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进冷宫时,三位妃子正围着一张缺腿的桌子等我。
贤妃坐得最稳,丽妃脸色最差,赵婕妤手腕上空荡荡的,像刚丢了什么。
「三天。」丽妃看着我,「你就撑了三天?」
「我赌她撑不过三天。」贤妃把一盏茶推过来,「赵婕妤押了手串,丽妃押了金钗。愿赌服输。」
丽妃拔下头上的金钗往桌上一放。赵婕妤也把手串摘下来,放在金钗旁边。
我看得心疼:「你们赌就赌,怎么把嫁妆也押进去了?」
「我们押的是你能撑几天。」丽妃说,「谁知道你不争气,害我们输了首饰。」
「我不是不争气。」我坐下,端起那盏茶,「我是主动来的。」
三个人齐齐看我。
「外头不安全。」我说,「进了冷宫,至少能跟你们商量。」
丽妃指了指门外:「冷宫这么多人,怎么偏偏要跟我们商量?」
「你们聪明。」
「这话留着哄狗皇帝。」赵婕妤把茶盏从我手里拿走,「先说今天怎么回事。」
我被她问得一顿。
「陛下偏心月嫔,我说了几句实话,正好寒了我哥哥的心。」
贤妃望着我:「这是你说的?」
「是我嘴里说出来的,不是我想说的。」
我把在御花园遇见皇帝和月嫔的事讲了一遍。讲到自己忽然指责皇帝偏宠月嫔、把陆家的功劳不当回事时,丽妃忍不住插话:
「你不是最会挑地方说话吗?」
「我平时是会挑。今天像有人拿根线拽着我的舌头,非让我把那些话说完。」
赵婕妤收起手串,没接我的抱怨,转头问贤妃:「你那次也是这样?」
贤妃点头:「青禾伺候我十年。那天她当着陛下的面哭,说亲眼见我收了外臣的银子。我从没收过,她却把话说得像真的。」
「我被关进来那回,」赵婕妤说,「月嫔说我的诗抄了她师父的东西。证据摆了一桌子,连字都不一样,陛下还是信了她。」
丽妃冷笑:「我宫里搜出封私通的信。信上的字像我的,连印章也像。那封信我连见都没见过。」
她们说的不是同一件事,最后却都落在月嫔身上。
「她究竟做了什么?」我问,「真会妖法?」
赵婕妤摇头:「我只知道她一开口,事情总会往她要的方向走。她说谁偷了东西,那东西就能在谁身上搜出来;她说谁害了她,旁人便觉得那人有罪。」
「这不就是妖法?」
「先别忙着给她找个解释。」贤妃压低声音,「我这几天问过当日殿上的宫人。她们记得月嫔说过一句话。」
我放下茶盏:「什么?」
「她说,你们会自己承认的。」
丽妃把桌上的金钗往我面前推了推:「你既然主动进来,就替我们找条活路。钗先还我,等你办成了,我再押。」
我把金钗收进袖子。
赵婕妤看了眼空荡荡的手腕:「我的呢?」
「也由我保管。」
「陆贵妃,你刚进冷宫就抢东西?」
「放在我这里不容易被搜走。」
丽妃气笑了:「你要真想防身,先把嘴管好。」
门外有人敲门。一个小太监提着食盒进来,低头宣旨:贵妃入冷宫后言行无状,今日起停领宫中份例。
丽妃站起来就要骂,被贤妃按住了胳膊。
我接过食盒。里面只有一碗冷粥。
小太监站在门边没走,像是在等我开口。我便问:「你还有话?」
「贵妃娘娘若肯向月嫔娘娘认错,陛下或许会收回成命。」
「这是陛下的意思,还是月嫔让你来传的?」
小太监低着头:「奴才不敢妄言。」
「那就回去告诉陛下,我吃得很好,不劳惦记。」
他出去后,赵婕妤揭开粥碗,碗底压着一张薄纸。
纸上只有六个字:别信冷宫的人。
丽妃把纸抢过去:「谁送的?」
我追到门口,送食盒的小太监已经走远。
贤妃看了看纸条:「字迹不认识。若是要害我们,倒没必要留这句。」
「也可能是月嫔故意让我们互相猜。」赵婕妤说。
我把纸折好收进袖子:「先别管写纸条的人。至少有人盯着冷宫,也知道我们在这里说什么。」
丽妃插上门闩:「那就把盯着的人找出来。」
「先找口热饭。」我看着那碗冷粥,「饿着肚子查人,谁都没力气。」
当晚,我们翻遍冷宫。赵婕妤在柴房里拆开一块松动的地砖,下面压着只旧木匣。
匣子里没有钱,也没有首饰,只有几张宫人名册。
贤妃翻得很慢。她看见青禾的名字时,手指停了下来。
「她不是在浣衣局吗?」丽妃问。
「陛下说她犯了错,已经发落出宫。」贤妃盯着名册最后一行,「这里却写着,青禾三日前已死。」
我问她:「你亲眼见过她的尸身吗?」
「没有。我只看见她被人带走。」
「那就还不能算死了。」
贤妃合上名册:「得知道是谁带走她。」
「冷宫门口有人守着。」丽妃说,「你打算怎么查?」
我把木匣抱起来:「让他们自己送线索进来。」
第二天,月嫔身边的掌事宫女提着几件衣裳来冷宫,说是陛下体恤旧人。
她才跨进门,赵婕妤便把衣裳抖开。一支金簪掉在地上。
掌事宫女脸色变了变,马上说:「这不是奴婢的东西。」
「当然不是你的。」我说,「这是丽妃前日丢的簪子。」
丽妃捡起来,簪尾刻着她的名字,簪身还缠着一圈红线。
