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五年冬月,我入赘青墩镇沈家。
拜堂那天夜里,镇上闹了土匪。沈家连我在内七口人,跟着老爷钻进后园的地窖避匪,一个不少。
盖上石板、落下门闩的,是我刚过门的媳妇沈月棠。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夜里,镇上根本没有土匪。
一
我叫陈怀远,是镇东头陈记药铺的儿子。
我爹陈济生在青墩镇行医三十年,镇上谁家孩子出疹子、谁家老人中了风,头一个想到的都是他。三个月前,他咳了一冬的血,没熬过立冬。
出殡后第三天,沈家的账房找上门来。他坐在我家药铺的柜台前,从怀里掏出一张借据,摊开,用茶碗压住一角。
借据上写着,民国二十四年秋,陈济生向沈府借大洋六百元,为药铺进货之用,一年为期。落款处盖着我爹的私章。
那方私章是寿山石的,刻着“济生”两个篆字,我小时候拿它在纸上盖着玩,被我爹打过手心。我认得。
可我不记得药铺什么时候进过六百大洋的货。我翻遍了账本,也没找到这笔钱的去处。
账房不急,他喝完了那碗茶,才慢悠悠地说:“沈老爷的意思,钱可以不还。沈家只有一个小姐,缺个上门的姑爷。陈少爷读过书,人也本分,老爷看得上。”
入赘在青墩镇,是要被人戳脊梁骨的。往后我住沈家,吃沈家,生了孩子姓沈,死了在沈家祠堂里连个牌位都排不上。我娘死得早,我爹一个人把我拉扯大,送我去县里念完了中学,指望我把药铺接下去。
可药铺连房带货抵出去,也凑不够四百。
我在我爹的灵位前坐了一夜,第二天去沈家回了话。
二
成亲那天下了小雪。
按规矩,入赘的人家要给男方留点面子,花轿从沈家抬出来,接上我,绕镇子走一圈,再抬回沈家。轿子一路走,一路有小孩跟在后头拍手喊:“倒插门喽!陈家少爷倒插门喽!”
轿夫也不赶他们。我坐在轿子里,腰挺得笔直,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心里全是汗。
我和沈月棠只见过两面。
第一面是定亲那天,她坐在屏风后面,我只看见一截藕荷色的袖子。第二面是半个月前,她从县里回来,在米行门口跟账房对账,我正好路过。她穿着一件素青的棉袍,没有缠过的脚踩在青石板上,手里翻着账本,一边翻一边报数,账房在旁边打算盘,跟都跟不上。
镇上人都说,沈家小姐在省城念过女子师范,回来以后不肯嫁人,拖到二十六岁,成了老姑娘。又说她厉害,沈家米行的账,这几年都是她在管,连沈老爷都要让她三分。
我那时候想,这样的女人,为什么要挑一个欠着她家六百大洋、连药铺都保不住的人?
