姥姥的樟木箱里藏着一个随身空间,我打三份工囤了十年粮,就等末世来了当女主,结果末世来的第一天,我被人一把推出去喂了丧尸,醒来后,全城的丧尸都绕着我走。
1.
我站在万达三楼的奢侈品柜台前,攥着一张余额四百二十七块五的工资卡,手心全是汗。
柜姐第三次问我要不要试试那只包,我第三次回她:"我就看看。"
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是我自己设的提醒:"末世倒计时,第3650天,主角请保持耐心。"
我盯着那行字,鼻子一酸,差点当场给自己磕一个。
三份工,十年,药房仓库白班,夜市地摊晚班,周末接汉服定制和COS道具,赚来的每一分钱,全换成了大米、罐头、柴油、卫生巾和成箱的抗生素。
它们全码在我姥姥留下的那只旧樟木箱里。
我摸了摸挂在包上的小铜锁,那是樟木箱的钥匙,冰凉,硌手。
姥姥咽气前把钥匙塞进我手心,嗓子哑得只剩气声:"满满,箱子给你,里头装得下一座山。"
我当时哭得鼻涕冒泡,第二天打开箱子,伸手一摸,整个人被吸进一片白茫茫的空地里,空地大得能停下一架飞机。
随身空间都有了,末世还能不来?
它就是不来。
我深吸一口气,把工资卡往柜台上一拍:"不等了,这只包我要了!"
柜姐眼睛一亮,手刚伸过来,头顶的玻璃穹顶上"咚"地落下一声闷响。
整个商场静了半秒。
接着,四楼栏杆边传来一声惨叫,尖得能把耳膜划开。
一个穿黄马甲的外卖小哥从四楼栽下来,砸进一楼的喷泉池,水花溅了半人高。
人群"哗"地围过去,有人举手机,有人喊救护车。
外卖小哥从水里坐了起来。
他的脖子歪成一个直角,头盔挂在后背上晃荡,他就那么歪着头,一口咬在了离他最近的那个举手机的大哥的手腕上。
尖叫声炸开了。
我脑子里"叮"的一声,比我人生中任何一次涨工资都响。
来了,它真的来了!
我抓起包就往安全通道跑,心里一边念叨"主角不死定律",一边想着先回家开箱子。
安全通道门口已经挤成了一锅粥,后面的人往前推,前面的人往回退,因为楼梯底下也往上冒着那种歪脖子的东西。
"让一让!让一让!"
一个穿灰西装的男人从我身后挤上来,胸前挂着工牌:"鼎盛地产,周总监。"
他身后跟着三四个同样穿西装的人,像一串推土机。
楼梯拐角爬上来一个女丧尸,裙子破了半边,牙缝里挂着红的。
周总监一把揪住我的后领,声音冷静得像在开晨会:"你先下。"
我的脚离了地。
后背狠狠撞上扶手,我整个人滚下半层台阶,正好摔在那个女丧尸脚边。
"我操你……"
我话没骂完,她已经扑下来,一口咬在我左肩上。
疼。
疼得我眼前发白,连叫都叫不出声。
我仰着脸,看见周总监跨过我的腿,皮鞋锃亮,手腕上的金表一晃一晃,一行人从我身边挤下楼,谁都没低头。
我的视线开始发黑。
最后一个念头冒出来时,我差点笑出声。
十年,囤了一座山,开局就领了盒饭。
2.
我睁开眼的时候,商场里一盏灯都没亮。
应急灯泛着绿光,地上全是踩烂的手机、鞋子和半杯奶茶。
我躺在楼梯拐角,左肩那块地方不疼了,摸上去硬邦邦的,像结了一层壳。
楼梯上有脚步声。
拖着的,慢吞吞的,一下,又一下。
我屏住呼吸,眼睛往上瞟。
那个咬我的女丧尸就站在三级台阶上面,歪着脑袋看我,喉咙里"咯咯"地响。
我心想完了,这回要被啃第二口了。
她低下头,在我头发上闻了闻,然后,绕过我,一步一步往楼下走了。
我躺在那儿,眨了眨眼。
又下来两个,一个穿保安服,一个穿超市围裙,都在我身边停一停,闻一闻,绕开。
"……我是透明的?"
我爬起来,腿软得像煮过头的面条,扶着墙往下挪。
一楼大厅里站着几十个丧尸,有的在原地打转,有的撞玻璃门,有一个大爷还在用脑袋一下一下地磕电梯按钮。
我从它们中间走过去。
它们齐齐转过头来看我,又齐齐转回去。
我腿肚子在抖,脑子里却冒出一个特别不合时宜的想法:这阵仗,跟我小时候去姥姥村里,一群狗冲出来又认出是自家人的样子一模一样。
我摸出包里的额温枪,这是药房发的员工福利,我一直揣着当护身符。
"嘀"。
屏幕上跳出两个字母:Lo。
我又测了一次,还是Lo。
我把手指按在脖子上,按了足足一分钟。
那下面什么都没有。
我站在商场门口的台阶上,晚风吹过来,满街都是警报声和远处的火光,我把额温枪揣回包里,抬腿往家走。
公寓在郊区,平时坐地铁要四十分钟,我走了三个小时。
一路上我看见了砸开的便利店、翻倒的公交车、站在路中间发呆的丧尸交警。
没有一个东西拦我。
到了楼下,我才发现单元门是开的,楼道里黑漆漆的,声控灯坏了好几年,物业一直不修。
我摸着扶手爬到四楼,脚刚踏上平台,鼻尖撞上一样软乎乎、凉冰冰的东西。
是住在五楼的那个胖保安,老刘。
他穿着睡衣,眼珠子发灰,嘴张得老大,一股酸臭味直冲我脑门。
他的手抬起来了,指甲黑长,直奔我脸。
我吓得魂都飞了,嗓子一破,嚎了一嗓子:"滚!"