掌事宫女忙道:「许是路上捡来的,奴婢不知情。」
「冷宫门口的守卫看着你进来。」我问她,「你在哪儿捡的?」
她低头不说话。
丽妃将簪子举到她面前:「你要陷害我,好歹把名字磨掉。」
我叫守门太监拦住她:「送她去前殿。告诉陛下,月嫔的人往冷宫送赃物,请他来查。」
掌事宫女终于急了:「贵妃娘娘,这都是误会!」
我看着她:「刚才不是说不知道吗?现在又知道是误会了?」
半个时辰后,皇帝来了。月嫔披着白狐裘跟在他身边,进门先看了眼地上的簪子。
「姐姐刚入冷宫,心里不舒服,怎么能拿我的人出气?」
「她带着丽妃的簪子来送衣裳,算我拿她出气?」
月嫔叹气:「兴许是路上捡的。」
「冷宫这条路上,哪儿能捡到?」
她转向皇帝:「陛下,姐姐说话冲些,臣妾不怪她。」
皇帝看着我:「陆贵妃,你还要闹到什么时候?」
「我没说这簪子一定是月嫔让人放的。」我把簪子递给他,「我只请陛下查一查红线。线打的结是宫里标物件的法子,哪宫用的,内务处应该查得到。」
月嫔脸上的笑意停了一瞬。
丽妃补了一句:「簪子上还刻着我的名字。陛下若觉得我自己塞进去陷害人,也可以一并查。」
皇帝没当场处置掌事宫女,只叫人把簪子送去内务处验看。
月嫔临走时经过我身边,声音压得很低:「姐姐在冷宫里要当心。听话些,日子还能好过。」
我问她:「你是想让我怕你,还是想让我认罪?」
她没回答。
门关上后,贤妃看着掌事宫女离开的方向:「她怕查那条红线。」
赵婕妤说:「怕也未必就是心虚。得等内务处的结果。」
丽妃拉了拉袖口:「结果要是对她有利呢?」
我拿出藏着的纸条压在桌上:「那就想办法让陛下不能当没看见。」
两天后,内务处给了结果:红线无法辨认,簪子也不能证明是谁放进衣裳的。
掌事宫女被放回去了。陛下还传旨,罚我在冷宫闭门三日,不许出院。
丽妃听完,一把将空碗摔到地上:「查不出红线,就当什么都没发生?内务处倒是省事。」
赵婕妤捡起碎片:「不是查不出,就是不敢查。」
贤妃把名册摊开,指向青禾的名字:「她已经从宫里名册上删了。要找她,得知道那天是谁带走她。」
「两个禁卫,一个太监。」她想了想,「太监是月嫔宫里的人,左手少了半截小指。」
外面敲了两下门。一个叫小顺子的太监送来一篮炭。篮子底下压着纸条,写着:青禾在西郊驿站,今夜有人灭口。
丽妃挡住门:「是谁让你送来的?」
小顺子低头:「奴才不知道。」
「不知道还敢拿进来?」
他把炭篮放下,退到门边。
贤妃拿着纸条问我:「你去吗?」
「去。」
「陛下下令不许出门。」
「那就让他亲自开门。」
当夜,我把几块炭丢进偏殿的炉子,又往里添了些湿柴。烟很快灌满屋子,守卫破门进来时,我坐在门槛上喝水。
守卫头领又急又恼:「娘娘,您怎么能在冷宫纵火?」
「没烧起来,只是烟大。」我指着院墙外,「刚才有人翻墙进去,我怕他要杀人,才叫你们来救。」
头领顺着我指的方向看去,墙头果然掠过一道黑影。守卫追了出去,院门敞开。
丽妃披上宫女的外衣,扶着贤妃先走。我和赵婕妤跟在后面,从侧门绕到宫门外。
宫门边停着三辆车。运炭的、送菜的,还有一辆装着旧衣。缺了半截小指的太监坐在第三辆车上,见我们出来,转身就跑。
「抓住他!」我喊。
赵婕妤踢翻车轮,车厢倾斜,那太监摔在地上。丽妃按住他的肩。
「青禾在哪儿?」
他咬紧牙关:「奴才不认识什么青禾。」
贤妃走到他面前:「她跟了我十年。她活着,我要见她;她死了,我要知道是谁害的。」
太监抬头看她:「娘娘自己都要被关死了,还管一个宫女做什么?」
贤妃没移开目光:「因为她是青禾。」
他把脸转开,半晌才说:「她不在驿站,在月嫔的旧宅。」
月嫔进宫前家境寻常,旧宅就在京城,离宫门三条街。
「带我们去。」贤妃说。
太监忽然笑起来。巷子里响起一声哨响,两队侍卫从宫墙边冲出,堵住了去路。
领头的侍卫拿出圣旨:「贵妃私自出宫,贤妃、丽妃、赵婕妤从旁协助,全部押回冷宫。」
我看着他:「你们守得真巧。」
侍卫没接话。
赵婕妤盯着那太监:「纸条是你们放的?」
太监爬起来,躲到侍卫身后:「是又怎么样?带你们出宫,再抓个私逃,陛下自然能把你们的位份废了。」
贤妃看着他:「你拿青禾做饵,就不怕她真死?」
他笑了一声:「她死不死,关我什么事?」
我转向侍卫头领:「既然要押我们,先把证人看好。」
他愣了愣。
巷口传来禁卫的喝声:「奉陛下口谕,拿下月嫔宫中太监周贵,带去前殿问话!」
三个巡夜禁卫冲出来,把周贵按在地上。送炭的小顺子站在巷口,手里握着禁卫腰牌。
贤妃看着他:「纸条是你送的?」
「是。」小顺子跪下,「奴才从前伺候青禾姐姐。她救过奴才一命,奴才欠她的。」
「为什么现在才说?」
「奴才怕月嫔知道,会杀了青禾。」
