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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30 07:35:45

苏谨言活了二十二年,第一次相信世间真有天生相克。

而且克他的不是天命,不是鬼神,是隔壁刚搬来的那位少年将军——沈逐。

更离谱的是,只克他一个人。

整条青槐巷的街坊邻里、过路行人,没人被沈逐影响半分。唯独他苏谨言,只要隔壁那人喘气、走动、说笑,他稳了二十年的心境必乱、字必歪、茶必苦、觉必浅。

苏谨言得出最终结论:沈逐,专克他命。

【苏谨言内心:

我从前修身静心、百乱不侵。

自从这莽夫入住隔壁,我灵台崩塌、戒律尽碎。

没关系,君子涵养高,我忍。

忍他粗鲁、忍他吵闹、忍他祸害我清净人生。】

暮春清晨,天光刚破。

苏谨言端坐窗前临帖,执笔端正,心神凝定,落笔字字锋骨,是他最稳的状态。今日要写一幅完整的楷书长卷,打算送入书院参评,半点差错容不得。

就在最关键的收尾一笔。

隔壁院墙“砰”的一声闷响,巨石碎裂,尘土震飞。

沈逐晨练劈石。

随之而来的,是少年散漫清亮的笑,带着刚运动完的松弛气音,轻飘飘穿墙而入,精准砸进苏谨言耳朵里。

“力道还差三分。”

只一句话。

苏谨言稳如磐石的手腕,当场抖得扎扎实实。

一滴墨狠狠坠在雪白宣纸正中央,晕开一团漆黑丑陋的墨花,直接废掉整幅长卷。

苏谨言:“……”

他缓缓闭眼,深呼吸。

【苏谨言内心:

不气。

不怒。

武人精力过剩、头脑空空、只会蛮力。

我大度,我不与克星一般见识。】

没等他平复完心态,墙头探出一颗脑袋。

沈逐半撑在矮墙上,额前薄汗微湿,墨发散乱,劲装袖口随意挽起,露出线条利落的小臂。少年将军眉眼桀骜张扬,眼底带着几分明目张胆的坏笑,直直看向一脸平静、实则快要憋炸的苏谨言。

“苏公子,早啊。”

苏谨言睁眼,神色端方冷淡,语气平平无波,字字却带刺:“沈将军大清早拆家,实在扰民。”

沈逐笑意更深:“我劈我的石头,隔你一堵墙,如何扰你?”

“震我纸、乱我心、毁我字画。”苏谨言抬眸,清冷目光直直怼回去,“将军之功,实在卓著。”

【苏谨言内心:

看见了?

这人不仅吵,还无赖!

做错事半点不愧疚,还敢反问!克星!绝对是克星!】

沈逐撑着墙头,笑意懒散,专门逗他:“哦?原来苏公子的心这么容易乱?我还以为读书人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

一句话,精准戳中苏谨言痛处。

他这辈子最引以为傲的就是定力。

偏偏在沈逐这里,溃不成军。

苏谨言面不改色落笔,重新铺纸,语气冷淡:“将军非凡人,煞气太重,寻常定力,压不住您。”

“夸我?”沈逐挑眉。

“陈述事实。”苏谨言凉凉道。

【沈逐内心:

嘴真硬。

明明被我吵得心态炸裂,还要端君子架子。

别人皱眉我都懒得哄,就他别扭成这样,我越看越想逗。】

沈逐干脆不练了,就趴在墙头,专门盯着苏谨言写字看。

书生坐姿端正,脊背笔直,指尖纤细干净,握笔稳雅,一举一动都是规整教养。可只要沈逐的视线落过来,他耳尖就会悄悄泛起薄红,落笔微顿,节奏错乱。

沈逐看得清清楚楚,心底偷乐,嘴上故意找茬:

“苏公子,你今日字又飘了。”

苏谨言手一顿。

“心不静。”沈逐笃定道。

“我心极静。”苏谨言寸步不让。

“心静字不抖。”沈逐笑眯眯,“你抖了三下。”

苏谨言:“……”

【苏谨言内心:

离谱!

谁没事盯着别人写字数抖没抖?!

这人是不是闲得慌?!