老刘的手停在半空。
他喉咙里"呜"了一声,像被训了的大狗,转身,扶着墙,慢吞吞地往楼上挪走了。
我一屁股坐在台阶上。
楼道里安静得能听见我自己的牙在打架,打着打着,舌尖碰到了两个以前没有的尖尖的东西。
我伸手进嘴里摸了一下。
上排犬齿旁边,多出来两颗牙,又细又尖,像两根小锥子。
我坐在黑暗里,捂着嘴,笑得肩膀一抽一抽的。
3.
我把自家门反锁了三道。
客厅墙角立着那只樟木箱,红漆掉得斑斑驳驳,铜锁扣上包着一圈被我摸亮的包浆。
我蹲下来,手掌贴上箱盖,心里默念"和牛"。
手里一沉,一盒冻得梆硬的A5和牛凭空落在我怀里,泡沫箱上还贴着我当年抢购时的小票,三千八。
我当时心疼得一周只吃馒头。
"死都死了,吃!"
我又从箱子里摸出一瓶黄泥封口的老酒,瓶身上贴着姥姥写的红纸条,字歪歪扭扭:"满满出嫁喝。"
我捏着那张纸条,看了好久。
纸条边角卷着,被樟脑味熏得发黄。
我把它小心揭下来,夹进手机壳里,然后用菜刀一刀劈开了泥封。
酒香冲出来,呛得我眼泪直流。
和牛在平底锅里滋滋冒油,我站在灶台前,一块一块往嘴里塞,烫得直哈气。
好吃。
好吃到我边吃边哭,鼻涕都掉进锅里了。
吃完,我从衣柜最里层拿出那套刚做完的明制马面裙,海棠红,金线是我一针一针手钉的,本来要给客户交货,客户退单了,我舍不得卖。
我穿上它,盘腿坐在沙发上,抱着酒坛子,对着空客厅举了举。
"姥姥,满满出嫁了啊,嫁给末世了。"
我仰头灌了一大口,后面的事就记不清了。
醒过来的时候,阳光刺得我眼睛发疼。
我晃进卫生间,抬头。
镜子里的女人脸是灰白的,像糊了一层没调好色号的粉底,嘴唇发青,眼白透着一点浅浅的灰,张嘴一笑,两颗尖牙露在外面,亮晶晶的。
我凑近了看,看了足足半分钟。
"……还挺适合出鬼新娘的妆。"
肚子"咕"地叫了一声。
我愣了一下,脑子里第一个浮出来的画面是牛油火锅,红汤翻滚,毛肚七上八下。
不是人肉。
我扶着洗手台,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松得腿都软了。
"行吧,丧尸也得吃好喝好。"
话音刚落,隔壁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
"妈妈!妈妈它进来了!"
是王哥家的大闺女,小学三年级,以前每次见我都喊"小满姐姐",还送过我一颗她自己做的黏土小兔子。
我拎起门后的晾衣杆就冲了出去。
王哥家的防盗门被撞开了一条缝,门缝里挤着两个丧尸,一个是楼下的快递员,一个是对门的大爷,正往里拱。
王嫂抱着两个孩子缩在客厅角落,王哥举着一把拖把,腿抖得像筛糠。
我站在门口,嗓门压得低低的:"出去。"
两个丧尸僵在原地。
快递员先转过来,冲我"呜"了一声,大爷跟在后面,俩人一前一后,乖乖从门缝里挤出去,挪下了楼。
屋里一片死寂。
王哥手里的拖把"啪"地掉在地上。
王嫂的眼睛钉在我脸上,又往下移,落在我嘴角那两颗牙上。
我这才想起来,我没戴口罩,没化妆,还穿着一身海棠红马面裙,活像刚从古墓里爬出来。
"小、小姜……你这脸……"
我脑子一转,扯出一个职业假笑:"王嫂,我COS呢,鬼新娘,新角色,好看不?"
王嫂嘴唇哆嗦着,没出声。
她怀里的小儿子探出脑袋,盯着我的尖牙,眼睛亮了:"姐姐,你的牙好酷!"
我转身就走,走回自家,背靠着门,手按在胸口。
胸口里依旧安安静静的。
我从樟木箱里拖出两袋二十斤的大米、一箱罐头、一提矿泉水,悄悄放在王哥家门口,敲了两下门,在他们开门之前溜回了自己屋。
门外传来王哥压低的声音:"……小姜?小姜你在吗?"
我把耳朵贴在门上,没吭声,手指一下一下抠着门把手上的漆。
4.
我决定出门。
反正末世了,景区也免票了。
我把整间公寓里能带的东西全塞进樟木箱,最后把箱子本身也收进了空间,这招我研究了三年,箱子进空间以后,我只要摸着那把铜锁钥匙就能开关。
下楼的时候,单元门口蹲着一条大黄狗。
我认识它,它是街口烧烤摊老板养的,以前天天守在摊子边上,浑身一股孜然和炭火味,我每次下夜班都给它扔一根火腿肠。
它现在半边脸的毛掉光了,眼珠子发灰,嘴角滴着黏糊糊的口水,弓着背冲我"呜呜"地低吼。
我后退了半步,手在背后摸钥匙。
它扑了过来。
"坐!"
