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万大山的秋,来得沉,落得静。
寻常山野秋意,是落叶翻飞、溪风清冽,可飞云岭的秋,总裹着化不开的雾。雾是温的,黏在竹楼飞檐、青石长街、坊市旗幡之上,把整座飞云十八寨衬得既温婉又幽深,藏着千年苗疆的温顺,也压着蛮荒深山不轻易外露的戾气。
苗疆十年一度的万寿祈寿节,便落在这秋雾最盛之时。
不同于中原朝堂百官朝贺、钟鼓齐鸣的帝王寿辰,苗疆万寿节,是苗人独有的百年古礼。不贺人间帝王寿,先祭千山蛊神、万壑灵脉,祈群山安稳、寨落无灾、族人延年。十年一轮,举国同祭、全境同庆,是苗疆规格最高、最为隆重的大典,亦是苗汉共治以来,蜀国天子首次亲临苗疆腹地观礼。
蜀帝李臻,御驾南巡。
消息自蜀都驿道一路传至飞云十八寨,整座王城提前半月便已整装待备。
禾太公端坐苗王府议事堂,连日亲自督办大典诸事。年过花甲的苗王,眉目依旧沉稳温润,历经归附朝堂、市井血案、太师遇刺、全境肃整几番风波,眼底多了几分沉敛沧桑。他太懂官苗平衡的分寸,天子亲临苗疆,不是简单观礼庆贺,是镇边疆、察人心、观吏治、慑部族。
一侧,都指挥使魏衡一身玄铁官袍,立在案前清点防务布防图。
自上次太师遇刺大案肃清之后,魏衡在苗疆的权柄更重,行事愈发铁面冷峻。他手握先斩后奏的特权,掌全境安防、军纪、刑狱,每一次布防都细致到极致,山道隘口、坊市街巷、王府内外、祭天台四周,层层布哨、步步设卡,不留半分死角。
三位朝廷派驻三公,各司其职、昼夜奔走。
苗太丞牵头规整市井,命坊市百业整肃门面、规整摊位、清扫街巷,禁市井喧哗、禁商事争执、禁流民游荡,让素来喧嚣热闹的飞云坊市,数日之间井然有序、烟火端庄;苗太尉统筹十万苗军,抽调精锐驻守王城内外、沿途山道,列阵整军、严明军纪,保证御驾沿途一路无虞;新到任的苗太师接过前任职权,主持文官礼制、迎宾仪轨、大典文书,全程对接朝廷仪仗规制。
三权联动、官苗同心,只为迎这一场十年一遇的万寿圣典、帝王南巡。
飞云十八寨一改往日散漫山居气息,处处张挂彩幡。苗人特制的靛青长幡、五色织锦,顺着寨楼廊道、山道两旁层层悬挂,中原制式的龙凤旗仗分列御道两侧,苗俗古饰与天朝仪仗相融,是苗疆有史以来从未有过的盛景。
城中百姓皆知天子将至,人人收敛言行、安分守业,既有对帝王天威的敬畏,亦有对十年祈寿大典的虔诚。
一切筹备妥当,只待圣驾入山。
蜀都通往苗疆的南疆官道,百里秋光清朗、云天开阔。
天子李臻身着暗金龙纹常服,端坐鎏金御辇之内。御辇由八匹千里御马牵引,前后左右层层簇拥天子亲卫,甲胄明光、刀戈肃冷、阵列森严。御前千卫军、皇城近卫交替护驾,队伍绵延数里,威仪赫赫、震慑山野。
李臻此次南巡,轻朝堂铺张之繁,重实地察访之实。登基数年,他深知苗疆看似赋税充盈、民生繁盛,实则民心未稳、新旧冲突暗伏,上次太师刺杀案虽已结案肃清,可背后潜藏的部族怨气、边疆隐患、朝堂党争,从未真正根除。
他要亲眼看一看,这片雾锁深山的南疆土地,到底藏着多少风雨,藏着多少人心。
随行护驾的近卫将军李静,一身银甲佩剑,策马随行御辇身侧。他身负暗察苗疆的旧责,亦掌护驾安危的重务,双目锐利如鹰,扫视沿途山林沟壑,半点不敢松懈。
所有人都以为,此番南巡一路安稳、无波无澜。
无人知晓,蜀都朝堂深处,一道阴毒杀机,早已悄然铺展。
当朝丞相公孙瓒,位居人臣之巅,手握朝野文官命脉,素来权欲滔天、忌惮皇权独盛。李臻亲政之后,整肃吏治、削弱相权、收归地方兵权,早已让公孙瓒心生忌惮、暗怀怨怼。
他深知天子久欲深耕苗疆、收服南疆人心、借边功巩固皇权,一旦此次万寿节南巡顺利落幕,天子威望将抵达顶峰,朝堂相权将愈发式微。
于是,他铤而走险,私养死侍、暗布杀局,欲在南疆山道半路伏击天子,弑君嫁祸苗疆。
只要李臻死于苗疆地界,无论真相如何,天下人皆会认定是苗人怀恨叛乱、刺杀帝王。届时朝廷便可名正言顺起兵屠苗、彻底覆灭飞云十八寨、拔除南疆隐患,而他公孙瓒,可借弑君大乱之机,掌控朝政、独揽大权。
山道蜿蜒,两侧山林深密、古木遮天,是绝佳伏击之地。
行至离飞云岭三十里的黑枫隘口,骤然风声异变!