军营没人管他,就跑来折磨我?!】

苏谨言被怼得无话可说,干脆闭口不言,专心写字,打算彻底无视墙头那位无赖将军。

可隔墙之人,偏不让他清净。

沈逐看他不说话,更来兴致,慢悠悠开口,句句戳他:

“苏公子日日枯坐写字,不闷?”

“天天规矩条条框框,活着不累?”

“人生在世,自在最要紧,你活成一副刻板架子,何苦?”

苏谨言忍无可忍,淡淡回怼:

“将军自在得很,日日劈石吵邻、随性妄为、毫无章法,难怪军营之外无处容身,只能独居荒院。”

这话怼得极狠。

沈逐却半点不恼,反而笑得更欢:

“是啊,无处容身,才搬来隔壁挨着苏公子。”

苏谨言笔尖猛地一歪。

【苏谨言内心:

……完了。

我怎么又乱了。

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随口一说?还是故意撩?

不可能,武人粗人,哪懂这些风月。

我不能多想,多想就是我输。】

苏谨言强行压下心绪,冷声道:“将军言语轻浮。”

沈逐耸肩:“只对你轻浮。”

隔墙一瞬安静。

风过树梢,沙沙轻响。

苏谨言耳根红得彻底,不敢再接话,怕自己再被他勾得失态。

他嘴上冷漠疏离,手上却诚实得很。

沈逐练完武,随手将满是尘土汗味的外袍搭在石栏上,歪歪扭扭、褶皱狼藉,尘土簌簌落进苏谨言的视野里。

换作旁人,苏谨言必定皱眉避开,半点不碰。

可这是沈逐的。

他沉默起身,取来软布、净巾,走到墙下。

一丝不苟、慢条斯理,替他掸净衣上尘土,抚平练武拉扯出的所有褶皱,袖口对齐、衣摆摆正,叠得方方正正,再轻轻放回石栏最干净平整的位置。

动作温柔细致,耐心到离谱。

刚叠完,头顶传来笑声。

“苏公子洁癖还分人?”

沈逐居高临下看着他,眼底笑意藏都藏不住。

苏谨言站直身子,面色不改,嘴硬到底:“衣物乱落我院界,有碍观瞻。我收拾的是地界整洁,与将军无关。”

“哦。”沈逐故意拖长语调,“日日有碍观瞻?日日帮我叠衣?苏公子这地界,专门针对我?”

【沈逐内心:

傻子。

全京城谁不知道我厌别人碰我衣物。

唯独你碰,我半点不烦,还巴不得你多碰。

偏偏嘴比石头硬,心比纸软。】

苏谨言被他问得哑口无言,只能冷着脸转身回屋,背影端端正正,步伐却略急,带着一丝藏不住的落荒而逃。

午后日头燥热,蝉鸣聒噪。

苏谨言在院中晒书,书卷分门别类,排布整齐,横竖对齐,一丝偏差都无。他蹲在架前,细细翻检古籍,眉眼认真温柔。

隔墙竹椅轻响。

沈逐搬椅靠墙坐下,手里啃着干硬粗饼,目光越过矮墙,牢牢锁在苏谨言身上,一眼不挪。

他看了半晌,又开始主动挑事拌嘴。

“苏公子,你活得太板正了。”

苏谨言头也不抬:“立身之本,理应如此。”

“没意思。”沈逐评价直白,“不如习武。累一身汗,睡一场好觉,快意得很。”

“将军是四肢快意,心神荒芜。”苏谨言淡淡回怼。

沈逐不怒,反而乐了:“读书人嘴真毒。我沙场护国、浴血拼杀,换你安居读书,到头来落个心神荒芜?”

苏谨言终于抬眸,公正道:“将军家国有功,我从不否认。只是私下度日,太过粗糙。”

“粗糙怎么了?”沈逐撑着下巴看他,眼神直白滚烫,“粗糙人命硬,能护人。不像某些书生,白白净净,一碰就碎。”

苏谨言蹙眉:“我虽文弱,却心性坚韧。”

“哦?”沈逐挑眉逗他,“那刚刚是谁被我几句话说得耳朵通红?”

苏谨言:“……”

【苏谨言内心:

没完了是吧?!