拜堂的时候,我隔着盖头的红穗子看她,她一直垂着眼,看不出高兴,也看不出不高兴。
三
拜完堂,喜娘先把我领进新房,塞给我一碗汤圆,说是讨个团圆的彩头,让我趁热吃。
我一天没吃东西,三两口吃完了。碗底露出一个折成小方块的纸片,压在最后一颗汤圆底下,已经被汤水洇湿了一角。
我借着烛光打开。上面是一行钢笔字,蓝墨水,一笔一画:
今晚不管听见什么,你都别出声。
我把纸片翻过来,背面什么也没有。
青墩镇是个小地方,写字的人不少,用毛笔的、会用钢笔的,我一只手就数得过来:镇公所的文书老钱,小学堂的周先生,还有一个,就是在省城念过书的沈家小姐。
我出门去找喜娘。门口的丫头说汤圆是厨房送来的;厨房的婆子说是喜娘自己端走的;再问喜娘,人已经领了赏钱,出沈家大门回乡下去了。
我回到新房,把纸片在烛火上烤干,折好,贴身揣进了里衣的口袋。
不管写它的人是好意还是歹意,这都是一件证据。
四
晚上的家宴摆在正厅,没请外客,只有自家人。
沈老爷沈敬堂坐在上首。他五十多岁,个子很高,人却瘦,两颊往里凹着,一件玄色马褂穿在身上空荡荡的。他说话之前,总要先咳一声,咳完了,屋里的人就都不说话了,等着他开口。
他右手边是沈太太。她信佛,腕子上缠着一串檀木佛珠,整顿饭都在拨,菜一口没动。
左手边是姑妈沈敬芳和姑父周少廷。姑妈嫁去了县里,嗓门大,爱笑,一进门就拉着我的手夸,说我长得周正,比画像上还好看。姑父在县政府当科长,早年在青墩镇当过警佐,腰上别着一把勃朗宁手枪,坐下的时候特意把马褂的下摆撩开,让人看得见枪柄。
下首坐着二叔沈敬山。他是沈老爷的亲弟弟,管着米行的仓库。别人敬他酒,他端起杯子抿一口就放下,也不回敬,眼睛一直看着自己面前那盘菜。
长工阿贵在沈家干了三十多年,今天老爷开恩,让他在桌角坐着吃一顿。他六十多岁,背已经驼了,左腿有点跛。我进门的时候,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筷子掉在了地上。他弯腰去捡,捡起来擦了擦,又掉了一次。
再加上我和月棠,一共八个人。
可桌上摆了九副碗筷。
多出来的那一幅,摆在沈老爷左手边、姑妈和他中间的位置上。碗里盛着满满一碗白米饭,饭尖上压着一块红烧肉,一双乌木筷子并排搁在碗沿上。那张椅子是空的,却擦得比别的椅子都亮。
一顿饭吃了快一个时辰,没有一个人往那边看,也没有一个人提起它。
我低声问月棠:“那副碗筷是留给谁的?”
她夹了一块鱼肚子上的肉,放进我碗里,挑掉了刺。
“我大哥。”
我只听说沈家从前有个大少爷,叫沈砚生,二十年前得痨病死了,死的时候才二十二岁。镇上的老人提起他,都说可惜,说那是青墩镇头一个考进省城洋学堂的,字写得好,戏也唱得好。
五
酒过三巡,姑父周少廷说起了县里的事。
“过山虎那伙人,上个月把石门镇赵家抄了。”他把酒杯往桌上一放,“赵老爷被绑上了山,要三千大洋的赎金。赵家凑钱晚送了半天,土匪先送回来一只耳朵,用荷叶包着,还滴着血。”
姑妈拍了他胳膊一下:“大喜的日子,你说这个做什么。”
“我说的是正经事。”周少廷看着沈老爷,“县里刚得的信,那伙人这几天往南边流窜了。石门离青墩不到四十里,翻过一道山就到。保安团的人都调去剿共了,县里一时半会儿派不出人。”
月棠这时候放下了筷子。
“我从县里回来那天,也听人说了。”她说,‘车站墙上贴着告示,’说过山虎这回专挑办喜事的人家下手。办喜事的人家金银首饰都摆在明面上,亲戚都在,宾客喝醉了也跑不动,一抓就是一窝。”
桌上安静下来。
姑妈脸色发白,下意识摸了摸手腕上的金镯子。二叔停下了筷子。沈太太拨佛珠的手快了起来。
沈老爷咳了一声。
“天黑了,路上不太平。”他说,“少廷、敬芳,今晚住下。敬山也别回去了,西厢房收拾出来了。”