林间死寂一瞬,下一秒,数百道黑衣黑影自密林绝壁之中暴冲而出!
皆是公孙瓒秘密豢养的死侍,黑衣蒙面、刃染毒霜、身手诡戾、悍不畏死,出手便是绝杀招式,不喊话、不示威、不留余地,目标直指中央御辇!
“有刺客!护驾!!”
皇城近卫哨声炸裂,厉声大喝刺破山林宁静。
瞬息之间,大战爆发。
数百死士分成三队,一队直冲御辇绝杀天子,一队缠斗外围亲卫断其支援,一队抢占山道隘口、封锁退路,战术利落、配合缜密、杀意滔天,绝非山野匪寇、寻常刺客可比。
当先数名死侍纵身飞跃,足尖踏过树杈山石,手中短刃寒光凛冽,直劈御辇帘幕!
守在御辇两侧的皇城近卫瞬间结阵格挡。银甲卫士举刀相迎,金铁交鸣之声炸响山谷,火花四溅、兵刃震颤。死侍招招致命,刃刃锁喉,舍弃自身防御,只求一命换一命、一刃弑一君。
一名近卫格挡稍慢,被毒刃划破肩甲,毒液瞬间浸血肉,惨叫一声倒地抽搐,片刻便没了声息。
战局凶险,步步夺命。
李静瞳孔骤缩,厉声喝令:“结龙凤护阵!死守御驾!不许后退半步!”
话音落,他佩剑出鞘,银芒破风,策马直冲敌阵核心。
李静身为天子心腹近卫统领,武艺冠绝皇城,身法凌厉、出剑极快。剑光穿梭之间,连斩三名扑来的死侍,血花溅落青石山道。可对方人数众多、悍不畏死,前仆后继、层层叠叠,杀退一波、又上一波,死士尸体铺满山道,依旧无人后退。
外围千卫军快速合围,长枪列阵、弓弩上弦,远程箭矢如雨,射杀突进的黑衣刺客。近身短兵相接、远阵箭雨压制,亲卫以正规军阵对抗亡命死士,厮杀震天、气撼山林。
山谷之间,喊杀声、兵刃撞击声、战马嘶鸣声、伤者惨嚎声交织一处,烟尘漫空、血色染地,一场酣畅淋漓的生死血战,在苗疆边境骤然打响。
御辇之内,李臻端坐未动。
听着外面震天厮杀,听着利刃破风、血肉崩裂之声,这位年轻帝王神色平静、眼底深沉,无半分慌乱恐惧。他久历朝堂风波、见过沙场血战,早已练就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心境。
他清楚,这绝非苗人作乱。
苗疆部族私怨再重,也不敢、也不会在御驾南巡官道公然伏击天子,此等缜密布局、精锐死士、弑君格局,只能是朝堂内部的权力倾轧、权臣阴谋。
厮杀愈烈,局势愈险。
近卫亲卫虽精锐善战,可死士不惜性命疯狂冲锋,防线已然出现松动。再缠斗下去,必然伤亡惨重,恐难长久护住御驾周全。
危急关头,李静目光骤然坚定,抬手自怀中取出一枚鎏金玄令——天子金令。
此令如天子亲临,可调动天下驻防官军、边疆属地兵马,无需报备、无需请旨、见令即行。
“传陛下金令!调飞云苗军全线驰援!护驾勤王!!”
