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他谈了十年,全队都知道。
分手那天,他没拦我,只说了一句:"你走多远,我都等你。"
我以为那是客气。转头我瞒着肩伤,一个人去了国外治伤,一走就是两年。
两年后回国,闺蜜拽着我去参加他的婚礼,说新娘都定了。
我红着眼站在台下,想着就远远看他最后一眼,送句祝福就走。
可他捧着那只褪了漆的保温杯,穿过人群,一步步走到我面前。
喜帖上,新娘那一栏,一直是空的。
"我的新娘,"他嗓音沙哑,"不是正站在这里,说要给我送祝福吗?"
他退役后做的第一件事,是跟人学煲汤,练了整整一年,烧坏两口锅。
他朝若是同淋雪,今生也算共白头。
——原来我们从不是平行线,只是在大雪里,走散了一会儿。
楔子 异国的雪
维兰的十二月比我想象的冷。这座位于异国海滨的小城,一到冬天就被漫天大雪裹得严严实实,街角的旧式街灯在雪幕里晕开一团昏黄,像一座被时光遗忘的孤岛。
我在这里独自生活了两年。
两年,足够我从当初那个被伤病压得抬不起头的女孩,重新学会走路、握拍,甚至再一次在晨光里跑完三公里。
却始终没能学会,不去想他。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有点像很多年前,我们还在北方那座老城里的时候。那时我们还没打出成绩,会在大雪纷飞的护城河边,牵着手慢慢走一整个傍晚。
他把围巾一圈一圈缠在我脖子上,缠得很紧,我几乎能感觉到他胸膛里乱了节拍的心跳。
那时候我总以为,这条路,我们会一直走下去。
就像我当年故意只记了一半、用来逗他的那句诗一样——
他朝若是同淋雪,今生也算共白头。
可惜年少的我们都不懂,有些话,一旦说出口,就要用很多年的风雪来还。
手机震动,是乔乔。
电话那头,她的声音急切得几乎要哭出来:“知夏,你知道吗?陆衍要结婚了!”
“……什么?”
我握着手机,指尖冰凉,半天没回过神。
“你们俩在一起十年了,说断就断。你来了维兰,他退役。你不让我们告诉他你在维兰,我们就替你保密。可他……他要结婚了。”
“他刚退役那一年,整天浑浑噩噩的,我们谁劝都不听。知夏,人生能有几个十年?他也不年轻了。”
窗外的大雪,落在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我忽然发现,原来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我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平静。
“……他要结婚了,那不是挺好。”我听见自己用尽力气的、平静的声音,“我们早就……分手了。”
“你就装吧!”乔乔恨铁不成钢,“你真的放得下?真的甘心?知夏,你骗得了我,你骗不了你自己。”
我沉默了很久,才哑着嗓子开口:“不甘心,又能怎样呢?”
“他不是所有人都能一直站在原地等你的。当年的事,我们各有各的难处,也各有各的骄傲。”
“那你就真的打算,连他最后一眼都不看?”
我闭上眼,眼前又浮现出那双琥珀色的眼眸。
那么张扬的一个人,笑起来却总是带着一点独属于我的温柔。那么骄傲的一个人,却肯为我放低所有的身段。
“……我要回国了,乔乔。”我说,“医生说我恢复得很好。我想……回去看看他过得怎么样。”
“我远远看一眼就好,不会打扰他。”
挂断电话,我靠在窗边,看着窗外纷扬的大雪。
维兰下雪了。
北方那座老城,是不是也下雪了?
——
很多年以后我才明白,我们之间那十年,原来从头到尾,都绕不开一场又一场的雪。
上部 · 少年
一、初见
我遇见陆衍那年,十六岁。
那是国家集训队成立后的第一次大集训,我拎着行囊,站在省队的大巴前,还没进门,就先听见一阵喧嚷。
循声望去,训练馆门口的台阶上,站着一个少年。
他背对着我,身形清瘦却挺拔,肩背线条像一把绷紧的弓。身边围着一圈人,有人给他递水,有人笑着拍他的肩,他微微侧头,不知说了句什么,人群里爆发出一阵哄笑。
阳光很烈,落在他被风吹起的额发上,镀上一层浅金。
我那时还不知道他叫什么,只知道这个少年,大概是队里最耀眼的那一个。
后来我才知道,他叫陆衍。
十六岁的陆衍,已经是全队公认的天才。手感卓绝、球商顶尖、爆发力碾压同龄人,教练把所有偏爱和期待都给了他,说他是十年难遇的好苗子,生来就该站在领奖台上。
而我,是那种永远卡在出线边缘、拼得狼狈、永远差一点运气的选手。
队里私底下,都叫我“低空战士”。
第一次正面见到他,是在食堂。
我端着餐盘,找空位,找了半天,才在一个角落坐下。刚坐下,对面就落下一道人影,大咧咧地坐下来。
我抬头,撞进一双琥珀色的眼眸里。
他叼着筷子,歪头看我,眼底带着一点饶有兴致的打量:“你就是新来的那个?听说你天天加练到深夜?”
“……嗯。”我低头扒饭,不打算理他。
他却没打算放过我,撑着下巴,慢悠悠地开口:“加练是好事,可要是练错了地方,那就是白费力气。”
我手上动作一顿,抬头瞪他:“你怎么知道我练错了?”
他挑眉,笑得有点欠:“我刚才在门口看你发球了。落点太靠中线,旋转也不够,碰到手狠的,一板就给你抽死。”
他说得漫不经心,我却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
可我不得不承认,他说得对。
我咬着筷子,梗着脖子:“那你倒是说说,该怎么练?”
他忽然凑近了一点,琥珀色的眼眸里带着一点促狭:“求我啊。”
“求你个头。”我气结,端起餐盘就要走。
他伸手,轻轻按住我的餐盘,不轻不重地开口:“逗你的。吃完饭,我带你去加练。”
“……你带我去?”
“嗯。”他站起身,顺手拿走我餐盘里那颗别人都嫌甜的糖,丢进自己嘴里,含糊道,“免费的,不要你求。”
我看着他扬长而去的背影,忽然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这个少年,好像并不像他看上去那么张扬欠揍。
二、护城河
后来我才知道,他说的“带我去加练”,是真的。
一连半个月,每天训练结束,他都雷打不动地等在训练馆门口。也不多话,我来了,他就带我进馆,一板一板地纠正我的动作、落点、旋转、步伐。
他教我反手起板时重心怎么压,教我接球时怎么借力,教我怎么把那股子“拼命的蛮劲”,变成真正有用的东西。
他不耐烦的时候也会骂我,说我笨、说我没悟性、说我白瞎了那点努力。
可每次骂完,他又会耐着性子,把我做错的动作一遍遍拆开、揉碎、重新教给我。
后来我才明白,他骂我,是因为他真把我当回事。
北方入冬之后,雪下得越来越勤。
训练结束的傍晚,他偶尔会拉着我,沿着老城那条护城河走一段。
河面上结了薄薄一层冰,两岸的柳树光秃秃的,雪落在堤岸上,踩上去咯吱作响。
他走在前面,我走在后面,踩着他留在雪地里的脚印。
有一回,风大,雪也大,我缩着脖子跟在他身后,忽然被一只手拽住。
我抬头,他已经停下来,皱着眉,从脖子上解下围巾,一圈一圈,缠在我脖子上。
缠得很紧,紧到我几乎能感觉到,他胸膛里传来的、乱了节拍的心跳。
“笨死了,也不知道自己穿厚点。”他低声嘟囔,耳根却悄悄红了一截。
我裹着他的围巾,仰头看他,心跳得飞快:“……那你怎么不多带一条?”
“带那么多,给谁戴?”他没好气地别开眼。
可那天晚上,他把我送到宿舍楼下,临走前,把那半句没说出口的话,轻轻落在我耳边:
“给你戴的。”
我站在原地,愣了很久。
雪花落在我肩头,落在围巾上,我摸了摸围巾上还带着他体温的地方,心口某处,忽然软得一塌糊涂。
三、试探
集训的日子一天天过去,我和他之间,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也一天天浓起来。
可谁都没有挑明。
他明明每天训练结束都赖在我身边,偏偏嘴上总说些欠揍的话;我明明只要他一靠近就心跳加速,偏偏总要嘴硬地推开他。
有一回,队里几个女队员围着他起哄,一个叫苏翎的女孩,更是毫不避讳地往他身边凑,一口一个“衍哥”地叫。
我站在不远处,看着他们笑闹,忽然觉得心里堵得慌。
那天晚上加练,我破天荒地没等他,自己一个人去了训练馆。
他后脚就跟了进来,靠在门边,挑眉看我:“今天怎么不等我?”
“有人陪你不就行了。”我没抬头,闷声回了一句,“你跟他们玩去呗,别来烦我。”
话一出口,我才惊觉自己的语气有多酸。
他愣了一下,随即眼底浮起一点意味深长的笑,慢悠悠走过来:“你……吃醋了?”
“谁吃醋了!”我炸毛,抬头瞪他,“你爱跟谁玩跟谁玩,关我什么事!”
他却不恼,反而走近一步,低头看我,声音压得低低的:“苏翎那是闹着玩的,我心里……”
他顿了顿,硬生生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算了。”他别开眼,声音有点哑,“你自己好好练,别瞎想。”
他转身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又酸又胀。
他明明,差点就要说出来了。
可我偏偏,也不敢让他说出来。
第二天,苏翎忽然找到我。
她靠在器材室的门口,笑吟吟地看我:“知夏,我跟你说个事儿,你别当真。”
“陆衍昨天跟我说,他其实挺喜欢你的。”
我心跳猛地漏了一拍,却强撑着面无表情:“……那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苏翎笑得意味深长,“他还说,要是我能撮合你俩,他就把我当兄弟处。”
“你说,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愣住了。
原来在他眼里,我就是一个需要别人撮合、需要他去“追”的存在?
我垂下眼,心里那点刚刚冒头的欢喜,忽然就凉了半截。
“……关我什么事。”我扯出一个笑,“他爱追谁追谁。”
我转身就走。
那天之后,我莫名其妙地,和他疏远了。
他来找我加练,我说累;他给我递姜汤,我道谢就放下;他陪我走护城河,我说想自己待会儿。
他明显察觉到了,却什么都没问。
有一回,他拦在我面前,皱着眉看我:“知夏,你这几天怎么了?”
“……没怎么。”我低着头,“我就是,想一个人静静。”
他沉默地看着我,很久,才哑着嗓子说:“你要是……不想我靠近你,你就直说。”
“……我哪有。”我别开眼。
“那苏翎跟你说什么了?”他忽然问。
我浑身一僵,猛地抬头。
他看着我,琥珀色的眼眸里带着一点无奈:“她今天跟我显摆,说她跟你说了什么撮合的事。我没让她说,也从来没让她撮合过。”
“……真的?”