姑妈连声说好。二叔原本已经站起来要告辞,听了这话,又慢慢坐了回去。
我侧头看月棠。她低着头喝汤,汤勺停在嘴边,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
那是我今天头一回看见她笑。
六
散席之前,沈老爷又提起了我。
“怀远进了沈家门,就是沈家的人。往后米行的账,让他跟着学。”他看着月棠,“你一个姑娘家,成了亲,就该把账交出来,在家里相夫教子。”
这话说得很重。桌上的人都低下头去。
月棠把汤勺放回碗里,放得很轻,没发出一点声响。
“爹,开春县里的银行那边要续押了。”她说,‘到时候还得我去签字。’”
沈老爷的脸色变了变,张开嘴,又合上了。
他没再说一个字。
回新房的路上,我实在忍不住,问她这话是什么意思。
她走在前头,提着灯笼,没有回头。
“我外婆是县里刘家的。她过世的时候,把自己的陪嫁田留给了我,四十亩上等水田,地契上写的是沈月棠三个字,在县里过了户,有官印。”
“米行这几年亏空,前年差点倒了。我爹拿我那四十亩田,在县里的银行做了抵押,贷了一笔款子续命。抵押要业主签字,续押也要业主签字。”
“我不签,开春银行就来收米行。”
我这才明白,这个家里真正说了算的人,不是坐在上首咳嗽的那个。
“那你为什么挑我?”我问,“镇上想进沈家门的人不少,家底比我好的也有。”
她在新房门口停下,转过身来,灯笼的光从下往上照着她的脸。她看了我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因为你是外姓人。”她说。
七
我们刚进新房,门还没关上,后街传来了第一声枪响。
啪的一声,又脆又亮,在冬夜里传得很远。
紧接着,隔壁的狗叫了起来。一条,两条,三条,整个青墩镇的狗都叫起来了。
第二声,隔了一会儿,第三声、第四声连着响。再隔一会儿,又一声,比刚才近了些。枪声时快时慢,有远有近,像是有一伙人一边往这边走,一边朝天放枪。
然后,前门被砸得山响,门板都在震。一个粗嗓子在外头扯着喉咙喊:
“沈家的听着!过山虎借粮!识相的开门!”
月棠一把推开房门,冲着正厅喊:“土匪进镇了!”
整座宅子一下子炸开了锅。
沈太太从东厢房跑出来,头发散着,脚上只穿了一只鞋。姑妈抱着她的首饰匣子,嘴唇哆嗦,问往哪儿跑。二叔披着棉袍站在廊下,手里攥着一根门闩。姑父周少廷拔出了那把勃朗宁,可他的手抖得厉害,枪口一直在晃。一个时辰前,正是他亲口讲了赵老爷那只用荷叶包着的耳朵。
阿贵一瘸一拐地从后院跑过来,喘着气说:“老爷,前门顶不了多久!”
沈老爷站在正厅门口,脸色铁青。他咳了两声,吐出两个字:
“下窖。”
八
沈家后园有一口地窖,是老太爷那一辈修的。
咸丰年间长毛过境,江南的大户人家家家都挖窖,平时藏粮,来了兵匪就藏人。沈家这口窖挖得最深,入口在柴房后头的夹墙边上,盖着一块三寸厚的青石板,石板外侧装了一道铁门闩,从外面闩上,里面的人就推不开。
这也是老规矩:来了匪,全家下窖,只留一个最信得过的人在外头,闩上门,再拿柴垛把窖口盖严实。土匪就算把宅子翻个底朝天,也想不到柴堆底下藏着一家子人。
二十年前大少爷死后,这口窖就封了。
一个月前,月棠让阿贵把它重新打开,说喜宴要用自家酿的米酒,地窖凉,酒存在里头不会酸。沈老爷当时皱着眉头,半天没说话,最后还是点了头。
现在,沈家所有人都在往那里跑。
后街的枪声还在响。阿贵提着一盏马灯冲在最前头,掀开柴垛,拉开门闩,用肩膀把石板顶开一条缝,又推到一边。一股凉气从底下涌上来,混着米酒和陈年土腥的味道。
沈老爷第一个下去。然后是沈太太,姑妈被二叔扶着下去,姑父握着枪下去,二叔跟着下去。阿贵把马灯递给我,自己扶着梯子,一瘸一拐地也下去了。
我站在窖口,回头看月棠。
“你呢?”
