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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30 03:15:57

1

一九七六年,深秋。

河水灌进鼻腔的那一刻,我以为一切都结束了。

冰凉的水裹住四肢,肺里最后一口气被挤出去,耳边嗡嗡作响。

我听见岸上有人喊。

声音很远,像隔了一层棉花。

我没挣扎。

我已经不想挣扎了。

前一天,公社的大喇叭播了整整一个下午。

播的是我的名字。

“柳盈春,品行不端,勾结干部,取消一切返城资格。”

那天我跪在公社门口,膝盖磕在冻硬的泥地上。

没有人看我。

没有人替我说一句话。

只有宋清禾站在人群后面,低着头,眼圈泛红,一副伤心的模样。

她轻声对旁边的人说:“盈春她……其实人不坏,就是太要强了。”

语气温柔,像在替我开脱。

可正是她,在三天前,亲手写了那封举报信。

举报我拉拢村支书,说我用不正当手段抢她的返城名额。

信上的字迹我认得。

那是我一笔一画教她写的。

她刚来插队那年,连自己名字都写不利索。

我死的时候,想的最后一件事不是委屈。

是蠢。

我怎么就那么蠢。

替她出头,替她挡刀,替她把所有脏活累活都干了。

到头来,她踩着我的尸体,干干净净回了城。

然后——

我醒了。

不是在河里。

是在土炕上。

粗糙的枕巾硌着后脑勺,窗户纸透进来灰蒙蒙的光。

空气里有柴火燃尽后的灰烬味,混着隔壁灶房飘来的红薯干气息。

我猛地坐起来。

手是干的。

衣服是干的。

身上穿的是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袖口打了两个补丁。

这件褂子,我记得。

我死的时候早就没穿了,因为那年冬天它被宋清禾“不小心”烧了个洞,我心疼了半天,她说帮我补,拿走之后再没还过。

门被推开。

一张圆脸探进来,是同住的知青赵粟。

“柳盈春,你还躺着呢?快起来,保管员老葛在粮仓那边呢,今天该领口粮了。”

保管员老葛。

领口粮。

我愣住了。

这是……一九七二年。

我刚到红旗大队插队的第一个秋天。

也是一切噩梦开始的地方。

上辈子的今天,宋清禾领口粮时被保管员老葛克扣了三斤苞米面。

她没吭声。

回来以后也没吭声。

只是坐在炕沿上,安安静静低着头,偶尔抿一下嘴唇。

我看不下去,第二天就去粮仓找老葛理论。

骂了他整整半个时辰,闹到大队部,逼他把粮食补回来。

粮食是补回来了。

可从那以后,老葛恨上了我。

而宋清禾呢?

她对别人说:“盈春就是心思太尖锐了,其实老葛也不容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我替她出头,她反过来说我刻薄。

所有人都觉得她温柔大度,我尖酸刻薄。

这笔账,我记了一辈子。

不,我记了两辈子。

我掀开被子,穿上鞋,走出门。

院子里霜还没化透,鸡在墙根底下刨食。

赵粟跟在我后面:“诶,等等我,我也要去领粮——”

我头也没回:“你先去。我不急。”

赵粟愣了一下。

上辈子这个时候,我已经风风火火往粮仓跑了。

因为宋清禾昨晚悄悄跟我说,她怕老葛扣她的粮。

我二话没说就答应陪她去。

这辈子?

她的粮,她自己领。

她的架,她自己吵。

我柳盈春,不伺候了。

我转身回屋,把自己的搪瓷缸子洗了,灌了半缸子热水,慢慢喝。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宋清禾回来了。

她推门进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

眼眶微红,嘴唇抿得紧紧的,手里的布袋子明显瘪了一截。

她看见我坐在炕上,愣了一下。

“盈春,你……怎么没去领粮?”

我抬头看她一眼。

上辈子这个时候,我会立刻站起来,紧张地问她怎么了,是不是又被欺负了。

这辈子我喝了口水。

“领了。一早就领了。”

宋清禾又愣了一下。

她的目光落在我旁边那袋鼓鼓囊囊的口粮上,嘴唇微微张了张。

“那个……老葛又扣了我的苞米面。”

她声音很轻,像怕吵到谁。

眼睛垂着,睫毛微微颤。

我太熟悉这个表情了。

这是她最擅长的——不开口求你,但每一寸神态都在说“你快帮帮我”。

上辈子我吃这一套,吃了整整四年。

“扣了多少?”我问。

“三斤。”

我点点头。

“那你去找大队长说。”

宋清禾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意外。

“我……我不太敢。你知道我不太会跟人吵架。”

我放下搪瓷缸子。

“清禾,你今年十九了,不是九岁。三斤苞米面,你自己张口就能要回来。”

她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沉默了几秒钟,她低下头,轻声说:“你说得对。是我不好意思。”

然后她转身出了门。

我看着她的背影,手指收紧。

上辈子,她就是用这副模样,让我替她冲在前面,挨了四年的骂、背了四年的锅。

而她永远干干净净,站在我身后,做那个“劝和”的好人。

赵粟端着碗进来,嘴里嚼着红薯干。

“诶,清禾怎么了?脸色不好看。”

“被老葛扣了粮。”

赵粟皱眉:“又扣?那你不帮她去说说?你嘴厉害。”

我笑了一下。

“她自己有嘴。”

赵粟咬着红薯干看了我半天,大概觉得今天的我哪里不太一样,又说不上来。

她嘀咕了一句“你俩闹别扭了?”就没再问。

下午,宋清禾回来了。

三斤苞米面没要回来。

老葛根本没搭理她。

她坐在炕沿上,慢慢叠衣服,一声不吭。

我在旁边纳鞋底。

谁也没说话。

快到晚饭的时候,她终于开口了。

“盈春,你说……我是不是太软了?”

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委屈。

我没抬头。

“你不软。你只是习惯让别人替你硬。”

针扎进鞋底,线拉得很紧。

她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我翻了个身,面朝墙。

脑子里把上辈子的事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一九七二年秋天,我替她找老葛要粮,得罪了老葛。

一九七三年春天,组长刘大壮压榨女知青,让我们多干活少记工分。我骂了他,他从此给我穿小鞋。

宋清禾说什么来着?

“吃苦是历练,忍一忍就过去了。”

忍?

她当然能忍。

因为我替她扛了。

一九七四年,有一个返城的推荐名额。宋清禾被推荐上去了,她假惺惺说要让给别人,最后名额被大队长的侄女拿走。

我不服气,闹到公社,把名额给她抢了回来。

结果她又说:“盈春,你太冲动了。”

名额照收,人情我背。

一九七五年冬天,村支书马德厚半夜敲她的门。

我拿着扁担堵在门口,跟他对骂。

第二天全村都说我泼辣、不要脸、跟村支书有说不清的关系。

而宋清禾呢?