“真的。”他低低叹了口气,“我就是,自己嘴笨,不知道怎么跟你说,才一直没开口。”
“我怕说早了,吓到你;怕说错了,你躲我。所以我只能一点一点靠近,一点一点试探,想等你先点头。”
我看着他,看着他眼底那点小心翼翼的、近乎卑微的紧张,忽然就觉得自己,真是个混蛋。
原来他不是不喜欢我,他只是,太在乎我了,才把喜欢藏得那么深。
“……那你怎么现在肯说了?”我哑着嗓子问。
“因为你再躲下去,”他盯着我,声音又低又哑,“我就要疯了。”
我们就这样,你试探我一步,我退开半步;我试探他一步,他又躲开半步。
谁也不肯,先捅破那层窗户纸。
可我们都心知肚明,那层窗户纸,早就薄得像一层雪。
只差一阵风。
四、姜汤
进了隆冬,训练强度也提了上来。
我体寒,一到冬天手脚就凉得像冰块,训练久了,胳膊常常发麻。
那阵子我总觉得,训练馆里莫名其妙多了些东西——我塞在柜子里的保温杯,每天清早起来,都莫名其妙装满了热气腾腾的姜汤。
我以为是食堂阿姨好心,也没多想,喝得心安理得。
直到有一天,我提前到馆,正撞见他往我保温杯里倒姜汤。
他背对着我,动作小心翼翼,倒完还拧了拧盖子,确认不会漏,才把杯子放回我柜子里,若无其事地转身。
看见我站在门口,他明显一愣,随即飞快别开眼,欲盖弥彰地咳了一声:“……你、你来了?这么早?”
“陆衍。”我看着他,声音发紧,“姜汤是你给我灌的?”
“谁给你灌了。”他耳根瞬间红透,梗着脖子,“我那是……我自己喝多了,剩下的一点,倒掉可惜。”
“……那你天天喝多,天天剩下?”
他被我问得噎住,张了张嘴,半天没憋出一句完整的话。
最后还是我忍不住,先笑了。
我走过去,从他手里拿过那只保温杯,拧开,喝了一口。甜的,还带着一点姜的辛辣,从喉咙一路烫到心里。
“挺好喝的。”我说。
他别过脸,声音闷闷的:“……好喝就多喝点。”
那一整个冬天,我的保温杯里,从来没有空过。
后来我才知道,他一个大男生,根本不怕冷,也不喝姜汤。
他只是怕我冷。
五、煲汤
队里有个叫裴澈的,最会煲汤,成天在宿舍里捣鼓那些砂锅瓦罐,一屋子都是香味。
有一回,裴澈炖了一锅汤,满训练馆飘香,馋得我直流口水。
陆衍坐在我旁边,看我这副没出息的样子,忽然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我会学了给你煲。”
我愣了一下:“……你?你连饭都不会做吧?”
他哼了一声:“不会,可以学。反正队里裴澈最会,我跟他学。”
“给我家嘟嘟喂成个小胖墩,”他顿了顿,声音放低,带着一点少年特有的别扭和认真,“省得别人过来献殷勤。”
“嘟嘟?”
我这才反应过来,他不知什么时候,给我起了这么个黏糊糊的小名。
“你乱叫什么!”我耳根一热,瞪他。
“就叫。”他挑眉,理直气壮,“我家嘟嘟,我就爱这么叫。”
我低下头,心跳如擂,却一个字都反驳不出来。
那时候我还不懂,一个十六岁的少年,肯为一个女孩去学一门自己完全不会的活计,肯提前想好“省得别人献殷勤”这种话,意味着什么。
后来我才明白,那是他别扭又笨拙的、独属于他的占有欲和喜欢。
六、诗
那年初雪的那天傍晚,我们又在护城河边散步。
雪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在他的发顶,落在他纤长的睫毛上。他含笑的眉眼像是镀了光,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拂去我头发上的落雪。
我突然就想起一首诗,鬼使神差地仰起头,问他:“哥哥,你说我们这算不算,今朝共淋雪,他朝共白头啊?”
他被我突然的话惊到,琥珀色的眼眸里却全是笑意,硬撑着摆出一副正经的样子:“是的嘟嘟,知道你惦记着要与我共白首了。小姑娘家家的,不知羞。”
说着,他低下头,用微凉的鼻尖,轻轻蹭了蹭我的鼻尖,带着逗弄和讨好。
我被他这个动作闹得整张脸都红了,正要发作,他却已经退开半步,牵着我的手,继续往前走。
那年我记下的,是“今朝共淋雪,他朝共白头”。
后来我才知道,原来那句诗,真正的下半句是——
他朝若是同淋雪,今生也算共白头。
尽是遗憾的结局。
他忽然就不笑了。
他垂着眼看我,目光落在我还沾着雪气的唇上,喉结不明显地滚动了一下。
“知夏。”他忽然哑着嗓子,叫了我一声。
我心跳猛地漏了一拍,仰头看他,他的脸离我那么近,近到我几乎能数清他颤动的睫毛。
他缓缓低下头,越来越近。
近到我能感觉到他温热的呼吸,落在我的唇边,近到我的心跳,几乎要冲出胸腔。
就在我以为,他要亲上来的时候——
远处忽然传来队友的喊声:“陆衍!知夏!该集合了——”
他猛地顿住,像是从一场梦里惊醒,飞快退开半步,耳根红得几乎要滴血。
“……该集合了。”他别开眼,声音又哑又闷,“走吧。”
我站在原地,被他那半途停下的动作,闹得整张脸都烧起来,愣了半天,才红着脸跟上他的脚步。
那天晚上,我一整夜都没睡好。
反复想着他低头靠近我的那一刻,反复想着他那句哑着嗓子喊出来的“知夏”,反复想着我们之间,那层薄得像雪、却始终没被捅破的窗户纸。
只是当年那个强忍住笑意的少年,和那个故意记错半句诗、偷偷逗他的女孩,谁也没有拆穿谁。
我们都不舍得,把那层暧昧的窗户纸捅破。
七、灯下
集训快结束的那个夜晚,训练馆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他架起平板,一帧一帧放慢我的训练视频,耐着性子拆解我所有的失误。反手起板重心太靠后、借力不稳、衔接慢半拍……一条一条,讲得清清楚楚。
“脚踩实,腰稳住,重心往前压,主动借力,别往后躲。”他站在我身侧,隔着半步的距离,气息清浅,落在耳畔。
我按着他的指导一遍遍练习,数十次、上百次,直到那颗球终于刁钻落台、干净得分。
我忍不住抬头看他,眼底盛满细碎的雀跃。
他靠着球台,挑眉轻笑,少年得意的模样展露无遗:“怎么样,哥哥教得还行吧?”
我下意识回嘴:“叫姐姐!”
他琥珀色的眼眸微微弯起,盛满午后的灯光,慢悠悠拖长语调:“——行,姐、姐。满意了?”
两个字轻轻落地,带着青涩的暧昧,温柔得让人心跳失序。
我耳根瞬间发烫,不敢再看他的眼睛,低头继续练球。
可我慌乱的心跳,却久久无法平复。
那天晚上收拾球拍时,我蹲在地上捡散落的乒乓球,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手背。两人同时一顿,默契地收回手,又同时低头,浅浅地笑了一下。
晚风从通风口吹进来,掀动他额前的碎发。
他忽然蹲下来,和我并肩,指尖轻轻勾住我的指尖,轻轻一握。
很轻、很软、转瞬即逝。
“别紧张。”他轻声说,“我在这儿呢。”
我低头应声,心跳滚烫。
那是我这一生,第一次,为一个少年,乱了心。
集训倒数的那个晚上,他又把我留下了。
“你发球总是差那么一点。”他靠在球台边,朝我勾了勾手,“过来,我教你一个动作,保你赛场上吓死对手。”
我不疑有他,抱着球拍走过去。
他忽然绕到我身后,隔着极近的距离,微微俯身,一只手臂虚虚环过我的身侧,指尖落在我的手腕上。
“手腕这样沉下去,球才会转。”他压低了声音,气息几乎贴着我的耳廓落下,“手臂再往前送一点,借上腰的力量……懂了吗?”
我浑身一僵,整个人都被他若有若无地圈进那一小方空间里。
我甚至能感觉到,他胸膛的温度,隔着薄薄的训练服,若有若无地贴在我的后背上。他的呼吸,落在我耳侧,又轻又热,激起一片细密的酥麻。
“懂……懂了。”我声音发飘,捏着球拍的手都在抖。
“懂了?”他低低地笑,气息更近,“那你发一个给我看看。”
我手忙脚乱地发了一球,力道不稳,球直接飞出球台。
“啧。”他啧了一声,指尖沿着我的手腕,一点一点往下滑,覆在我的手背上,带着薄茧的掌心,滚烫地贴上来。
“还是没借上力。”他说,“我握着你的手,带你发一遍。”
他几乎是把我半揽进怀里,大手包着我的小手,引着我一起挥拍。球落台的那一瞬,他的下颌几乎擦过我的耳尖。
“看,这不就成了?”他声音带着得意,“我们家嘟嘟,一点就通。”
我被他闹得面红耳赤,一颗心扑通扑通,几乎要跳出胸腔。
就在这时,训练馆门口,忽然传来一声轻咳。
我们俩像被烫到一样,猛地分开。我抱着球拍退开两步,他飞快直起身,两个人各自站直,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
裴澈站在门口,看看他红透的耳根,又看看我慌乱的眼神,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慢悠悠开口:“我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
“……没有。”他梗着脖子,声音发闷,“我们在练发球。”
“练发球。”裴澈重复了一遍,看着他俩之间隔出的一臂距离,笑得更意味深长了,“行,练发球。那我……先走,不打扰你们‘练发球’。”
他转身要走,又忽然回头,补了一句:“衍子,注意分寸啊。不然被教练逮着,可别怪哥没提醒你。”
门关上后,训练馆里又只剩下我们两个。
我低着头,盯着自己的球鞋,脸上的热度怎么也退不下去。他站在几步开外,半天没说话。
“……那个。”他终于开口,声音又低又哑,“我……刚才不是故意。”
“……我知道。”我声音细若蚊蝇。
“我就是,想教你发球。”他强调。
“……嗯。”
“你……不生气吧?”他小心翼翼地问。
“不生气。”我把脸埋得更低,“我就是……有点……乱了。”
他沉默了一瞬,忽然低低地笑了,那点笑意里带着一丝几乎藏不住的雀跃:“巧了。”
“我也乱了。”
我们谁也没再说话,就那样站在空荡荡的训练馆里,隔着几步的距离,听着彼此越来越乱的心跳,谁也没有先离开。
八、风筝
集训结束的前一天,队里组织放风筝。
天很冷,风很大,我的风筝线没拿稳,被风卷着缠到了树杈上。
我踮着脚去够,够不到,急得直跺脚。
他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站在我身后,伸手,轻轻按住我的肩:“别急,我去弄。”
然后他三两下爬上树,把那团缠得乱七八糟的风筝线,一点一点解下来。
我仰头看着他,在冬天光秃秃的树杈间,忽然觉得这个少年,比我见过的任何人都要好看。
他跳下来,把风筝塞回我手里,拍了拍手上的灰:“喏,拿好,别再弄丢。”
“我没弄丢。”我小声嘟囔,“是风太大了。”
“是是是,风大,不怪你。”他顺着我,语气带着纵容。
我们并排站在护城河边,看着各自的风筝在灰白的天上越飞越高。
他忽然偏过头,看着我的侧脸,没头没脑地开口:“知夏,集训结束之后,你还会来吗?”
