线;九个人从井里回来过,再没有谁把印记当成无限的。
韩烈被解除武器,罗万金退路被堵,剩下的人陆续停手。
主台上的时间,跳到六点零三分。
我抬头找沈禾。
她拿着名单,从后屋开始叫名字。
有人在门后应,有人举手,有个听不清的老人由邻居替他确认。周福靠在担架上,小穗站在他旁边,紧紧攥着他的衣角。
最后一个名字落下。
“六十三。”沈禾说。
我等她又核了一遍,才按下验收。
三十六铜,六份急救包,两间空铺使用权,按先前的工单与队伍名册逐笔结清。
井的记录停在九次:第一批权限用了两次,护村的新权限用了七次。剩下十五次仍属于玩家,村里不能再拿去许给别人。
我从插槽取出村印,坐回台边,右手仍没松开。
药铺的墙是黑的,门是破的。
名单上,一个名字都没划掉。
6 欢迎来到槐桥镇,先问工价
“铺子名单,大家再看一遍。”
我把印放回插槽,展开已经结清的记录。
一个守井的玩家举手。他也抬过担架,想知道为什么没有运送队的铺面使用权。
我将他最初选的岗位和实际验收一起调出来。
守井轮值,三铜,已经到账。
他盯着自己的确认标记看了一会儿,挠挠头。
“对,那时候我没报名运送队。”
“若是登记错了,可以查原档。”
他摆手,把收到的铜币收好。
赵小满也在看名单。她把两名队友叫过来,一起确认空铺的期限和共同使用范围。
老任先拿钥匙去看了房。
回来第一句:“房顶不漏?”
“夜里刚补过。”
“那行。三十天以后,咱们另谈,不许到时候装不认。”
我把到期重谈也写进去。
屋里几个人轻轻笑了,笑完,又低头清点自己剩下的装备。
九个消耗过印记的玩家,各自在记录后确认。没用掉的十五份仍留在各人名下,我在公库一栏写下零,没有把井里剩余的次数重新挂成奖励。
桌子的另一侧,换上了损失登记单。
沈禾将三只找回的药箱标为已归还,几名买家把已经收到的退款也列在已结栏。
没少的,不能再算一次。
缺的、烧的、打坏的,各自拿凭证核。
韩烈看见外门和低墙那一项,手指停住。
“这么多人打的,都找我?”
“只核有记录的。”
我将对应片段放出来,没把所有公会成员的名字塞到他那张纸上,也没替他删掉自己喊过的话。
他回头喊人。
两个还站在旁边的核心成员走过来,先问的却是答应他们的报酬。
韩烈捏着那份没签成的独家合约,将纸折了几次,塞回口袋。
他往街口看了一眼。
先前被他的盾挡在门外的玩家,正围着主台核对各自的工单,没有人等他分配。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将画面确证的那几项损失点了确认,剩下一项仍要求复核。
罗万金摊上的合法货没有被拿走,但货源、退货和应归还的东西都得分开列。那只此前已退给他的同款药箱,也不在索回清单里。
他把箱子抱紧,先前的买家就拿着回执站到身旁。
“老板,咱们这笔,还没对完。”
他试着说先等一等,对方把未结清的条目放大,站着不走。
最后,罗万金拆开几件自带的合法货,问买家愿不愿意按双方认可的价抵款;不同意的,便等他卖出去再付。
有人肯收,有人坚持要原款。他一件件标价,收一笔,对一笔,再也没空喊新手村材料随便拿。
浪哥等他们说完,将手伸过来。
“我不是付过了吗?”
我调出他自己确认的那份协议。
保证金已付,余损另核。
烧坏的附屋、新一轮进攻的损失,凡与他有确证关系的,都摆在后面。
“没人说你没付。”我说,“也没人说那一笔是全赔完。”
他盯着屏幕,问能不能不拍这些。
“你的保证金,之前不就举着镜头说过?”
赵小满将他那段公开回放点开。
浪哥的手缩了回去。
我们登记各自认可的部分,有争议的保留材料,不用几句争吵替所有受害者拍板。完整原档另存一份,等外面的接应者核实情况时交出去。
浪哥想恢复村内交易,几家愿意商量的店给他列了条件:先补上相应损失,按进度再谈。
药铺隔壁的住户不愿再接他的生意。
我没替人家点同意。
他可以付款,可以送来认可的修屋材料,也可以选择物主同意的活,领到报酬后抵一部分费用。
每一种,都写在纸上。
他翻了翻,手指最后停在清运一栏。
“这个抵得多?”
“缺人做,田主肯出这个工价。”
“拍直播行不行?”