她给马德厚缝了一双手套,说“都是误会”。

马德厚从此对她客客气气,对我横挑鼻子竖挑眼。

到了一九七六年,招工名额下来了。

我好不容易攒够了表现,名额本来该是我的。

被人顶替了。

我又去闹。

闹到一半,宋清禾的举报信到了公社。

说我品行不端,勾引村支书,拉拢干部,手段卑劣。

白纸黑字。

字是我教她写的。

纸是我从供销社替她买的。

笔是我借给她的。

她用我给的一切,亲手把我钉死在耻辱柱上。

然后她坐上了回城的卡车。

走的那天,她还回头看了我一眼。

眼圈红红的。

真他妈像那么回事。

我在黑暗中睁着眼。

这辈子,宋清禾。

你欠我的,一笔一笔,我都记着。

但我不会再替你挡任何东西。

我只会站在旁边,看你自己淋雨。

然后看你没了伞之后,到底能撑多久。

2

第二天一早,上工的哨子响了。

秋收还没结束,地里的苞米棒子得掰完,红薯也得刨。

我拿了锄头出门,宋清禾跟在后面。

她今天话很少。

大概昨晚我那句话扎着她了。

到了地头,组长刘大壮已经站在田埂上,叼着旱烟,眯着眼睛点人头。

刘大壮四十来岁,膀大腰圆,脸上横肉堆着,笑起来像弥勒佛,骂起人来像阎王。

他最喜欢干的事就是给女知青多派活、少记工分。

反正城里来的姑娘,不敢吵也不敢闹。

上辈子,我是第一个跟他吵的。

我替宋清禾出头,骂他欺负人。

他记了仇,此后一年半,我的工分永远比别人少两成。

这辈子?

我低头干活。

闷头干。

一声不吭。

刘大壮分完活,多给了宋清禾半亩地的红薯。

按人头算,她那片地至少多出二十来斤的活计量。

宋清禾看了看自己那片地,又看了看别人的,没说话。

她回头看我。

我假装没看见,弯腰刨红薯。

她犹豫了一下,走到刘大壮面前。

“刘组长……我那块地是不是多了一些?”

声音轻得像蚊子哼。

刘大壮烟杆一磕:“多啥多?都一样的。干不完晚上接着干,反正你们城里人不就是来锻炼的嘛。”

宋清禾咬了咬唇,没再说话。

她回到自己那片地,闷头刨。

太阳升到正当中的时候,她才刨了一半。

手上磨出了水泡,腰直不起来,额头上全是汗。

赵粟跑过来小声跟我说:“盈春,清禾那边干不完了,要不咱俩帮帮她?”

我擦了把汗。

“我自己这边也没干完呢。”

赵粟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跑去帮宋清禾了。

到了傍晚收工,宋清禾果然没干完。

刘大壮站在田埂上,当着所有人的面数落她。

“就这点活都干不完?你们城里来的就是娇气,一个个手不能提肩不能扛——”

宋清禾站在地里,满手泥巴,低着头不说话。

肩膀微微缩着,像只淋了雨的麻雀。

以前这个时候,我会冲上去替她骂回去。

我记得很清楚,上辈子我指着刘大壮的鼻子说:“你分活不均还有理了?她多干了半亩地的活你装看不见?”

然后刘大壮记了我的仇。

然后我的工分被压了整整一年半。

然后宋清禾对赵粟说:“盈春太冲了,其实组长也不容易,吃苦是历练嘛。”

此刻,我站在自己那片已经干完的地里,扛着锄头,看着宋清禾被骂。

心里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刘大壮骂完了,扬长而去。

宋清禾一个人留在地里,接着刨。

天擦黑的时候她才回来,手上水泡破了两个,渗着血。

她坐在炕沿上,慢慢用布条缠手。

我在旁边吃饭,碗里是苞米面糊糊,就着一碟咸菜。

她看了我好几眼。

我知道她想说什么。

她想说“盈春,你怎么不帮我”。

但她不会这么直说。

她从来不直说。

她只会用眼神、用沉默、用微微泛红的眼眶来暗示你。

让你自己心生愧疚,主动去帮她。

我低头喝糊糊。

“手破了就去找卫生员要点紫药水,别感染了。”

只说了这一句。

她“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第三天。

赵粟私下拉住我,压低声音:“盈春,你跟清禾到底怎么了?你俩不是好闺蜜嘛,她被欺负你怎么不管了?”

我看着赵粟。

赵粟是个好人,心直口快,没什么心眼。

上辈子她也帮过我,但在宋清禾举报我之后,她也没敢替我说话。

“没怎么,”我说,“我就是想通了。各人管各人的事。”

赵粟挠挠头:“你最近怪怪的。”

我笑了笑,没解释。

解释什么?

说我死过一次?说我投河之后又活了过来?说我的好闺蜜会在四年后亲手把我推进深渊?

谁信呢。

这几天,宋清禾的日子明显不好过。

没有我替她出头,老葛继续扣她的粮,刘大壮继续给她加活。

她咬牙忍着,谁也不说。

但我看得出来,她开始不对劲了。

她看我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以前那种依赖的、柔软的目光。

多了一点东西。

像是在打量,在计算。

我见过这个眼神。

上辈子的后半段,她看我经常用这种眼神。

只是那时候我蠢,没读懂。

这天晚上,宋清禾端了一碗红薯粥过来。

“盈春,我多熬了一碗,你喝吧。”

她笑得温柔,把碗递到我面前。

我接过来,道了声谢,喝了。

她坐在我旁边,像是不经意地说:“盈春,你说……老葛扣粮的事,要不要一起去找大队长反映?”

一起。

上辈子她也说过“一起”。

但到了大队长面前,她一句话不说,全程是我在跟人拍桌子。

回来以后,所有人只记得“柳盈春跟大队长拍桌子”,没人记得宋清禾。

因为她从来不出头。

她只负责递刀子。

“你自己去,”我说,“你说你的粮被扣了,跟我没关系。”

她愣了一下。

“可是……我一个人去,大队长不一定听我的。”

“那就多去几次。”

她沉默了。

碗里的粥凉了,她端起来喝了两口,没再提这事。

半夜,我听见她在被窝里翻身。

翻了很久。

呼吸不均匀,显然没睡着。

我闭着眼,心里清清楚楚——

宋清禾已经开始不安了。

因为她发现,那个永远冲在前面的柳盈春,变了。

那个替她扛所有事的柳盈春,不替她扛了。

这对她来说,比被扣三斤苞米面严重得多。

因为没有我,她什么都不是。

她那张“人淡如菊”的好人牌,是我替她擦亮的。

她的“不争不抢”,是因为有我替她争、替她抢。

现在我不干了。

她得自己去面对老葛的刁难、刘大壮的欺压、所有她以前用我挡掉的东西。

而她最大的本事,从来不是吃苦耐劳。

是找人替她扛。

如果找不到新的替死鬼,她就会自己上阵。

一旦她自己上阵——

她那张温柔无害的面具,就藏不住了。

我等着。

我有的是耐心。

3

入冬之前,队里来了一件大事。

县里纺织厂要招一批工人,分到红旗大队两个推荐名额。

这消息是大队长在广播里宣布的,整个知青点都炸了锅。

招工名额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离开这个土坷垃地方,进厂当工人,拿工资,吃商品粮。

对每个下乡插队的知青来说,这就是命。

赵粟兴奋得一晚上没睡着。

“盈春,你说我有没有戏?我干活可不差,工分全队前三!”

