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谨言活了二十二年,第一次相信世间真有天生相克。
而且克他的不是天命,不是鬼神,是隔壁刚搬来的那位少年将军——沈逐。
更离谱的是,只克他一个人。
整条青槐巷的街坊邻里、过路行人,没人被沈逐影响半分。唯独他苏谨言,只要隔壁那人喘气、走动、说笑,他稳了二十年的心境必乱、字必歪、茶必苦、觉必浅。
苏谨言得出最终结论:沈逐,专克他命。
【苏谨言内心:
我从前修身静心、百乱不侵。
自从这莽夫入住隔壁,我灵台崩塌、戒律尽碎。
没关系,君子涵养高,我忍。
忍他粗鲁、忍他吵闹、忍他祸害我清净人生。】
暮春清晨,天光刚破。
苏谨言端坐窗前临帖,执笔端正,心神凝定,落笔字字锋骨,是他最稳的状态。今日要写一幅完整的楷书长卷,打算送入书院参评,半点差错容不得。
就在最关键的收尾一笔。
隔壁院墙“砰”的一声闷响,巨石碎裂,尘土震飞。
沈逐晨练劈石。
随之而来的,是少年散漫清亮的笑,带着刚运动完的松弛气音,轻飘飘穿墙而入,精准砸进苏谨言耳朵里。
“力道还差三分。”
只一句话。
苏谨言稳如磐石的手腕,当场抖得扎扎实实。
一滴墨狠狠坠在雪白宣纸正中央,晕开一团漆黑丑陋的墨花,直接废掉整幅长卷。
苏谨言:“……”
他缓缓闭眼,深呼吸。
【苏谨言内心:
不气。
不怒。
武人精力过剩、头脑空空、只会蛮力。
我大度,我不与克星一般见识。】
没等他平复完心态,墙头探出一颗脑袋。
沈逐半撑在矮墙上,额前薄汗微湿,墨发散乱,劲装袖口随意挽起,露出线条利落的小臂。少年将军眉眼桀骜张扬,眼底带着几分明目张胆的坏笑,直直看向一脸平静、实则快要憋炸的苏谨言。
“苏公子,早啊。”
苏谨言睁眼,神色端方冷淡,语气平平无波,字字却带刺:“沈将军大清早拆家,实在扰民。”
沈逐笑意更深:“我劈我的石头,隔你一堵墙,如何扰你?”
“震我纸、乱我心、毁我字画。”苏谨言抬眸,清冷目光直直怼回去,“将军之功,实在卓著。”
【苏谨言内心:
看见了?
这人不仅吵,还无赖!
做错事半点不愧疚,还敢反问!克星!绝对是克星!】
沈逐撑着墙头,笑意懒散,专门逗他:“哦?原来苏公子的心这么容易乱?我还以为读书人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
一句话,精准戳中苏谨言痛处。
他这辈子最引以为傲的就是定力。
偏偏在沈逐这里,溃不成军。
苏谨言面不改色落笔,重新铺纸,语气冷淡:“将军非凡人,煞气太重,寻常定力,压不住您。”
“夸我?”沈逐挑眉。
“陈述事实。”苏谨言凉凉道。
【沈逐内心:
嘴真硬。
明明被我吵得心态炸裂,还要端君子架子。
别人皱眉我都懒得哄,就他别扭成这样,我越看越想逗。】
沈逐干脆不练了,就趴在墙头,专门盯着苏谨言写字看。
书生坐姿端正,脊背笔直,指尖纤细干净,握笔稳雅,一举一动都是规整教养。可只要沈逐的视线落过来,他耳尖就会悄悄泛起薄红,落笔微顿,节奏错乱。
沈逐看得清清楚楚,心底偷乐,嘴上故意找茬:
“苏公子,你今日字又飘了。”
苏谨言手一顿。
“心不静。”沈逐笃定道。
“我心极静。”苏谨言寸步不让。
“心静字不抖。”沈逐笑眯眯,“你抖了三下。”
苏谨言:“……”
【苏谨言内心:
离谱!
谁没事盯着别人写字数抖没抖?!
这人是不是闲得慌?!