贤妃没扶他:「她现在就安全吗?」
小顺子摇头:「奴才只知道她被关在哪里,别的事得让陛下在场,我才敢说。」
我盯着他:「说清楚。」
他看了一眼周围的侍卫:「月嫔让内务处刘掌事拓过几位娘娘的手印。那些供词上有你们的印记,可印记是从早先呈给陛下的文书上拓下来的。刘掌事每回收走文书,都会先送去月嫔那里。」
前殿里,皇帝听完侍卫回报,拍案叫人把我带走。
我跪在殿中:「臣妾擅出冷宫,愿受罚。但周贵说青禾在月嫔旧宅,还说刘掌事替月嫔拓印,陛下可以审他。」
月嫔站在皇帝旁边:「周贵是个奴才,他的话也能信?」
「那就当面问他。」
月嫔道:「周贵刚才在路上撞墙死了。」
我看着她:「刚才还好好的,怎么这么巧?」
皇帝不耐烦地打断:「够了。贵妃回冷宫,月嫔也不必多言。」
我没有起身:「臣妾要见青禾。」
「朕说了,回冷宫。」
贤妃跪到我身边:「陛下,青禾若死了,臣妾只求领回尸身。」
月嫔接话:「贤妃姐姐当初亲口认了青禾偷窃,陛下才准她出宫。如今再提,是要推翻自己的话吗?」
贤妃看着她:「我从没认过。」
「三日前,你说她拿了你的银簪。」
「没有。」
月嫔转向皇帝:「陛下记得,贤妃那日认过罪。」
皇帝沉默了一瞬:「朕记得。」
我问:「陛下记得她亲口认了,还是记得月嫔告诉过您她认了?」
月嫔斥道:「贵妃,你还要顶撞陛下?」
「臣妾只问贤妃有没有签字画押。」
皇帝没有答。
赵婕妤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到皇帝面前:「这是贤妃进冷宫前写给我的。她说自己从未认罪。」
月嫔道:「信能伪造。」
赵婕妤没有争辩,只说:「那就把信上的印迹和她留在宫里的文书对照。」
月嫔转头看皇帝:「几位姐姐在冷宫待久了,难免抱团攀咬。陛下若不信臣妾,臣妾也无话可说。」
皇帝看着她:「你为何这么怕查?」
她的手在茶盏上停住,随即笑了笑:「臣妾怕耽误陛下处理政务。」
皇帝没有继续追问,命人查周贵住处,把刘掌事带来。
月嫔从我身边经过时低声说:「查到最后,也只会是几个奴才的错。」
我停了一步:「那你最好祈祷他们都肯替你认。」
第二天,刘掌事被押到前殿。他承认替月嫔收过文书,却说自己没有拓过手印。
「贵妃说奴才拓印,有证据吗?」
我问他:「文书收走之后放哪儿?」
「内务处。」
「谁接手?」
「内务处的人。」
「你在内务处做了十二年掌事,倒把每句话都说得一样。」
他垂下头:「奴才只是按规矩办事。」
赵婕妤把一方旧帕子放到案前:「这上面有两种印泥。前殿用的,还有月嫔宫里的。」
刘掌事说:「帕子可以栽赃。」
「先别急着认。」赵婕妤让人取来月嫔宫里的印泥,「比过再说。她宫里的印泥掺了桂花香粉,帕子上有。」
皇帝命人把帕子与印泥逐一比对。结果确实一样。
刘掌事的脸色变了:「奴才只是奉命行事,奴才也没办法!」
皇帝问:「奉谁的命?」
刘掌事趴伏在地,半天没出声。
月嫔说:「陛下,他在推卸责任。臣妾从没让他做过什么。」
刘掌事忽然抬起头:「是月嫔娘娘让奴才拓的!几位娘娘的手印都是她要的!」
月嫔站起来:「你敢污蔑本宫?」
「奴才还有证据。」
他从衣襟里掏出一张薄纸,双手递给皇帝。纸上是贤妃的供词,落款却不是贤妃的字迹。
贤妃看过后说:「不是我的字。」
赵婕妤接过来辨认:「这笔法是宫学里教的,贤妃娘娘平日不用这种字体。」
月嫔掩着唇:「一张纸能说明什么?」
「说明你怕我们不肯认罪,先替我们写好了。」我说。
皇帝命人带走刘掌事和月嫔的掌事宫女,暂停月嫔协理宫务的权力。
月嫔被带出殿时,回头看我:「姐姐当心。青禾的命还在我手里。」
这句话让殿上所有人都听见了。
皇帝当即命人搜月嫔旧宅。月嫔拿出一张出宫文书,说青禾三日前已经离京。
贤妃盯着文书:「谁写的?」
「内务处。」
赵婕妤问:「马车、守门侍卫和出城记录都查了吗?」
月嫔看了她一眼:「陛下还没问你。」
「我怕你忘了,替陛下问问。」
出宫记录很快送到殿上。文书有守门侍卫的签名和车夫手印,确实像是青禾已经出城。
贤妃不肯认:「我不信。」
月嫔放缓声音:「青禾离宫是她自己的选择。贤妃姐姐,你不承认她偷东西,她就回不了家吗?」
「她没偷。」
「你说了不算。」
皇帝把文书搁下:「先找车夫。」
月嫔说:「车夫回老家了。」
皇帝看向她:「朕还没问车夫去哪儿,你倒知道得清楚。」
月嫔顿了顿:「宫里有人知道。」
「刚才没人提过名字。」
她不再说话。皇帝命人立刻找车夫,并把月嫔留在前殿。
回冷宫的路上,丽妃问我:「你刚才是故意套她?」
「她若不知道车夫去哪儿,何必抢着说?」
赵婕妤说:「也可能她已经把车夫灭口了。」