“总得有人在外头闩门、盖柴。”她说,“阿贵腿脚不好,搬不动柴。我身子小,柴房的草堆里藏得住。”
窖底下传来沈老爷的声音:“让她盖!你快下来!”
月棠在我背上推了一把:“下去。”
我顺着木梯往下爬。爬到一半,我抬头看她。她蹲在窖口,背着月光,我只看得见一个黑色的轮廓。
她说:“记住纸条。”
我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问,石板就合上了。
头顶传来铁门闩落进铁扣的声音,“咔嗒”一声。
然后是柴捆压上来的声音。一捆,两捆,三捆。
九
地窖比我想象的要深,大约两丈见方,四面砌着青砖,顶上是拱形的。靠东墙码着十几坛新酿的米酒,坛口用红纸封着,是喜宴剩下的。
墙角放着一口半人高的水缸。我举着马灯走过去看了一眼,里面的水是满的,清得能照见人影,水面上漂着一只干干净净的木瓢。
我盯着那口缸看了一会儿。
一个存酒的地窖,为什么要备一缸新打的酒呢?
七个人挤在窖底,谁也不敢出声。头顶隔着三寸石板和三捆柴,枪声变得闷闷的,一声,又一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姑妈在小声念“南无阿弥陀佛”,念得又快又乱。周少廷背靠着梯子,枪口一会儿对着石板,一会儿对着我们,他自己都没发觉。沈太太紧紧攥着佛珠,二叔一直盯着自己的鞋尖。
沈老爷站在最里面,背对着我们,一动不动。
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枪声停了。
狗也渐渐不叫了。
又过了一会儿,整个镇子安静得出奇,静得我能听见马灯里灯芯燃烧的声音。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镇上打更的老刘头,最是胆小,夜里听见一点动静就要敲锣。去年腊月,镇西头王家灶膛里的火星子溅到柴堆上,烧了半间厨房,老刘头把那面铜锣敲得满镇子都是响,敲到天亮。
可今天晚上,枪响了这么久,土匪砸了沈家的大门,从头到尾,我没有听见一声锣响。
十
阿贵举着马灯,往最里面那面墙挪,想找个地方坐下歇歇他那条跛腿。
灯光扫过墙面,他整个人僵住了。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青砖墙上有划痕。一道一道,竖着排开,从齐腰高的地方开始,一路往下排,排到快贴着地面。前面的划痕又深又直,像是用什么硬东西使足了力气刻的;越往后越浅,越往后越歪,最后几道几乎看不出来,只是砖面上一点发白的印子。
我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
四十道。
划痕旁边,还刻着两个字。字刻得很小,笔画却很深,是一个人一笔一笔反复描出来的:
兰舟。
阿贵手里的马灯抖得厉害,火苗跟着乱晃,墙上的影子也跟着乱晃。他嘴里翻来覆去念叨着:“大少爷……大少爷……”
沈太太手腕上的佛珠,线断了。檀木珠子落了一地,滚得到处都是。
姑妈捂着嘴,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带着哭腔:“砚生……”
我回头去看沈老爷。
他背对着那面墙站着,站得笔直,好像只要不回头,那面墙就不存在。
“大少爷,”我问,“不是得痨病死的吗?”
没有一个人回答我。
十一
头顶上响了。
不是枪声。是有人在敲石板。
笃,笃,笃。三下。停一停。又是三下。
阿贵“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马灯差点脱手,被我一把接住。
“是大少爷的敲法……”他的声音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大少爷关在这底下的时候,每天夜里都敲三下……三下,是告诉外头的人,他还活着……”
石板上方传来一个声音,隔着三寸厚的石头,一字一句都听得清清楚楚。
是月棠。
“爹,下面冷不冷?”