它的屁股"啪"地砸在地上,尾巴扫起一片灰。
我盯着它,它盯着我,舌头耷拉在外面,喉咙里的低吼变成了哼哼唧唧。
我试探着伸出手,在它脑袋上摸了一把。
它把脑袋往我手心里拱。
我蹲下来,从空间里摸出一根火腿肠,剥开,递过去,它一口叼走,嚼得吧唧吧唧响,身上那股熟悉的炭火味混着腐臭,熏得我直皱眉。
"以后你就叫老烟枪了。"
它冲我"汪"了一声,嗓子是哑的。
城东的"驰野房车改装店"我熟,去年我给他们的样车做过整套布艺内饰,老板还欠我两千尾款没结。
店里卷帘门半开,老板不在,展厅里停着三台改装好的越野房车,一台比一台壮。
我站在展厅中间,挨个摸过去。
第一台,收。
第二台,收。
第三台,收。
连着货架上的备胎、发电机、净水器、太阳能板,我一路摸,一路收,最后连墙上那块"驰野改装,越野无界"的灯牌都卸下来收了。
"两千尾款,我自己结了啊。"
我对着空荡荡的展厅鞠了一躬,牵着老烟枪出了门。
青崖山离城一百二十公里,是我做梦都想去、又一直舍不得请假去的地方。
我开着房车上了高速,开了不到二十公里,前方路面堵成了一条停车场,车门大开,行李散了一地,几个丧尸在车顶上慢悠悠地晃荡。
我把房车收回空间,从路边扫了一辆共享单车。
扫码失败,没网。
我抬脚踹开车锁,跨上去,老烟枪跟在我屁股后面颠颠地跑,我们俩一前一后,在两公里长的车阵里七拐八绕。
头顶传来"嗡嗡"的轰鸣声。
一架涂着迷彩的直升机从云底下压过来,机腹上喷着三个白字:净化队。
它在车阵上空盘旋了一圈,舱门边好像有人探出身子往下看。
我把帽檐往下一拉,脑袋埋到车把上,蹬得更快了。
"没看见,没看见,啥都没看见。"
直升机绕了一圈,往青崖山方向飞走了。
我在山脚停好车,抬头一看。
山门牌坊后面,三千六百级台阶,一级一级往云里钻。
景区索道停了,灯是黑的,缆车吊在半空中一动不动,里面还坐着一个穿冲锋衣的丧尸,正隔着玻璃冲我扒拉。
我叉着腰站在第一级台阶上,喘了口粗气。
"爬就爬,老娘一晚上搬两千箱货都没趴下过。"
我爬到半夜,腿肚子抽了三回筋,在半山腰的一块大石头上瘫成了一张饼。
老烟枪趴在我脚边打哈欠。
山道另一头,忽然"轰"地亮起一团橘红色的火光。
热浪隔着几十米扑过来,烧焦的臭味冲进鼻子,火光里有几个丧尸在扭动,没一会儿就不动了。
一个男人的声音穿过火光,冷得像冰碴子:"石头后面的,出来。"
5.
我把老烟枪的脑袋按低,压着嗓子:"往山上跑,找地方藏好,别回来。"
它呜了一声,四爪一蹬,钻进了黑漆漆的树林里。
我手抖着摸钥匙。
粉底液,最暖的那个色号;遮瑕盘;腮红;豆沙色口红;一片暖宝宝;一只黑色口罩。
暖宝宝撕开,"啪"地贴在额头上,我数着心跳……我没有心跳,我数着秒。
粉底挤在手背上,用指腹点开,额头、两颊、下巴、脖子,一层薄,一层厚,腮红往颧骨上扫,口红在嘴唇正中点一下再晕开,这套"三分钟出门伪素颜"我在视频里教过八百遍。
三十秒,我把暖宝宝撕下来,揣进兜里。
口罩一戴,两颗尖牙严严实实地藏进去。
"再不出来,我烧石头了。"
我高举着两只手,从石头后面慢慢走了出去。
火光里站着四个人,全穿黑色防护服,背着鼓鼓的燃料罐,手里端着喷火枪。
最前面那个最高,护目镜推在额头上,脸上捂着一只灰色的防毒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黑得发沉,在火光里一动不动。
"名字。"
我张了张嘴,又闭上,抬手比划起来。
右手食指点了点自己的嘴,摇头,再点耳朵,摆手。
"我不能说话。"
这是手语,我以前在特教学校给聋哑孩子上过汉服手工课,课上学了一点皮毛。
他身后一个圆脸的小个子队员凑上来:"傅队,好像是哑巴。"
被叫做傅队的男人没吭声,下巴往旁边一抬。
圆脸队员拿着一把额温枪走过来,对准我的脑门,"嘀"。
"三十六度二,正常。"
我在口罩底下咬着后槽牙,脚指头在鞋里抠紧了。
"测心率。"
傅队开口了,声音不大。
圆脸队员"啊"了一声,从腰包里翻东西:"队长,指夹式那个……昨天被丧尸踩烂了,我还没换。"
傅队沉默了两秒,抬脚朝我走过来。
他走一步,我的腿就软一分。
他在我面前停下,比我高了一个头还多,身上一股柴油和焦糊的味道。
他抬手,像是要去扣我的手腕。
我把手往身后一缩,飞快比划:"男女授受不亲。"
当然了,他看不懂。
他的手停在半空,没再往前,反倒低下头,凑近我的颈侧,隔着口罩,用力吸了一下鼻子。
我全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樟脑味。"
他又吸了一下。
"还有点腐味。"
我脑子一片空白,手指往身后一指,指着山道上那几具烧焦的丧尸,又捂住鼻子,皱眉,做呕吐状。
圆脸队员"噗"地笑出声:"队长,人家意思是被那堆熏的。"
傅队没笑。
他直起身,视线落在我脸上,从额头到眼睛,到口罩边缘那一圈涂得特别厚的粉底,停留了很久。
"你不简单。"
我眨巴眨巴眼睛,摆出一张标准的哑巴迷茫脸。
他转过身,冲队员一摆手:"收队,往北坡清。"
几个人背着喷火枪往山上走,他走在最后,走出去几步,又回头。
"下山别走北坡。"
我点头如捣蒜。
他把护目镜拉下来,转身消失在了夜色里。
我原地蹲下,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喘到一半想起来自己根本不用喘气,又气又想笑,抬手狠狠捶了一下大腿。
身后的树林里,"沙沙"响了一声,老烟枪叼着一只登山鞋,屁颠屁颠地跑了回来。
6.