小顺子跟在后面,忽然说:「奴才想起一件事。月嫔旧宅有口封起来的井,奴才送东西时,听见里面有人敲过井壁。」
丽妃回头:「这么要紧的事,你现在才说?」
「奴才不敢确定。」
贤妃停下脚步:「青禾要是出事,你一句不敢确定也救不了她。」
小顺子跪下:「奴才不敢再瞒。」
我们去求皇帝派人搜宅。他不肯:「没有证据,不能因为一个太监的话闯进官宅。」
「那就等月嫔去旧宅。」我说。
皇帝皱眉:「你怎么知道她会去?」
「她知道我们正在找青禾,也知道出宫文书未必经得住查。她总要确认人还在不在。」
我让小顺子到旧宅附近盯着,又让丽妃托人看住月嫔宫里出宫的马车。贤妃问我:「你什么时候有了这些人手?」
「在宫里待了这么久,总认得几张脸。」
丽妃哼了一声:「认得这么多人,怎么三天就进了冷宫?」
「我对陛下说了实话。」
「你那是嘴不听使唤。」
「说出来的也是我的嘴。」
当夜,小顺子回来报信,月嫔带着两名侍女出了宫,去了旧宅。
我们用废被褥在窗边摆出几个人影,骗过守门太监,从冷宫后面的小门溜了出去。
旧宅大门紧闭。丽妃拿出一支金钗,走上前敲门。
门开了一条缝,她把金钗丢在地上:「月嫔娘娘的东西掉了,叫她出来捡。」
门房探头看。赵婕妤从侧面推开门,我和贤妃趁机进院。
小顺子指着后院:「井在那里。」
井口盖着木板,上面压着两块石头。我搬开石头,掀开木板,井底立刻传来闷响。
「青禾?」
井里传来哭声:「贤妃娘娘?」
贤妃趴在井边:「是我。你怎么样?」
「奴婢没死。月嫔说,只要奴婢认偷了银簪,就放奴婢走。」
「你认了吗?」
「没有。」
一声轻笑从院门处传来。月嫔站在那里,身后跟着四名侍卫,手里拿着一张纸。
「姐姐找得倒快。可惜来迟了,青禾已经写了认罪书,承认偷银簪和贤妃的印信。」
贤妃站起来:「她没写。」
月嫔把纸举高:「上面有她的手印。」
「她在井里,怎么写?」
「谁说她在井里?」
赵婕妤看着她:「我们刚听见她说话。」
「也可能有人躲在井里,配合你们演戏。」
月嫔对侍卫说:「把她们带回宫。」
我挡住井口:「你敢带走我们,就得解释为什么青禾会在井底。」
「陛下不会信你。」
「那就把人带出来,让她亲口说。」
月嫔没有动。她身后一个侍卫却拦住了其他人。
「娘娘,陛下有令,旧宅里的人都不许离开。」
月嫔转头:「谁下的令?」
「朕。」
皇帝带着禁卫和内务处的人走进院子。
月嫔手里的纸慢慢垂下来:「陛下为了一个宫女,亲自来了?」
「你说青禾出城,出宫文书是假的。你说车夫回了老家,朕的人找到他时,他还在城里。你说青禾认罪,朕的人却在井里听见她求救。」
月嫔瞥了我一眼:「姐姐倒会告状。」
「你也会撒谎。」
禁卫放下绳子,把青禾从井里救上来。她衣裳破旧,手腕有道绳痕。贤妃扶住她,她一见贤妃便说:「娘娘,奴婢没偷东西。」
「我知道。」
月嫔说:「青禾,你想清楚。指认我之后,你就不能回家了。」
青禾抓紧贤妃的袖子:「奴婢不回家。奴婢要把知道的事告诉陛下。」
皇帝让她说。
青禾说,月嫔有一只白瓷盒,里面放着几位妃嫔的旧衣、旧信和贴身物件。每样东西旁边都记了名字。月嫔常对着盒子说些话,第二天便有人改口认罪。
「她怎么做到的?」我问。
青禾摇头:「奴婢不知道。奴婢只听见她说,陛下不信几位娘娘,她们说什么都没用。等贵妃娘娘也进冷宫,就没人护着她们了。」
月嫔喝道:「她胡说!」
皇帝问:「白瓷盒在哪里?」
「臣妾没有。」
「搜。」
月嫔没有再拦,只盯着青禾。搜查的人很快从密室里找出白瓷盒。里面有旧衣、信件、首饰,盒底压着一本薄册子,记着物件来历和对应的人名。
贤妃翻到自己的名字,没说话。
赵婕妤翻到最后几页:「这里还有皇后。」
月嫔伸手要拿,被侍卫挡住了。
皇帝命人封存盒子和名册,把月嫔押回宫审问。她临走时问我:「你以为找到这些东西,就能证明我控制了你们?」
「至少能证明你收集了我们的私物,还记了罪名。」
「收东西也犯法?」
「那你解释解释,这些东西为什么每样都标了名字。」
她没再答。
回宫后,皇帝命人审问月嫔宫里的宫人。刘掌事在押送途中忽然翻供,说我威胁了他家人的性命,逼他指认月嫔。
我在殿上听完,问他:「谁威胁你的?」
「贵妃娘娘派的人。」
「叫什么?」
「奴才没看清。」
「没看清是谁,怎么知道是我派的?」
他顿住:「那人拿着贵妃娘娘的信物。」
「什么信物?」
刘掌事答不上来。
月嫔坐在一旁抚着白玉镯:「陛下,刘掌事的话未必可信。贵妃也不能只凭一个宫女的话就定臣妾的罪。」
「我没定罪。」我说,「我只是问白瓷盒里的信。」
「那是皇后赏给我的旧物。」
「你看过吗?」
「没有。」
「没看过,还收在盒子里?」
「许是宫人放进去的。」
赵婕妤问:「哪个宫人?」
月嫔没回答。