“……会吧。”我低着头,声音发紧,“我要进国家队。”
“嗯。”他弯起眼睛,声音带着笃定,“我也会。那我们,国家队见。”
我抬头看他,他的琥珀色眼眸里,映着灰白的天空和我的影子。
那一瞬间,我忽然希望,这队集训,永远不要结束。
九、初吻
放风筝那天的傍晚,集训只剩最后一天。
我正要往宿舍走,他忽然从后面追上来,一把拉住我的手腕,力道很轻,却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
“知夏。”他叫我,声音发哑,“你……等一下。”
我回头看他。夕阳把护城河染成一片暖融融的金,他站在那片光里,琥珀色的眼眸被映得透亮,喉结不明显地滚动了一下,却迟迟没有说话。
“……怎么了?”我问他。
“集训要结束了。”他说,眼睛直直地望着我,“我有一句话,忍了好几天,想跟你说。”
我心跳猛地漏了一拍,几乎是本能地猜到他要说什么,耳朵尖噌地就红了。
“……你说。”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那张在我面前向来游刃有余的嘴,此刻却像是被什么粘住了。他攥着我的手腕,指腹微微发烫,半天,才憋出一句:
“……我要是说了,你别生气。”
“我不生气。”我小声说。
他又沉默了很久,最后像是终于鼓足了勇气,缓缓低下头,朝我靠近。
越来越近。
近到我能感觉到他温热的呼吸,落在我的唇边。近到我能看见他颤动的睫毛,和他眼底那点几乎要溢出来的紧张和欢喜。
然后,他极轻极快地,在我的唇上,落下了一个吻。
像偷尝一颗糖,一触即分。
我整个人都愣住了,大脑一片空白,连呼吸都停住了。
他也愣住了,站在原地,耳根红得几乎要滴血,声音又哑又闷,带着一点不知所措:“……忍……忍不了了。”
我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被他亲了,那张脸“轰”地一下烧起来,连脖颈都是烫的。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所有的词句都被堵在喉咙里,最后只憋出两个字:“……你、你……”
“对不起。”他慌慌张张地道歉,手忙脚乱,像个犯了错的孩子,“我、我是不是……吓到你了?”
“……没有。”我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我……只是……没想到。”
他沉默了一瞬,忽然低低地问:“那……你讨厌吗?”
“……不讨厌。”我几乎是用气音说的。
他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鼓起了更大的勇气,声音更哑了些:“那……以后,还能亲吗?”
我被他这句话问得整张脸都要烧穿了,跺了跺脚,转身就要跑:“……你、你别问这个!”
“哎——”他在身后急急地喊,“你还没答我呢!”
我跑出几步,又停下来,背对着他,声音又小又抖:“……等你进了国家队再说!”
说完我一溜烟跑回了宿舍,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整个人滑坐在地上,捂着脸,心跳快得几乎要撞碎胸腔。
窗外,他还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随即低低地笑出了声。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一闭上眼,就是他低头亲我的那个瞬间,就是他红着耳朵问我“还能亲吗”的样子。
青涩、紧张,却是我这一生,最心动的一次。
十、车门
分别那天,大巴车停在训练馆门口。
队友们三三两两地上车,我排在最后。正要抬脚上车,一只手忽然从背后伸过来,拉住了我的背包带。
我回头,陆衍站在我身后,眉眼沉沉,欲言又止。
“怎么了?”我问。
他张了张嘴,那句到嘴边的话,绕了几圈,又咽了回去。最后他只哑着嗓子,问了一句:“你……回到省队,会想我吗?”
我心口一跳,却嘴硬地别开眼:“谁想你。”
“哦。”他低低应了一声,松开手,退后半步,“那你上车吧。”
我转身,抬脚,踩上车门踏板的那一瞬,忽然又顿住了。
我回过头,看着他站在原地、微微低着头的身影,不知哪来的勇气,喊了他一声:“喂!”
他猛地抬头,眼底亮了一下。
“……我会想的。”我说完,几乎是落荒而逃,一步跨上车门,再也不敢回头。
车门关上的那一刻,我从车窗玻璃里,看见他站在原地,整个人愣在那里,随即,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压都压不住的弧度。
大巴开动,我坐在靠窗的位置,心跳如擂,脸上烫得吓人。
窗外的他越来越小,最后缩成雪地里一个小小的点。
可那个笑着站在原地、目送我远去的少年,却从此,印在了我心里。
十一、等你
车拐弯之前,我透过车窗,看见他掏出手机,低头按了几下。
几秒钟后,我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他发的消息,就两个字:【等你。】
那两个字,在接下来的大半年里,支撑我熬过了无数个加练到深夜的日子。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最后给他回了一个字:【好。】
后来我们一起进了国家队。
那天我刚放下行李,还没安顿好,就听见有人敲门。
我打开门,他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袋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小吃,眉眼弯弯,声音带着藏不住的欢喜:
“知夏,我到了。”
“我们,以后一起打球。”
我看着他,忽然就想起临走那天,他在雪地里笑着目送我远去的样子。
原来这大半年,他不止在我看不见的地方,偷偷给我发了那两个字。
他还真的一路,追到了我面前。
我没有回答他,只是侧身,让开门口,轻声说:“……进来吧。”
他弯着眼睛,跨过门槛,从这一刻起,走进了我往后漫长的十年里。
中
一、并肩
进国家队的那天,我站在训练馆门口,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地方,忽然有些恍惚。
两年前,我还是那个卡在出线边缘、拼得狼狈、总被人在背后议论的“低空战士”。
两年后,我竟然真的,靠着自己的努力,一步步走进了国家队的大门。
正愣神,肩上忽然落下一只手。
我回头,撞进一双熟悉的、琥珀色的眼眸里。
他站在我身后,眉眼弯弯,声音带着藏不住的欢喜:“知夏,我说过,国家队见。”
我鼻子一酸,却还是梗着脖子:“……你挡我路了。”
“挡你怎么了。”他挑眉,凑近一点,声音低下去,带着只有我能听见的促狭,“我好不容易才等到你,还不许我多看两眼?”
我耳根一热,推开他:“谁要你等了。”
他却没让开,只是看着我,忽然认真地开口:“国家队,人才济济。你在这里,会很辛苦。”
“……我知道。”我低下头。
“但你别怕。”他说,“有我呢。”
“我们一起,往上走。”
那一年,我们都还不大。
我们瞒着所有人,偷偷谈起了恋爱。
国家队规矩严,不允许队员谈恋爱。我们只能把那份喜欢,藏在每一次擦肩而过的眼神里,藏在训练间隙短暂的对视里,藏在下训后偷偷牵起的手里。
藏得很小心,也藏得很用力。
二、混双
第二年,队里组混双搭档。
名单公布的那天,我看见自己的名字,和他并列写在一起,心跳漏了一拍。
教练看着我们,语重心长:“知夏打法灵,衍子爆发力强,你俩互补,好好练,别辜负了这机会。”
我点头应下,低着头,不敢去看他。
他却大大方方地应了一声:“教练放心,我肯定好好带她。”
下训后,我们第一次,光明正大地站在同一张球台前。
他隔着球台看我,琥珀色的眼眸里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光:“知夏,我们以后,就是搭档了。”
“……搭档就搭档。”我小声嘟囔。
“不止搭档。”他忽然压低声音,凑到我耳边,气息滚烫,“是那种,我护着你、你也护着我的搭档。”
我整张脸腾地红了,正要发作,他已经退回球台前,一本正经地开始抛球:“来,练球。”
我们像一对真正的混双搭档那样,一天天磨合。
他替我补位,替我挡下那些我接不住的球;我帮他调节奏,帮他稳住那些容易冒进的球路。我们的配合越来越默契,一个眼神,一个落点,一个手势,彼此心照不宣。
那年冬训结束,队里有一场混双选拔赛。
上场前,我紧张得手心都是汗。他走过来,忽然轻轻握住我的手,握了一下,又极快地松开。
“别怕。”他说,“你只管把球往我这儿喂,剩下的,有我。”
我抬眼看他,对上他琥珀色的、笃定又温柔的眼眸,心跳忽然就安定了下来。
那场比赛,我们打得前所未有的顺畅。
我负责台前小球,他负责中远台爆冲;我给他喂出舒服的落点,他替我扫清所有我够不到的角度。我们像一柄真正被磨得锋利的剑,一往无前,所向披靡。
最后一球落下,全场掌声雷动。
我还没回过神,他忽然冲过来,当着全场所有人的面,一把把我抱了起来。
我被他抱着转了一圈,整张脸都红透了,慌乱地拍他的肩:“放我下来!这么多人看着呢!”
他却不肯放,低头在我耳边,声音又低又哑,带着压抑不住的欢喜:
“知夏,我就知道,我们是最合适的。”
“你回头看看,我们站在哪儿。”
我被他抱着,勉强抬头。
满场的人都在看着我们,鼓掌、起哄、吹口哨。
而他眼底,亮得惊人,盛满了独属于我的、压都压不住的骄傲与欢喜。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他说的“合适”,从来都不止是球台上的合适。
是那种,他懂我的每一次咬牙,我懂他的每一次硬扛;他替我挡下所有风雨,我为他稳住所有慌张——是那种,把后背交到对方手里的、毫无保留的合适。
赛场上,我们是让对手头疼的“双子星”。
赛场下,我们是彼此最隐秘、最柔软的秘密。
三、高光
那两年,是我人生中最拼命,也最幸福的两年。
他的天赋,在国家队里越发耀眼。不管多复杂的战术,他一点就通;不管多强的对手,他都能稳稳压制。教练把所有的期待都放在他身上,说他是这块场地里,未来最亮的那颗星。
而我,拼尽全力,也只能堪堪跟上他的脚步。
我在他看不到的地方,拼命加练。凌晨的训练馆,深夜的球台,千百次重复一个失误动作,把接球的手腕练到麻木,把发球的肩练到酸痛。
我想离他近一点。
哪怕只是近一点点。
可他走得太快,快到我穷尽所有力气,也只能望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
他从不觉得这是什么问题。
每次训练结束,他都会笑着走过来,揉揉我的脑袋,说:“知夏,你今天打得很好,再练练,咱俩就天下无敌了。”
他知道我拼,可他不懂,我为什么要这么拼。
他天生就在云端,而我,是那个一次次踮起脚尖,也够不到他肩膀的人。
四、献殷勤
真正让我第一次看清他占有欲的,是一个叫谢昭的男队员。
谢昭比我们大两届,球风稳,人也温和,训练时对我格外照顾。有一回我的护腕破了,他二话不说,把自己的备用护腕塞给我。
陆衍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淡了下去。
那天晚上,他破天荒地没有等我,一个人先走了。
我追出去,在走廊尽头看见他,正倚着墙,垂着眼,不知在想什么。
“陆衍。”我走过去,“你今天怎么不等我?”