军营没人管他,就跑来折磨我?!】
苏谨言被怼得无话可说,干脆闭口不言,专心写字,打算彻底无视墙头那位无赖将军。
可隔墙之人,偏不让他清净。
沈逐看他不说话,更来兴致,慢悠悠开口,句句戳他:
“苏公子日日枯坐写字,不闷?”
“天天规矩条条框框,活着不累?”
“人生在世,自在最要紧,你活成一副刻板架子,何苦?”
苏谨言忍无可忍,淡淡回怼:
“将军自在得很,日日劈石吵邻、随性妄为、毫无章法,难怪军营之外无处容身,只能独居荒院。”
这话怼得极狠。
沈逐却半点不恼,反而笑得更欢:
“是啊,无处容身,才搬来隔壁挨着苏公子。”
苏谨言笔尖猛地一歪。
【苏谨言内心:
……完了。
我怎么又乱了。
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随口一说?还是故意撩?
不可能,武人粗人,哪懂这些风月。
我不能多想,多想就是我输。】
苏谨言强行压下心绪,冷声道:“将军言语轻浮。”
沈逐耸肩:“只对你轻浮。”
隔墙一瞬安静。
风过树梢,沙沙轻响。
苏谨言耳根红得彻底,不敢再接话,怕自己再被他勾得失态。
他嘴上冷漠疏离,手上却诚实得很。
沈逐练完武,随手将满是尘土汗味的外袍搭在石栏上,歪歪扭扭、褶皱狼藉,尘土簌簌落进苏谨言的视野里。
换作旁人,苏谨言必定皱眉避开,半点不碰。
可这是沈逐的。
他沉默起身,取来软布、净巾,走到墙下。
一丝不苟、慢条斯理,替他掸净衣上尘土,抚平练武拉扯出的所有褶皱,袖口对齐、衣摆摆正,叠得方方正正,再轻轻放回石栏最干净平整的位置。
动作温柔细致,耐心到离谱。
刚叠完,头顶传来笑声。
“苏公子洁癖还分人?”
沈逐居高临下看着他,眼底笑意藏都藏不住。
苏谨言站直身子,面色不改,嘴硬到底:“衣物乱落我院界,有碍观瞻。我收拾的是地界整洁,与将军无关。”
“哦。”沈逐故意拖长语调,“日日有碍观瞻?日日帮我叠衣?苏公子这地界,专门针对我?”
【沈逐内心:
傻子。
全京城谁不知道我厌别人碰我衣物。
唯独你碰,我半点不烦,还巴不得你多碰。
偏偏嘴比石头硬,心比纸软。】
苏谨言被他问得哑口无言,只能冷着脸转身回屋,背影端端正正,步伐却略急,带着一丝藏不住的落荒而逃。
午后日头燥热,蝉鸣聒噪。
苏谨言在院中晒书,书卷分门别类,排布整齐,横竖对齐,一丝偏差都无。他蹲在架前,细细翻检古籍,眉眼认真温柔。
隔墙竹椅轻响。
沈逐搬椅靠墙坐下,手里啃着干硬粗饼,目光越过矮墙,牢牢锁在苏谨言身上,一眼不挪。
他看了半晌,又开始主动挑事拌嘴。
“苏公子,你活得太板正了。”
苏谨言头也不抬:“立身之本,理应如此。”
“没意思。”沈逐评价直白,“不如习武。累一身汗,睡一场好觉,快意得很。”
“将军是四肢快意,心神荒芜。”苏谨言淡淡回怼。
沈逐不怒,反而乐了:“读书人嘴真毒。我沙场护国、浴血拼杀,换你安居读书,到头来落个心神荒芜?”
苏谨言终于抬眸,公正道:“将军家国有功,我从不否认。只是私下度日,太过粗糙。”
“粗糙怎么了?”沈逐撑着下巴看他,眼神直白滚烫,“粗糙人命硬,能护人。不像某些书生,白白净净,一碰就碎。”
苏谨言蹙眉:“我虽文弱,却心性坚韧。”
“哦?”沈逐挑眉逗他,“那刚刚是谁被我几句话说得耳朵通红?”
苏谨言:“……”
【苏谨言内心:
没完了是吧?!