我嗯了一声。

上辈子,这两个名额,一个给了大队长的侄女,一个给了跟村支书走得近的男知青。

和我们没有任何关系。

但这辈子,我不打算等别人分配。

我打算自己抢。

第二天一早,我没去上工。

我去了大队部。

大队长姓孙,五十出头,精瘦,眼珠子滴溜溜转,是个精明人。

他看见我来,有点意外。

“柳知青?有事?”

我站在他办公桌前,开门见山。

“孙队长,招工名额的事,我想报名。”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报名的人多了去了,得看综合表现,队里开会评。”

我知道这套话术。

所谓“综合表现”就是看谁跟干部关系好,所谓“开会评”就是内定。

上辈子我在这种话术面前横冲直撞,只知道闹,结果什么也没捞着。

这辈子我换了个法子。

“孙队长,我知道名额紧张。但我想跟您说个事——上个月县里下来检查秋粮入库,保管员老葛的账面跟实际库存对不上。这事您知道吧?”

孙队长的笑容凝住了。

他当然知道。

老葛克扣社员口粮不是一天两天了。

每年秋粮入库,总有一部分会“损耗”到他自己家里。

这事大队上上下下心知肚明,但没人捅破。

因为老葛是公社会计的小舅子。

孙队长眼珠子转了两圈:“你什么意思?”

“我没什么意思。我就是觉得,如果县里再来检查,正好碰上有人反映这个问题,那对大队的评价恐怕不太好看。”

我停顿了一下。

“当然,如果大队的干部风清气正,名额分配公公正正,那就算有人想反映,也没什么好反映的。”

孙队长盯着我看了好几秒。

我扛住了他的目光。

上辈子的柳盈春只会用嗓门跟人硬碰硬。

这辈子,我知道怎么让人掂量利弊。

“我回去考虑考虑,”孙队长说,“你先回去。”

我点点头,转身走了。

走出大队部的时候,我在门口碰见了宋清禾。

她站在台阶下面,像是刚到。

看见我出来,她明显愣了一下。

“盈春?你来大队部干嘛?”

我笑了笑:“随便转转。”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但我注意到,她也往大队部里走了。

我没回头。

但我知道她去干什么。

上辈子这个时候,招工名额的事她提都没提。

因为有我替她争。

这辈子我不替她争了,她只能自己上。

问题是,她去了能干什么?

她不会像我一样拿老葛的事做筹码——她没那个魄力,也没那个脑子。

她只有一招。

软。

示弱。

眼泪。

可惜,孙队长是个老油条,不吃这套。

果然,傍晚的时候宋清禾回来了,脸色不太好。

她什么都没说,但赵粟悄悄告诉我:“清禾去找大队长说名额的事,被打发了。队长说让她好好干活,别想那些有的没的。”

我没接话。

赵粟又说:“盈春,你去大队部是不是也为了名额?”

“嗯。”

赵粟紧张地看着我:“有戏吗?”

“不知道。但我试了。”

赵粟咬着嘴唇,小声说:“你帮我也说说呗?”

我看了她一眼。

赵粟是个实在人,上辈子也没亏待过我。

“行,”我说,“但我只能帮你递句话,能不能成看你自己。”

赵粟使劲点头。

那天晚上,宋清禾在被窝里叫我。

“盈春。”

“嗯?”

“你……是不是也去找大队长说名额了?”

“说了。”

沉默了几秒。

“你怎么不跟我说一声?咱俩一起去不是更好吗?”

黑暗中,我盯着房顶。

一起。

又是“一起”。

“清禾,名额一共就两个,一起去争一个东西,你觉得合适吗?”

她没说话。

过了很久,她轻声说:“咱俩不是好闺蜜吗……”

我闭上眼。

上辈子我就是被这句话绑架了四年。

“好闺蜜”这三个字,让我心甘情愿把到手的东西让出去,把不该扛的事扛下来。

“是好闺蜜,”我说,“所以各凭本事,谁也别怨谁。”

她没再说话。

但我听见她在黑暗中深深吸了一口气。

那口气里,有东西变了。

接下来几天,我注意到一件事。

宋清禾开始往刘大壮那边凑了。

上工的时候,她主动帮刘大壮打水、递烟。

收工之后,她去刘大壮家里帮他媳妇洗衣服。

刘大壮对她的态度肉眼可见地好转了,不再故意给她加活,工分也给得公道了。

赵粟看在眼里,跟我嘀咕:“清禾这是开窍了?以前她可不这样。”

我没说话。

不是开窍了。

是以前有我替她扛,她不需要这样。

现在没了我,她必须自己找靠山。

而刘大壮,就是她找到的第一根稻草。

她不是不会钻营。

她只是以前不需要而已。

因为我比靠山更好用。

靠山还要经营关系、付出成本。

而我呢?

免费的。

随叫随到。

用完了还能往我身上泼脏水,显得自己高洁。

我看着宋清禾笑盈盈地给刘大壮媳妇纳鞋底,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面具,该露缝了。

4

招工名额评定会的前一天,出事了。

孙队长把我叫到大队部。

“柳知青,名额的事有个麻烦。”

我站在他对面,心里已经有了预感。

“刘大壮推荐了宋清禾。说她近期表现突出,劳动积极,群众基础好。”

我没说话。

“另外,马支书那边也递了话,说有个男知青要照顾。这样一来,两个名额就——”

“就没我什么事了。”

孙队长叹了口气。

“柳知青,不是我不帮你。刘大壮是队里的生产组长,马支书是村支书,他俩联手推的人,我也不好驳。”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上辈子也是这样。

名额被人顶了,我只会闹。

闹完之后更惨。

这辈子不一样。

“孙队长,”我抬起头,“我听说这次招工名额,县里纺织厂的刘厂长会亲自下来考察。”

孙队长眼皮跳了一下。

“考察内容包括基本文化水平测试和劳动技能考核。对吧?”

他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如果推荐上去的人考核过不了,被刷下来,那对大队的面子恐怕不太好看。”

我停了一下。

“清禾插队两年,干活确实卖力。但她的文化测试,您觉得能过吗?”

孙队长沉默了。

他当然知道。

宋清禾文化底子薄,来插队之前只念到小学四年级。

认字写字都是我一笔一划教的,到现在也只能勉强写个名字、读个标语。

而纺织厂的文化水平测试,至少要能读写简单的操作说明、做基本的算术。

“我初中毕业,”我说,“算术、读写都没问题。劳动考核,我的工分赵粟可以作证,从来不差。”

孙队长看着我,半晌没说话。

然后他摆了摆手:“你先回去。这事我再想想。”

我点点头,转身出了门。

走到半路,我遇见了赵粟。

她满头大汗地跑过来,拉住我的胳膊。

“盈春,出事了。”

“怎么了?”

“宋清禾刚才去找了马支书。”

我脚步一顿。

马德厚。

上辈子那个半夜敲宋清禾门的村支书。

“她去找马支书干什么?”

赵粟压低声音:“我也不太清楚,但我看见她从马支书办公室出来的时候,马支书送她到门口,笑得可客气了。”

我心里凉了一下。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这个情节太熟悉了。

上辈子,宋清禾就是靠马德厚拿到的返城资格。

具体怎么靠的,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她后来给马德厚缝手套、做布鞋,嘘寒问暖,比亲闺女还贴心。

而马德厚呢?

对她有求必应。

那个名额,本来公社已经审批了给我的。

是马德厚一个电话,把我的名字划掉,换上了她的。

理由是什么?