皇帝命人登记白瓷盒里的物件。月嫔却忽然起身:「陛下,臣妾认罪。臣妾确实让刘掌事抄过文书,也确实关过青禾。臣妾愿受罚,只求陛下别再查皇后。」
贤妃盯住她:「你认这些,是想替皇后挡事?」
月嫔垂下眼:「臣妾只是怕耽误陛下。」
皇帝让人看守白瓷盒和名册,散朝后把我叫到偏殿。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月嫔有问题?」
「不知道。」
「你一进冷宫便开始查她。」
「她把我害进来的。」
「你亲口说了那些话。」
「我记得说过,不记得自己为什么非要说。」
皇帝看着我:「你怀疑她能控制你?」
「陛下不怀疑吗?」
他没有答。
「贤妃说没认罪,陛下记得她认了。丽妃说没见过那封信,陛下觉得她私通。赵婕妤说诗不是抄的,陛下说证据都摆出来了。您信的每句话,都正好替月嫔开脱。」
皇帝沉下脸:「你在怪朕?」
「是。」
「进宫这么多年,还不懂规矩?」
「我懂。陛下想信谁,谁说的就是真话。」
皇帝叫了一声我的名字。
我站起来:「陛下要罚便罚。只求你查清楚,别再拿一句她认了,堵住所有人的嘴。」
我回到冷宫时,贤妃已经看过名册。
她说:「白瓷盒里有几封皇后的手迹。」
「月嫔认罪,是怕查到皇后。」赵婕妤说。
我看着那本名册:「她在护皇后,也可能皇后不是她的主子。」
丽妃问:「那她为什么护?」
「得问皇后。」
话刚说完,小顺子进来通报:「皇后娘娘要见几位娘娘。」
皇后带着四名宫女进了冷宫,开口便问白瓷盒里的信。
「娘娘认得那些信?」我问。
「是本宫早年写给月嫔的。」
「写了什么?」
「闲话罢了。」
「闲话里会写贤妃的罪名、赵婕妤的诗,还有丽妃的私信?」
皇后坐下:「月嫔替本宫保管旧物。」
贤妃问:「青禾被关在井里,皇后娘娘知道吗?」
「本宫不知道。」
「愿意当着陛下的面说吗?」
皇后看向我:「你们把事情闹大,对谁都没有好处。」
我看了眼她身后的人:「你来没带陛下的旨意。要拿走白瓷盒,就直说。」
皇后抬手,宫女便上前一步。
贤妃挡到盒子前:「陛下说过,东西由他亲自查验。」
宫女停下。皇后看着贤妃:「你要抗旨?」
「陛下没下旨。」
「本宫是皇后。」
「皇后也不能替陛下说话。」
门外传来脚步声。皇帝进来时,正撞见皇后的人站在白瓷盒旁。
皇后说:「臣妾只是来解释。月嫔替臣妾保管旧物,是臣妾授意。」
皇帝问:「盒子里的东西都是你的?」
「是。」
赵婕妤拿起名册:「那这本册子也是皇后娘娘写的?」
「不是,月嫔自己记的。」
「她为什么在你的旧物旁边记着我们的名字和罪名?」
皇后没有答。
我说:「那就查她把哪些东西送进过皇后寝宫,查谁替她收过文书。」
皇后转向皇帝:「陛下,贵妃在冷宫待久了,不懂尊卑。」
皇帝说:「朕知道她不懂。朕会查清她说的是不是真的。」
他带走白瓷盒和名册,也让皇后身边的宫女交出出入记录。
皇后经过月嫔被关押的屋子时,月嫔隔门叫她:「娘娘,你答应过会保住我。」
皇后没停:「你做错事,自然要受罚。」
月嫔笑了一声:「原来娘娘也会翻脸。」
皇后径直走了。
那天夜里,皇后身边的女官主动向皇帝交出一叠文书。她说月嫔替皇后保管过旧物,伪造罪证和陷害妃嫔却是月嫔自己的主意。
皇帝问她还知道什么。
女官说,月嫔曾把白瓷盒送进皇后寝宫。皇后看过后又命她送回去。她没见过盒子里装什么,但皇后每次见月嫔,都会让旁人退下。
「她们说过什么?」
「奴婢不知道。」
女官停了停,又说:「奴婢听见皇后说,四位娘娘已经挡了路。月嫔说,等贵妃也进冷宫,就能清净了。」
皇帝问:「还有呢?」
「皇后说,陛下不会为了几个妃嫔去查皇后的寝宫。」
皇后被叫到前殿,没有否认与月嫔谈过这类话,只说四妃常聚在一起,干预宫务,她是在劝月嫔谨慎。
贤妃问:「我们何时干预宫务?」
皇后说:「你们替陛下安排侍寝,不算干预?」
丽妃说:「那是陛下同意的。」
「陛下同意,不代表你们能拿来当权力。」
皇帝让人把女官和刘掌事分开审问。两人的供词有处对不上:女官说白瓷盒是月嫔送进皇后寝宫,刘掌事却说盒子先在皇后宫里放了十多日,才交给月嫔。
赵婕妤把两份供词摆在案上:「一个说从月嫔那里送来,一个说从皇后那里拿走。两个人都说自己只负责递东西,却都知道盒子在哪儿。」
刘掌事骂她:「妃嫔少在这里审奴才!」
皇帝问他,盒子究竟从哪里来。刘掌事立刻改口:「奴才记错了,是月嫔交给奴才的。」
女官跟着说:「盒子交给奴婢时已经开过了。」
赵婕妤看向她:「你刚才说不知道里面有什么。」
「奴婢没打开。」
「没打开,怎么知道盒子开过?」
女官说不下去,皇帝命人把两人带走。
月嫔忽然开口:「臣妾愿意说实话。皇后曾命臣妾收集几位姐姐的私物,说只要帮她做事,就保臣妾在宫中平安。」