沈老爷终于转过身来。他仰着头,盯着石板,声音沙哑:“月棠,土匪走了没有?走了就开门。”
“没有土匪。”
窖里一下子静得像坟。
“后街的枪声,是炮仗。”月棠说,“我在后街墙根底下埋了十二个单响炮,每个炮的引线上接一根线香,线香剪得长短不一。一寸线香烧半刻钟,哪个先响、哪个后响、隔多久响,我在纸上一根一根算好的。”
“砸门的是城隍庙的瘸子刘三。我给了他两块大洋,让他砸三下门,喊一句话,喊完就从后巷跑。”
“打更的老刘头,今晚在我舅舅家喝喜酒,喝醉了,睡在那儿。”
“过山虎上个月确实抄了石门镇,赵老爷的耳朵也是真的。但他们往南边来的告示,是我编的。车站墙上从来没贴过。”
周少廷骂了一声,声音都劈了。
我摸了摸贴身口袋里那张纸条。
今晚不管听见什么,你都别出声。
我原本以为,它说的是枪声。
十二
周少廷第一个反应过来。他三两步冲上木梯,用肩膀去顶石板。顶一下,石板纹丝不动;再顶一下,梯子嘎吱作响;第三下,他自己差点从梯子上摔下来。
上面压着铁门闩,还有三捆湿柴。
他举起那把勃朗宁,枪口对准了石板。
“你开一枪试试。”月棠在上面说,“三寸厚的青石,子弹打不穿。弹回来,打的是你自家人。”
周少廷的枪口在石板上停了很久,慢慢垂了下来。
“月棠!”沈太太扑到梯子底下,仰着脸哭喊,“你要干什么?那是你亲爹!你要你爹的命吗?”
“我不要谁的命。”月棠的声音很平,“娘,你看看墙角那口缸。水是我昨天让人挑满的,七个人,喝一夜够了。窖顶上有两个透气的砖眼,我量过,七个人在底下,能撑两炷香。马灯的火苗什么时候开始发黄,就说明气不够了。”
“两炷香之内,我要听你们每个人把二十年前的事亲口说一遍。”
“说完了,我就开门。”
十三
窖里没有人开口。
月棠也不催。过了一会儿,她自己说了起来。
“陈怀远,你是外人,你不知道。我先说给你听。”
“我大哥沈砚生,二十年前在省城念洋学堂。他在省城认识了一个人,叫许兰舟,是庆云班唱青衣的。他们好了三年。”
她停了一下。
“许兰舟是个男的。”
我手里的马灯晃了一下。
“民国五年春天,大哥写信回家,说他不娶爹给他定的周家表妹,说他这辈子只跟许兰舟一个人过。他以为家里最多骂他一顿,断了他的学费。”
“信是寄给娘的。娘看了,交给了姑妈。姑妈连夜拿给了爹。”
“爹派二叔和阿贵去省城,把大哥绑了回来。”
“爹说,这不是人得的病,是中了邪,是被戏子勾了魂。得治。”
“那一年我六岁。大哥被关进这口窖之前,在家里被治了一个月。我都看见了。”
十四
“爹先请了县里白云观的道士。道士说大哥身上附了个狐仙,要用桃木条抽,抽到狐仙受不住了,自己会跑。”
“大哥被绑在祠堂的柱子上,当着祖宗牌位,抽了三天。桃木条抽断了七根。道士每抽一下,就让他喊一句'我不喜欢男人'。他一句都没喊。”
“爹又找了大夫,要治他身上的'阴邪'。大夫开了方子,一天三碗,喝下去就吐,吐完了接着灌。那药是什么东西熬的,我后来查过。里面有一味砒霜,分量不多,死不了人,只能让人吐、让人发烧、让人浑身没有力气。大夫说,人虚到一定份上,邪气就留不住了。”
“大夫说,最好再让他见见女人。”
石板上方停顿了一下。
“二叔,你说给他听。是谁从县里的窑子请了两个姑娘,把她们跟大哥一起锁在柴房里,锁了一整夜?第二天一早,你开门的时候,大哥在干什么?”