他没抬头,声音淡淡的:“有人给你送护腕,还用得着我?”
我愣住,随即明白过来,又好气又好笑:“谢昭那是好意,你生什么气?”
“我没生气。”他别开眼,声音闷闷的,“我就是……看他离你太近了,心里不得劲。”
“你不是说我们是搭档吗?”我故意逗他,“搭档之间,护腕都不能送?”
他猛地抬头,琥珀色的眼眸里翻涌着我看不懂的情绪。下一秒,他忽然伸手,一把把我拉近,低头,额头几乎抵着我的额头。
“送护腕可以。”他压着嗓子,一字一句,“可你的人,我的。”
他这句话说得又低又沉,带着少年特有的、不讲道理的霸道,像一头终于露出獠牙的小兽。
我被他闹得整张脸都红了,心跳如擂,却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
他却已经松开我,退后半步,恢复那副若无其事的模样,转身往前走,只留下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走了,练球。”
我站在原地,捂着自己滚烫的脸,半天没缓过神。
原来他的喜欢,从来都是这样。
嘴上不说,心里,早就把我划进了他的领地里,谁也不许碰。
可谢昭显然没看懂他眼里那点宣示。
没过几天,谢昭又来找我,这回还带了张电影票,约我周末去看。
我正想推拒,一只手臂忽然横过来,揽住我的肩,把我整个人带进一个熟悉的怀抱里。
陆衍站在我身侧,琥珀色的眼眸淡淡扫过谢昭,唇边带着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谢哥,她周末要加练。”
谢昭愣住:“……加练?我怎么没听教练说?”
“我说的。”陆衍挑眉,“我是她搭档,她的时间,我排的。”
“她周末跟我,不走。”
我被他揽在怀里,当着谢昭的面,整张脸腾地红透了,却被他按着,挣脱不得。
谢昭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我,似乎终于看懂了什么,讪讪地把电影票收了回去:“那……那改天吧。”
他走后,陆衍才松开我。
“你干什么呀!”我红着脸瞪他,“谁跟你周末加练了!”
“怎么了?”他理直气壮,“我说了算。”
“你又不是我男朋友!”我梗着脖子。
他闻言,忽然俯下身,凑到我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点危险的意味:
“现在不是。”
“迟早是。”
“你,也只能是我的。”
五、肩伤
伤病,是在那一年年底找上我的。
起初只是肩头一阵发酸,我没在意,以为是训练强度太大,歇两天就好。
可后来,酸变成了疼,疼变成了麻,每次挥拍,肩胛骨都像被一根线扯着,钻心地疼。
我去看队医,队医皱着眉,翻来覆去地按了半晌,才沉声道:“肩部劳损,关节积液。按现在的强度,你撑不住多久。”
“……那我还能打吗?”我哑着嗓子问。
“打可以。”队医看了我一眼,“但得减强度,配合治疗。要是硬扛,这肩,可能保不住。”
我沉默了很久。
那一年,正是他冲击关键赛事名额的时候。队伍上下,都把希望压在他肩上。
我不能,也不该,在这个节骨眼上,拖他的后腿。
我把队医的诊断,藏在了心底,谁也没说。
我照常训练,照常和他对练,照常在他面前,装作若无其事地笑。
只是每到夜深,我疼得睡不着的时候,都会想起他那个琥珀色的、亮得惊人的眼眸。
我多想告诉他,我累了,我撑不住了。
可我说不出口。
六、封闭
真正让我心里裂开一道口子的,是我撞见的那一幕。
那天训练结束,我折返训练馆拿落下的护腕,路过半掩的队医室,忽然听见里面有人说话。
“……你肩部韧带劳损、关节积液已经非常严重,高强度对抗根本承受不住。你偷偷打封闭强行上场,这是在透支身体根基!”
“你为了成绩硬扛所有伤痛,根本不爱惜自己!”
我浑身一僵,四肢冰凉。
我透过门缝,看见他坐在队医室里,垂着眼,手里攥着一支刚刚放下的针管。
他刚打完封闭。
他一个天赋卓绝、从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的少年,为了站上赛场,瞒着所有人,偷偷用封闭针麻痹伤痛,强行上阵。
而我,竟一直以为,他是那么轻松、那么顺遂地,走在他那条人人都羡慕的路上。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了很久的天花板。
原来我们都在瞒着对方。
他瞒着我,他的伤病,他硬扛的一切。
我瞒着他,我的伤病,我撑不住的一切。
我们都以为,不说,是对对方好。
可我们都不知道,这种自以为是的“好”,正在一点一点,把我们从最亲近的人,变成最陌生的两个人。
七、心疼
我知道他打封闭的事之后,没法再装作不知道。
训练间隙,我会趁他不注意,多看他几眼,看他按揉肩膀时微皱的眉,看他转身时强忍的表情。
他察觉了我的目光,转头冲我笑:“看什么呢?我脸上有花?”
“……你肩疼不疼?”我鬼使神差地问。
他愣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摆摆手:“不疼,我好得很。”
“陆衍。”我忍不住开口,声音有些发紧,“你别瞒我,你要是疼……”
“我真不疼。”他打断我,笑着揉了揉我的头发,“你别瞎操心,我就是怕你担心才不说。你看你,一操心就皱眉头,丑死了。”
“那你别硬扛。”我盯着他,“打封闭伤身,你别为了成绩拿自己开玩笑。”
他的笑意顿了一下,随即又漫开:“……你知道了?”
“……嗯。”我低下头,“你别再打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低低应了一声:“……好。”
我不知道他是真的应我,还是只是不想让我担心。
我只知道,那天之后,我的肩伤,也一天比一天重了。
我们就像两棵并排的树,根越扎越深,枝叶却越离越远。
谁也没发现,我们早就各自,扛上了一副沉甸甸的担子。
八、裂痕
那段时间,我的状态肉眼可见地下滑。
比赛接连失利,训练频频失误,肩伤越来越重,我整夜整夜地失眠,早上起来,镜子里的自己,瘦了一圈。
他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他不知道我的伤,只以为我是心态出了问题。
他一遍遍地鼓励我、催促我、鞭策我:“知夏,再拼一把,你可以的。”“别放弃,熬过去就好了。”“我会等你,我们一起登顶。”
他的初衷全是温柔与偏爱。
可落在濒临崩溃的我身上,全成了看不见的压力。
“陆衍,你能不能别老催我!”有一回,我终于忍不住,红着眼眶吼他,“我不是你!我没有你的天赋!我拼尽全力,也就只能到这里了!”
他被我吼得一愣,站在原地,半天没说话。
“……我不是那个意思。”他低声道,“我只是想你和我一起,站在最高的地方。”
“可我到不了那里。”我低下头,声音发着抖,“我撑不住了。”
他沉默了很久。
就在我以为他会像往常一样安慰我的时候,他忽然哑着嗓子开口:
“知夏,你到底怎么了?”
“你最近,到底在瞒我什么?”
我浑身一僵。
他太聪明了。他一定,早就察觉到了我的不对劲。
“……我没事。”我别开眼,声音发虚,“就是累了。”
他盯着我,没有拆穿,只是缓缓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那天之后,我们之间,第一次,有了那么长的沉默。
我们都还爱着对方。
可我们都不知道怎么,才能让这份爱,不成为彼此的负担。
九、决裂
真正撕开一切的,是我最后一次冲击名额失利的那天。
选拔赛,我拼尽全力,终究还是差那一点点,止步决赛前。
我站在场馆外,看着公示栏上那些名字,没有我。
肩伤、心伤、积压了两年的委屈和不甘,在这一刻,彻底压垮了我。
当晚,训练馆的梧桐树下,晚风燥热。
他追出来,一把拽住我的手腕,眼底全是红血丝:“知夏,你听我说,一次失利不代表什么!我们再试一次,我可以带你,我可以等你!”
“别等了,陆衍。”我看着他,声音平静得不像我自己,“我跟不上你了。”
“我们不是不爱了,是我们不合适。”
“你是天生的顶峰选手,你的未来是更广阔的赛场。而我,我的上限,已经到头了。”
“你可以打封闭硬扛伤痛,可以永远向前、永不落幕。可我不行,我撑不住了。”
他抓着我的手腕,越攥越紧,指节泛白:“你撒谎。你明明还喜欢我,你为什么非要……”
“因为我累!”我终于忍不住,眼泪夺眶而出,“我累得连球都握不住了,陆衍!我身上有伤,我疼,我疼得整夜睡不着觉,可我不敢告诉你,因为我知道你会丢下一切来陪我,可我不能拖累你!”
“你以为我愿意瞒着你吗?可我不想成为你的负担!我不想看到你为我,放弃你本该有的东西!”
他被我的爆发震住了,站在原地,很久很久,没有说出一句话。
夜风里,只有我压抑的哭声,和他越来越急促的呼吸。
过了很久,他才哑着嗓子开口,一字一句,带着近乎祈求的疼:
“你瞒我,是怕拖累我。我瞒你,是怕你担心。”
“知夏,我们明明……都在为对方好。”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我站在原地,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却一句也答不上来。
因为我们太年轻,太骄傲,太不会沟通。
我们把“成全”当成了“告别”,把“隐忍”当成了“体面”。
那一晚,我们在梧桐树下,站了很久。
没有拥抱,没有和解。
我转身离开的时候,听见他哑着嗓子,在身后低声说:
“知夏,你走多远,我都等你。”
我脚步一顿,却终究,没有回头。
十、别过
那之后,我们谁也没有再提那晚的事。
他依旧每天出现在训练馆,依旧会在我看得见的地方,默默看着我。
只是我们之间,隔着一道谁也迈不过去的沟。
直到有一天,我收到一张去维兰的运动康复中心的入院通知。
是我辗转托人,排了半年队才排到的名额。医生说,我的肩伤,再拖下去,可能真的保不住。
我盯着那张通知书,看了很久,做了一个决定。
我要去维兰。
我要治好我的伤。
至于他……我不想拖着他,也不想让他为了我,停下脚步。
所以,我选择了最伤人的方式——平静地跟他说了分手。
“陆衍,”我站在他面前,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楚,“我要去维兰治伤了。”
“我们……分手吧。”
“你以后,好好打你的球,别等我了。”
他看着我,琥珀色的眼眸里,翻涌着惊愕、心疼、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近乎绝望的平静。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几乎以为他会爆发。
最后,他却只是点了点头,哑着嗓子,说了一个字:
“好。”
“那你照顾好自己。”
没有争吵,没有挽留,连一句重话都没有。
正是这种沉默,才让我在维兰这两年的每一个夜里,都疼得睡不着。
我转身离开的时候,他没有追上来。
我听见他在身后,用极轻极轻的声音,像是自言自语:
“我说过,你走多远,我都等你。”
“这句话,一辈子都算数。”
我脚步一顿,眼泪却再也止不住,一颗一颗,砸进冬夜的雪地里。
我没有回头。
我怕我一回头,就再也走不成了。
下部 · 重逢
一、归国
飞机落在老城机场的那一刻,舷窗外不再是维兰灰蒙蒙的雪,而是久违的、干燥清冽的北方的风。
我拖着行李箱,踩着熟悉又陌生的地砖,一步一步走得极慢。
两年了。
我离开这座北方老城,去维兰治伤,一走,就是两年。
两年,足够我从那个被伤病压垮的女孩,重新站起来,重新握起球拍。
却始终没能学会,不去想他。
乔乔和想想,说好了来接我。
十步、五步……我终于在人群里看见她们俩。乔乔还是一头利落的短发,扬着手朝我用力挥舞;想想怀里抱着一杯热奶茶,看见我眼睛一亮,鼻尖都红了。
“知夏!”乔乔刚喊出半个字,又硬生生咽回去,改口道,“嘟嘟!这儿!”