“柳盈春品行不端。”

证据呢?

就是宋清禾写的那封举报信。

一切都说得通了。

她先搭上马德厚,拿到靠山。

然后用我当垫脚石——我替她挡了所有得罪人的活,所有人都记得柳盈春的“劣迹”。

最后她轻轻松松一封信,把我踩进泥里。

我站在路边,深吸一口气。

这辈子,她又开始了。

不同的是,这辈子我没有替她挡那些脏活,她身上没有“受害者”的光环,我身上也没有“刺头”的标签。

她想故技重施,但牌面已经不一样了。

晚上回到知青点,宋清禾在洗脸。

她看见我,笑了一下。

“盈春,今天辛苦了。”

“还好。”

她擦干脸,像是随口说:“对了,马支书说县里纺织厂的考察下周就来了,让咱们好好准备。”

她提马支书的时候,语气特别自然。

像在说一个长辈。

我嗯了一声。

“盈春,你说……要不要我帮你复习复习?我这几天跟刘嫂子学了不少字呢。”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是在示好。

我差点笑出来。

帮我复习?

你那几个字还是我教的。

“不用了,”我说,“我自己看看就行。”

她“哦”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但我注意到,她回炕的时候嘴角的笑容收得很快。

那天晚上,我没睡。

我在煤油灯下翻一本带来的初中课本。

数学、语文,一页一页过。

不是为了临时抱佛脚——这些东西我初中就学过,底子还在。

我只是要确保,考核的时候万无一失。

因为我知道,宋清禾不会让我安安稳稳地拿到名额。

她一定有后手。

上辈子她能写举报信。

这辈子她会用别的办法。

她永远不会正面跟你冲突。

她会在你看不见的地方,轻轻推一把。

然后你就掉下去了。

而她站在边上,红着眼眶说“好可惜”。

我把课本合上,吹灭灯。

来吧,宋清禾。

这辈子,我睁着眼等你出招。

5

考察的日子定在下周三。

周一,孙队长通知了最终的推荐名单。

两个名额:柳盈春,还有马支书推荐的那个男知青叫程卫军。

没有宋清禾。

消息传开的那天中午,整个知青点都安静了几秒。

赵粟第一个跑过来抱住我。

“盈春!你上了!”

我拍拍她的背,心里没有太大波动。

我知道这只是第一关。

宋清禾呢?

她坐在灶房门口择菜。

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她手里的菜叶停了一下。

只停了一下。

然后她抬起头,笑了。

“盈春,恭喜你。”

声音温温柔柔的,像往常一样。

但我看见她握着菜叶的手指指尖发白。

赵粟兴奋地拉着我说这说那,没注意到。

下午上工的时候,刘大壮阴着脸走过来。

他本来推荐的是宋清禾,结果名额给了我。

他面子上挂不住。

“柳盈春,你今天负责翻北坡那块地,三亩。”

三亩?

正常一个人一天翻一亩就顶天了。

赵粟急了:“组长,三亩翻不完的,你这不是故意——”

“怎么?安排不动了?”刘大壮横了她一眼,“不想干就扣工分。”

我拉住赵粟。

“没事,我去翻。”

赵粟急得跺脚:“盈春!”

我冲她摇摇头。

刘大壮这种人,你跟他吵只会更惨。

上辈子我吃过这个亏。

这辈子,我不跟他硬碰硬。

我扛着锄头去了北坡。

三亩地,翻到天黑也翻不完。

但我不需要翻完。

我只需要让所有人看见我在翻。

干了两个时辰,孙队长从大队部那边过来巡地。

看见我一个人在北坡埋头干活,他停下来了。

“怎么就你一个人?”

“组长安排的。三亩。”

孙队长皱了皱眉。

他看了一眼地里翻过的面积——大概一亩出头,匀匀整整,一锄一锄都到了深度。

干活的质量一目了然。

“行了,你先回去吧。剩下的我让别人接上。”

我道了声谢。

路过刘大壮的时候,他的脸黑得像锅底。

但有孙队长发话,他不敢说什么。

回到知青点,宋清禾在院子里洗衣服。

看见我回来,她连忙站起来。

“盈春,你脸色不好,是不是累坏了?快坐下歇歇。”

她倒了一碗热水递给我。

我接过来喝了。

“谢谢。”

她坐到我旁边,搓着手上的肥皂泥,小声说:“盈春,我听说刘组长让你翻三亩地?他是不是故意刁难你?”

“可能吧。”

“你说……他是不是因为名额的事不高兴?”

我没回答。

她叹了口气:“其实我觉得吧……名额这个事,你拿了就拿了,没什么好说的。但刘组长那个人记仇,你以后还是小心点。”

语气里满满都是关心。

但我听出了另一层意思——

她在提醒我:你得罪了刘大壮,你以后的日子不好过。

在暗示:如果名额不是给你,而是给她,就不会有这个麻烦。

这就是宋清禾。

她从来不攻击你。

她只是“好心”地帮你分析形势。

然后让你自己产生动摇。

上辈子我就是被她这种“好心”一点点瓦解了信心。

这辈子?

“嗯,我会小心的。”

我喝完水,碗放下。

起身回了屋。

没有给她任何可以咬住的话头。

考察前一天晚上。

我把课本又过了一遍,确认没问题,早早躺下了。

半夜被一阵响声惊醒。

是窗户纸被风吹破了。

我翻身起来糊窗户的时候,借着月光看了一眼。

我放在枕头边的课本不见了。

我心里一沉。

煤油灯点亮,翻遍了炕上、炕下、柜子里。

没有。

赵粟被我吵醒了,揉着眼问怎么了。

“我课本丢了。”

赵粟一下坐起来:“啊?怎么会丢?你不是一直放枕头边的吗?”

我看了一眼宋清禾的铺位。

她缩在被子里,呼吸均匀,像是睡得很沉。

但她的被角,捏得太紧了。

真正熟睡的人,手指不会那么用力。

我没有掀她的被子。

没有质问她。

我只是把灯吹了。

重新躺下。

“盈春,课本不找了?明天还要考核呢!”赵粟急得声音都变了。

“没事,”我说,“内容我都记住了。”

黑暗中,宋清禾翻了个身。

呼吸节奏乱了一瞬,又恢复了平稳。

她以为拿走我的课本,我就会慌。

慌了就会失态,失态就会出错。

上辈子她也是这么算计的。

在关键时刻悄悄撤走我的梯子,然后在旁边“心疼”地看我摔下来。

可她不知道,那些内容我两辈子加在一起看了几百遍。

倒着背都会。

我闭上眼。

明天,考场上见。

6

考核当天,县纺织厂的刘厂长带了两个人下来。

在大队部支了两张桌子,现场考。

文化水平测试在前——读一段操作说明,写一段自我介绍,做二十道加减乘除。

劳动技能考核在后——纺线和缝纫的基本操作。

我是第一个进去的。

二十道算术,我十分钟做完,全对。

操作说明读得流利,自我介绍写得规规整整。

刘厂长看了我的卷子,点了点头。

“基础不错。”

出来的时候,宋清禾站在大队部门口。

她没有被推荐,按理说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但她站在那里,手里端着一搪瓷缸子热水,看见我出来就迎上来。

“盈春,考得怎么样?快喝口水。”

我接过水。

“还行。”

她笑了笑,目光越过我的肩膀,往大队部里面看了一眼。

“刘厂长看着挺严格的。”

我喝了口水,把缸子还给她。

“是挺严格的。”

我走了。

她站在原地,笑容维持了几秒钟,然后慢慢落了下来。

中午出结果。

我的文化测试全部通过。

程卫军的稍微差一些,但也过了。

两个名额,暂时稳了。

孙队长在大队部门口宣布结果的时候,围了不少人。

赵粟在人群里攥着拳头,替我紧张。

刘大壮站在后面,脸色铁青。

宋清禾站在人群边缘,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下午进行劳动技能考核。

纺线和缝纫,我都不差。

插队两年,这些基本功早就练熟了。

考核结束,刘厂长当场拍板。

“柳盈春,通过。程卫军,通过。这两位回头等县里的正式通知。”

赵粟冲过来抱住我,差点把我撞倒。

“盈春!你成了!你真的成了!”