这人怎么抓着一点小事反复调侃!
卑鄙!无耻!仗着年长几分就欺负人!
我的定力呢?我的君子气度呢?!怎么全没了!】
苏谨言干脆不搭理他,低头继续理书。
视线余光,却不受控地落在隔墙那人身上。
沈逐渴了,抬手拎起院角井水瓢,仰头就灌,冷冽井水直冲喉咙,喉结滚动,随性又粗放,半点不讲究。
苏谨言眉头瞬间死死拧住。
【苏谨言内心:
疯了。
盛夏燥热,体表燥热内虚,骤然灌冷井水,最伤肺腑脾胃。
他常年征战积伤,本就体虚不自知,还这般胡乱糟蹋身子!
粗人!莽夫!完全不懂惜身!】
嘴上半句关心没有,心里已经替他骂了八百遍。
于是傍晚暮色垂落、晚风微凉时,苏谨言照旧烹了两壶茶。
一壶清淡雅香,自饮静心。
一壶温而不凉、润而不烫,火候拿捏得极致稳妥,静静搁在隔墙青石台上。
无笺、无字、无声无息。
【苏谨言内心:
邻里举手之劳。
免得他明日喝坏肚子,又在隔壁折腾吵闹,扰我安眠。
纯粹为我自己清净,与关心他毫无干系。绝对没有。】
他放下茶,转身即走,装作全然无意。
没走两步,身后传来沈逐慢悠悠的嗓音。
“苏公子,又刮风送茶了?”
苏谨言脚步一顿,僵在原地。
他回头,冷声道:“不知将军所言何意。”
沈逐端着茶盏,倚在墙头,眼底笑意温柔又狡黠:“我这青槐巷无风,偏偏日日吹一盏温茶来。奇事。”
【沈逐内心:
嘴硬心软第一名。
天天怼我吵、怼我粗、怼我克他。
日日给我叠衣、温茶、顾我身体。
全世界最别扭的小朋友,被我捡到隔壁了。】
苏谨言被他戳穿小心思,耳尖微热,强装镇定:“将军想多了。茶是随手多烹的一盏,弃之可惜。”
“嗯,可惜。”沈逐顺着他的话说,语气宠溺得不像话,“多谢苏公子惜茶,不惜我。”
苏谨言彻底接不上话,扭头快步回屋,耳根红得快要滴血。
次日晨起,又是一场高强度隔墙互怼。
沈逐今日不劈石,练剑。
剑破长空,风声凌厉,招式干脆利落,杀伐气扑面而来。
苏谨言窗边读书,字字看得清晰,心神却不由自主跟着他的剑势起伏,根本静不下来。
【苏谨言内心:
完了,又被克了。
我一看他练剑,眼神就收不回来。
君子当远喧嚣、避浮华。
沈逐就是我命中最大的浮华。】
沈逐一套剑练完,收剑垂手,气息微喘,抬眼就看见窗边发呆的苏谨言。
他扬声开口:“看够了?”
苏谨言回神,面无表情:“将军剑风太盛,扰我读书。”
“那我收剑。”沈逐干脆利落归剑入鞘,“现在不扰你了?”
苏谨言噎住。
这人怎么这么会接话!
【苏谨言内心:
不讲道理!
他怎么次次都能把我堵得没词!
我明明句句在理,怎么每次都像我无理取闹!】
沈逐倚着墙,笑意散漫:“苏公子,说实话,你是不是很怕我?”
苏谨言抬眸,清冷直视:“我为何要怕将军?”
“我煞气重、样貌凶、又是武人。”沈逐故意压低声音,装出几分威慑感,“旁人见我皆避,唯独你日日与我拌嘴。”
他微微倾身,隔着一堵矮墙,目光直直锁住苏谨言眼底:
“要么你胆子极大,要么……你压根不怕我。”
苏谨言心跳莫名乱了一拍。
他确实不怕沈逐。
非但不怕,还日日在意、日日挂心。
只是这话半分不能说。
他冷淡移开目光:“将军想多了,我只是恪守邻里本分。”
“本分?”沈逐笑,“谁的邻里本分,是天天替人叠衣、日日替人温茶、次次包容吵闹?”