我鼻尖一酸,快步走过去。
乔乔一把把我搂进怀里,力道大得几乎要把我嵌进去:“想死我了你!我真怕你在维兰把自己走丢!”
想想把奶茶塞进我手里,温度刚好,是我最爱的三分糖:“先暖暖手,回总局再吃你念叨八百遍的饺子。”
我捧着奶茶,指尖被热气焐得微微发颤,笑着骂她们:“你们俩唱双簧呢,一见我就数落我。”
“哪敢啊。”乔乔挽住我胳膊,“走了,全老城都在等你回来吃这顿饺子。”
车子驶过熟悉的长街,我靠在车窗上,看着两旁熟悉又陌生的街景飞速后退。
乔乔在前面开车,从后视镜里瞥我一眼,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他还是老样子,一个人住,家里养着只猫,黑白的,叫‘球球’。”
我心跳漏了一拍,嘴上却淡淡地“嗯”了一声,装作没听懂她话里的试探。
饺子还是老味道。我低头咬了一口,熟悉的香味涌上来,眼眶不受控制地烫了一下。
乔乔和想想坐在我对面,安静地看着我吃。
我知道她们在等我主动提那个名字。
“……他在哪儿结婚?”我放下筷子,声音很轻。
“后天,总局旁边的四季酒店。”乔乔说完,又补了一句,“请帖是洛笛给我的,裴澈帮着我拿的。家里……都不知道你回来了。”
“我知道。”我笑了笑,“我回来这事儿,先别声张。我就……远远看他一眼。”
夜里我躺在想想给我收拾好的客房里,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摸了摸口袋里的钱包,指尖触到那张照片的边角——那是我们一起进国家队那年,在训练馆门口拍的。
那年我们都还小,还什么都不懂,还都以为,这辈子能一直这样,并肩站在同一片灯光下。
我闭上眼,把那张照片放回钱包最深处。
心口那一处,却还是不受控制地,隐隐地疼。
二、风声
第二天一早,我还是去了趟总局训练馆。
正是冬训间隙,馆里的人不多。我穿着最普通的黑色羽绒服,戴好口罩,站在挡板外看了一会儿。
有熟面孔认出了我,愣了一瞬,又默契地没有声张,只远远朝我点了个头。
刚想走,洛笛从拐角转出来,看见我脚步一顿,随即快步走过来,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你真回来了?我还以为乔乔骗我。”
我摘下口罩,笑着伸手揽住她:“回来了。洛笛姐,别哭啊,妆要花了。”
她破涕为笑,抬手给我一记不轻不重的拳头:“你这死丫头,一去就是两年,电话也不打几个。”
“……怕你们担心嘛。”我含糊地应。
洛笛没接话,安静地看了我一会儿,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烫金的请帖,递到我面前:“我自作主张,给你留了一张。”
我看着那张请帖上并排的两个名字,心跳像被人狠狠攥了一把。我深吸一口气,没有接:“不了,我就远远看一眼。”
洛笛把请帖收回口袋,声音压得低低的:“知夏,裴澈跟我说了一件事,你听完别急。”
“这两年,陆衍没跟任何人提过你。可裴澈发现,他退役之后,私底下一直在偷偷学煲汤。汤谱是跟裴澈要的,练了整整一年,家里厨房都差点被烧了两回。”
“他一个大男人,退役后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别的,是学煲汤。”
我猛地抬头,指尖攥紧。
洛笛看着我,一字一句:“知夏,他可能从来没放下过。”
“他连喜帖都写了,可新娘那一栏,一直空着。”
三、护城河
新娘那一栏,一直空着。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扎进我心里最软的地方,又酸又涨。
我浑浑噩噩地走出训练馆,外面不知何时下起了雪,细细密密的,落在肩头就化。像那年护城河边的雪,像维兰漫天的雪,像我们之间隔着的那层、始终没化开的冰。
我想起他当年的那句话:我家嘟嘟,是别人碰不得的小胖墩。想起他说要跟裴澈学煲汤,把我喂成个胖墩,省得别人献殷勤。
原来那句话,他记了这么多年。
原来退役之后,他第一个想起的,还是那句玩笑话里的承诺。
我站在雪地里,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是乔乔发来的消息:【别犯傻,去见他。】
我没有回。
可我知道,我大概已经做了决定。
只是在那之前,我还是忍不住,一个人去了趟那条护城河。
河水结了薄薄一层冰,岸边的柳树光秃秃的,雪落在堤岸上,踩上去咯吱作响。
我站在当年他拉着我的手、一步一个脚印走过的那段堤岸上,忽然就想起那年那个少年。
他那么小心翼翼地用围巾圈住我,那么认真地跟我说“给我家嘟嘟煲汤”,那么笨拙又那么用力地,想要护我一辈子。
那时候的我们多好啊,以为只要牵着手,就能一直走到白头。
可年少的我们都不懂,最伤人的,从来不是不爱了,而是明明相爱,却因为各自的骄傲、各自的难处,把彼此推得越来越远。
我蹲在堤岸边,指尖触到冰凉的雪,忽然没来由地想:
如果那年,我没有那么倔,没有把所有的伤都自己扛,是不是我们就不用走散这两年?
可惜,世上没有如果。
四、偶遇
我以为,只要我不去四季酒店,不去他婚礼的现场,我们之间就能一直维持着那点可笑的体面。
可我没料到,会在总局的走廊里,猝不及防地撞见他。
那天傍晚,我临时折返训练馆去拿落下的护腕。走廊尽头,灯光昏黄,一个人正倚在墙边抽烟,背对着我,身形挺拔,肩背线条硬朗得不像个退役多年的老将。
两年不见,他的背影,依旧一眼就能认出来。
我脚步一顿,几乎是本能地往后退。
可他已经转过了身。
琥珀色的眼眸在昏黄的灯下,像两潭深不见底的冷水,缓缓扫过我,从帽沿,到我的眉眼,到我的唇,最后定定地落在我脸上。
空气像是被谁按下了暂停键。
“……好久不见。”我听见自己干巴巴地开口,喉咙发紧。
他没有应声,只是那样看着我,手里的烟明明灭灭。半晌,他才嗤笑一声,声音又低又哑:“舍得回来了?”
语气里听不出情绪,我却在他开口的瞬间,浑身都僵住了。
还是那张脸,可眉眼间的少年气,已经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久经沙场磨出来的、压死人的沉稳和疏离。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所有的词句在看见他的那一刻,全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忽然迈开步子,一步一步朝我走过来。
我下意识往后退,退到墙边,退无可退。
他停在我面前,近得我能闻到他身上混着烟草味和清冽皂角的气息,能看清他下颌那道颗我以前最爱亲吻的痣。
他垂着眼看我,半晌,忽然抬手——我以为他要做什么,呼吸都屏住了。
他却只是从我发顶,轻轻拈下一片不知何时沾上的枯叶,指腹若有若无地擦过我的发梢,动作慢得近乎刻意。
“……还是这么冒冒失失的。”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点我听不真切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我抬头看他,心跳擂鼓一样响,却强撑着扯出一个笑:“我可不像某些人,退役了还天天泡在总局。”
他挑眉,唇边那点弧度似笑非笑:“谁跟你说的我天天泡这儿?”
“我……猜的。”我梗着脖子。
他低低笑了一声,没拆穿我,只是直起身,退后半步,拉开一点距离:“放心,我婚礼那天,你来了,我不撵你。”
“你不是要结婚了吗?”话一出口,我才惊觉自己这句话里藏着的醋意有多明显。
他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我看不懂的光,随即又恢复成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只淡淡“嗯”了一声,没接话。
“那我……先走了。”我几乎是落荒而逃,擦着他的肩往外走。
擦肩而过的瞬间,他忽然伸手,轻轻扣住我的手腕。
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抗拒的意味。
我脚步一顿,回头看他。
他垂着眼,看着自己扣在我腕上的手,良久,才松开,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维兰那两年……你还好吗?”
我的心,像被人狠狠揉了一把。
“……挺好的。”我扯出一个笑,声音发着抖,“你看,我这不是回来了吗。”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看着我,直到我转身离开,消失在走廊尽头。
我不知道的是,在我转身的瞬间,他缓缓闭上眼,倚回墙边,指尖还残留着我手腕的温度,久久没有动。
五、纠缠
那天之后,我躲了他整整一天。
可不知道是不是老城太小,还是有人故意安排,我又在总局食堂、在训练馆门口,不咸不淡地“偶遇”了他两次。
每次都是他在抽烟,我装作没看见,他也就淡淡地扫我一眼,不打招呼,也不开口。
我们之间,隔着一整个训练馆的距离,却谁都没有先跨出那一步。
直到第三天,我正蹲在器材室清点护具,门忽然被推开。
他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表情。
“你躲我?”他问得直白。
我手上的动作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整理:“谁躲你了,我忙得很。”
“忙到连食堂都不去,让人给你送饭?”他嗤笑一声,走进来,顺手带上门。
器材室不大,他一来,空间瞬间逼仄起来。我嗅到他身上那点熟悉的、混着冷风的皂角气息,心跳又开始不受控制地乱跳。
“你管我吃不吃。”我梗着脖子,背对着他,不肯回头。
身后传来脚步声,一步一步,极稳。我后背一紧,正想转身,他已经走到我身后,离得极近,近到我几乎能感觉到他胸膛的温度隔着衣料传来。
“知夏。”他忽然低声叫我,声音沉得不像话。
我浑身一僵。两年了,他第一次,这么叫我。
“……你转过来。”他说。
我攥紧手里的护腕,指尖泛白,却还是没动。
他没再催,只是沉默地站着。良久,我听见他叹了口气,极轻的一声,像是把这两年所有的委屈和不甘都叹了出来。
“你当年为什么走?”他问。
“我说过了。”我声音闷闷的,“我们……不合适。”
“不合适。”他重复着这三个字,忽然低低地笑了,“十年,你跟我说不合适?”