我拍拍她的肩膀。

心里松了一口气。

但只松了一口。

因为我知道,正式通知到手之前,什么都可能发生。

果然,当天晚上,事情来了。

吃完饭,宋清禾在灶房帮忙收拾碗筷。

她主动跟赵粟聊天,语气轻松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赵粟,你说盈春是不是最近变了好多?以前她多热心啊,谁有事都帮。现在怎么……”

她没说完。

赵粟接话:“变什么了?人家要考试,当然紧张嘛。”

宋清禾笑了笑:“也是。不过我总觉得……盈春最近对我冷冷淡淡的,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好?”

她的声音刚好够我在隔壁屋听见。

不多不少。

这是她最擅长的——不直接攻击你,而是在别人面前扮演“被冷落的好朋友”。

让周围的人觉得你冷血、你忘恩、你翻脸不认人。

上辈子她就是这么一步步把我的人缘蚕食干净的。

我放下手里的鞋底,走到灶房门口。

“清禾,你有话可以直接跟我说。”

她抬起头,眼圈微红。

“盈春,我没什么……就是觉得咱俩好像生分了。”

赵粟在旁边尴尬地搓手。

我看着宋清禾的眼睛。

“生分不生分的,你心里有数。”

然后我转身回了屋。

身后传来赵粟小声安慰宋清禾的声音。

以及宋清禾压低的、仿佛忍着泪的鼻音。

演得真好。

但我不是观众了。

第二天。

我一早去大队部找孙队长,确认正式通知什么时候下来。

孙队长说大概还要三五天,县里走完手续就会发调令。

我点了点头,准备走。

刚到门口,遇见马德厚。

他从外面进来,看见我,脚步顿了一下。

马德厚四十出头,个头不高,白净脸,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看着像个老好人。

但他的眼神不老好。

总是带着一种打量的意味,尤其是看女知青的时候。

“柳知青,恭喜啊。”他笑着点了点头。

“谢谢马支书。”

他侧身让我过去,我走了两步,听见他在背后说了一句。

“年轻人有本事是好事。但也别忘了,有些事,光有本事不够。”

我停了一下,没回头。

继续走了。

他这话什么意思,我心里清楚。

上辈子,马德厚就是那个最后把我名额撤掉的人。

他一个电话打到公社,说我“品行不端”。

而宋清禾的那封举报信,就是递到他手上的。

他们两个,一个递刀子,一个砍人。

配合得天衣无缝。

这辈子,马德厚和宋清禾还会联手吗?

我不确定。

但我确定一件事——

宋清禾已经搭上了马德厚。

而马德厚这个人,从来不做赔本买卖。

他帮宋清禾,一定有原因。

这个原因,在上辈子,我不知道。

因为我死了。

但这辈子,我会盯着。

7

正式调令下来之前的第三天晚上。

我被叫到了大队部。

叫我的人是孙队长。

他的脸色很不好看。

办公桌上摆着一封信。

信纸折了三折,字迹歪歪扭扭的。

孙队长把信推到我面前。

“柳知青,你自己看看。”

我拿起来,展开。

第一行就让我血往头上涌——

“柳盈春在知青点作风不正,与男知青程卫军有不正当关系。”

后面还写了“证据”:某月某日傍晚,柳盈春与程卫军在河边密谈;某月某日晚上,程卫军去过女知青宿舍。

条条框框,写得像真的一样。

我把信放下。

“这信谁写的?”

孙队长摇头:“匿名的。今天塞在大队部窗户缝里。”

匿名。

但那字迹,我太熟了。

歪歪扭扭,一笔一划带着刻意的工整——是怕被认出来,特意换了写法。

但有些笔画的习惯改不了。

“清”字的三点水,最后一点总是往上挑。

“盈”字的皿字底,横画总是拖得太长。

这是我手把手教出来的字。

每一笔的毛病我都认得。

宋清禾。

上辈子,你等到最后一刻才出手。

这辈子,你提前了。

“孙队长,”我把信放回桌上,“这封信上写的每一个字都是假的。”

“我也不想信,”孙队长叹气,“但这信如果传到公社去——”

“不会的。”

我看着他。

“因为程卫军傍晚在河边的时候,是跟他表哥在说话,他表哥在隔壁刘家村插队,那天过来看他。女知青宿舍的事更扯淡,我们宿舍四个人住,程卫军连门都没进过,赵粟可以作证。”

孙队长沉默了一下。

“那你说这信是谁写的?”

我没有说宋清禾的名字。

不是不想。

是时机不对。

如果我现在说出来,没有证据,只有我的一面之词。

宋清禾会怎么反应?

她会红着眼眶说“盈春怎么会这么想我”。

然后所有人都会觉得我多疑、刻薄、冤枉好闺蜜。

跟上辈子一模一样。

我不能走老路。

“孙队长,这信我带走行吗?”

他犹豫了一下:“你拿去干嘛?”

“留个底。万一以后还有人搞事,我得有个对照。”

他想了想,点了点头。

“行。这事我先压着,不往公社报。但你自己注意点,最近别给人留话柄。”

“谢谢孙队长。”

我把信折好,塞进了贴身口袋。

出了大队部,夜风灌进脖子里,凉飕飕的。

我走了几步,在路边的大槐树下停下来。

深吸一口气。

愤怒是有的。

但比愤怒更多的,是一种残忍的清醒。

宋清禾急了。

她的牌已经不多了。

刘大壮靠不住——名额评定已经结束,他使不上劲了。

马德厚暂时没动——可能在观望,也可能在等更好的时机。

她能用的,只剩下这种匿名信的伎俩。

脏,但有效。

如果不是我多了一世的记忆,这封信可能真的会毁了我。

一封匿名信,扣上“作风问题”的帽子。

那个年代,这四个字就能杀人。

我捏着口袋里那封信,指尖用力。

上辈子你用这一招弄死了我。

这辈子,这封信会成为你的催命符。

但不是现在。

回到知青点,宋清禾已经睡了。

侧身面朝墙,呼吸平稳。

比上次更像了。

连被角都放松了。

她在进步。

演技在进步。

赵粟凑过来小声问:“大队长找你什么事?”