苏谨言抿唇,沉默不语。
【苏谨言内心:
救命。
他太敏锐了。
再被他问下去,我那点隐晦心思,就要被扒得干干净净。】
沈逐看他窘迫,不再逼问,转而换了个轻松语气,继续拌嘴逗他:
“今日巷口新出桂花糕,软糯香甜,我买了一屉。”
苏谨言淡淡应声:“将军倒是雅致难得。”
“不爱吃。”沈逐直白道,“太甜、太软、太秀气,不合我口味。”
话音刚落,一碟精致桂花糕稳稳越过墙头,轻轻落在苏谨言桌前,半点不惊、半分不晃。
“给你。”沈逐语气随意,“你读书人娇气,吃得惯甜软。”
苏谨言看着碟中香甜糕点,心口微暖,嘴上依旧不饶人:“将军自己不爱吃,便随意丢给邻里?实属敷衍。”
“是敷衍。”沈逐坦然认下,却字字偏爱,“只敷衍你一人。”
苏谨言指尖轻轻攥了一下书页。
【苏谨言内心:
完了。
我扛不住了。
这人句句随意,句句戳心。
他到底知不知道自己有多温柔?
不对,他是粗人,他肯定不知道。
是我多想,是我定力太差。】
他低头看着糕点,嘴上嫌弃甜腻,指尖却诚实拿起一块,小口吃下。
清甜软糯,温温甜甜,是恰到好处的味道。
是专门为他挑的味道。
墙外沈逐看着他低头吃食的乖巧模样,眼底温柔泛滥,嘴角笑意藏不住。
【沈逐内心:
别人送我甜食我直接拒。
我不爱甜,唯独爱看你吃甜。
你别扭、嘴硬、端架子。
我偏偏最吃你这一套。】
日子就在日复一日的拌嘴、互怼、双标、暗自纵容里缓缓流淌。
两人从不明说半分情意。
外人看,是文武相睦、邻里打趣。
只有他们自己心里清楚——
全世界唯一能乱苏谨言心境的,是沈逐。
全世界唯一能纵容沈逐随性的,是苏谨言。
深秋夜雨来得猝不及防。
狂风卷雨,漫天倾泻,夜色漆黑如墨。
夜半惊雷轰然炸落,震得窗纸瑟瑟发抖。
苏谨言素来怕雷,是藏了二十余年的软肋,从未对外展露分毫。
他瞬间浑身紧绷,指尖攥紧被褥,背脊僵硬,强装镇定闭眼,试图压下心底慌乱。
【苏谨言内心:
不怕。
雷声天象,无足畏惧。
我是君子,我沉稳,我不惧鬼神风雷。
别慌、别乱、别失态。】
嘴上默念静心诀,身体却诚实地发紧。
隔壁院落。
沈逐五感敏锐,瞬间察觉隔壁骤然死寂。
原本细微的翻书声、轻浅的走动声,尽数消失。
只剩雷雨风声。
沈逐瞬间了然。
【沈逐内心:
原来这么怕雷。
平时端得比谁都稳、怼人比谁都凶。
一打雷就慌成小可怜。】
他没有直白拆穿,没有出声调侃。
只是起身,取过自己常盖的厚绒披风,撑伞走到隔墙下。
雨声簌簌,雷声滚滚。
沈逐压低嗓音,轻轻开口,温柔得全然不像平日拌嘴的模样:“苏谨言,你点灯了。”
苏谨言心头一跳,哑声镇定:“雨夜读书,寻常事。”
“嗯,寻常事。”沈逐顺着他,不戳破怯懦,只轻声道,“我知晓你怕雷,不用硬撑。”
一句话,直接戳破他所有伪装。
苏谨言僵在原地,耳尖瞬间泛红,心底慌乱混着莫名暖意,翻涌不止。
【苏谨言内心:
他怎么知道?!
我从来没说过!
我装得这么好!