“拍你自己。别把别人的屋和孩子当布景。”
他看了眼修复费用,又看了眼自己的直播窗口。
“……我试试。”
天亮后,来看的人更多了。
有玩家沿着公开原档去核对,也有镇外亲属通过直播问到熟人的名字。有人还在争这是活动还是事故,村门口却已经开始有人主动敲门。
“沈医生,能进去放东西吗?”
沈禾先看物资单,再让他进。
镇外的接应还在继续。陆续有自愿帮忙的玩家从登录入口带来物资,交到她手里清点;进一步的救治也有人在联系。
没人赶来替我们打完那场仗,之后的事,却终于能有人一起做。
周福的伤还需要养,老村长仍抬不起胳膊。我头上的擦伤结了痂,左手端碗时还得让右手托着。
被烧坏的名单铺在桌上,邻居一户户补,错一行,就划掉重写。
下午,我们把原来的镇牌擦干净,在旁边挂了张新纸。
《槐桥镇交易与居住约定》。
沈禾拿笔,先加上居民可以拒绝拍摄、拒绝入户,也可以拒绝任务。
一个玩家问:“那奖励写了,又临时改呢?”
“不能改已经答应的。”我说,“验收有争议,原档和当事人一起复核。”
老任等我写完,在桌上点了两下。
“还有你。以后别一句顺手,就叫人多搬半车。”
“加急另外谈。”
“验收也算活吧?”
“算。委托人先付,单列工价。”
“那没钱的?”
“先等,或者问有没有人自愿帮,不能写成已经有人欠着你的。”
老任这才拿笔,写下名字。
任有成。
三个字写得很大,末尾那一笔还描了一遍。
他写完,瞥了眼我头顶的标记,又指指纸。
“你也签。村长没例外。”
我签了。
几个物主和玩家代表接着确认,空铺的使用、公开委托和轮值照约执行;有人没想好,拿回去慢慢看,没人因此丢掉已赚的工钱。
赵小满的运送队在铺前挂了小牌子,写明价钱、时间和货损怎么核。护门队去整理另一间,先把借来的工具逐件送回。
种菜的老李往主台交了一笔清运钱,确认足额托管。
这次,钱来自委托人的口袋。
第三天,浪哥挑着两桶粪,站在田边。
肩上的扁担刚落稳,他就扭头找镜头。
“兄弟们,今天体验一下隐藏生活任务。”
赵小满拿着登记册,站在验收线旁。
“普通清运,牌子上写着。”
“首通有加成吗?”
“没有。”
“第一次总得——”
教他绑绳的居民往他桶边看了一眼。
“第一次先别撒到鞋上。”
直播窗口里滚过一串笑声,浪哥扶了扶扁担,不再说倍率,认真看脚下的路。
到第二趟,他已经换了好几回肩,想趁登记的人低头,把半桶也算成一整桶。
线外,一个小脑袋探出来。
“叔叔,左边还没满。”
小穗站在周福旁边。周福还坐着,没让她往桶边跑。
赵小满核了完成量,将那一笔退回待补。
浪哥看看桶里的刻线,又看看孩子。
“这也是任务检测?”
“不是。”小穗说,“我看见了。”
他张了张嘴,最后把桶重新提起来。
真正干完的那部分,田主确认后照约付酬。浪哥按自己选的方案,将这一笔转给同意抵扣的受损住户。
修复账少了一截,剩下的还在。
旁边教他做活的人照常领自己的钱,没因为主播来“体验”,就得免费陪着。
傍晚,赵小满把当天的运送记录送来。
付钱的是实际委托的几家店,货送到哪儿、谁签收,都写得清楚。我按已经托管的单子结完,没有从归零的旧公库里再掏一次钱。
周福家的屋顶只补到一半,新钉的板压住了最漏雨的地方。沈禾照旧在病房里忙,有人进去之前,先轻轻敲了两下门。
前两天我断续睡过几次,每次都被待签的单子叫醒。
今晚守夜的钱,几户居民与店铺自愿凑好,已经托管。常规工单也提前签明条件,值班的人照单验收。临时新活,明早再谈;真有急事,再来叫我。
我拔出村印,递给值班的村民保管。
她将印收进抽屉,把轮值簿翻到今晚那页。
老任从门外过来,将夜班牌翻了个面。
“轮到我们,你下班。”
我走进里屋,躺下时,左臂还在隐隐作痛。
门外有人问明早几点开始搬货。
“八点。”
“行,我明早来。”
脚步走远,院里有人收好了工具,轻轻合上自家的门。
我闭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