天亮后我从南坡下山,山脚有个中石化加油站,便利店的玻璃门碎了一地。
我想进去扫点辣条。
货架被翻得乱七八糟,薯片袋子踩成了渣,我蹲在最底层,扒出了两包幸存的卫龙,刚撕开一包,冷柜那边传来"咚"的一声。
我手一抖,辣条掉了一根。
冷柜的玻璃门上贴着一张小脸,鼻子压扁了,眼睛又圆又大。
是个孩子,七八岁,头发乱成鸡窝,抱着一盒草莓味的牛奶,缩在早就不制冷的冷柜底层。
我们俩隔着玻璃对视。
我这才想起来,我口罩摘了,正在吃辣条。
我的牙露在外面。
"哇……"
他推开冷柜门,爬出来,站在我面前,仰着脑袋,嘴巴张成了一个圈:"你是僵尸姐姐吗?"
我没说话。
"僵尸姐姐你要吃我吗?我很瘦的,我妈说我是排骨精,不好吃,你吃了会塞牙。"
"……我吃辣条。"
"那你能分我一根吗?我叫糖球,我奶奶起的,因为我小时候圆,现在不圆了,但是名字改不了了,户口本上不是这个,户口本上叫唐启航,可是没人叫我唐启航……"
我把剩下那包辣条塞进他怀里,又从空间里摸出一袋面包、两瓶水,堆在他脚边。
"你在这儿等着,等穿黑衣服的叔叔来救你。"
我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回头。
他抱着辣条和面包,迈着小短腿跟在我屁股后面,老烟枪绕着他转圈,他一点都不怕,还伸手摸狗脑袋。
"狗狗你好,你也是僵尸吗?僵尸狗吃狗粮吗?"
"你别跟着我。"
"我没跟着你,我在走路,路是大家的。"
我气得原地转了一圈。
加油站外面,传来一阵发动机的轰鸣声。
三辆皮卡冲进加油站,车斗上焊着铁丝网,车门上用红漆喷着一把歪歪扭扭的剃刀。
车上跳下来十几个人,个个提着钢管砍刀,带头的是个光头,后脑勺纹着一把剃刀,手里还真捏着一把折叠剃刀,开开合合,咔哒咔哒。
最后一辆皮卡后面,拿绳子拴着五六个灰头土脸的幸存者,像拴牲口一样拴在车斗栏杆上。
"把这几个绑到那边铁栏杆上,"光头剃刀往加油机后面一指,"等那边林子里的丧尸被引过来,咱们从后门进去搬油。"
一个男人从副驾驶跳下来,穿着一件脏得发灰的西装,手腕上那块金表一晃一晃的。
我认出了那块表。
周总监。
他凑到光头跟前,点头哈腰:"彪哥,我刚才看见里面有个小孩,小孩跑得慢,绑在最外面,效果最好。"
光头"嗯"了一声,冲两个手下一偏头。
两个人拎着钢管就往便利店里走。
我一把把糖球拽到身后,口罩一扯,戴上,嗓门压低:"老烟枪。"
老烟枪仰起头。
它张开那张掉光了毛的嘴,嚎了一声,那声音又哑又长,像一把钝锯子拉过铁皮。
加油站背后的树林里,"沙沙"声四起。
一个,两个,十个,二十个,灰扑扑的影子从树林里走出来,越来越多,踩着枯叶,直奔加油站。
光头的剃刀"咔哒"一声合上了。
"操!怎么这么多!上车!上车!"
我站在便利店门口,冲着丧尸群喊:"围起来,别咬!"
丧尸群像一道灰色的潮水,"哗"地铺开,把三辆皮卡围得水泄不通,它们站着,晃着,喉咙里"咯咯"响,一口都没下。
剃刀帮的人吓得扔了钢管往车里钻,光头一脚油门,皮卡撞开两个丧尸冲了出去,另外两辆车跟着跑了。
周总监没来得及上车。
他的皮鞋在油渍上一滑,摔了个狗啃泥,爬起来再跑,被三个丧尸堵在了加油机后面。
我走过去,先把绑在铁栏杆上的那几个幸存者一个个解开。
一个大姐哆哆嗦嗦地看着我,我冲她摆摆手,指了指公路。
她拉着其他人跑了。
我从地上捡起那截绳子,走到周总监面前。
他背靠着加油机,脸白得像纸,金表在手腕上抖个不停:"你、你是谁?你要多少钱?我有钱!我卡里还有两百万!"
"周总监,"我扯下口罩,冲他笑了笑,露出那两颗牙,"万达三楼,安全通道,你还记得你说的那句话吗?"
他的嘴唇抖了半天,没对上号。
我把他的两只手反绑在加油机的铁栏杆上,打了一个双套结,这是我在仓库捆货捆了七年的手艺,越挣越紧。
"你先下。"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冲丧尸群喊了一声:"就在这儿站着,陪周总监聊聊天,谁也别下嘴。"
丧尸们原地站定,一圈围着他。
周总监的嚎叫声在我身后响了很久,我拉着糖球上了房车,一脚油门开出去,后视镜里那个灰西装越来越小。
糖球趴在副驾驶的窗户上,扭头看我:"僵尸姐姐,那个叔叔是坏人吗?"
"系好安全带。"
7.