二叔靠在墙上,脸色灰白。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他缩在墙角,拿碎碗片划自己的胳膊。”
“他说,他宁可死。”
十五
“治了一个月,没治好。”月棠说,“爹说,那就关起来,关到他认错为止。”
“大哥被关进这口窖,是民国五年四月初九。”
“关之前,爹跟他说:什么时候你说一句‘我改了’,我什么时候放你出来,周家的亲事就照办;你还是沈家的长子。”
“他在这底下关了四十天。墙上那四十道,是他用指甲和一颗纽扣刻的。旁边那两个字,你们都看见了。”
她开始一个一个点名。
“阿贵。四十天里,饭是你送的。爹吩咐两天送一回,一回只给一个窝头、一碗凉水。冬天刚过,窖里冷,爹还让你每天往下浇一桶井水,说是冷水能把邪火浇下去。你照办了。”
阿贵跪在地上,一下一下地往砖地上磕头,额头磕出了血。
“老爷吩咐的……我一个下人……我每回往下浇水,大少爷就在底下喊我‘贵叔’……他小时候,是我驮着他去看庙会的……”
“二叔。窖门的钥匙在你手里。第二十天,大哥让阿贵给你捎话,说他求你:他只想写一封信给许兰舟,告诉他自己还活着。你把那张字条交给了爹。”
二叔顺着墙蹲了下去,把脸埋进了胳膊里。
“姑父。你那时候是青墩镇的警佐。大哥被关进地窖第三天,许兰舟找到了青墩镇,来要人。是你带人把他抓了,扣了个‘拐带良家子弟、有伤风化’的罪名,在镇公所打了他二十板子,又让人把他的十根手指一根一根拿门板夹了。”
“他是唱青衣的。唱青衣的人,靠一双手。”
“你把他扔上了去省城的船。半个月后,他在船上跳了江。”
周少廷靠着梯子,嘴张了张:“那是……你爹让我……”
“我知道是我爹让你做的。”月棠说,“可夹手指,是你自己想出来的。”
周少廷不说话了。
“姑妈。大哥那封信,是你拿给爹的。许兰舟跳江的消息,也是你让阿贵带下去告诉大哥的。你说,告诉他,让他死了心,他就肯认错了。”
“他从那天起,就不吃窝头了。”
姑妈把首饰匣子抱在胸口,浑身发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娘。”
月棠的声音第一次顿住了。
“那四十天,你每天在佛堂里念经。佛堂离后园二十步。夜里那三下敲击声,你在佛堂里,一定听得见。”
“你跟我说过,你不是不心疼。你说,治好了就好了。治好了,他就还是你的儿子。”
沈太太跪在一地散落的佛珠中间,捂着脸,哭得说不出话。
十六
马灯的火苗开始发黄了。
窖里的空气越来越闷,像是有一块湿棉被盖在每个人的脸上。姑妈张着嘴大口喘气。
“爹,”月棠说,“轮到你了。”
沈老爷一直站在那面墙前面,背对着四十道划痕。听到这一句,他忽然笑了一声。
“你以为你什么都知道?”他仰起头冲着石板喊,声音嘶哑,“你什么都不知道!”
“开窖那天,他还活着!”
窖里所有人都转过头去看他。
“第四十天,我亲手开的窖,他还有一口气!”沈老爷喘着粗气,额头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来,“我让人把他抬回房里,请大夫,一天三顿药灌着,参汤灌着!他在床上躺了七天才咽气,他不是死在这底下的!”
“我关他是要他认错!我是他爹,我能害他吗?我是想让他好好的,娶妻生子,接沈家的家业!我没想让他死!是那个大夫……是那个大夫的药……"
沈太太猛地抬起头,脸白得像纸。
“砚生是……活着抬出来的?”她的声音发着抖,“你那时候跟我说,开窖的时候,他已经凉了……你不让我去看他最后一眼,你说痨病要人……”
二叔也站了起来,扶着墙:“大哥,那七天,你说他被送到县里的医院去了……”
姑妈喃喃地说:“你跟我说……他是在底下自己咬了舌头……”
我看着这一家人。
二十年了。同一个人的死,他们每个人听到的,都是不一样的说法。
石板上方,月棠很久没有出声。
然后,她问:
“爹,那个大夫是谁?”