“那你回来干什么?”
“回来看你结婚。”我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看你过得好,我就死心了。”
空气一下子安静下来。
我感觉到他的呼吸,忽然变得又急又重。
下一秒,他猛地伸手,一把扣住我的肩膀,把我转过来,抵在器材架前。
他低着头看我,琥珀色的眼眸里翻涌着我从未见过的情绪,又黑又沉,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困兽。
“看我结婚?”他几乎是咬着牙,一字一句,“你就这么想看我娶别人?”
“不是……”我被他的气势逼得心慌,下意识想推开他,他却纹丝不动,单手撑着器材架,把我困在那一小方天地里。
“嘟嘟。”他忽然又放软了声音,低低的,带着一丝我从未听过的、几乎算得上祈求的语气,“你看着我,说一遍,你死心了。”
我抬眼看他,撞进他那双被逼到发红的眼里,所有准备好的狠话,全都说不出口了。
我们就这样对峙着,谁也没有先动。近到呼吸交缠,近到我能感觉到他胸腔里那颗心,跳得跟我一样快,一样乱。
最后还是他先败下阵来,松开手,退后半步,哑着嗓子说:“算了。”
“你走吧。”
他背过身去,不再看我。
我站在他身后,看着他挺直的脊背,看着他在灯下微微发颤的指尖,心里某个地方,忽然就塌了。
“哥哥。”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又轻又哑,“你……真的放下了吗?”
他背影一僵,很久很久,没有回答。
六、冰火
那天夜里,我收到一条陌生的消息。
号码很眼熟,是我删过又总能背出来的那一串。是陆衍的。
消息只有一句话:【明天训练结束,来老地方。】
老地方。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我知道他说的是护城河。可我想不通,他明天就要结婚了,为什么还要约我去老地方。
我更想不通,为什么我明知不该去,第二天傍晚,还是裹着羽绒服,站在了护城河边。
河边的风很冷,我缩着脖子,等了很久,他才姗姗来迟。
他站在几步开外,没有靠近,只是远远地看着我,眼神里翻涌着我读不懂的东西。
“……你来了。”他说。
“你叫我来,什么事?”我梗着脖子。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知夏,我最后问你一次。”
“当年,你为什么走?”
我浑身一僵。
又是这个问题。两年前他问,我没答;两年后他问,我还是不敢答。
“我说了,我们不合适。”我别开眼,声音发虚。
“你撒谎。”他哑着嗓子,一字一句,“你要是不合适,你就不该回来。你回来了,就说明你还没放下我。”
“你别自作多情。”我被他戳中心事,恼羞成怒,“我回来是看我爸妈的。”
“哦。”他淡淡应了一声,“那你明天,还去我婚礼吗?”
“……去。”我咬着牙,“我去给你送祝福。”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转身就走,丢下一句:“那你就来。”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越走越远的背影,心里又酸又胀,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涌上来。
他明明,是在用这种方式,逼我承认。
可我也明明,差一点,就要承认了。
那晚回到家,乔乔已经在我房里等我了。
她看见我蔫头耷脑地进来,叹了口气,把一个旧布包塞进我怀里:“喏,给你的。我瞒着他拿的,你看完别哭。”
我低头打开,里面是一本卷了边、写满字的旧笔记本。
我翻开第一页,指尖就停住了。
那是他练煲汤的汤谱。
扉页上,他歪歪扭扭地写了一行字——
【给嘟嘟。练成了,就去找你。】
往后翻,每一页都是他记的笔记:姜汤要放几片姜、多少红糖,火候要多大;饺子馅要三分肥七分瘦,虾仁要现剥;她生理期前后该喝什么、该忌什么……事无巨细,一页一页,记了厚厚一本。
最后一页,压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是很多年前,我们还没在一起时,我随手画给他的一个笑脸。
他在下面,补了一行字:
【她还没回来。我等她。】
我抱着那本汤谱,蹲在地上,眼泪止都止不住。
原来这两年,他没有一天不在等我。
原来他把我所有的喜好、所有的习惯、所有的细节,一样一样,都刻进了这本汤谱里。
他从来就没有放下过。
是我,一直在自欺欺人。
七、婚礼前夜
婚礼的前一夜,我失眠了。
窗外是北方的夜,路灯把雪地照得一片昏黄。
我翻着手机相册,划到最底下一张——我们一起进国家队那年,在训练馆门口拍的那张照片。他站在我身侧,侧过头看我,眼底亮得惊人,我笑得没心没肺。
那是我钱包里一直留着的照片,两年了,我也没舍得删。
我盯着那张照片,忽然想起白天在护城河边,他红着眼问我“你为什么走”时的样子。
他明明是那么张扬的一个人,从来都是我行我素、谁也不放在眼里,可那一刻,他眼底的委屈和示弱,我几乎要以为自己看错了。
原来这些年,放不下的,从来不止我一个。
我闭上眼,又想起那年的决裂。
其实从一开始,就是我单方面做的决定。国家队那几年,我的肩伤复发得厉害,医生下了最后通牒,再打下去,可能连正常生活都保不住。
我谁也没告诉。
我怕他知道了,会丢下一切来陪我。可他那时候,正站在职业生涯最关键的当口,背负着整个队伍、整个国家的期待。
我不能,也不该,用我的伤,去拖累他。
所以我选了最笨、最伤人的办法——在他比赛回来那天,平静地跟他说了分手,说我们不适合,说我想去维兰治伤,说让他别等我。
他当时沉默了很久,久到我几乎以为他要爆发,最后却只是点了点头,说:“好,那你照顾好自己。”
没有争吵,没有挽留,连一句重话都没有。
正是这种沉默,才让我在维兰这两年的每一个夜里,都疼得睡不着。
“他朝若是同淋雪,今生也算共白头。”
那句被我记错、又故意没拆穿的诗,原来从一开始,就写好了结局——除非我们都还愿意,把这漫天大雪,真正地淋到白头。
我闭上眼,一夜无眠。
八、婚礼
婚礼定在下午三点。
中午那顿饭,我吃得魂不守舍。
乔乔和想想一边一个,把我夹在中间。乔乔挑着一筷子菜,斜眼看我:“你要是敢临阵脱逃,我今天就跟你绝交。”
“……我没想逃。”我低头戳着碗里的饭,声音发虚。
“你没想逃,你抖什么?”想想毫不留情地戳穿我,“知夏,你都回来了,还怕什么?”
我怕什么?
我怕我一进门,看见他真的站在那里,身边站着另一个女孩,我会连最后那点体面都维持不住。
我怕我会当着所有人的面,哭出来。
车子停在酒店门口,我坐在车里,望着那扇大门,迟迟没有动。
“下去吧。”乔乔在后面,轻轻推了我一把,“他等这一天,等两年了。”
“……万一,他真的……”我哑着嗓子。
“没有万一。”乔乔打断我,“他要真的放下你了,就不会拖到今天还不来见你。他要真的放下你了,就不会把请帖,送到洛笛手里,让她转给你。”
我猛地回头:“请帖……是他让洛笛转给我的?”
乔乔看着我,一字一句:“是啊。不然你以为,就凭洛笛,能从裴澈那儿拿到来历不明的请帖?”
“他就是在赌。赌你会来。”
我愣在原地,心里那座建了两年的防线,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我转过身,推开车门,踩在雪地里,一步一步,走进了那扇门。
我穿了件不算打眼的浅色大衣,站在酒店大堂的人群边缘,像任何一个来喝喜酒的普通宾客。红毯、花门、签到台,一切都布置得妥帖又体面。
有眼尖的老熟人认出我,正要招呼,被我一个眼神按了回去。我缩在人群最外围,恨不得把自己埋进阴影里。
可直到宾客落座,新郎身边那个位置,依旧是空的。
台下的窃窃私语渐渐响起。
“新娘怎么还不来?”
“这都快到吉时了……新郎该不会是逃婚吧?”
“不会吧,他可是连退役都安排好了,就为了这场婚礼……”
议论声像潮水,一波一波涌进我耳朵里。我攥着衣角,指节泛白,心里那座勉强建起的防线,正在一寸一寸塌下去。
我以为我只是来看一眼,看一眼就能死心。
可我真的站到这里的这一刻,才发现,我根本做不到。
“知夏,你还好吗?”想想在身后,轻轻握住我发凉的手。
“……嗯。”我扯出一个笑,“我挺好的。”
我的目光,却不自觉地,越过攒动的人头,落在站在台上的他身上。
他瘦了。
两年不见,他眉眼间的少年气褪了个干净,只剩下久经风霜磨出来的、沉甸甸的沉稳。他穿着一身熨帖的深色西装,站在那片喜气洋洋的红里,却看不出半点做新郎的欢喜。
他没有看宾客,没有看时间,只是微微低着头,望着手里的什么东西,一动不动。
像是这场婚礼、这满堂的人,都与他无关。他等的那个人没来,他就一直等下去。
我这才看清,他手里拿着的,是一只旧得发亮的保温杯。
我认得那只保温杯。
那是很多年前,我亲手挑给他的,杯身被他摩挲得掉了漆,却一直没舍得换。
我的眼眶,一瞬间就红了。
“他这是……”乔乔站在我身边,低声道,“还没放下你吧。”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
就在这时,像是冥冥之中感应到了什么,他忽然抬起了头。
隔着攒动的人影,隔着满堂的喧嚣,隔着这两年的光阴——他的目光,直直地,落在我的身上。
那一眼,像是他等这场雪,等了整整两年。
时间仿佛在那一瞬间静止了。
我听见自己的心跳,扑通、扑通,几乎要撞碎胸腔。我看见他握着保温杯的指尖,极轻地、痉挛般地颤了一下。
我看见他眼底,翻涌起一片我读不懂的、又惊又痛又亮的光。
像是荒漠里终于等来了一场雨。
我们就这样,隔着满堂宾客,隔着一整个礼堂的距离,无声地对望着。
周围的人在说什么,我听不见了。时间的流动,我也感觉不到了。
我只看见他。
而我知道,他也只看见了我。
下一瞬,他忽然动了。
他一步一步走下台阶,越走越快,几乎要跑起来。人群自发地为他分开一条路,所有人都在回头看,顺着他的目光,落在人群最边缘、那个缩在阴影里的我身上。
“他在看谁?”
“那是……那是宋知夏?她不是去国外了吗?”
窃窃私语潮水般涌来,我却什么都听不见。
我只看见他朝我走过来的样子——两年了,他还是那么好看,好看得让我心口发紧。他琥珀色的眼眸里,翻涌着我从未见过的情绪,像一头终于寻回珍宝的困兽。
我慌了。
我下意识往后退,撞进身后的花门,退无可退。我攥紧衣角,几乎要转身逃走。
乔乔却在我身后,轻轻按住了我的手,声音又低又稳:“别跑。你躲了两年,还想躲到什么时候?”