夜里,糖球烧起来了。
我摸他额头,烫手,用额温枪一测,三十九度四。
他缩在房车后座的折叠床上,小脸通红,嘴里还在嘟囔:"僵尸姐姐,我是不是要变僵尸了,变了僵尸能跟你一样好看吗……"
"闭嘴,省点力气。"
我跪在床边,一只手按着钥匙,脑子里飞快地过货架编号。
儿童退烧药,我们药房的A区三排七号,我自己当年进货的时候多拿了十二盒,囤进了箱子。
布洛芬混悬液,橙子味,一百毫升装。
我拧开盖子,看说明书,又看糖球,他瘦得一把骨头,我抱过他,估摸着二十公斤上下。
"按体重,二十到二十三公斤,一次八毫升……"
我对着刻度杯一点一点倒,倒到八毫升,眯着眼睛又看了一遍,喂进他嘴里。
他皱着脸咽下去:"甜的。"
我又从空间里翻出退热贴、口服补液盐、电子体温计,摊了一床,像在仓库盘点。
房车的门被敲响了。
咚,咚,咚,三下,不轻不重。
我全身一僵。
老烟枪趴在门边,耳朵竖起来,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声,没叫。
我抓起口罩戴上,又往脸上胡乱拍了两下粉,凑到猫眼前。
门外站着一个高大的男人,防护服脱了,只穿一件黑色作战T恤,喷火枪背在身后,那双黑沉沉的眼睛正对着猫眼。
傅临川。
我转身就想去拉另一边车门,他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你的发簪,掉在半山腰那块石头边上了。"
我摸了摸头发。
那支海棠绒花簪子,我自己一根一根掐丝做的,不见了。
我咬了咬牙,把门拉开一条缝。
他把簪子递进来,簪头那朵绒花被压扁了半边。
我接过来,比划了一个"谢谢",准备关门。
他的手掌撑在了门缝上。
"别装了,"他说,"我在外头站了五分钟,听你骂那孩子'闭嘴,省点力气',骂得挺顺溜。"
我的手僵在门把上。
"我不是来抓你的,"他把声音压得很低,往后看了一眼,"我们队里有个人,大腿被钢筋扎穿了,伤口化脓,烧到四十度,药全用完了,你车里有药。"
我盯着他,没说话。
他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打印纸,展开,举到门缝前。
纸上是一张无人机航拍的照片,糊得厉害,但能看清加油站,看清一圈灰扑扑的丧尸,看清丧尸中间那个戴口罩、扎丸子头、插着绒花簪子的女人。
照片底下印着一行黑字:"特级异常体,见即焚烧。签发人:清道夫。"
"清道夫是我上级,"傅临川的声音很平,"他下了命令,凡是仪器测出来异常的,一律就地烧掉,不审,不查。"
我捏着那支簪子,手心里被簪尾扎得生疼。
"明天上午,前面跨江大桥有个检查站,清道夫亲自坐镇,你过不去。"
他看着我。
"你给药,我带你过桥。"
我在口罩底下咬着嘴唇,咬了很久,转身,从床上抓起两盒头孢、一卷无菌纱布、一瓶碘伏,塞进他怀里。
"头孢,饭后吃,一天两次,喝了酒会死人,"我开口了,声音有点哑,"伤口别用酒精,用碘伏,从里往外擦,纱布一天换一次。"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药,又抬头看我。
"药房的?"
"仓库的。"
他点了点头,抱着药转身走了。
走出几步,他回过头,冲床上的糖球扬了扬下巴:"那孩子,叫什么?"
"糖球。"
他"嗯"了一声,消失在夜色里。
我关上门,背靠在门板上,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支簪子,压扁的那半边绒花被人用手指一点点捋过,有几根丝重新支棱了起来。
8.
净化小队的营地扎在一条溪边,三台装甲车,两顶帐篷,一堆篝火。
除了傅临川,小队里还有五个人:圆脸的小周,大腿裹着纱布的老高,一对双胞胎兄弟大陈小陈,还有一个短发女人,叫阿蛮,腰上别着两把匕首,一晚上没正眼瞧过我。
傅临川跟他们说,我是他在山下捡的幸存者,哑巴,会认药,带着个孩子。
阿蛮盯着我口罩边上那一圈粉底:"哑巴还化妆?"
我冲她比了一个大拇指,又指了指她的眉毛,做了一个"你也该修修"的手势。
小周"噗"地喷了一口水。
阿蛮的匕首在掌心转了一圈,扭头走了。
后半夜,营地安静下来,只有篝火噼啪作响。
我拎着卸妆巾和一小瓶卸妆油,猫着腰摸到溪边,蹲在一块石头后面。
粉底捂了一整天,脸上痒得要命,再不卸,明天上妆就要卡粉。
我倒了一点卸妆油在掌心,搓热,先抹左半边脸。
油化开粉底,混着溪水往下滴,我捧起一把水泼在脸上,冰凉的水贴着皮肤滑下去,舒服得我直叹气。
身后传来一声轻响。
靴子踩碎了一截枯枝。
我猛地扭过头。
傅临川站在三步以外,手里拎着一只水壶,月光落在他身上,他看着我,看着我刚刚卸干净的左半边脸。
灰白的,发青的,像一块泡过水的石膏。
右半边脸还带着妆,粉粉嫩嫩,腮红都还在。
我们俩谁都没动。
他的手慢慢往后背摸去,摸到了喷火枪的枪柄,把它从背上卸下来,端在手里。
我听见燃料罐里的液体晃动的声音。
我没跑,跪在溪边的石头上,手里还攥着那张湿漉漉的卸妆巾,水珠顺着下巴往下滴。
他的手指在扳机护圈外面搭着,搭了很久。
然后,枪口垂了下去,戳在了碎石滩上。
"你到底是谁?"
我抬起手,比划了一个字。
他皱眉:"我看不懂。"
我从石头上站起来,往前走了两步,走到他面前,抓起他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
他的手很糙,虎口有一层厚厚的茧,掌心是热的。
我用食指在他掌心里一笔一笔地写:一撇,一捺。
人。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掌心,手指慢慢蜷起来,攥成了拳。
他什么都没说,转身,拎着喷火枪走了。
第二天一早,小周在篝火上煮了一锅泡面,糖球的烧退了,捧着饭盒蹲在我旁边吸溜面条,吸得满嘴油。
我戴着口罩,妆是凌晨四点重新上的,粉底比昨天又厚了半层。
糖球咽下一大口面,扭头看我,眼睛亮晶晶的,嗓门特别大:"僵尸姐姐,你不用化妆也好看!昨天晚上你洗了脸,我在车窗里看见了,灰灰的,跟我画的月亮一个色!"