这人怎么抓着一点小事反复调侃!

卑鄙!无耻!仗着年长几分就欺负人!

我的定力呢?我的君子气度呢?!怎么全没了!】

苏谨言干脆不搭理他,低头继续理书。

视线余光,却不受控地落在隔墙那人身上。

沈逐渴了,抬手拎起院角井水瓢,仰头就灌,冷冽井水直冲喉咙,喉结滚动,随性又粗放,半点不讲究。

苏谨言眉头瞬间死死拧住。

【苏谨言内心:

疯了。

盛夏燥热,体表燥热内虚,骤然灌冷井水,最伤肺腑脾胃。

他常年征战积伤,本就体虚不自知,还这般胡乱糟蹋身子!

粗人!莽夫!完全不懂惜身!】

嘴上半句关心没有,心里已经替他骂了八百遍。

于是傍晚暮色垂落、晚风微凉时,苏谨言照旧烹了两壶茶。

一壶清淡雅香,自饮静心。

一壶温而不凉、润而不烫,火候拿捏得极致稳妥,静静搁在隔墙青石台上。

无笺、无字、无声无息。

【苏谨言内心:

邻里举手之劳。

免得他明日喝坏肚子,又在隔壁折腾吵闹,扰我安眠。

纯粹为我自己清净,与关心他毫无干系。绝对没有。】

他放下茶,转身即走,装作全然无意。

没走两步,身后传来沈逐慢悠悠的嗓音。

“苏公子,又刮风送茶了?”

苏谨言脚步一顿,僵在原地。

他回头,冷声道:“不知将军所言何意。”

沈逐端着茶盏,倚在墙头,眼底笑意温柔又狡黠:“我这青槐巷无风,偏偏日日吹一盏温茶来。奇事。”

【沈逐内心:

嘴硬心软第一名。

天天怼我吵、怼我粗、怼我克他。

日日给我叠衣、温茶、顾我身体。

全世界最别扭的小朋友,被我捡到隔壁了。】

苏谨言被他戳穿小心思,耳尖微热,强装镇定:“将军想多了。茶是随手多烹的一盏,弃之可惜。”

“嗯,可惜。”沈逐顺着他的话说,语气宠溺得不像话,“多谢苏公子惜茶,不惜我。”

苏谨言彻底接不上话,扭头快步回屋,耳根红得快要滴血。

次日晨起,又是一场高强度隔墙互怼。

沈逐今日不劈石,练剑。

剑破长空,风声凌厉,招式干脆利落,杀伐气扑面而来。

苏谨言窗边读书,字字看得清晰,心神却不由自主跟着他的剑势起伏,根本静不下来。

【苏谨言内心:

完了,又被克了。

我一看他练剑,眼神就收不回来。

君子当远喧嚣、避浮华。

沈逐就是我命中最大的浮华。】

沈逐一套剑练完,收剑垂手,气息微喘,抬眼就看见窗边发呆的苏谨言。

他扬声开口:“看够了?”

苏谨言回神,面无表情:“将军剑风太盛,扰我读书。”

“那我收剑。”沈逐干脆利落归剑入鞘,“现在不扰你了?”

苏谨言噎住。

这人怎么这么会接话!

【苏谨言内心:

不讲道理!

他怎么次次都能把我堵得没词!

我明明句句在理,怎么每次都像我无理取闹!】

沈逐倚着墙,笑意散漫:“苏公子,说实话,你是不是很怕我?”

苏谨言抬眸,清冷直视:“我为何要怕将军?”

“我煞气重、样貌凶、又是武人。”沈逐故意压低声音,装出几分威慑感,“旁人见我皆避,唯独你日日与我拌嘴。”

他微微倾身,隔着一堵矮墙,目光直直锁住苏谨言眼底:

“要么你胆子极大,要么……你压根不怕我。”

苏谨言心跳莫名乱了一拍。

他确实不怕沈逐。

非但不怕,还日日在意、日日挂心。

只是这话半分不能说。

他冷淡移开目光:“将军想多了,我只是恪守邻里本分。”

“本分?”沈逐笑,“谁的邻里本分,是天天替人叠衣、日日替人温茶、次次包容吵闹?”