“没什么,确认一下调令的事。”

赵粟放心地点头,躺下了。

我躺在炕上,睁着眼。

脑子里在盘一件事——

匿名信的事,我暂时忍了。

但接下来,宋清禾一定还有动作。

因为这封信没起效果。

她会很快知道——孙队长没有把信递上去。

怎么知道?

因为我的调令没被卡。

到时候她会更急。

急了就会犯错。

我等她犯错。

第二天,我做了一件事。

我去找了程卫军。

程卫军是个老实人,二十出头,个子高,脸黑,话少。

他听我说了匿名信的事,脸色一下就白了。

“这……这谁干的?我跟你连话都没说过几句!”

“我知道,所以你别慌。信已经被孙队长压下了,不会传出去。但你最近注意点,别落单,别被人抓到把柄。”

程卫军使劲点头。

“柳知青,谢谢你告诉我。”

我看着他。

“程卫军,我问你个事。你跟马支书那边,有什么关系吗?”

他愣了一下:“马支书?没什么关系啊。当初推荐我的名额,是我干活攒的工分和马支书看我踏实……就随口提了一嘴。”

“马支书主动提的?”

“对。我自己都没想到。”

我心里有数了。

马德厚推荐程卫军,不是因为他踏实。

是因为程卫军好控制。

一个老实巴交的男知青,拿了名额之后会感恩戴德,以后在厂里就是马德厚的人。

而另一个名额,马德厚原本打算给宋清禾。

但被我截胡了。

所以现在,马德厚和宋清禾的利益是一致的——

把我踢出去,把宋清禾换上来。

匿名信只是第一步。

如果这步没用,他们一定还有别的招。

我回到知青点的时候,看见宋清禾在院子里跟一个不认识的女人说话。

那女人穿着灰蓝色的干部装,四十来岁,头发盘得一丝不苟。

看见我回来,宋清禾叫住我。

“盈春,这是公社妇联的张干事,今天下来走访的。”

张干事朝我点了点头,目光在我身上打了个转。

那目光里有一种微妙的审视。

我心里一紧。

“张干事好。”

张干事笑了笑:“你就是柳盈春?听说你这次拿了招工名额,不错嘛。”

“谢谢。”

她又看了我一眼,然后转向宋清禾:“小宋,你继续跟我说。”

两个人走到院子另一头,小声说话。

我进了屋。

赵粟正在缝裤子上的破洞,头也没抬。

“妇联的来干嘛?”

“不知道。”

我坐在炕沿上,脑子飞速转。

妇联走访,这个时候来,太巧了。

宋清禾跟张干事认识?

还是……马德厚安排的?

公社妇联如果介入,“作风问题”这顶帽子的杀伤力会翻十倍。

不用查证,不用定罪。

只要妇联开口“调查”,我的名额就自动冻结。

等调查结果出来,调令早过期了。

我站起来。

“我出去一趟。”

赵粟抬头:“去哪?”

“大队部。”

我几乎是跑过去的。

到了大队部,孙队长正在跟张干事一起喝茶。

宋清禾不在。

她应该是把人领到这里就走了。

我在门外站了一下,听见张干事说:“老孙,有人反映你们大队知青点有些风气不太好,我来了解一下情况。”

孙队长的声音有点紧张:“什么风气?谁反映的?”

“具体的我不方便说。就是想问问,你们知青点男女知青之间,有没有什么——”

她没说完。

因为我推门进去了。

“孙队长,张干事。”

两个人都看着我。

我直接开口:“张干事,我知道有人给你反映了关于我的事。我可以正式说明——所有针对我的指控,都是不实的。如果需要,我可以请知青点所有室友当面作证。”

张干事愣了一下。

她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直接。

“柳知青,我只是来了解情况——”

“那就了解。”我说,“赵粟就在知青点,随时可以叫来。程卫军那天傍晚在河边见的是他表哥,他表哥在刘家村插队,您可以派人去问。”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封折好的匿名信,放在桌上。

“这是前天塞到大队部窗户里的匿名信。内容全部捏造。孙队长已经核实过了。”

孙队长在旁边猛点头。

张干事拿起信看了看,眉头皱了。

她是个有经验的干部,一看这种歪歪扭扭的字迹和含糊的措辞,就知道不靠谱。

“这信是谁写的?”

“匿名的。我没有证据指向具体的人。但我请张干事注意一个事实——这封信出现的时间,恰好是我拿到招工名额之后。”

张干事的目光变了。

她不说话了。

孙队长在旁边帮腔:“张干事,柳知青在队里的表现我是看在眼里的,干活踏实,测试成绩优秀。这名额是她实打实考出来的,不存在任何问题。”

张干事把信放下,沉默了一会儿。

“行,我了解了。这事我回去会如实报告。”

她站起来,走了。

我站在大队部里,手心是汗。

孙队长看着我,叹了口气。

“柳知青,你这个闺蜜……”

他没说完。

但我听懂了。

连孙队长都看出来了。

是宋清禾在搞鬼。

但看出来是一回事,能不能说是另一回事。

没有铁证,谁都不能指名道姓。

出了大队部,天已经黑透了。

路上没有灯,只有月光把土路照得灰白。

我走到半路,看见一个人影站在知青点门口。

是宋清禾。

她靠在门框上,双手揣在袖子里,呵出的白气在月光下一缕一缕散开。

看见我回来,她直起身。

“盈春,你去哪了?这么晚。”

“大队部。”

“什么事?”

我看着她。

月光下,她的脸白净柔和,眼睛亮亮的,带着一丝关切。

多好看一张脸。

多温柔一个人。

可这张脸底下,是一把刀。

“没什么事,”我说,“随便聊聊。”

她“哦”了一声。

沉默了几秒。

“盈春,那个……张干事今天来的事,你别往心里去。她就是例行走访。”

“嗯。”

“你最近是不是压力太大了?我看你都瘦了。”

她伸出手,像是想帮我掖一下围巾。

我后退了一步。

她的手停在半空。

眼神闪了一下。

“盈春……你是不是在躲我?”

我看着她。

“清禾,我问你个事。”

“嗯?”

“你有没有什么话想跟我说?”

她愣住了。

目光在我脸上搜索了几秒,然后摇头。

“没有啊。”

她笑了笑。

笑得很自然。

“那就好。”

我绕过她,进了门。

她站在月光里,看着我的背影。

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但我知道一件事——

她的匿名信没用,搬来的妇联也没用。

两招都废了。

她剩下的牌,只有马德厚。

而马德厚那张牌,比前两张危险得多。

8

调令到的那天早上,我被赵粟从炕上摇醒。

“盈春!调令来了!孙队长让你去大队部拿!”

我翻身起来,穿衣服洗脸,三分钟出门。

路过灶房的时候,宋清禾在熬粥。

她听见动静,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盈春,大队部?”

“嗯。”

她低下头,继续搅粥。

勺子在锅里划圆圈,不紧不慢。

我到大队部的时候,孙队长已经把调令准备好了。

白纸红印,一式两份。

上面写着我的名字、接收单位、报到日期。

三天后,到县纺织厂报到。

我拿着调令,手指微微发抖。

上辈子,我做梦都没拿到过这张纸。

这辈子,它在我手里了。

孙队长看着我,难得地笑了笑。

“柳知青,好好干。别辜负了这个机会。”

“不会的。”

我把调令贴身放好。

出了大队部。

阳光正好打在脸上,暖融融的。

我深吸了一口气。

回到知青点,赵粟第一个扑上来。

“让我看看让我看看!”