篝火边上一下子安静了。
小周端着锅铲,嘴张着。
大陈小陈同时停了筷子。
阿蛮的手按在了腰间的匕首上。
傅临川从后面走过来,蹲下,一只大手捂住了糖球的嘴,捂得严严实实,糖球"唔唔"地挣扎。
"她是COS博主,"他看着阿蛮,声音没什么起伏,"上个月出的角色,叫僵尸姐姐,孩子看过视频,记混了。"
阿蛮的眼睛在我和他之间转了两圈。
"队长,你连她出什么角色都知道?"
傅临川松开糖球,站起身:"上路。"
那天夜里,我坐在房车顶上,看着远处城市的方向,那里有一圈红色的光,一直没熄。
车顶的梯子"吱呀"响了一声,傅临川爬上来,在离我一米远的地方坐下。
我盯着那圈红光,开口了。
"你们为什么,见了就烧?"
他沉默了很久。
"两年前,西北封锁区,"他说,"我们遇见一个东西,长得跟人一模一样,会说话,会哭,它说它是人,跟着我们走了三天,我信了它。"
风从车顶上刮过去,他的声音被吹得断断续续。
"第四天晚上,它把我们引进了一个尸群,我们队七个人,回来两个,回来以后我烧了一个发高烧的老乡,后来查出来,那老乡是肺炎。"
他低头搓了搓手掌,搓的正是我写过字的那只。
"我分不清了,所以只能都烧。"
我扭头看他。
月光底下,他的下颌线绷得死紧,喉结滚了一下,又滚了一下。
我把手伸进口袋,摸出一颗大白兔奶糖,剥开糖纸,递过去。
他看了一眼,没接。
我把糖塞进他手心,自己又剥了一颗,扯下口罩一角,塞进嘴里。
他攥着那颗糖,坐了很久,最后把它放进了嘴里。
9.
跨江大桥的桥头拉着三层铁丝网,铁丝网后面支着一排白色的检测门,像机场安检,每一扇门顶上都闪着一盏红灯。
桥头排着长长的队伍,全是逃难的幸存者,拖家带口,大包小包,一个一个地往门里走。
绿灯一亮,放行。
红灯一闪,旁边就有穿白色防护服的人上来,把人拖进铁丝网围起来的一块空地。
空地中间焦黑一片,还在冒烟。
我坐在装甲车后厢里,手心全是汗,粉底底下其实一滴汗都出不来,是我自己觉得手心里有汗。
傅临川坐在我对面,低着头往弹匣里压燃料芯。
"一会儿你跟在我身后,"他没抬头,"我跟门口的人熟,净化队的车走专用通道,不过检测门。"
"那他……"
"清道夫亲自在,"他顿了一下,"专用通道也得过。"
车停了。
后厢门被拉开,一个穿白色防护服的男人站在门口,面罩上印着一个黑色的扫帚图案。
他个子不高,背着手,面罩后面是一张清瘦的脸,戴金丝眼镜,眼镜片后面的眼睛眯着,像在看实验室里的小白鼠。
"临川,"他笑了一下,"你这次带回来的人有点多啊。"
"秦司令,"傅临川站起身,"路上救的幸存者。"
秦司令的目光在车厢里扫了一圈,落在我脸上,又落在缩在我身边的糖球身上。
"按规矩,都过门。"
我被推着往检测门走,糖球攥着我的衣角,攥得指节发白,老烟枪被我提前收进了树林,没跟来。
检测门前,队伍里一个女孩被拦了下来。
十五六岁,扎马尾,校服袖子挽着,脸烧得通红,红灯在她头顶疯狂闪烁。
"体温三十九度八,"检测员念道,"心率一百三十。"
女孩的妈妈扑过去抱住她:"她就是发烧!她昨天还好好的!她没被咬过!"
秦司令背着手走过去,弯下腰,看了看女孩,直起身,冲傅临川一偏头。
"临川,你来。"
傅临川没动。
我盯着那个女孩挽起的袖子,她的小臂上有三道细细的红痕,整整齐齐,结了痂,旁边的皮肤肿起来一大片,手肘内侧鼓着一个硬疙瘩。
那是猫抓的。
我在药房仓库干了七年,每年夏天都有家长拿着化验单来找药,上面写着:猫抓病,淋巴结肿大,发热。
我扯了扯傅临川的袖子,在他手背上飞快地写:猫。
他低头看了一眼。
"秦司令,"傅临川开口,"她手上是猫抓伤,不是咬伤,先隔离观察,四十八小时没变化就放。"
秦司令慢慢转过头,看着他,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眯得更细了。
"临川,你什么时候学会看病了?"
"我说,先隔离。"
"命令是,"秦司令一字一顿,"异常,即焚烧。"
两个白防护服端起喷火枪,枪口对准了那对母女。
傅临川往前跨了一步,挡在了枪口前面。
"我抗命。"
桥头一片死寂,连哭声都停了。
就在这一刻,我身边那只攥着我衣角的小手松开了。
糖球被一个白防护服拎起来,拎到了检测门前,那人粗声粗气:"先测小的。"
糖球吓坏了,手脚乱蹬,一口咬在那人手腕上,挣脱了,转身就跑。
他跑错了方向。
他冲出了铁丝网的缺口,冲上了大桥另一端,那边桥面上,堆着报废的汽车,汽车缝隙里,几十个丧尸正被枪声和人声吸引,一步一步往这边挪。
"糖球!"
我的嗓子喊破了音。
两个白防护服调转喷火枪,对准了那群丧尸,也对准了跑在丧尸前面的那个小小的身影。
"别开火!孩子还在前面!"
小周在后面喊,没人听。
我扯下口罩,冲着桥面嚎了出来,嚎得我自己的耳朵都嗡嗡响:"都给我停下!护住那个孩子!"
整座大桥上的丧尸,在同一瞬间停住了脚步。
它们齐刷刷地转过身,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拨了一下,围成了一个圈,把糖球圈在中间,背朝里,脸朝外,挡在了喷火枪口和孩子之间。
糖球站在圈子中间,哭得打嗝,扭过头来,冲我喊:"僵尸姐姐!"