皇后说:「你在胡说。」
月嫔看着她:「那年冬天,丽妃姐姐的信被放进我宫里,也是皇后让人取来的。」
丽妃问:「你说清楚。」
「皇后把信给我,说你私通外臣。信是假的,印章却是真的。」
丽妃盯着她:「你知道是假的,还拿来害我?」
月嫔垂眼:「我怕皇后。」
丽妃一掌拍在桌上:「你怕她,我们就活该被你害?」
月嫔没答。
皇后冷声道:「她承认陷害你们,是想把罪推给本宫。」
「你说得对。」月嫔说,「我想减轻罪,也确实奉皇后之命做事。」
她转向皇帝:「皇后要我把几位妃嫔送进冷宫,等贵妃也进去,再让我们互相猜疑。只要她们都不在陛下身边,后宫就能由皇后说了算。」
皇后问:「有证据吗?」
月嫔从衣襟里取出一枚银锁:「锁里有皇后给我的信。」
贤妃认出银锁:「这是青禾的东西。」
月嫔说:「青禾替我做事时,我收着她的锁。后来她被关起来,我以为她活不了。」
她打开银锁,取出一张折好的纸。赵婕妤看过后递给皇帝:「上面有皇后的私印,写着四妃不除,后宫难安。」
皇后说:「印章被人拿去盖,也能伪造。」
皇帝命人取来她的印章。赵婕妤将两处印迹比对,确认出自同一枚。
皇后看着月嫔:「你为了保自己,把本宫拖下水?」
月嫔说:「娘娘说过,出了事让我自己认。我现在照做了。」
皇后转向皇帝:「臣妾掌管六宫多年,绝无废妃争权之心。她们几个先在月嫔身边安插人手,再拿这些东西陷害臣妾。陛下只听她们一面之词,就是中了她们的计。」
我说:「前面你说我们彼此攻讦月嫔,现在又说我们合伙陷害你。我们四个人到底能有几副面孔,才够你每次把自己摘干净?」
皇后斥我搬弄口舌。
「要查就查印章、查宫人。你若没做过,怕什么?」
皇帝命人暂收皇后印章,禁卫守住她的寝宫。皇后被带走前只说:「陛下会后悔。」
月嫔仍留在殿上。皇帝问她,既然知道皇后指使,为何不早说。
「说了,陛下会信吗?皇后会杀我。」
贤妃看着她:「你害我们的时候,倒不怕我们死。」
月嫔没作声。
我们回冷宫后,小顺子送来急报:禁卫在皇后寝宫找到一本旧账册,记着调换宫女、转移文书和处置妃嫔的时间。最后一页写着,明日宫宴后,要以谋害皇后之罪赐贵妃白绫。
丽妃看完就骂:「她还真要杀你。」
我把账册递给贤妃:「你们三个的名字也在后面。」
赵婕妤翻到那页:「她打算在宫宴上定我们的罪。」
「陛下知道吗?」贤妃问。
「账册已经送去前殿。」
「既然送了,我们还去做什么?」
「去。」我说,「不去,她正好说我们畏罪。」
第二日宫宴,皇后穿着朝服坐在主位。月嫔被禁卫看在殿外。
我们四人进殿时,妃嫔们停下说话。皇后看向我:「陛下准你们赴宴,不是让你们来闹事。」
「没做错事,自然不必闹。」
宫宴刚开席,皇后便让人端来四杯酒。
「你们刚从冷宫出来,身体虚弱,本宫备了补酒。」
丽妃没碰酒杯:「娘娘什么时候这么体贴了?」
「不想喝便不喝。」
「我正是不想喝。谁知道有没有东西?」
皇后问:「你说有毒,有证据吗?」
丽妃把酒递给验酒宫女:「验过再说。」
宫女验过,回禀无异。皇后笑道:「现在还有什么话?」
「没毒也不喝。我不想喝酒,不需要理由。」
赵婕妤将账册放到桌上:「账册写着,今日宫宴后赐贵妃白绫。皇后娘娘敢说这不是你的人写的?」
殿内停了声。
皇后对皇帝说:「她们近来散布谣言,陛下不能任她们胡来。」
皇帝问:「账册是不是你的?」
「不是。」
「那把你的女官叫来。」
皇后说:「她们早被贵妃收买了。」
我说:「当面问一问就知道。」
两名女官被带进来,一个说没见过账册,另一个低头不语。
皇后喝道:「抬起头。」
那女官从袖中拿出一张纸:「奴婢见过账册,也见过皇后娘娘添字。」
皇后说她污蔑。
女官把纸交给皇帝。纸上写着,皇后命人备白绫,宫宴后送到贵妃宫中。
「谁写的?」皇帝问。
「皇后身边的掌事嬷嬷。她死前交给奴婢。」
皇后问她为何不早拿出来。
「奴婢怕死。现在陛下已经查到寝宫,奴婢再不说,可能就没机会了。」
皇后指着她:「你们都被贵妃收买了!」
我问:「我什么时候见过她?」
皇后答不上来。
皇帝下令搜查皇后寝宫。禁卫很快回到殿中,禀报白绫已经绑在贵妃宫门上。
皇后站起身:「谁准你们进本宫寝宫?」
「朕的旨意。」皇帝说,「查账册时就下了。」
「陛下早就不信臣妾?」
「朕在等你自己说实话。」
皇后转向我:「你以为赢了?」
「我只想知道,你为什么非要把我们送进冷宫。」
「因为你们挡路。」
她看向皇帝:「陛下登基后,前朝有你哥哥镇守边关,后宫有你们几个互相照应。你们既能影响陛下,又能影响朝中武将,留着谁能安心?」
我问:「你把我送进冷宫,是为了牵连陆家?」
「你哥哥功高震主,陛下早就忌惮他。你若安分些,何至于被废?」