苏谨言抿唇,沉默不语。

【苏谨言内心:

救命。

他太敏锐了。

再被他问下去,我那点隐晦心思,就要被扒得干干净净。】

沈逐看他窘迫,不再逼问,转而换了个轻松语气,继续拌嘴逗他:

“今日巷口新出桂花糕,软糯香甜,我买了一屉。”

苏谨言淡淡应声:“将军倒是雅致难得。”

“不爱吃。”沈逐直白道,“太甜、太软、太秀气,不合我口味。”

话音刚落,一碟精致桂花糕稳稳越过墙头,轻轻落在苏谨言桌前,半点不惊、半分不晃。

“给你。”沈逐语气随意,“你读书人娇气,吃得惯甜软。”

苏谨言看着碟中香甜糕点,心口微暖,嘴上依旧不饶人:“将军自己不爱吃,便随意丢给邻里?实属敷衍。”

“是敷衍。”沈逐坦然认下,却字字偏爱,“只敷衍你一人。”

苏谨言指尖轻轻攥了一下书页。

【苏谨言内心:

完了。

我扛不住了。

这人句句随意,句句戳心。

他到底知不知道自己有多温柔?

不对,他是粗人,他肯定不知道。

是我多想,是我定力太差。】

他低头看着糕点,嘴上嫌弃甜腻,指尖却诚实拿起一块,小口吃下。

清甜软糯,温温甜甜,是恰到好处的味道。

是专门为他挑的味道。

墙外沈逐看着他低头吃食的乖巧模样,眼底温柔泛滥,嘴角笑意藏不住。

【沈逐内心:

别人送我甜食我直接拒。

我不爱甜,唯独爱看你吃甜。

你别扭、嘴硬、端架子。

我偏偏最吃你这一套。】

日子就在日复一日的拌嘴、互怼、双标、暗自纵容里缓缓流淌。

两人从不明说半分情意。

外人看,是文武相睦、邻里打趣。

只有他们自己心里清楚——

全世界唯一能乱苏谨言心境的,是沈逐。

全世界唯一能纵容沈逐随性的,是苏谨言。

深秋夜雨来得猝不及防。

狂风卷雨,漫天倾泻,夜色漆黑如墨。

夜半惊雷轰然炸落,震得窗纸瑟瑟发抖。

苏谨言素来怕雷,是藏了二十余年的软肋,从未对外展露分毫。

他瞬间浑身紧绷,指尖攥紧被褥,背脊僵硬,强装镇定闭眼,试图压下心底慌乱。

【苏谨言内心:

不怕。

雷声天象,无足畏惧。

我是君子,我沉稳,我不惧鬼神风雷。

别慌、别乱、别失态。】

嘴上默念静心诀,身体却诚实地发紧。

隔壁院落。

沈逐五感敏锐,瞬间察觉隔壁骤然死寂。

原本细微的翻书声、轻浅的走动声,尽数消失。

只剩雷雨风声。

沈逐瞬间了然。

【沈逐内心:

原来这么怕雷。

平时端得比谁都稳、怼人比谁都凶。

一打雷就慌成小可怜。】

他没有直白拆穿,没有出声调侃。

只是起身,取过自己常盖的厚绒披风,撑伞走到隔墙下。

雨声簌簌,雷声滚滚。

沈逐压低嗓音,轻轻开口,温柔得全然不像平日拌嘴的模样:“苏谨言,你点灯了。”

苏谨言心头一跳,哑声镇定:“雨夜读书,寻常事。”

“嗯,寻常事。”沈逐顺着他,不戳破怯懦,只轻声道,“我知晓你怕雷,不用硬撑。”

一句话,直接戳破他所有伪装。

苏谨言僵在原地,耳尖瞬间泛红,心底慌乱混着莫名暖意,翻涌不止。

【苏谨言内心:

他怎么知道?!

我从来没说过!

我装得这么好!