唯一的软肋,被他一眼看穿了。】
不等他回神,一方温热柔软的绒布披风,缓缓从墙头递了过来。
带着沈逐身上独有的、清冽干净的少年气息,余温融融。
“夜里寒凉,披着。”沈逐声音压得很低,被雨声衬得格外温柔,“我沙场出身,不惧风雨寒凉,你身子弱,别冻着。”
苏谨言抬手接住披风,布料温热,暖意顺着指尖蔓延至四肢百骸,连心底的惊惧都散了大半。
他沉默片刻,轻声道:“将军何必淋雨。”
墙外传来少年轻笑,散漫又认真:
“邻里本分。”
他故意照搬苏谨言日日嘴硬的那句话。
苏谨言心口一颤,彻底说不出话。
【苏谨言内心:
原来。
他全都懂。
我日日嘴硬的本分、顺手、惜物、整洁。
他全部看穿,全部收下,还悄悄把温柔尽数还给我。
不是命格相克。
是我心甘情愿,被他克一辈子。】
雨夜里,两堵院墙,两颗暗藏悸动的心。
他们日日拌嘴、次次互怼、时时嘴硬。
从无一句告白,无半句风月。
可所有人为的破例、独一份的纵容、只对你有效的温柔,早已胜过世间所有情话。
沈逐倚在雨中墙头,听着隔壁屋内安静的呼吸声,唇角微扬。
【沈逐内心:
我从前不信什么偏爱例外。
直到搬来青槐巷,挨着他。
我嘴硬调侃,他嘴硬端庄。
我们谁都不说喜欢。
但我所有的温柔,从来只给他一个人。】
雨落终夜,风止天宁。
第二日天明,雨过天晴。
苏谨言晨起开窗。
墙头石台上,静静放着一杯刚烹的热茶,温度恰好。
旁边压着一张极简短的、凌厉张扬的武人字迹:
【今日不劈石,不扰你练字。】
苏谨言看着那行字,久久未动。
耳尖微红,眼底却悄悄漾开一抹极淡、极软的笑意。
他轻声自语,近乎呢喃:
“无赖克星。”
话音轻软,无半分怒意。
只有藏了许久、隐晦到极致的,心悦与纵容。
从此青槐巷隔墙。
一人永远嘴硬端庄,一人永远故意逗弄。
相克相生,岁岁相伴。
无人知晓,这对日日拌嘴的邻里。
早已把满心隐晦深情,藏在了每一次口是心非的朝夕里。
番外:青槐巷今日不宜练字
苏谨言近来发现一件事。
他和沈逐之间,似乎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
——只要沈逐一出现,他的字就别想写端正。
这日清晨,苏谨言特意起得比平日更早。
天光刚破,青槐巷一片安静,连风都轻。他端坐窗前,净手研墨,调整坐姿,连呼吸都压得比平时更稳。
【苏谨言内心:
今日我起得早。
沈逐定然还没起。
今日必定能安安稳稳写满一页。】
他缓缓落笔。
横平,竖直,结构端正。
第一行,完美。
第二行,依旧完美。
苏谨言微微松了口气,心境渐渐沉了下去。
果然。
只要避开隔壁那位克星,他苏谨言依旧是当年那个静心定性、笔锋不乱的苏公子。
就在这时,墙外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
苏谨言笔尖一顿。
不是沈逐。
是早起扫地的老仆。
他面无表情地继续写字,告诉自己:稳住,只是路人。
刚写至半句,墙外又传来“哗啦”一声。
是邻居家开窗。
苏谨言闭眼。
【苏谨言内心:
青槐巷今日是不是故意与我作对?】
他重新吸气,再次落笔。
这一次,果然安静了许多。
安静得过分。
苏谨言甚至难得地品出了一丝清晨练字的惬意。
【苏谨言内心:
这样才对。
这才是我本该有的日子。
没有劈石声,没有笑喊声,没有沈逐。】
他唇角几不可查地弯了一下。
然后,墙头忽然探出一颗脑袋。
沈逐睡眼惺忪,头发微乱,身上披着外袍,手里还拎着半块馒头。
他显然是刚起,看见窗边的苏谨言,眼睛一亮,张口就喊:
“苏公子,早啊。”
苏谨言:“……”
【苏谨言内心:
完了。】
他眼睁睁看着自己最后一笔,硬生生歪出一个惨烈弧度。
雪白宣纸上,那个原本端正的“静”字,瞬间歪得像个受了惊的小蛇。
苏谨言缓缓搁笔。
不是他定力差。
是沈逐出现得太不是时候。
沈逐趴在墙头,看着他脸色不对,笑得肩膀都在抖。
“苏公子,你这字今日怎么了?”