沈老爷不说话了。
“你不说,我替你说。”
“是镇东头,陈记药铺的陈大夫。陈济生。”
十七
我听见了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撞在耳膜上。
陈济生,是我爹。
“给大哥开那一个月‘治邪’方子的,是陈大夫。”月棠的声音很平,平得像是在报一笔账,“大哥被抬出地窖以后,也是陈大夫来看的。”
“大哥那时候人已经瘦脱了相,可是脑子是清楚的。他知道许兰舟死了。他拉着陈大夫的袖子说,等他能下地,就去省城高等法院告状。告他爹私设刑堂,告姑父滥用职权,害死了许兰舟。”
“陈大夫当天晚上,就把这话原原本本告诉了爹。”
“第二天,爹给了陈大夫八百大洋。”
“那一个月的方子里,砒霜一直是一钱一钱地加。到了第七天夜里,大哥那碗药里,加了三钱。”
“第八天早上,人就没了。”
“姑父,你那张验尸单上写的是‘痨病’。陈大夫那张方子上写的是‘止咳’。你们两个人的字,到现在都还在。”
窖里没有人说话。只有马灯里的火苗,“噼啪”响了一声,又暗下去一截。
我想起了很多事。
我想起阿贵在酒桌上掉了两次的筷子。他不是怕我,他是看见我那张跟我爹一模一样的脸,以为看见了鬼。
我想起沈老爷每回开口之前的那一声咳嗽。他看向我的时候,咳得格外重。
我想起我爹。他这辈子从来不肯从沈家门口过,宁可绕远路。他每年四月,药铺都要关门三天。他一个人出去,不说去哪儿。他书房里供着一尊地藏菩萨,我从小就看他在那尊菩萨前面跪着,一跪就是半夜。
我想起他临死前攥着我的手,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封信,信封上写着“沈月棠小姐亲启”,用他那方寿山石私章封了口。
他说:“爹欠了一笔账。你把这封信送去沈家,交给沈小姐本人。别拆。”
信是我亲手送到沈家门房的。
我爹出殡后第三天,那张六百大洋的借据就到了。
“借据是你做的。”我对着石板说。我的声音哑得不像是我自己的,“我爹的私章,是你从那封信的封口上拓下来的。”
“是。”月棠说。
“你爹不欠沈家一个铜板。他欠的,是我大哥一条命。”
“那封信,是他亲笔写的认罪书。药方的分量,爹给他的八百大洋,他什么时候、往哪碗药里加了什么,他都写了。原件,现在在县里的法院的保险柜里。”
“姑父。”她又说,“你那把枪,最好收起来。当年那张验尸单上,盖的是你的章。今天晚上,你要是开了枪,案子里就又多了一条命,算在你头上。”
周少廷把勃朗宁塞回了腰里,手一直在抖。
十八
火苗已经黄得发暗了,只剩下黄豆大的一点。
姑妈喘不上气,靠着墙往下滑,二叔把她扶住了。沈太太跪在地上,一颗一颗地捡佛珠,捡起来又掉下去。
“爹,”月棠说,“我最后问你一遍。大哥是怎么死的?”
沈老爷靠着那面刻满划痕的墙,一点一点滑坐到了地上。
他的后背正贴着那两个字。兰舟。
他抬起手,在砖墙上敲了三下。
笃,笃,笃。
停了一停,又敲了三下。
然后他闭上眼,说:“是我。是我让陈济生下的药。”
“他要去告我。他要让全省的人都知道,沈家的长子跟一个唱戏的男人……我丢不起这个人。沈家丢不起这个人。”
“他宁可死都不肯改……那我就让他死。”
石板上方,过了很久,月棠才又开口。
“陈怀远。”
这是她第一次叫我的全名。
“你都听见了吗?”