就在我愣神的那一瞬,他已经走到我面前,站定。
他垂着眼看我,呼吸有些不稳,像是这一路走来,用尽了所有的力气。
全场都安静下来。
两年没见,他开口的第一句话,沙哑得不像话:“嘟嘟,你来了。”
“我就知道,你会来的。”
我站在原地,隔着两步的距离看着他,忽然就懂了。
那张喜帖上并列的两个名字,新娘那一栏之所以一直空着,不是因为谁逃了婚,也不是因为我迟到了两年——而是因为,那一栏,从来就只该写我的名字。
我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眼眶却先一步红了。
“……我、我是来送祝福的。”我哑着嗓子,强撑着说道,“祝你和……和嫂子百年好合。”
他愣了一下,随即低低地笑了一声:“嫂子?谁是你嫂子?”
“你……你新娘……”我被他噎住,话都说不利索了。
“我新娘?”他挑眉,声音里带着一点我听不懂的、近乎耍赖的意味,“我的新娘,不是站在这里,说要给我送祝福吗?”
我猛地抬头,对上他琥珀色的、盛满笑意的眼眸,那句话,像一把钥匙,忽然就捅开了我心里那道锁。
原来这场婚礼,从头到尾,就是为我准备的。
九、对峙
我被他带离了宴会厅,走到酒店后面无人的露台。
北方的雪还在下,落在他肩头、发顶,落在他还是那么好看的眉眼上。
露台上只有我们两个人,雪落下来的簌簌声,和彼此越来越乱的心跳声,交织在一起。
我看着他,忽然就再也忍不住,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你知不知道,我以为你真的要娶别人了。”
“我这一路都在想,等你结了婚,我就彻底死心,再也不回老城了。”
他抬手,一点点揩掉我脸上的泪,声音又哑又低:“那你现在,死心了吗?”
“……没有。”我含着泪,终于认了,“我没死心,陆衍,我从来都没死心过。”
他低低地笑了,琥珀色的眼眸里,终于重新漾开当年那种、独属于我的温柔笑意。他忽然抬手,扣住我的后颈,把我整个人往怀里带。
我猝不及防,撞进他怀里,闻到那点熟悉的、混着风雪和皂角的气息,鼻尖一酸,眼泪掉得更凶了。
“那你还嘴硬。”他哑着嗓子,“你明明,放不下我。”
“对不起。”我把脸埋进他胸口,闷声道,“当年是我不好,我不该一个人扛着,不该不跟你说,不该就这么把你推开。”
“我那时候太怕了,怕我的伤拖累你,怕你看我狼狈的样子,怕我再也追不上你……所以我才选了最蠢的办法。”
他收紧手臂,把我抱得更紧,下巴轻轻抵在我发顶,声音温柔又笃定:
“谁让你成全了?”
“我从来就没想过要你追上我。我只要你,好好待在我身边。”
“你受伤了,我陪你去治。你疼,我帮你熬姜汤。你走不动了,我就背你走。谁要你逞强了?”
我在他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可我……可我耽误了你那么多年……”
“胡说。”他低声打断我,“你哪儿耽误我了?”
“你走的这两年,我每天就等着你回来。你回来了,我的日子才算重新开始。”
他松开我一点,低头看我,眼底盛满温柔:“嘟嘟,别说对不起。”
“你欠我的那两年,以后拿一辈子来还就行。”
雪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在他眉间,落在他翘起的唇角。我仰头看着他,透过泪光,声音又轻又哑:
“哥哥,我们这算不算……他朝若是同淋雪,今生也算共白头?”
他愣了一瞬,随即弯起眼睛,抬手把我被雪打湿的发丝拢到耳后,指尖若有若无地擦过我的耳廓,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撩拨。
“这次不是算。”他说,“是。”
“嘟嘟,我们把这十年剩下的雪,一起淋到白头吧。”
我靠进他怀里,隔着厚厚的羽绒服,听见他胸膛里那颗心,跳得又急又乱,跟那年护城河边、跟维兰那年唯一能入梦的心跳声,一模一样。
原来我们从不是两条不相交的平行线。
我们只是在大雪里走散了一会儿,然后,又走回了彼此身边。
十、执子之手
那场婚礼,到底没有取消,只是换了个新娘。
换成了我等了他十年、他也等了我两年的我。
没有盛大的排场,没有繁复的仪式,就在那家酒店的露台上,在漫天的大雪里,他给我戴上了一枚朴素干净的戒指。
戒指是定做的,是我们刚在一起时拿的第一笔奖金定制的,他藏着掖着很多年,说等将来娶媳妇的时候用。
我红着眼眶,看着他把戒指套进我的无名指,忽然就觉得,这些年所有的苦,都值了。
宾客们原本是来看热闹的,最后都红着眼眶,鼓掌鼓得掌心发烫。乔乔和想想站在人群里,哭得比我还凶。
乔乔边抹眼泪边骂我:“死丫头,我就说你会后悔吧!还好他够犟,等到了你!”
我红着脸瞪她:“那你也不早说!”
“早说还叫破镜重圆吗?”乔乔破涕为笑,“我这不是怕你犟脾气,说什么都不肯回来嘛。”
我看着站在雪地里、被裴澈和队友们围着打趣、却一直侧过头看我的他,心里又酸又软。
晚上回了家,他真给我端来了一碗汤。
是练了整整一年、差点烧了他家两次厨房才学会的——我最爱喝的那道煲汤。
他坐在我对面,看着我喝,紧张得指尖都在桌子底下轻轻发抖:“咸淡还行吗?”
我低头喝了一大口,眼泪掉进汤里,抬头冲他笑:“嗯,比当年裴澈哥教你的那句,强多了。”
他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耳根唰地红透了,声音又气又好笑:“那都多少年前的事了!你还记得!”
“当然记得。”我放下碗,认真地看他,“你答应过我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得。”
“你说要给我煲汤,你说要陪我把雪淋到白头。你说了十年,等了我两年,这一次,换我。”
他看着我,眼底的笑意一点一点漫开,最后低低“嗯”了一声,抬手揉了揉我的头发:“好,那换你。”
“以后换你,好好爱我。”
十一、摊牌
我以为,那句“换你好好爱我”说出口,我们之间就算彻底和好了。
可我没有料到,婚礼那晚回到家,他关上门,忽然敛去了所有的笑意。
他看着我,琥珀色的眼眸里翻涌着我看不懂的情绪,沉默了很久,才哑着嗓子开口:
“知夏,我问你一句话,你老老实实答我。”
“……你问。”我心里没来由地一紧。
“当年,你为什么走?”他盯着我,“我要听实话,别拿‘不合适’糊弄我。”
我张了张嘴,那句藏在心底两年的话,堵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
“……我肩伤很重。”我低下头,声音发着抖,“医生说要是不治,可能连球都打不了了。我怕拖累你,怕你为了我,丢掉你本该有的一切。”
“所以你就瞒着我,一个人跑去维兰?”他声音低下去,带着一丝压抑的颤,“你以为这样,是对我好?”
“……我以为,我走了,你就能专心打球,去过你该过的日子。”我红着眼眶看他,“我那时候,真的想不到别的办法了。”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几乎以为他要发火。
可下一秒,他却忽然抬手,一把把我拉进怀里,抱得极紧,紧到我几乎喘不过气。
“……你这个傻子。”他哑着嗓子,一字一句,“你以为你走了,我就能好好打球?”
“你走的这两年,我连球拍都懒得碰了。你走了,我打给谁看?”
“你知道我有多怕吗?我怕你在维兰一个人,疼了没人管,哭了没人哄。可我连你在哪儿都不敢问,我怕我找过去,你会躲得更远。”
我在他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那……那你呢?你当年偷偷打封闭,不也是瞒着我吗?你凭什么说我,你自己不也一样!”
他被我一句话噎住,愣在原地。
“……你知道了?”他声音发虚。
“我早就知道了。”我红着眼瞪他,“我亲眼看见你在队医室打封闭!你为了成绩,硬扛着伤,你还说我傻,你自己不更傻!”
他被我骂得哑口无言,半晌,才低低地、带着一丝理亏地开口:“……我就是,怕你担心。”
“你怕我担心,我也怕你担心。”我看着他,眼泪又掉下来,“我们俩,怎么就……怎么就笨成这样?”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紧紧抱着我,像是要把这两年的空缺,都补回来。
过了很久,他才低头,在我发顶落下一个极轻的吻,声音温柔又笃定:
“以后,谁也不许瞒谁了。”
“疼就说,怕就喊,想哭就哭。我们是两口子,不是两座孤岛。”
“你信我,我也信你。好不好?”
我靠在他怀里,点了点头,把脸埋进他温热的胸口,闷声应了一个字:
“好。”
那天夜里,他一遍一遍地吻我的眼睛、我的发顶,把我箍在怀里,箍得那样紧。
像是怕我下一秒,又会像两年前那样,消失不见。
我也终于,彻底放下了心里那最后一点不安。
原来相爱到深处,最难的,从来不是轰轰烈烈。
而是哪怕走散了、哪怕兜兜转转了两年,我们还愿意,把那些没能说出口的话,一点一点,说给对方听。
我们还愿意,再信对方一次。
窗外还落着雪。
他把额头抵在我的额头上,鼻尖蹭着我的鼻尖,像很多年前,护城河边那个少年一样。
“嘟嘟。”他哑着嗓子,叫我。
“……嗯?”
“这两年,我最怕的不是你不回来。”他说,“是我怕你回来了,我却不敢认你。”
“我怕我忍不住,冲过去抱你,会把你吓跑。”
“可现在……”他低低地笑,声音里带着一点劫后余生的庆幸,“我不怕了。”
“你是我的了。谁也抢不走。”
我没有说话,只是抬起手,环住他的脖子,把自己整个人,交进他怀里。
雪落了一整夜。
我们就这样,抱着彼此,把这两年的空落,一点一点,填满。
十二、同居
婚礼之后,他带我回了他的家。
他的房子不算大,收拾得却极干净,窗台上还摆着两盆不知道养了多久的绿植。一进门,他就红着耳根,有些手足无措地站在玄关,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安置我。
“……你睡主卧。”他说,声音有点发紧,“我睡沙发就行。”
“那怎么行。”我瞪他,“哪有让主人睡沙发的道理。”
“你是我媳妇,你住主卧天经地义。”他梗着脖子,耳根更红了,“我……我先住几天沙发,等你……等你习惯了再说。”
他说得理直气壮,可我分明看见,他连看都不敢看我,只盯着地板。
我心里又好笑又软,故意逗他:“那你要是一辈子都‘不习惯’,是不是一辈子睡沙发?”