唯一的软肋,被他一眼看穿了。】

不等他回神,一方温热柔软的绒布披风,缓缓从墙头递了过来。

带着沈逐身上独有的、清冽干净的少年气息,余温融融。

“夜里寒凉,披着。”沈逐声音压得很低,被雨声衬得格外温柔,“我沙场出身,不惧风雨寒凉,你身子弱,别冻着。”

苏谨言抬手接住披风,布料温热,暖意顺着指尖蔓延至四肢百骸,连心底的惊惧都散了大半。

他沉默片刻,轻声道:“将军何必淋雨。”

墙外传来少年轻笑,散漫又认真:

“邻里本分。”

他故意照搬苏谨言日日嘴硬的那句话。

苏谨言心口一颤,彻底说不出话。

【苏谨言内心:

原来。

他全都懂。

我日日嘴硬的本分、顺手、惜物、整洁。

他全部看穿,全部收下,还悄悄把温柔尽数还给我。

不是命格相克。

是我心甘情愿,被他克一辈子。】

雨夜里,两堵院墙,两颗暗藏悸动的心。

他们日日拌嘴、次次互怼、时时嘴硬。

从无一句告白,无半句风月。

可所有人为的破例、独一份的纵容、只对你有效的温柔,早已胜过世间所有情话。

沈逐倚在雨中墙头,听着隔壁屋内安静的呼吸声,唇角微扬。

【沈逐内心:

我从前不信什么偏爱例外。

直到搬来青槐巷,挨着他。

我嘴硬调侃,他嘴硬端庄。

我们谁都不说喜欢。

但我所有的温柔,从来只给他一个人。】

雨落终夜,风止天宁。

第二日天明,雨过天晴。

苏谨言晨起开窗。

墙头石台上,静静放着一杯刚烹的热茶,温度恰好。

旁边压着一张极简短的、凌厉张扬的武人字迹:

【今日不劈石,不扰你练字。】

苏谨言看着那行字,久久未动。

耳尖微红,眼底却悄悄漾开一抹极淡、极软的笑意。

他轻声自语,近乎呢喃:

“无赖克星。”

话音轻软,无半分怒意。

只有藏了许久、隐晦到极致的,心悦与纵容。

从此青槐巷隔墙。

一人永远嘴硬端庄,一人永远故意逗弄。

相克相生,岁岁相伴。

无人知晓,这对日日拌嘴的邻里。

早已把满心隐晦深情,藏在了每一次口是心非的朝夕里。

番外:青槐巷今日不宜练字

苏谨言近来发现一件事。

他和沈逐之间,似乎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

——只要沈逐一出现,他的字就别想写端正。

这日清晨,苏谨言特意起得比平日更早。

天光刚破,青槐巷一片安静,连风都轻。他端坐窗前,净手研墨,调整坐姿,连呼吸都压得比平时更稳。

【苏谨言内心:

今日我起得早。

沈逐定然还没起。

今日必定能安安稳稳写满一页。】

他缓缓落笔。

横平,竖直,结构端正。

第一行,完美。

第二行,依旧完美。

苏谨言微微松了口气,心境渐渐沉了下去。

果然。

只要避开隔壁那位克星,他苏谨言依旧是当年那个静心定性、笔锋不乱的苏公子。

就在这时,墙外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

苏谨言笔尖一顿。

不是沈逐。

是早起扫地的老仆。

他面无表情地继续写字,告诉自己:稳住,只是路人。

刚写至半句,墙外又传来“哗啦”一声。

是邻居家开窗。

苏谨言闭眼。

【苏谨言内心:

青槐巷今日是不是故意与我作对?】

他重新吸气,再次落笔。

这一次,果然安静了许多。

安静得过分。

苏谨言甚至难得地品出了一丝清晨练字的惬意。

【苏谨言内心:

这样才对。

这才是我本该有的日子。

没有劈石声,没有笑喊声,没有沈逐。】

他唇角几不可查地弯了一下。

然后,墙头忽然探出一颗脑袋。

沈逐睡眼惺忪,头发微乱,身上披着外袍,手里还拎着半块馒头。

他显然是刚起,看见窗边的苏谨言,眼睛一亮,张口就喊:

“苏公子,早啊。”

苏谨言:“……”

【苏谨言内心:

完了。】

他眼睁睁看着自己最后一笔,硬生生歪出一个惨烈弧度。

雪白宣纸上,那个原本端正的“静”字,瞬间歪得像个受了惊的小蛇。

苏谨言缓缓搁笔。

不是他定力差。

是沈逐出现得太不是时候。

沈逐趴在墙头,看着他脸色不对,笑得肩膀都在抖。

“苏公子,你这字今日怎么了?”