桥头上上下下几百号人,全扭过头来,看着我。
看着我没戴口罩的脸,看着我嘴角那两颗尖牙。
"咔嚓"。
"咔嚓"。
"咔嚓"。
净化小队五个人,小周、老高、大陈、小陈、阿蛮,五把喷火枪,同时开了保险,枪口全对准了我。
秦司令在后面轻轻鼓了两下掌。
"临川,"他的声音带着笑意,"这就是你说的幸存者?"
傅临川转过身。
他举起喷火枪,一步,两步,走到我面前,停下。
黑洞洞的枪口离我的脸不到半米,我能看清喷嘴边缘那一圈熏黑的积碳,能闻到燃料刺鼻的味道。
他的护目镜底下,那双眼睛死死盯着我。
我站在那儿,没跑。
我抬起手,把挂在一只耳朵上的口罩彻底摘下来,攥在手里,冲他咧开嘴,把两颗尖牙全露了出来。
我笑了一下。
10.
傅临川的手指扣上了扳机。
我看见他护目镜底下,眼角有一根青筋在跳。
"烧,"秦司令在后面说,"临川,你再犹豫一秒,我连你一起烧。"
傅临川的手腕一翻。
喷火枪的枪口从我脸上挪开,划过半个圆,"轰"的一声,一道火舌喷了出去,正正舔在秦司令身后那辆白色厢式卡车的轮胎上。
轮胎"砰"地炸了。
整辆卡车往一边一歪,后厢的铁门被震得"哐当"弹开。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我。
卡车后厢里,一排一排的铁笼子,每一只笼子里都关着一个丧尸,每一个丧尸的脖子上,都套着一只黑色的金属项圈,项圈上闪着一圈幽幽的蓝光。
阿蛮手里的喷火枪晃了一下:"这……这是什么?"
傅临川盯着那些项圈,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就是这个,"他的声音低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西北封锁区,那个东西的脖子上,就戴着这个。"
秦司令的笑容不见了。
他的手伸进了防护服的口袋,掏出了一个黑色的遥控器,大拇指按在了正中那颗红色的按钮上。
"本来想等实验做完再给你们看的,"他推了推眼镜,"既然看到了,就当是实战测试吧。"
他按了下去。
铁笼的门锁"咔嗒咔嗒"同时弹开,几十个戴项圈的丧尸冲了出来,项 圈上的蓝光在同一秒变成了刺眼的红色。
它们扑向了桥头排队的人群。
尖叫声、哭喊声、行李箱砸在地上的声音,一下子炸成了一片。
"停下!"
我扯着嗓子吼。
最前面那个戴项圈的丧尸脚步顿了一下,脖子上的红光闪得更急,它晃了晃脑袋,又扑了出去。
我的话第一次不管用了。
一个老太太被扑倒在检测门边,菜篮子里的土豆滚了一地。
傅临川扣下扳机,一道火墙横着扫过去,把那个丧尸逼退了两步,火舌离老太太的鞋尖只差一拳。
"遥控器!"他冲我吼,"抢遥控器!"
秦司令已经退到了直升机旁边,两个白防护服一左一右护着他,头顶的旋翼慢慢转了起来。
我往前冲了两步,被一个戴项圈的丧尸从侧面撞翻在地。
它压在我身上,嘴张开,牙离我的脖子越来越近,那股腐臭我闻了一路,这一次熏得我直反胃。
我盯着它的眼睛,灰色的眼珠底下,有一点红光在乱窜。
我把全身的力气都压进嗓子眼里:"我说,停下。"
脑子里"嗡"的一声。
我听见了。
几十个、几百个声音同时在我脑袋里响起来,咯咯的,呜呜的,乱哄哄的,像早高峰的菜市场,每个声音都在问同一件事:"吃吗?吃吗?吃吗?"
压在我身上的丧尸僵住了,项圈"滋滋"冒出一串蓝白色的电火花。
我鼻子一热,抬手一抹,手背上全是黑的。
"别吃,"我在脑子里冲它们喊,"谁都别吃。"
那些声音越来越大,越挤越近,钻进我的耳朵、眼睛、牙根,头顶的天一点一点褪成了灰色,糖球、傅临川、桥面上的火光,全变成了一团一团模糊的影子。
那些影子闻起来好香。
我舔了一下嘴唇。
"僵尸姐姐!"
一团小小的影子从丧尸圈里钻出来,扑到我身上,两只手捧住我的脸,手心热乎乎的,带着一股橙子味退烧药的甜味。
"僵尸姐姐你回来!你说好给我买辣条的!你还欠我一包!"
我什么时候答应给他买辣条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那一下,满眼的灰色"哗"地退了下去。
我看清了糖球的脸,鼻涕挂到了嘴边,眼泪糊了满脸。
"……谁欠你辣条了。"
压在我身上的丧尸往后一坐,脖子上的项圈"啪"地炸开,碎成两半,掉在水泥地上。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桥面上"啪啪啪"响成一片,像过年时巷子口的小鞭炮。
几十个丧尸站在原地晃了晃,转过身,一个跟一个走到我身边,蹲下了。
直升机的旋翼声停了。
我扭过头。
傅临川一只脚踩在秦司令的后背上,把他压在直升机的滑橇边,那两个白防护服抱着脑袋蹲在旁边,喷火枪被踢出去老远。
傅临川把遥控器扔在地上,抬起靴子,一脚跺得稀碎。
秦司令的金丝眼镜断了一条腿,半边脸贴在地上:"临川,你疯了!那是可控的武器!你知道它能救多少人吗?"
"西北那个,"傅临川问,"是你放的?"