金令高举,金光映血,声震山谷四野。
早已在沿途暗线待命的苗军斥候,闻声即刻策马飞驰,火速奔赴飞云十八寨传召军令。
苗太尉接获金令,不敢有半分迟疑,即刻抽调王城精锐苗军,铁骑开路、步卒疾驰,全速奔赴黑枫隘口护驾。
不多时,数百苗军铁骑奔腾而至,尘土飞扬、军阵震天,自后方合围刺客残部。
苗军熟稔山地作战、擅长围堵清剿,入山作战如履平地。铁骑冲撞、长刀横扫、弓弩锁林,瞬间扭转战局。原本胶着惨烈的厮杀,顷刻变成合围清剿之势。
黑衣死侍纵使悍不畏死,也难敌皇城亲卫与数万正规苗军的双向合围。
战局尘埃落定。
数百公孙死侍,尽数斩杀于山道密林之间,无一人逃脱、无一人活口。
血战落幕,山道血色斑驳、尸横遍地、甲胄破碎、箭矢满地。亲卫伤亡数十人,以血肉之躯拼死护住了御驾安稳、天子周全。
李静收剑归鞘,一身银甲染血,大步至御辇前单膝跪地:“臣护驾不力,惊扰圣安,请陛下降罪。”
车帘缓缓掀开,李臻缓步踏出御辇,目光扫过满地尸骸、遍野血迹,声音清冷低沉:“非你之过。朝堂暗流,权奸作祟,与边军近卫无关。整肃队伍,继续前行,赴飞云十八寨。”
经此一战,前路再无半分阻碍。
在苗军铁骑全程护卫、层层护送之下,天子仪仗浩浩荡荡,安然驶入飞云岭腹地,直抵飞云十八寨王城门前。
禾太公率苗疆文武百官、部族长老、巫祭尊者,率三公、都指挥使魏衡,早早伫立王城门前,列队迎驾。
望着浩荡圣驾、染血近卫、肃整军容,所有人心中皆惊。一场无人预知的伏击血战,悄无声息落在了苗疆地界,无形的风雨,已然笼罩整片十万大山。
迎驾礼毕,天子入王城驻跸,休整安顿、安抚将士,暂压下伏击之事,静待三日后的万寿祈寿大典。
三日转瞬即逝。
苗疆晴空雾散、天朗气清,是十年难遇的大吉之日。
飞云岭主峰祭天台,早早修葺一新。青石祭坛层层叠高、方圆百丈,台面清扫洁净、铺藏青苗锦,四周立九十九根祈寿灵木、悬挂百蛊祈福幡、罗列苗疆千年祭器。祭坛之下,十万苗军列阵肃立,苗疆各部族长老、巫祝、寨首分列两侧,中原随行文武、三公流官依次排班,庄严肃穆、盛况空前。
吉时已到,大典开启。
主持祭礼之人,是中苗大巫摩诃。
一袭素色巫袍、银发垂肩、眉目清寂,手持千年巫杖、腰悬蛊灵玉,缓步登坛。他是苗疆巫道正统、祭礼唯一主祭,熟稔千年古礼、通晓群山灵规。
韶乐轻起、巫声悠长,古老苍凉的苗疆祭词回荡山间,融汇中原雅乐,庄严肃穆、动人心魄。
整套大典依古礼循序而行。
先祭山川灵脉,再敬天地自然,随后由天子李臻登临主坛,行祭天祈福大礼。
龙纹朝服加身、玉带束腰、冕冠端正,李臻立于祭坛最高处,执香拜天、躬身祈福,为天下祈太平、为万民祈安乐、为南疆祈安稳。百官随行跪拜,山呼万岁,声震飞云群山、久久不散。
礼仪层层推进,行至苗疆古礼最关键的一环——蛊神献祭。
按照苗疆千年祖规,十年万寿祈寿大典,需以一百零一名无罪奴隶活祭蛊神,以人身献祭、血祭灵脉,换苗疆十年无灾无疫、群山安稳、蛊神息怒、四时平顺。
祭坛之下,百零一名身着素衣的奴隶已然就位,神色惶恐、瑟瑟发抖,依古制跪伏祭台两侧,只待巫礼落幕、血祭开启。
千年以来,苗疆岁岁如此、十年如此,无一人质疑、无一人更改,是刻在苗人骨血里的敬畏与规矩。
可就在摩诃手持祭器、即将开启血祭的瞬间,高台之上的天子李臻,骤然出声止礼。
“且慢。”
一字落定,全场死寂。
所有巫祝、长老、苗人、流官、兵卒,尽数抬首望向高台,满心愕然。
李臻目光扫过祭台下百零一名瑟瑟发抖的凡人,扫过肃穆沉凝的摩诃,扫过满目虔诚的苗疆众人,声音清朗坚定、响彻四野:
“盛世太平,以德祈福、以仁安世,岂以人命饲鬼神、以血肉换安稳?活人献祭,野蛮陋习、残虐无道,非太平之礼、非王化之德。”
“朕今日下诏——自此之后,苗疆废除百年活祭陋习,永禁人身血祭蛊神!”