“……那不行。”他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耳根涨得通红,支支吾吾,“我、我是说……”
我忍不住“扑哧”笑出声。
他被我笑得脸更红了,像个被戳破心思的少年,梗着脖子,半天才闷闷地说:“你……你故意的。”
“嗯,我故意的。”我弯起眼睛,一点都不心虚。
夜里,我躺在主卧的大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
陌生的床、陌生的房间,却莫名地,让我心跳得很厉害。我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忽然听见客厅里,传来一阵极轻的窸窣声。
我悄悄下了床,蹑手蹑脚地走到门口,透过门缝一看。
他正窝在沙发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过了好一会儿,他像是终于认了命,坐起来,对着窗外那轮月亮,低低叹了口气。
“……还想着等她习惯了再说。”他自言自语,声音闷闷的,“这哪等得住啊……”
我在门后,听着他那句没头没尾的“哪等得住”,心里忽然又酸又软。
我推开门,走出去。
他听见动静,猛地回头,看见我,一下子愣住了:“你、你怎么还没睡?”
“……睡不着。”我走到沙发边,轻声说,“你也是,对不对?”
他张了张嘴,那句“我不习惯”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我看了他一会儿,忽然伸手,拉起他的手:“……一起睡吧。”
“我们是两口子了。”
他愣住了,琥珀色的眼眸里,翻涌着一点不敢置信的光:“你、你认真的?”
“嗯。”我点头,耳朵也悄悄红了,“你要是……不乐意,就算了。”
“乐意!”他几乎是想都没想就脱口而出,又觉得太急,耳根红得滴血,声音发闷,“我……我是说,你睡主卧,我……我睡床另一头。”
“……随你。”我低着头,把手递给他。
那天晚上,我们俩并排躺在主卧的大床上,中间隔着一条几乎能躺下两个人的缝隙,谁都不敢动。
我能听见他的呼吸,从一开始的急促,慢慢变得绵长。过了很久,他才哑着嗓子,低低地问了一句:
“嘟嘟,你睡了吗?”
“……没有。”我闭着眼,声音有点发飘。
“我……我睡不着。”他说,“你在我旁边,我……心跳得好快。”
我沉默了一瞬,轻声说:“……我也是。”
床那头,传来他一声压不住的笑。
然后,一只温热的手,隔着那条缝隙,一点一点,朝我探过来,轻轻握住了我的指尖。
“那我们就……牵着手睡。”他说,“这样,谁也跑不掉了。”
雪还落着。
我们在被窝里,十指相扣,谁也没有说话,听着彼此渐渐同频的心跳,缓缓坠入同一个温暖的梦。
那一夜,是我们人生里,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同居”。
也从此,再也没有分开过。
婚后腻歪
婚后的日子,比我想象的还要腻歪。
他这人,赛场上、训练场上一副生人勿近的冷脸,可一回到家,就完全换了副德性。黏人、嘴欠、爱撒娇,比我还像个小孩子。
每天早上,我都是被他从被窝里捞出来的。
“嘟嘟,起来喝姜汤。”他端着那杯熬得热气腾腾的姜汤,坐在床边,声音又低又哑,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我往被子里缩:“再睡五分钟。”
“五分钟。”他掀开我被子一角,低头在我额间落下一个轻吻,“起来,不然凉了。”
我被他的吻闹得睡意去了大半,闭着眼伸手:“那你喂我。”
他嗤笑一声,却没拒绝,端着杯子,一小口一小口地喂到我嘴边。我迷迷糊糊地喝着,他就在旁边看着我,眼底那点温柔,藏都藏不住。
“你这是喝姜汤,还是喝我呢?”他忽然低声问。
我脸一热,睁开眼瞪他:“你少来,谁喝你了。”
“那你怎么不撒手?”他挑眉,目光落在我不知何时揪住他衣角的手上。
我低头一看,耳根唰地红了,手忙脚乱地松开,嘴硬道:“我那是怕你跑了。”
“跑什么。”他低低地笑,顺势把我连人带被子抱进怀里,“这辈子,就缠着你了。”
腻歪归腻歪,他做饭的手艺是真的好。
自从退役,他就一头扎进了厨房。那口说要给我煲汤的锅,一用就是好几年,汤谱翻了又翻,都快被他背烂了。
我喜欢吃什么、忌口什么、生理期前后该喝什么,他记得比我还清楚。
有一次我半夜突然馋饺子,翻了个身,正犹豫要不要起来,他却像是感应到似的,从背后揽住我的腰,声音含糊:“想吃什么?韭菜的还是猪肉的?”
“猪肉的。”我闭着眼答。
“等着。”他说着就要起来。
我一把拽住他:“大半夜的,明早再说。”
“不行。”他固执地掰开我的手,“我家嘟嘟想吃的,就得现包。”
然后他真的爬起来,洗菜、剁馅、和面,忙活了快一个钟头。等我被香味叫醒,端着碗热气腾腾的饺子坐在他面前时,他正擦着汗,一脸得意地看我:“尝尝,给你多放了虾仁。”
我咬了一口,眼泪差点掉下来。
他一看就慌了:“怎么哭了?咸了?还是不好吃?”
“好吃。”我含着泪,含糊道,“就是……好久没人给我半夜包饺子了。”
他愣了一下,随即眼底漫开温柔,伸手揉了揉我的脑袋:“那以后,我天天给你包。”
腻歪的时候,他也特别爱逗我。
我在客厅看电视,他要凑过来抢遥控器;我收拾屋子,他要从背后环住我,下巴搁在我肩上,问我“明天穿哪件”;我打电话,他要在一旁竖着耳朵,听到我喊别人名字,立刻挑眉:“谁啊?男的女的?”
我哭笑不得:“那是教练组同事。”
“同事也不行。”他理直气壮,“你是我媳妇,跟别人说话得注意点。”
“你这是吃醋了?”我促狭地看他。
“谁吃醋了。”他别开眼,耳朵却悄悄红了,“我就是……提醒你一下。”
我看着他别扭的样子,笑得直不起腰,凑过去亲了他一口:“行行行,衍哥,我最稀罕你。”
他耳根红得更厉害了,却还是梗着脖子:“谁要你亲了……再来一个。”
“就不。”
“来嘛。”
“不来。”
他一把搂住我,低头在我唇上亲了一下,声音带着得意:“你不来,我来。”
腻腻歪歪,黏黏糊糊,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过下去。
我以前总觉得,爱一个人,就是要轰轰烈烈,要赴汤蹈火,要刻骨铭心。
后来我才明白,最绵长、最刻骨的感情,其实都藏在这样日复一日的腻歪里。
藏在每天早上的姜汤里,藏在半夜为你包的饺子里,藏在他吃醋时悄悄红透的耳根里,藏在每一个平凡又温柔的日子深处。
这样的日子,真好。
尾声 共白头
又是一年深冬,老城又下雪了。
我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雪密密地落下来,手里捧着一杯还冒着热气的姜汤——是他天不亮就起来熬的。
他从身后环住我,下巴轻轻搁在我发顶,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看什么呢?”
“看雪。”我弯起眼睛,“老城的雪,终于和维兰的雪,不太一样了。”
“嗯。”他收紧手臂,把我往怀里带了带,“维兰的雪是冷的,老城的雪,是暖的。”
“因为有你。”
我笑着偏过头,蹭了蹭他的下巴:“哥哥,明年再下雪的时候,我们还一起看。”
他低头,在我额间落下一个极轻的吻,声音温柔又笃定:
“以后每一年的雪,我都陪你看。”
“他朝若是同淋雪,今生也算共白头。”
——这句话,我们终于,一起把它说完整了。
番外 小包子
婚后第三年,家里添了个小包子。
是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眼睛随了他,琥珀色的,圆溜溜的,笑起来弯成月牙,跟当年的他一模一样。小名就叫“小包子”,是他爸给起的,说这孩子生下来白胖白胖的,跟个刚出笼的包子似的,可爱得紧。
小包子从会走路起,就爱往总局跑。
他转去做教练,带男队;我也退役,去带了女队。小包子倒好,两片训练馆两头跑,谁见了都要逗两下。队上上下下,没一个不认识这孩子的。
“小包子,来,让洛笛姨抱抱!”洛笛一见他就张开手,小包子蹬蹬蹬跑过去,扑进她怀里,奶声奶气地喊:“洛笛姨!”
“哎哟喂,这嗓门,随你妈。”洛笛笑得不行,把他举起来转了个圈。
裴澈在旁边逗他:“小包子,你爸你妈谁厉害?”
小包子歪着脑袋想了想,脆生生地答:“都厉害!我爸打男的厉害,我妈打女的厉害,我——我打小包子厉害!”
满屋子人哄堂大笑。乔乔笑得直拍大腿:“这傻孩子,随你妈,蔫坏!”
小包子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好笑的话,也跟着咯咯笑,露出两颗刚冒头的小门牙。
有一回,小包子在训练馆里玩,把一个球拍“啪嗒”摔在地上。他爸在那边正给队员讲动作,听见声响,头也不回:“陆小包,自己捡起来。”
小包子瘪着嘴,正要弯腰,旁边几个男队的队员眼疾手快,抢着帮他捡起来,还心疼地给他吹吹手:“小少爷,别碰这些铁疙瘩,磕着手该疼了。”
他爸这才回头,挑眉:“你们一个个的,惯得他没样。”
队员嘿嘿笑:“陆教练,这可是您亲儿子,我们不惯着谁惯着?”
连我们女队的姑娘们,下了训也都爱围着他玩。这个给他编小辫,那个给他塞零食,还有的把他举到肩膀上,让他骑“大马”。
小包子被宠得没边,却一点不娇气。谁训练累了坐在地上,他会摇摇晃晃地走过去,伸出肉乎乎的小手,学着他妈的样子,给人捏肩膀:“姨姨辛苦啦,包子给你捶捶。”
一句话,把一屋子人都暖得心化。
有一次冬训结束,全队聚餐。饭桌上,几个教练起哄,说要让小包子表演个节目。
小包子站在椅子上,虎头虎脑地想了想,忽然奶声奶气地背起来:“今朝……共淋雪……他朝……共白头……”
他背得磕磕绊绊,几个字还念得含含糊糊,可满桌子的人,忽然都安静了。
他爸坐在对面,手里的筷子一顿。他转过头,看向我,琥珀色的眼眸里,盛满了碎碎的光。
“谁教他的?”我眼眶有点热。
“我。”他低声道,“天天哄他睡觉,就念这两句。我说,这是爸爸妈妈定情的话,等将来,要带着小包子,一起去淋雪。”
小包子背完了,仰着脑袋,奶声奶气地喊:“爸爸,妈妈,包子要去看雪!”
窗外的雪,不知什么时候又下了起来,白茫茫一片。
他站起身,朝我伸出手,又朝儿子伸出手。
“走,”他说,“带咱家小包子,去看这第一场雪。一家三口,把雪,淋到白头。”
雪纷纷扬扬地落下来。小包子被他爸扛在肩上,兴奋地拍着手咯咯笑;我挽着他的胳膊,一家三口,慢慢走进漫天的大雪里。
“他朝若是同淋雪,今生也算共白头。”
这一次,不是我一个人说完整句诗了。
是他们一家三口,一起把雪,淋到了白头。
(全文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