秦司令没出声。
傅临川弯下腰,从他防护服里摸出一块黑色平板,屏幕还亮着,上面一列一列全是编号。
最上面一行写着:西北封锁区,诱导型样本07,测试对象,净化三队。
傅临川盯着那行字,攥着平板的手指一根一根发白,平板的边框"咯吱"响了一声。
阿蛮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屏幕,把喷火枪往地上一搁,从腰后抽出一根扎带。
"队长,我来绑。"
"等一下。"
我扶着糖球从地上爬起来,走过去,从空间里摸出一截尼龙绳。
"他太滑了,扎带勒不住,"我蹲下来,把秦司令的两只手反剪在滑橇上,"双套结,越挣越紧。"
秦司令仰起脸,嘴唇哆嗦:"你……你会说话?"
"嗯,"我冲他咧了咧嘴,"还会打结。"
小周在后面压着嗓子问大陈:"队长是不是早就知道她会说话?"
大陈没吭声,把喷火枪的保险关上了,"咔嚓"一声。
小陈也关了。
老高拄着拐,关了。
阿蛮盯着我看了半天,突然开口:"上回你冲我比划眉毛,到底什么意思?"
"你左边眉尾长歪了,修一刀就对称了。"
阿蛮抬手摸了摸左眉,扭过头去,耳朵根红了一片。
那个发烧的女孩还缩在她妈妈怀里,袖口底下三道猫抓的红痕露在外面。
我从空间里摸出一盒阿奇霉素,走过去,塞进她妈妈手里。
"猫抓病,吃这个,看说明书吃,有条件的话去查一下淋巴结。"
她妈妈愣愣地看着我,又看看我嘴角那两颗牙,突然一把攥住了我的手。
"谢谢……谢谢你……"
她的手是热的,攥得死紧,指甲都掐进了我手背的粉底里。
我站在那儿,让她攥着,没往回抽。
桥头的树林里"汪"了一声,嗓子是哑的。
老烟枪叼着我那只登山鞋,从铁丝网底下钻进来,一路小跑,鞋带拖在地上,沾了满满一层灰。
11.
曾经举着喷火枪要烧我的净化队长,此刻正蹲在我药房门口,给一只丧尸大爷排值班表。
跨江大桥的收费亭被我改成了药房,亭子顶上挂着那块从驰野改装店卸下来的灯牌,我拿红漆把字改了,现在写的是:"小满药房,人尸无界。"
窗口前排着一溜人,有人拎着一袋土豆,有人抱着两只老母鸡,还有个大叔扛着一卷电线。
价目表我用马克笔写在纸板上:"布洛芬一盒,换土豆两斤,碘伏一瓶,换鸡蛋十个,插队的,滚。"
亭子门口站着那个以前在商场里拿脑袋磕电梯按钮的丧尸大爷,脖子上挂着一块牌子,牌子上是糖球歪歪扭扭的蜡笔字:"保安,别摸,会咬(假的)。"
有个小伙子想往前挤,大爷慢吞吞地转过头,冲他"咯"了一声。
小伙子立刻退回了队尾。
"下一位。"
我把一盒头孢推出窗口,抬头,看见了王嫂。
她牵着两个孩子,王哥在后面扛着一个编织袋,袋子鼓鼓囊囊,压得他腰都弯了。
"小姜,"王嫂把编织袋往窗口一放,"你上回放门口的米,我们吃了半个月,这是我们在城郊种的萝卜,你拿着。"
"王嫂,我不收萝卜,我收土豆。"
"那下回给你土豆。"
王嫂家大闺女踮起脚,把一个东西从窗口塞了进来。
是一只黏土小兔子,跟她以前送我的那只一个样子,就是颜色改了,灰白灰白的,嘴边还捏出了两颗尖尖的小牙。
"小满姐姐,"她小声说,"跟你一个色。"
我捏着那只兔子,翻过来看了看,兔子屁股上还按着她的一枚小指纹。
我把它摆在收银台正中间,挨着姥姥那张"满满出嫁喝"的红纸条。
"你们排完队,去那边大巴车里登记,"我指了指桥中间那辆刷成黄色的旅游大巴,"糖球在里头上课,阿蛮教识字,教得很凶,你们家孩子要是哭了别来找我。"
大巴车里正好传出阿蛮的吼声:"唐启航!'人'字是一撇一捺!你给我写成了个叉!"
"阿蛮姐姐,这是两个人在打架!"
王嫂"噗"地笑出了声。
窗口外面一暗,有人挡住了光。
傅临川站在窗口前,作战服袖子卷到手肘,左手食指上缠着三圈创可贴,右手攥着个什么东西,攥得很紧。
"排队。"我说。
"我排过了,"他冲队伍末尾抬了抬下巴,"老高替我排的。"
拄着拐的老高在队伍最后面冲我挥了挥手。
傅临川把攥着的东西放在柜台上,推了进来。
是一只口罩。
浅灰色的棉布,边缘的线迹歪歪扭扭,一针长一针短,有一处还缝回头了,打了个死疙瘩,口罩左下角缀着一朵小小的海棠绒花,丝掐得乱七八糟,花瓣一边大一边小。
我捏起那朵花看了半天。
"你拆了我那支簪子?"
"没拆,"他把缠着创可贴的那根手指往身后藏了藏,"照着学的,扎了七次手。"
"我教了八百遍的视频,你就学成这样?"
"嗯。"
他站在窗口外面,没走,看着我手里那只口罩。
"南边有三个净化队发了电报,"他说,"想过来学你那个,猫抓和咬伤的看法。"
"让他们拿土豆来。"
"我跟他们说了。"
我把脸上那只旧口罩摘下来,两颗尖牙露在太阳底下,窗口外面排队的人有几个看了过来,又看回了自己手里的鸡蛋。
傅临川伸手进窗口,拿起那只歪歪扭扭的新口罩,把两根挂绳分别勾在我耳朵上,指腹蹭过我的耳廓,是热的。
他的手指在口罩边缘按了按,把那朵歪掉的海棠扶正。
"这次,我帮你遮。"
我隔着口罩,冲他咧开嘴笑,牙尖抵在棉布上,顶出两个小小的鼓包。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