一纸圣谕,打败千年祖规。
话音落下的瞬间,整座祭天台瞬间炸开无声的哗然。
所有苗疆长老、部族寨首、底层苗人,尽数神色大变、心绪激荡。
在苗人千年认知里,蛊神喜怒无常、灵脉需血安抚,废除活祭、违背古礼,便是触怒山神蛊神,必会引来瘴毒蔓延、山灾四起、疫病横行、村寨遭殃,是坏了苗疆百年安稳的根基。
摩诃眉头紧锁、神色凝重,虽知晓帝王推行王化、废除陋习是仁德之举,却也深知苗民信仰根深蒂固,骤然打败祖制,必然激起全境民怨、人心动荡。
禾太公心头沉沉一紧。
他明白天子仁德、不忍人命殉祭,可他更懂苗疆民心。千年信仰不是一朝一夕的王化政令就能破除,这一道废祭圣旨,看似救世安民,实则彻底撕裂了官苗之间好不容易维系的平和。
魏衡神色冷峻,立于一侧,已然预感到风雨将至。
大典草草落幕,祈寿礼成,却无半分喜庆祥和,只剩满山暗流、人心浮动、怨气暗生。
废除活祭的消息,一日之间传遍飞云十八寨每一条街巷、每一座村寨。
市井坊间、山野村寨,苗人议论纷纷、人心惶惶,流言悄然滋生:天子不懂苗规、亵渎蛊神、逆天而行,必将引天神降罪、祸乱苗疆。
不安的种子,就此深埋。
谁也未曾料到,夜色降临,祸乱骤起。
当夜子时,飞云坊市最繁华的商旅街区,接连三户中原富商宅院突发凶案。
巡夜苗军赶到之时,满目惨烈。
三户商人满门尽数遇害,不分老幼、不分主仆,全部被人精准斩去头颅,尸身端正跪伏院中,死状诡异规整,绝非寻常盗匪仇杀。
每一处凶案现场,都留有一张染血素纸,字迹凌厉决绝、字字诛心:
天子无道,废古逆神,祸国殃民,天降灾罚。
一夜三桩灭门血案,头颅尽失、留字嫁祸。
消息凌晨传至王城,天子震怒、朝野震动。
短短一夜,谣言彻底引爆全境。
无数苗人深信不疑:正是天子废除千年活祭、惹怒蛊神,才引来天降罪罚、商人惨死。市井之间人心大乱,恐慌蔓延、怨声载道,原本安稳繁盛的飞云十八寨,一夜之间人人自危、风声鹤唳。
所有人都将所有罪责,尽数归于帝王一身。
可这仅仅只是开端。
接下来的数日,恐慌杀戮,从未停止。
杀戮漫无目的、却又精准可怖。
今日是市井布贩、药商、手工匠人无辜断头,明日是基层寨老、乡邻长老遇害,后日甚至连朝廷派驻的低层文官、苗军下级校尉,也接连夜半遇害、身首异处。
各行各业、各个阶层、不分苗汉、不分官民,凶案轮番上演。凶手来去无踪、手法统一、干净利落,不留半点线索,只次次留下相同的血字标语,次次渲染天神降罪、天子惹祸的流言。
整座飞云十八寨,彻底陷入白色恐慌。
白日街巷冷清、无人敢行,夜半户户闭户、人人惊惧,往日繁华烟火尽数消散,只剩阴森肃杀、满城惶恐。
王城议事堂,灯火彻夜通明。
禾太公与魏衡相对而坐,神色皆是凝重至极。
接连十余桩无头血案、全境人心动荡、谣言漫天遍野,可官府查遍街巷、搜遍山林、审讯嫌疑人,始终抓不到半点真凶线索。
“凶手绝非寻常部族私怨、民间狂徒。”
魏衡指尖叩击案桌,眼神锐利如刀,字字冷静剖析,“作案手法统一、布局缜密、时机精准、懂律法、懂人心、懂苗俗,专挑废祭之后动手,刻意借蛊神信仰制造天灾假象,刻意嫁祸陛下、搅动苗民怨怼。”
禾太公缓缓点头,沉声道:“是有人刻意布局,借万寿节废祭之事,挑拨官苗矛盾、撕裂民心、制造大乱。目的不是杀人,是乱苗疆、乱陛下南巡大局、乱南疆安稳根基。”
二人对视一眼,心中已然有了共同计策。
“欲引蛇出洞,必先纵其作乱。”
魏衡低声定计,“我们假意束手无策、全城慌乱、官府无力,放任流言发酵、放任乱象蔓延。同时暗布密探、潜伏街巷、紧盯异动,待幕后之人自以为得计、再度出手之时,一举锁定真凶、连根拔起。”