苏谨言抬眼,冷冷道:“将军看错了。”

“没有啊。”沈逐认真打量,“我看它像是受了惊吓。”

“沈逐。”

“在。”

“闭嘴。”

沈逐笑得更欢。

【沈逐内心:

凶什么。

越凶越可爱。】

但他今日确实起得太早,笑了没两声,又打了个哈欠。

苏谨言瞥他一眼,眉头微蹙。

“将军没睡好?”

“嗯。”沈逐也不瞒,“昨夜陪营中兄弟喝酒,回来晚了。”

苏谨言沉默片刻。

他记得昨日沈逐提过,今日有校场操练。

少年将军若是精神不足,上了马场,万一出事……

苏谨言压下心思,淡淡道:“将军既困,便回去再睡。”

“不睡了。”沈逐摇头,“起都起了,总不能再回去。”

苏谨言看他一眼。

眼底那点青黑,确实明显。

沈逐素来耀眼,精神得像团烧不完的火。难得露出这般疲惫模样,竟让苏谨言一时没再怼他。

只听沈逐又道:“不过苏公子要是肯给我一口热茶,我兴许还能精神些。”

苏谨言:“……将军何时学会讨茶了?”

“邻里互助。”沈逐说得理直气壮,“苏公子前日还说我喝冷水伤脾胃,今日总不能眼睁睁看我渴着。”

苏谨言一愣。

他不过随口提过一次。

这人竟然记到现在。

【苏谨言内心:

……我那日只是顺嘴一说。】

但面上,他依旧端得稳。

“将军既知道伤脾胃,便该自己记得。”

“记得,但我懒。”沈逐挑眉,“有苏公子在,我何必自己烧水。”

苏谨言深吸一口气。

【苏谨言内心:

此人真是无赖。】

然而半个时辰后。

沈逐还是从墙头接到了一杯温茶。

温度刚好,不烫口,也不凉胃。

茶盏搁在青石台上时,连位置都和往日一模一样。

沈逐端起茶,慢悠悠喝了一口。

【沈逐内心:

口是心非。

永远口是心非。】

他扬声喊:“苏公子,茶不错。”

墙那头传来苏谨言清冷的声音:

“将军觉得便好。”

“不过——”沈逐故意拖长语调,“要是苏公子能再给我一块糕点,我今日便不练剑。”

苏谨言立刻拒绝:“不行。”

“为何?”

“将军今日校场操练,身为武将,岂可偷懒。”

沈逐笑了。

“我只是说今日不练剑。”他道,“又没说不去校场。”

苏谨言:“……”

【苏谨言内心:

他故意的。

他绝对是故意的。】

没等他开口,墙头又递来一只纸包。

沈逐扔得极准,纸包稳稳落在苏谨言窗台上。

苏谨言低头打开。

里面是几块干净整齐的桂花糕,软甜,还带着余温。

墙外传来沈逐的声音:

“给你的。”

苏谨言指尖一顿。

“将军不是不爱甜?”

“不爱。”沈逐答得干脆,“但你爱吃。”

苏谨言心口微微一暖。

这份暖意,他没表现出来。

只淡淡道:“将军今日倒是有心。”

“日日都有心。”沈逐接得更快,“只是苏公子往日不肯承认。”

苏谨言耳尖微热。

“将军再胡说,我便关门了。”

“别。”沈逐笑,“我还没看你练字。”

“将军看不得。”

“为何?”