苏谨言抬眼,冷冷道:“将军看错了。”
“没有啊。”沈逐认真打量,“我看它像是受了惊吓。”
“沈逐。”
“在。”
“闭嘴。”
沈逐笑得更欢。
【沈逐内心:
凶什么。
越凶越可爱。】
但他今日确实起得太早,笑了没两声,又打了个哈欠。
苏谨言瞥他一眼,眉头微蹙。
“将军没睡好?”
“嗯。”沈逐也不瞒,“昨夜陪营中兄弟喝酒,回来晚了。”
苏谨言沉默片刻。
他记得昨日沈逐提过,今日有校场操练。
少年将军若是精神不足,上了马场,万一出事……
苏谨言压下心思,淡淡道:“将军既困,便回去再睡。”
“不睡了。”沈逐摇头,“起都起了,总不能再回去。”
苏谨言看他一眼。
眼底那点青黑,确实明显。
沈逐素来耀眼,精神得像团烧不完的火。难得露出这般疲惫模样,竟让苏谨言一时没再怼他。
只听沈逐又道:“不过苏公子要是肯给我一口热茶,我兴许还能精神些。”
苏谨言:“……将军何时学会讨茶了?”
“邻里互助。”沈逐说得理直气壮,“苏公子前日还说我喝冷水伤脾胃,今日总不能眼睁睁看我渴着。”
苏谨言一愣。
他不过随口提过一次。
这人竟然记到现在。
【苏谨言内心:
……我那日只是顺嘴一说。】
但面上,他依旧端得稳。
“将军既知道伤脾胃,便该自己记得。”
“记得,但我懒。”沈逐挑眉,“有苏公子在,我何必自己烧水。”
苏谨言深吸一口气。
【苏谨言内心:
此人真是无赖。】
然而半个时辰后。
沈逐还是从墙头接到了一杯温茶。
温度刚好,不烫口,也不凉胃。
茶盏搁在青石台上时,连位置都和往日一模一样。
沈逐端起茶,慢悠悠喝了一口。
【沈逐内心:
口是心非。
永远口是心非。】
他扬声喊:“苏公子,茶不错。”
墙那头传来苏谨言清冷的声音:
“将军觉得便好。”
“不过——”沈逐故意拖长语调,“要是苏公子能再给我一块糕点,我今日便不练剑。”
苏谨言立刻拒绝:“不行。”
“为何?”
“将军今日校场操练,身为武将,岂可偷懒。”
沈逐笑了。
“我只是说今日不练剑。”他道,“又没说不去校场。”
苏谨言:“……”
【苏谨言内心:
他故意的。
他绝对是故意的。】
没等他开口,墙头又递来一只纸包。
沈逐扔得极准,纸包稳稳落在苏谨言窗台上。
苏谨言低头打开。
里面是几块干净整齐的桂花糕,软甜,还带着余温。
墙外传来沈逐的声音:
“给你的。”
苏谨言指尖一顿。
“将军不是不爱甜?”
“不爱。”沈逐答得干脆,“但你爱吃。”
苏谨言心口微微一暖。
这份暖意,他没表现出来。
只淡淡道:“将军今日倒是有心。”
“日日都有心。”沈逐接得更快,“只是苏公子往日不肯承认。”
苏谨言耳尖微热。
“将军再胡说,我便关门了。”
“别。”沈逐笑,“我还没看你练字。”
“将军看不得。”
“为何?”