我看向皇帝:「你也是这么想的?」
皇帝没有立刻回答。
皇后笑了:「他没否认。」
我推开桌上的酒杯:「陛下若觉得我哥哥有罪,就拿证据来。拿我做筏子,算什么本事?」
「朕没打算拿你做筏子。」
「那你为什么让她给我备白绫?」
「朕已命人阻止。」
「是查到账册后阻止,还是因为你怕牵连陆家?」
皇帝没答。
皇后抓住这句话:「贵妃是在逼陛下表态?」
「是。」
皇后厉声斥我放肆。殿外忽然有人来报,陆将军的信到了。
皇帝拆开信,只看了一眼,便把信交给我。
信上只有一句话:宫里若有人借你为饵,别管我,先保住自己。
我看完把信放在桌上:「皇后娘娘说我哥哥功高震主,可他连让我求情的话都没写。」
「他越是如此,越说明早有准备。」
「你不怕,为什么要给我赐白绫?」
皇后看向皇帝:「陛下不该把边关的信交给她。」
我盯着她:「你怕信里写了什么?」
她闭了嘴。
皇帝下令暂收凤印,交由太后派人看管,皇后不得离开寝宫,宫人逐一审查。
月嫔也被押进殿中。她看见皇后手上空了,问:「娘娘答应过会保我。」
皇后说:「本宫从没答应过。」
月嫔笑了笑:「是我记错了。」
她向皇帝认罪,承认伪造供词、囚禁青禾、陷害四位妃嫔。皇帝问皇后是否指使,她却说:「她没有指使臣妾。」
我问她:「你在旧宅不是这么说的。」
「我在旧宅说了谎。」
「现在为什么又说谎?」
月嫔看着我:「我不想再害一个人。」
贤妃说:「你早该想明白。」
月嫔被带走后,皇帝留下我们。
「冷宫之事,是朕失察。」
丽妃说:「一句失察,就能抹掉我们受的苦?」
「朕会补偿。」
赵婕妤问:「补偿被夺走的诗名,还是当众受的羞辱?」
贤妃问:「青禾在井里受的罪,怎么补?」
皇帝没答。
我说:「我们不要补偿,要一个说法。」
「朕会彻查皇后和月嫔,依法处置。」
「由谁查?若又有人说她们认了呢?」
皇帝看着我:「你要怎么做?」
「让受害的人在场。每份供词当面念,每个证人当面问。别再用一句她认了,替自己省事。」
他沉默片刻:「好。」
贤妃说:「青禾愿不愿意回来,让她自己选。」
「好。」
赵婕妤说:「月嫔陷害我的诗,必须公开澄清。」
「会写进告示。」
丽妃说:「我的私信也要查清楚是谁仿写的。」
「朕会查。」
我站起来:「陛下记住今天说的话。」
「你还要回冷宫?」
「我住习惯了。」
丽妃瞪我:「你还真打算回去?」
「我们四个住一起,至少没人能随便说一句话,就把我们送进冷宫。」
贤妃说:「先把门修好,门关不上。」
赵婕妤说:「桌子也得换,丽妃拍裂了。」
「是你们先惹我。」丽妃说。
我们正往外走,皇帝叫住我:「陆贵妃,你哥哥的信,朕想借来看。」
「不借。」
「抄下来也不行?」
「不行。」
「你还怨朕?」
「陛下觉得有,那就是有。」
我带着三个人出了殿。
宫门外,青禾坐在小顺子旁边,捧着一碗热粥。贤妃走过去,没有问她要不要回宫,只问:「你想去哪儿?」
青禾放下碗:「我想先把病养好,再自己找份活做。」
「好。」
小顺子说要陪她。贤妃看着他:「你欠她的命,不是陪几天就还清了。」
「奴才知道。」
我把金钗还给丽妃,又把手串递给赵婕妤。
丽妃接过钗:「还得挺快。」
「我不是说替你保管吗?」
「你就是想占便宜。」
「占三天也算?」
「一天都不行。」
赵婕妤戴好手串,问我:「月嫔那句‘你们会自己承认’,你觉得是怎么回事?」
「不知道。也许她知道我们怕什么,也知道陛下会信什么。她把我们的旧物、旧信和罪名摆到面前,剩下的事,旁人会替她做。」
贤妃问:「那你今天为什么会说那些话?」
「也许她正好戳到我最怕的事。我怕哥哥被牵连,怕陛下拿陆家开刀。我一急,就把话说了。」
丽妃问:「你还觉得她是妖女吗?」
「我当时骂她妖女,还想打她,那倒是我自己的主意。」
「你倒会挑着认。」
「诚实点总没错。」
回到冷宫,守门太监已经换了人。旧桌被抬走,院里摆了张新桌,桌上放着四副碗筷和一盘糕点。
贤妃问:「内务处送的?」
小顺子点头。
丽妃先拿了一块:「没毒。」
我问她怎么知道。
「我吃了。」
「你就不怕?」
「饿了。」
赵婕妤坐下来:「青禾走了,小顺子也陪她。冷宫里只剩我们四个。」
贤妃说:「这回不赌谁先出去。」
「那赌什么?」丽妃问。
「赌陛下多久来道歉。」
我坐下:「不必赌,他不会来。」
院门就在这时被推开。
皇帝一个人进来,手里拿着一张旧纸。
「朕找到你当初写的安排名单了。」
赵婕妤抬头:「什么名单?」
皇帝把纸摊在桌上。那是几年前我们替他排的妃嫔侍寝顺序,纸角烧焦了一块。末尾有句话:陛下若不想见谁,便不要见。她们不是物件,也不该由我们安排。
皇帝看着我:「这句话是你写的?」
「是。」
丽妃笑了一声:「陛下现在才看见?」
「朕以前没仔细看。」