苏谨言冷冷道:“看了,字会歪。”

沈逐低笑出声。

那笑声清朗朗的,飘在清晨的青槐巷里,连风都跟着软了几分。

【沈逐内心:

字歪便字歪。

反正人是我的。】

他没把这句话说出口。

有些心思,不必说。

苏谨言也懂。

午后。

沈逐果然去了校场。

临走前,他隔着墙喊了一声:“苏公子,我去去就回。”

苏谨言正在看书,头也没抬:“将军快去早回。”

“回来时给你带糖。”

“我不要。”

“那给你带糕。”

“也不要。”

“那我给你带块石头。”

苏谨言终于抬眼,冷冷道:“沈逐。”

“在。”

“你敢。”

沈逐笑得爽朗,翻身上马,当真走了。

苏谨言站在窗前,看着那人衣袍翻飞的背影,微微出了会儿神。

【苏谨言内心:

粗人。

莽夫。

无赖。】

他骂了三遍。

却没转身回屋。

反而站在原地,多看了一会儿。

直到马蹄声远了,巷口重新安静下来,他才缓缓收回视线。

案上,那杯被沈逐喝空的茶盏,还留着一点浅淡热气。

苏谨言拿起茶盏,亲自洗净,重新斟上温水。

不是给沈逐的。

只是……习惯了。

【苏谨言内心:

与他无关。】

他坐下继续看书。

可今日也奇了。

没有劈石声,没有笑喊声,没有墙头那颗烦人的脑袋。

四周安安静静。

他却反而有些看不进去。

一页书,翻了三遍。

每个字都认识。

连起来,却不知在说什么。

苏谨言闭眼。

【苏谨言内心:

完了。】

他从前嫌沈逐吵。

如今沈逐不在。

他竟觉得这青槐巷,空得有些过分。

傍晚。

沈逐回来了。

没带石头,没带糖,也没带糕。

只带了一身风尘,和一小束被马蹄带回来的野花。

花不名贵,甚至有些潦草。

沈逐递过墙头时,还有点难得的不自然。

“路上捡的。”

苏谨言看着那束乱七八糟的野花,沉默了好一会儿。

【苏谨言内心:

武将送礼,果然与众不同。】

但他没拒绝。

伸手接了过来。

指尖不小心碰到沈逐的手。

两人都顿了一下。

沈逐先收回手,假装若无其事地拍了拍衣袖。

“校场风大,花顺手摘的。”

“嗯。”苏谨言低头看花,声音很轻,“谢了。”

沈逐挑眉。

“苏公子今日没怼我?”

“将军难得正经一次。”苏谨言淡淡道,“我总不能扫你兴。”

沈逐笑了。

【沈逐内心:

嘴硬归嘴硬。

他心里还是软的。】

他看着苏谨言把那束野花小心插进一只干净瓷瓶里,动作细致得不像话。

明明是束路边野草。

却被他像对待珍贵花木一样,整理得认认真真。

沈逐忽然觉得。

今日校场再累,也值了。

夜里。

又下雨了。

雨点敲在屋瓦上,淅淅沥沥。

苏谨言临窗看书。

墙外忽然传来沈逐的声音。

“苏公子。”

“将军还未歇息?”

“嗯。”沈逐顿了顿,“雨有点大。”

苏谨言抬眼。

“将军若是被淋着,不必与我说。”

“不是。”沈逐笑了一声,“我只是想说。”

“嗯?”

“今日你字虽然歪了。”沈逐慢悠悠道,“但很好看。”

苏谨言:“……”

【苏谨言内心:

此人为何还记着这件事。】

他冷冷道:“将军眼神不好。”

“眼神好得很。”沈逐认真道,“尤其是看苏公子的时候。”

苏谨言心跳漏了一拍。

窗外雨声沙沙。

墙那头,沈逐的声音轻了些。

“早点睡。”

“将军也是。”

“明日我不劈石。”

苏谨言唇角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

“嗯。”

“但我还来看你练字。”

苏谨言:“……不必。”

“要的。”沈逐笑得理所当然,“万一你又写歪了,我得负责。”

苏谨言终于没忍住,轻声道:

“沈逐。”

“在。”

“无赖。”

墙那头低低的笑声,混着雨声,飘了很久。

苏谨言放下书卷,看了一眼窗台上那束潦草野花。

又看了一眼案上被温过两遍的茶。

耳尖微红。

【苏谨言内心:

相克便相克。

左右也克不了一辈子。】

毕竟。

能把他规整二十二年的人生,搅得乱七八糟的人。

也只有沈逐一个。

而他竟然。

一点也不讨厌。

番外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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