苏谨言冷冷道:“看了,字会歪。”
沈逐低笑出声。
那笑声清朗朗的,飘在清晨的青槐巷里,连风都跟着软了几分。
【沈逐内心:
字歪便字歪。
反正人是我的。】
他没把这句话说出口。
有些心思,不必说。
苏谨言也懂。
午后。
沈逐果然去了校场。
临走前,他隔着墙喊了一声:“苏公子,我去去就回。”
苏谨言正在看书,头也没抬:“将军快去早回。”
“回来时给你带糖。”
“我不要。”
“那给你带糕。”
“也不要。”
“那我给你带块石头。”
苏谨言终于抬眼,冷冷道:“沈逐。”
“在。”
“你敢。”
沈逐笑得爽朗,翻身上马,当真走了。
苏谨言站在窗前,看着那人衣袍翻飞的背影,微微出了会儿神。
【苏谨言内心:
粗人。
莽夫。
无赖。】
他骂了三遍。
却没转身回屋。
反而站在原地,多看了一会儿。
直到马蹄声远了,巷口重新安静下来,他才缓缓收回视线。
案上,那杯被沈逐喝空的茶盏,还留着一点浅淡热气。
苏谨言拿起茶盏,亲自洗净,重新斟上温水。
不是给沈逐的。
只是……习惯了。
【苏谨言内心:
与他无关。】
他坐下继续看书。
可今日也奇了。
没有劈石声,没有笑喊声,没有墙头那颗烦人的脑袋。
四周安安静静。
他却反而有些看不进去。
一页书,翻了三遍。
每个字都认识。
连起来,却不知在说什么。
苏谨言闭眼。
【苏谨言内心:
完了。】
他从前嫌沈逐吵。
如今沈逐不在。
他竟觉得这青槐巷,空得有些过分。
傍晚。
沈逐回来了。
没带石头,没带糖,也没带糕。
只带了一身风尘,和一小束被马蹄带回来的野花。
花不名贵,甚至有些潦草。
沈逐递过墙头时,还有点难得的不自然。
“路上捡的。”
苏谨言看着那束乱七八糟的野花,沉默了好一会儿。
【苏谨言内心:
武将送礼,果然与众不同。】
但他没拒绝。
伸手接了过来。
指尖不小心碰到沈逐的手。
两人都顿了一下。
沈逐先收回手,假装若无其事地拍了拍衣袖。
“校场风大,花顺手摘的。”
“嗯。”苏谨言低头看花,声音很轻,“谢了。”
沈逐挑眉。
“苏公子今日没怼我?”
“将军难得正经一次。”苏谨言淡淡道,“我总不能扫你兴。”
沈逐笑了。
【沈逐内心:
嘴硬归嘴硬。
他心里还是软的。】
他看着苏谨言把那束野花小心插进一只干净瓷瓶里,动作细致得不像话。
明明是束路边野草。
却被他像对待珍贵花木一样,整理得认认真真。
沈逐忽然觉得。
今日校场再累,也值了。
夜里。
又下雨了。
雨点敲在屋瓦上,淅淅沥沥。
苏谨言临窗看书。
墙外忽然传来沈逐的声音。
“苏公子。”
“将军还未歇息?”
“嗯。”沈逐顿了顿,“雨有点大。”
苏谨言抬眼。
“将军若是被淋着,不必与我说。”
“不是。”沈逐笑了一声,“我只是想说。”
“嗯?”
“今日你字虽然歪了。”沈逐慢悠悠道,“但很好看。”
苏谨言:“……”
【苏谨言内心:
此人为何还记着这件事。】
他冷冷道:“将军眼神不好。”
“眼神好得很。”沈逐认真道,“尤其是看苏公子的时候。”
苏谨言心跳漏了一拍。
窗外雨声沙沙。
墙那头,沈逐的声音轻了些。
“早点睡。”
“将军也是。”
“明日我不劈石。”
苏谨言唇角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
“嗯。”
“但我还来看你练字。”
苏谨言:“……不必。”
“要的。”沈逐笑得理所当然,“万一你又写歪了,我得负责。”
苏谨言终于没忍住,轻声道:
“沈逐。”
“在。”
“无赖。”
墙那头低低的笑声,混着雨声,飘了很久。
苏谨言放下书卷,看了一眼窗台上那束潦草野花。
又看了一眼案上被温过两遍的茶。
耳尖微红。
【苏谨言内心:
相克便相克。
左右也克不了一辈子。】
毕竟。
能把他规整二十二年的人生,搅得乱七八糟的人。
也只有沈逐一个。
而他竟然。
一点也不讨厌。
番外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