赵婕妤说:「也没仔细听。」
皇帝没有反驳。他问我们当初为什么替他排侍寝顺序。
丽妃说:「你整天批折子,谁都不见。太后嫌后宫冷清,我们替你挡一挡。后来发现你不喜欢被安排,就停了。」
赵婕妤说:「我们没打算借这个争权。」
皇帝低头看着那张纸:「朕以为你们是。」
我说:「你以为的事太多了。」
「朕错了。」
丽妃把糕点放下:「这句道歉不够。」
皇帝问:「还要什么?」
「把我们关进冷宫的人,亲自把错说清楚。」
「朕可以下旨恢复你们的位份。」
「我们不缺位份。」贤妃说,「让青禾从宫籍除名,她想走就走。把月嫔伪造的罪名公示出去。其他被她们害过的人,也要查清楚。」
「好。」
赵婕妤说:「以后后宫的案子,不要再由皇后和月嫔一手处理。」
「朕会改。」
我看着他:「做得到就去做,做不到也不必在这儿说好听的话。」
皇帝把旧纸留在桌上,转身离开。
丽妃望着他的背影:「你觉得他会改?」
「不知道。」
「那你让他走?」
「他真想改,不用我们说第二遍。」
赵婕妤把旧纸收起来:「留着提醒自己,别替别人安排他们要什么。」
丽妃瞥她:「这话不像你写诗时说的。」
「我写诗时没这么明白。」
「现在也不算明白。」
她们又吵起来。
冷宫的门终于修好了,关上时没有再晃。院里的枯树冒出一片新芽。我看了看,说:「明天去御花园。」
丽妃问:「又去找谁麻烦?」
「去看花。」
赵婕妤提醒我:「你上次看花,三天就进了冷宫。」
「那是因为没看完。」
贤妃端起茶盏:「这回看完再回来。」
我们走出冷宫,路过前殿时,正好遇见禁卫押着月嫔穿过长廊。
她看见我们,停下脚步:「贵妃娘娘,你赢了。」
「我没赢。」
「那你还想要什么?」
「以后有人说你认了,让他们先把你带到我面前。」
她笑了:「你还是不肯放过人。」
「你可以不认罪,不能替别人认罪。」
禁卫催她往前走。贤妃没有看她。
丽妃说:「她这回没说我们会自己承认。」
「也许她知道说了也没用。」
赵婕妤问我:「以后你还会因为担心哥哥,把那些话说出口吗?」
「会。」
「你还真不打算改?」
「担心是真的,话也是我说的。下次说之前,我先想清楚。」
丽妃拍了拍我的肩:「这才像贵妃。」
「我一直像。」
「你一直不要脸。」
「贵妃也可以不要脸。」
御花园里,宫女们正在修剪花枝。我指着一盆月季问:「这是谁种的?」
宫女答:「从月嫔宫里搬来的。」
「搬走,送到宫门外给青禾养。」
宫女有些迟疑,贤妃说:「贵妃让你们搬,便搬。」
她们应声抬走花盆。赵婕妤停在一株尚未开花的枝条旁边:「等它开了,给它取个名字。」
丽妃问:「叫什么?」
「贵妃很坚强。」
我说:「太直白了。」
贤妃想了想:「不怕冷?」
「听着像菜。」丽妃说,「叫春天吧。」
我看着那根还没开花的枝条:「花都没开,你就知道是春天?」
「我知道。」
我们从御花园出来,皇帝正站在宫门口,手里拿着新拟的宫规。
「以后妃嫔受罚,必须当面听审,不能只凭旁人一句指认。」他说,「你们先看看。」
赵婕妤接过来翻了几页:「证人也得亲自到场,不能只交供词。」
皇帝点头:「加上。」
贤妃把纸递回去:「侍女犯错,不得连坐主子;主子犯错,也不能拿侍女顶罪。」
「好。」
我说:「别再拿冷宫处理麻烦。」
「朕记住了。」
「说到做到。」
「说到做到。」
丽妃低声对赵婕妤说:「记下来,三个月后看他有没有做到。」
赵婕妤说:「宫规明日就送到各宫,不用等三个月。」
皇帝问:「你们还回冷宫?」
我看了一眼院门:「回去吃饭。」
「朕让人准备了新住处。」
「我们想走的时候自然会走。」
皇帝没有再劝。
我们回到冷宫,关上门。丽妃把金钗收进盒子,赵婕妤将手串放在桌上。
贤妃问:「还赌吗?」
丽妃说:「不赌谁先离开冷宫。赌陛下先改宫规,还是先办宫宴。」
赵婕妤押了宫规。我说:「我押他先来道歉。」
丽妃看着我:「他刚才已经道歉了。」
「不算。」
「怎样才算?」
「把该做的事做完,再说那句话,才算。」
门外送来一张新告示:皇后停权,月嫔受审;贤妃、丽妃、赵婕妤的罪名撤销;青禾获准离宫,所受冤屈将由宫中公开澄清。
丽妃把告示贴到门上:「这回总算写得像人话。」
赵婕妤说:「等青禾收到消息,我们去看她。」
贤妃点头:「她想见我们,自然会来。」
我把最后一块糕点分成四份。
冷宫的饭还是不好吃,桌子也比不上宫里的。可门锁在我们手里,院里的花要送给谁,也轮不到旁人替我们安排。
我咬了口糕点:「明天再去看那盆花。」
丽妃说:「先看花,再赌下一把。」
「赌什么?」
「赌我们四个,谁能先把日子过成自己想要的样子。」
这回没人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