计策既定,明暗双行。
官府表面放缓追查、故作被动,任由民间恐慌蔓延;暗中密探遍布全城、山林、隘口、街巷,寸寸监控、步步紧盯。
可二人万万没有想到,幕后黑手的格局,远不止搅动苗疆大乱、嫁祸天子这么简单。
远在蜀都的丞相公孙瓒,端坐相府高台,遥遥操控全盘。
山道伏击、万寿废祭、连环血案、流言惑民,所有布局,皆是他一手策划的连环死局。
第一步,半路伏杀天子,弑君嫁祸苗疆,一朝乱天下;
第二步,伏杀失败,便借天子废祭仁德之举,刻意制造天神降罪假象;
第三步,连环杀人、散播流言、挑拨苗民恨君、恨朝廷、恨王化;
第四步,待官苗彻底对立、苗疆大乱、民心尽反,再暗中刺杀天子于苗疆腹地;
第五步,天子死于苗乱,他便可借平乱之名,掌控朝政、清算边疆、独揽大权。
步步连环、层层绝杀,所有乱象、所有血案、所有恐慌,尽是朝堂权奸的滔天阴谋。
风波最盛、人心最乱之时,终极杀局悄然落地。
深夜,王城行宫。
李臻独坐书房,阅览苗疆民情卷宗、梳理连日乱局、推演幕后真相。行宫护卫看似森严,实则早已被暗处细作摸清布防漏洞。
一道黑影如鬼魅破空,悄无声息潜入行宫深处,短刃藏寒、直指御书房内的天子!
这一次,是公孙瓒留在苗疆的顶级死士,目标不再是制造恐慌、嫁祸栽赃,而是——绝杀天子!
利刃破风、悄无声息,距离龙身不过数尺!
千钧一发之际,宫外值守的皇城近卫瞬间察觉异动,数名近卫拼死扑来,以身挡刃、舍身护主!
短刃入肉、血溅书案。
贴身近卫当场殒命,以血肉之躯挡住了绝杀一击。
行宫瞬间警铃大作、甲胄齐鸣。
李静率近卫火速驰援,与黑衣顶级死士死战缠斗。殿堂之内刀光剑影、生死搏杀,死士战力远超之前伏击的所有人,招招同归于尽、杀意疯狂。
最终,众卫合力斩杀刺客,可皇城近卫死伤惨重、血染行宫。
帝王亲临苗疆,二度遇刺!
此事彻底击穿所有底线。
李臻立在满地血泊之中,看着殉身的近卫尸首,眼底平静无波,深处却是彻骨寒凉。
他彻底看透了全盘阴谋。
山道伏击、连环血案、民心大乱、行宫刺杀,从来不是苗人叛逆、不是蛊神降罪、不是陋习之争,从头到尾,都是朝堂权臣的弑君乱政、祸国布局。
为稳固皇权、安抚苗民、平息天怒人怨、堵住悠悠众口,第二日天明,天子颁下明诏——罪己诏。
诏书公示全境、布告天下。
直言自己初临苗疆、不懂千年古俗、贸然废除旧礼,惊扰山神蛊神、引得四方动荡、百姓惶恐,自认德行有亏、施政过急,愿一己担过、祈山河重安、万民无虞。
罪己诏一出,苗民怨气瞬间消解大半。
世人皆叹天子仁德、躬身自省、体恤万民,反倒暗自怀疑连日灾祸或许并非帝王无道,另有隐情。
明面之上,帝王躬身认错、安抚民心、稳住大局;
暗地之中,李臻密下口谕,全权交由魏衡、李静联手彻查,不限手段、不限层级、深挖到底、追索幕后黑手,务必查出所有细作、暗线、刺客、布局之人,击穿朝堂权奸的滔天阴谋。
飞云十八寨的万寿盛景早已落幕,热闹散尽、繁华隐去。
雾锁深山的苗疆,看似渐渐平复人心、收敛乱象,实则一张横跨朝堂与南疆的权谋大网,已然彻底铺开。
苗民的信仰、帝王的仁德、边疆的安稳、朝堂的权争,尽数缠在十万大山的浓雾之中。
这场始于万寿节的风波,是苗疆往事里最凶险、最隐忍、最波谲云诡的一局棋。
山雾依旧不散,而真正的滔天风雨,才刚刚掀开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