她拿着调令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眼眶都红了。

“盈春,你真的要走了。”

我拍拍她。

“以后我在厂里站稳脚了,想办法帮你。”

赵粟抹了把眼泪,使劲点头。

宋清禾在旁边站着。

她也笑了。

“盈春,恭喜你。”

声音轻柔,眼神温和。

但这一次,我在她的眼底看到了一样东西。

不是嫉妒。

嫉妒是藏不住的,会冒火。

她的眼底是一种冷。

一种计算过后、决定出手的冷。

她在等最后的机会。

调令在手不代表事情结束。

三天后才报到。

这三天里,只要出任何差错——比如一封足够有分量的举报信交到公社,公社出面冻结调令——一切就前功尽弃。

她知道。

我也知道。

当天下午,我去找了赵粟。

“赵粟,这两天帮我盯着宋清禾。”

赵粟一愣:“盯她?为什么?”

我看着赵粟的眼睛。

赵粟这个人,虽然心眼不多,但有一个最大的优点——义气。

谁对她好,她掏心掏肺。

上辈子我对她好了四年,她也帮了我四年。

只是后来宋清禾的举报信一出,所有人都吓坏了,赵粟也不敢替我说话。

这辈子不一样。

宋清禾没有对赵粟下过功夫,赵粟对她没什么特别的感情。

“赵粟,我不瞒你。那封匿名信的字迹,我认识。”

赵粟瞪大了眼。

“你是说……”

“我没有证据,所以不能说是谁。但如果这两天她有什么异常的举动,你帮我记着。”

赵粟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握住我的手,使劲捏了一下。

“我帮你盯着。”

接下来两天,平静得反常。

宋清禾没有任何异常举动。

该上工上工,该吃饭吃饭,还主动帮赵粟洗了一次衣服。

赵粟私下跟我说:“没看出什么不对劲啊。”

我不说话。

越是平静,越是不对。

上辈子她就是这样——动手之前,永远风平浪静。

刀子捅进去的时候,你甚至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拔的刀。

报到前一天晚上。

我把行李收拾好了。

其实也没什么行李。两身换洗衣服,一双布鞋,一块肥皂,还有那本不知道被宋清禾藏到哪里的课本——我没找到,也不想找了。

调令在贴身口袋里,我每隔一个时辰就会摸一下。

确认它还在。

晚饭后,宋清禾来找我了。

她手里端着一碗红糖水。

“盈春,明天你就要走了。这碗红糖水是我特意跟刘嫂子换的红糖熬的,你喝了暖暖身子。”

红糖水在那个年代是稀罕东西。

她递过来的时候,眼睛红红的。

“盈春,我知道……这段时间我们之间有些别扭。但你在我心里,一直是最好的朋友。”

她声音发抖。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看起来真的很伤心。

赵粟在旁边,表情复杂。

我接过红糖水。

“谢谢你,清禾。”

我低头喝了一口。

甜丝丝的,暖烘烘的。

和上辈子她递给我的那碗一模一样。

上辈子,她也是在我“即将离开”的时候端来红糖水。

那次,她端红糖水给我喝的第二天早上,我的返城推荐就被撤了。

红糖水是真的。

眼泪也是真的。

但刀子,也是真的。

我喝完了那碗水。

“清禾,我有句话想跟你说。”

她抬起头:“你说。”

“不管发生什么,你要记住——你走的每一步,都是你自己选的。”

她的表情僵了一瞬。

然后她笑了。

“我知道呀。盈春,你放心地走吧。”

那天晚上,我没有睡。

我靠在被卷上,睁着眼,听着屋里三个人的呼吸声。

半夜,大概两三点的时候。

宋清禾起来了。

她的动作很轻。

掀被子,穿鞋,像一只猫一样无声地下了炕。

门被轻轻拉开,又轻轻合上。

脚步声消失在院子里。

我等了三秒,也起来了。

跟出去。

月亮被云遮了一半,光线昏暗。

我看见宋清禾的身影沿着墙根走,方向是——

村东头。

马德厚家。

我没有跟上去。

我折回知青点,推开灶房的门。

赵粟正蹲在灶台旁边。

她没睡。

“她出去了。”赵粟压低声音。

“你听见了?”

“你让我盯着,我就没敢睡死。她一动我就醒了。”

我深吸一口气。

“赵粟,你帮我做一件事。”

“你说。”

“天亮之后,你去大队部找孙队长,告诉他——今天半夜,宋清禾一个人去了马支书家。”

赵粟的脸色变了。

她不是傻子。

一个女知青,半夜独自去男支书家。

这件事一旦说出来,不管有没有发生什么,宋清禾的名声就完了。

“盈春……你确定?”

“确定。”

赵粟看着我的眼睛。

我的表情很平静。

但赵粟看见了我眼底的东西。

那不是狠。

是一种被逼到绝路之后的、冰冷的、不留余地的清醒。

“好,”她说,“我去。”

9

天亮了。

我背着行李走出知青点的时候,太阳刚冒出地平线。

空气冷得扎肺。

赵粟已经去了大队部。

宋清禾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此刻正在灶房熬粥。

她看见我背着行李出来,愣了一下。

“盈春,这么早就走?”

“嗯,去镇上坐车,早点出发。”

她放下勺子,走过来。

“我送你。”

“不用了。”

她站在灶房门口,围裙上沾着面粉。

晨光打在她脸上,柔和极了。

“盈春……”她的声音有些哑,“一路平安。”

我看着她。

这张脸,我看了两辈子。

“清禾。”

“嗯?”

“你昨晚去了马支书家。”

她的脸,一瞬间白了。

不是慢慢变白。

是一下子,像被抽掉了所有血色。

“你……你说什么?”

“我说,你昨晚半夜出去,去了村东头马德厚家。赵粟也看见了。”

她的手开始抖。

嘴唇张了张,半天没发出声音。

“盈春,你听我解释,我不是——我去找马支书是有正当的事——”

“什么正当的事需要半夜两点去?”

她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盈春,你怎么能这么想我?我是你最好的朋友!”

她伸手要拉我的胳膊。

我后退了一步。

“我想怎么想你不重要。重要的是,赵粟现在已经在大队部了。”

她的手僵在半空。

“什么……什么意思?”

“她去告诉孙队长了。”

宋清禾的脸彻底没了颜色。

“你——你让她去告状?盈春!你怎么能这样对我!”

她的声音尖了起来,不再是平时那种温温柔柔的调子。

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但身体在剧烈地发抖。

“盈春,我没有做任何对不起你的事!我去找马支书是因为——是因为——”

她说不下去了。

因为她编不出理由。

半夜两点,一个女知青独自去村支书家,没有任何理由说得通。

除非——她去找马德厚,是为了做最后一件事。

那件跟上辈子一模一样的事。

递一封信。

举报柳盈春。

让马德厚在我调令生效之前,一个电话打到公社,把一切取消。

“你去找他,是不是想让他帮你截掉我的调令?”