那一刻,我终于明白了那张纸条的意思。
今晚不管听见什么,你都别出声。
她怕的不是我被枪声吓得喊出来。她怕的是我爹的名字被说出来的那一刻,我会忍不住替我爹喊冤,替我爹求情,跟沈老爷吵起来,把这一窖的人吵散了,让沈老爷有一个借口,再一次把嘴闭上。
她要我从头到尾一句不落地听完。
她要我听见我爹做过什么,也要我亲耳听见,沈老爷亲口认了。
这一窖的沈家人,没有一个是干净的,每个人都是当年的帮凶,到了公堂上,谁的话都不算数。只有我是外姓人。只有我说出来的话,在县里的法院上,才作数。
这就是她挑我的原因。
我张了张嘴。
窖里所有人都在看着我。沈老爷,沈太太,姑妈,姑父,二叔,阿贵。
“听见了。”我说。
十九
门闩拉开了。柴捆被一捆一捆搬到一边,石板被推开,冬夜的冷风一下子灌了进来,马灯那点黄豆大的火苗猛地蹿高,又亮了。
月棠站在窖口,手里提着一盏新灯。
阿贵第一个被扶上去,然后是沈太太、姑妈、二叔、姑父。每个人从她身边经过的时候,都低着头,没有一个人敢看她。
我最后一个爬上来。
沈老爷没有动。他坐在那面墙底下,背靠着四十道划痕和那两个字。
“爹。”月棠站在窖口,往下看着他,“大哥在下面待了四十天。你待一夜。”
“明天一早,开祠堂,当着族里的人,把大哥的碑重刻。不写痨病。写他是怎么死的,写他是为了谁死的。许兰舟的名字,刻在他旁边。”
“然后,跟我去县里。”
沈老爷没有反对。他抬起头,看了她很久,只说了一句:
“把灯留下。”
月棠把新灯放在梯子口,然后把石板合上了。
门闩落下,“咔嗒”一声。
二十
天快亮的时候,雪停了。我和月棠坐在柴房门口的台阶上,谁也没有回屋。
我从里衣口袋里掏出那张纸条,递给她。
她接过去,看了一眼,凑到灯罩上点着了。纸条卷起来,烧成一小撮黑灰,落在雪地上。
“你可以问了。”她说。
“你从一开始,就打算让我知道这一切。”我说,“那你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
“直接告诉你,你会信吗?”她转过头来看着我,“你会信你那个跪了二十年地藏菩萨的爹害死过人?还是会信沈家那个嫁不出去的老姑娘疯了,想拿你们陈家出气?”
我没有回答。
她说得对。如果我不是在那口窖里,亲眼看见那四十道划痕和那两个字,亲耳听见沈老爷在那面墙底下敲出那三下,我不会信。
“大哥被关进窖里之前,教过我写字。”她忽然说,“他握着我的手,写的第一个字是‘沈’,第二个字是‘许’。我问他‘许’是谁,他说,是他这辈子最想跟他过日子的人。”
“我等了二十年,才等到我爹老了,等到我手里有了田,等到你爹死前良心发现,写了那封信。”
“借据是假的,”她说,“六百大洋,一个铜板都不用还。你现在就可以走,没人会拦你。”
我站起身,往后园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我停住了。
回头看,柴垛底下压着那块青石板。石板底下,一个老人正坐在他儿子用指甲刻下的四十道划痕旁边,熬一个他儿子熬过的夜晚。
我想起我爹攥着我的手,让我把那封信送到沈家。他到死都不敢自己走进沈家的大门,却又不肯把这件事带进棺材里去。
他把这笔账,留给了我。
我走回柴房门口,在月棠旁边坐下。
“明天去县里,”我说,“我跟你一起去。”
“作证的时候,我第一个说我爹。”
她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她把头轻轻靠在了我的肩膀上。
远处,镇上打更的老刘头醒了酒,敲响了五更的锣。
这是那一夜,青墩镇响起的第一声锣。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