我的声音很平静。

她的哭声停了。

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

“你……你怎么会——”

“你写了匿名信,对不对。”

她的嘴唇开始发紫。

“那封说我和程卫军有不正当关系的匿名信,字迹是你的。‘清’字三点水最后一点往上挑,‘盈’字皿字底横画拖太长——这些毛病,是我一笔一划教你的时候就有的。”

她的腿在发软。

“你搬来了妇联的张干事,也是你联系的。通过马德厚的关系。”

她往后退了一步,靠在灶房门框上。

“我课本丢了那晚,也是你拿的。对不对?”

她的嘴唇翕动着,没有声音。

眼泪糊了满脸,但已经哭不出声了。

“宋清禾,从头到尾,你就没把我当过朋友。”

我的声音没有抖。

也没有抬高。

因为我已经不需要愤怒了。

上辈子的愤怒在河水里就烧完了。

这辈子留下的只有清醒。

“你把我当成你的工具。替你出头、替你挡骂、替你扛所有脏活。等你用完了,就一脚踢开。上辈——从一开始,我就不该信你。”

我差点说漏了。

差一个字。

但她已经听不进去了。

她蹲下来,缩在门框旁边,肩膀一抖一抖地哭。

不是那种柔弱的、惹人怜惜的哭。

是那种被戳穿之后、伪装彻底碎裂之后、慌乱到极致的哭。

我背起行李。

“我走了。”

她猛地抬起头。

“盈春!你不能走!你不能这样对我!我是真的——我对你是真心的——”

“真心?”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

“你写那封举报信的时候,手抖了吗?”

她愣住了。

她不知道我说的是哪封举报信。

因为她还没来得及写出来。

这辈子的那封——被我提前截断了。

而上辈子的那封,她以为永远没人知道。

“你说什么……什么举报信……”

“没什么。”

我转过身。

“宋清禾,你以后的路,自己走。”

我走出了知青点的院门。

身后传来她的哭喊声。

“盈春——!盈春你回来——!”

声音越来越远。

我没有回头。

镇上的车站很小,就一间砖房加一块水泥地。

我到的时候,去县里的班车还没来。

我坐在站台的石墩上,把行李放在脚边。

手伸进口袋,摸了摸那张调令。

还在。

硬邦邦的纸张贴着体温,像一颗定心丸。

等车的时候,一个人走了过来。

我抬头。

是孙队长。

他骑了一辆自行车,后座上绑了个布包。

“柳知青,我顺路来送送你。”

他把布包解下来递给我。

“这是我家属蒸的馒头,路上吃。”

我站起来接过去。

“谢谢孙队长。”

他沉默了一下。

“宋清禾的事……赵粟都跟我说了。”

我不说话。

“今天早上马支书也来找我了,想给你的调令使绊子。我没让。”

他看着我。

“柳知青,有些事我看在眼里。你是个正派的人,不该被糟蹋。”

我鼻子一酸。

上辈子,孙队长没来得及帮我。

因为马德厚的电话直接打到了公社,绕过了他。

这辈子,我提前把张干事那条路堵了,马德厚只能走大队这条路。

而大队长这关,他过不了。

因为我手里有老葛的事。

孙队长不想让老葛的事被捅到县里,所以他会保我。

不是因为他有多正义。

是因为保我,符合他的利益。

这辈子我学会了一件事——

不要只靠义气,也要靠利益。

义气会断。

利益不会。

班车来了。

我抱着馒头上了车。

透过车窗,看见孙队长在站台上冲我挥了挥手。

车子轰隆轰隆地开出了镇子。

窗外是一望无际的田野,苞米秆子割完了,光秃秃的,只剩下冻硬的黄土。

我看着那些田。

两年前我在那些田里弯着腰干活。

刨红薯、掰苞米、翻地、割草。

手上磨出的茧子到现在都没消。

但我走了。

我拿着调令,堂堂正正地走了。

不是靠谁的施舍。

不是靠谁的怜悯。

更不是踩着谁的尸体。

我靠的是自己。

窗外的风很大。

冷风从车窗缝里灌进来,吹得我头发乱飞。

我笑了一下。

宋清禾,你知道吗?

上辈子我替你做牛做马四年,最后落了个投河的下场。

这辈子我什么都没替你做。

你没了我,连三斤苞米面都要不回来。

你的“人淡如菊”,不过是我替你培的土。

土没了,花就枯了。

至于你以后怎么办——

留在那个村子里吧。

没有人替你出头了。

没有人替你挡骂了。

没有人替你打水、替你吵架、替你在半夜拿扁担堵门了。

你得自己面对老葛、面对刘大壮、面对马德厚。

你得自己学会——

活着。

10

三个月后。

我在县纺织厂的车间里站稳了脚。

工资不高,但稳定。

吃商品粮,住集体宿舍,每个月还能给家里寄点钱。

赵粟写信来,告诉我红旗大队的事。

信是这么写的——

“盈春,你走之后,队里的事你可能想不到。

宋清禾被大队上上下下都知道她半夜去马支书家了。虽然没有人明说什么,但名声坏了就是坏了。

现在队里的女知青都不太跟她来往。

刘大壮也不照顾她了,该加的活照加,该扣的工分照扣。

马支书那边出了更大的事。

县里下来查粮仓的时候,老葛的事被捅出来了。牵连到马支书——他包庇老葛的事也被翻了出来。

马支书被撤了职。

没了马支书,宋清禾的靠山就没了。

上个月县里又下了一批招工名额,她报了名,但大队没推荐她。

孙队长说她‘综合表现不够’。

她跑到大队部哭了一场,没用。

现在她还在队里干活。

听说最近瘦了很多,话也少了。

盈春,你不用替她担心。

她自己选的路。”

我把信叠好,放进抽屉。

没有回信说宋清禾的事。

只在回信末尾写了一句——

“赵粟,我在厂里打听了,明年可能还有一批招工名额下来。你把工分攒好,我帮你留意着。”

信寄出去的那天傍晚,我下了班,走在县城的马路上。

路边的梧桐树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在暮色里支棱着。

空气里有煤烟的味道,远处传来自行车铃铛的声音。

我裹紧了棉袄,呼出一口白气。

脑子里忽然想起上辈子的最后一个画面。

河水灌进鼻腔的时候,冰凉刺骨。

我以为那就是结局了。

没想到又活了一次。

老天爷给我重来的机会,不是让我当圣人的。

是让我当自己。

我柳盈春,这辈子不替任何人挡刀。

不替任何人做垫脚石。

不替任何人赔上自己的命。

谁对我好,我还。

谁算计我——

我翻倍还。

路边有个卖烤红薯的老大爷。

我掏出五分钱,买了一个。

热乎乎的,捧在手里。

掰开,橙黄色的瓤冒着热气,甜丝丝的。

我站在路边吃红薯。

一口一口。

吃得很慢。

很满足。

上辈子我连一口热乎饭都没吃上就死了。

这辈子,我要好好吃饭。

好好活着。

好好过我自己的日子。

至于宋清禾——

就让她在那个村子里慢慢明白一件事吧。

这个世界上,没有谁是必须为你牺牲的。

你弄丢的人,不会再回来。

你踩过的桥,不会再搭起。

你用过的真心,不会再给你第二次。

晚风从街尾吹过来。

我把最后一口红薯塞进嘴里,拍拍手上的灰。

转身,朝宿舍走去。

脚步轻快。

再也不回头。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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