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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30 08:12:27

第一章 死牢里捞出来的人

牢饭是馊的。

白芷把碗推回去,碗沿磕在铁栏上,发出一声闷响。送饭的看守骂了一句,她没理,把身子往墙角缩了缩。左肩的枪伤已经烂了三天,纱布粘在肉上,撕一下带一层皮下来。她不吭声。哑巴嘛,吭什么声。

门开了。

皮鞋踩在湿地上,一步,两步,停在她面前。来人蹲下来,递了根烟。白芷没接。那人把烟叼在自己嘴里,划了根火柴,火光一闪,照出半张瘦长脸,颧骨高,眼窝深,嘴角挂着一丝看不出是笑还是嘲的弧度。

“白芷。朝鲜族。去年在虹口公园朝日本领事馆的车开了三枪,打穿了一个翻译官的肺。判了死刑,缓期执行。”他吐了口烟,烟圈在潮湿的空气里散得很慢,“缓了八个月,也没见你死。”

白芷看着他。牢房里只有一盏油灯,火苗被穿堂风吹得东倒西歪,把来人的影子拉长又压短。

“我叫周慕山。临时政府警务局的。”他把烟掐了,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展开,贴在她面前的铁栏上,“有个活儿。干完,你的死刑记录消掉,人走船票,去海参崴。不干,明天枪毙。”

纸上印着两行字,墨迹新得很,像是刚写上去不久。白芷扫了一眼,目光停在第二行。

目标:白敬川。京城府。五月前。

她看完,抬眼。

周慕山笑了一下:“我知道你不说话。点头就行。”

她点了头。

不是因为怕死。她在死牢里蹲了八个月,早就不怕了。是因为纸上那个名字。

白敬川。

周慕山看她点头,反倒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这么痛快。他把纸收回去,折好,塞进怀里,又看了她一眼。

“你认识他?”

白芷没反应。

“不认识最好。”周慕山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明天有人来接你。先把伤养养,你这样上船,半道就得喂鱼。”

他走了。皮鞋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最后被铁门关上的声音截断。

白芷靠在墙上,闭着眼。左肩的伤一跳一跳地疼,但她没管。她在想那个名字。

白敬川。白敬川。

她在心里念了两遍,像在确认一个很久以前听过、但一直没敢想起来的调子。然后她把右手伸进衣领里,摸到那根红绳,指腹蹭了蹭绳子上拴着的东西。半块玉,缺了一个角,边沿磨得光滑,不知道被摸过多少遍。

她攥着那块玉,没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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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二十块大洋和一张船票

联络点在法租界一家裁缝铺后头。铺面不大,门口挂着一块褪色的招牌,上头写着“陈记改衣”。白芷跟着周慕山从后门进去,穿过堆满布匹的窄道,到了灶间。

灶台上坐着一口铁锅,锅里还剩半锅面汤。周慕山指了指锅边的小板凳:“坐。先吃。”

白芷蹲下来,端起碗。面是粗面,汤里飘着几片菜叶子,没油水。她吃得很快,但不狼吞虎咽,一口一口,稳当得很。在牢里练出来的,有吃的就得赶紧吃,下一顿不知道什么时候。

周慕山坐在对面,从兜里掏出一把银元,一块一块往桌上码。银元磕在木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一块,两块,三块。他数得很慢,数到第二十块的时候,把银元推过来,又压了一张船票在上面。

“二十块大洋。海参崴的船票,五月十七开船。事成之后有人送你去码头。”

白芷没拿钱,先拿票。票面上的日期印得清楚:五月十七。今天是四月初九。还有三十八天。

“用不了那么久。”周慕山像是看出她在想什么,“到了京城府,有人接应。你只管开枪,别的事不用管。”

她放下筷子,拿手指蘸了面汤,在桌上画了个问号。

周慕山沉默了一会儿。灶上的铁锅还在冒热气,把两个人的脸都蒸得有些模糊。

“接应的人叫徐敬亭。临时政府的人,在京城府待了六年,根深。”他顿了顿,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这个人,你到了那边自己看。我不多说。”

白芷又画了一个问号。

这回周慕山没接话,从兜里摸出张照片,扣在桌上推过来。

“目标。”

她把照片翻过来。

照片上的男人四十来岁,穿日式礼服,站在一栋洋楼前面,笑得客气又体面。那种笑法白芷见过。在延边的集市上,朝鲜监工对着日本巡查员就是这么笑的,嘴角往上提,眼睛不跟着动。

她看了很久。周慕山以为她紧张。

“怎么,下不去手?”

白芷没回答。她把照片翻过去,拿起灶台上半截铅笔,在背面写了一行字。

周慕山凑过来看,脸上的笑没了。

纸上写的是:“这个人,我认识。”

“什么意思?”周慕山的声音沉下来。

白芷把铅笔放下,指了指照片,又指了指自己的脸。

周慕山没懂。

她又写:“我姓白。”

灶上的铁锅咕嘟响了一声。周慕山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伸手把照片拿回去,翻过来看了看正面,又翻回去看了看背面,来回两遍,最后把照片往桌上一拍。

“白敬川是你什么人。”

白芷不写字了。她把手伸进衣领里,摸出那根红绳。绳子上拴着半块玉,指头大小,缺了一个角。她把玉放在桌上,又指了指照片上男人的胸口。照片里,白敬川的礼服领口别着一枚领针,形状跟她那块玉一模一样,连缺角的位置都对得上。

周慕山盯着看了半天,骂了句脏话。

“他女儿?”

白芷没点头也没摇头。她收回玉,塞回衣领里,然后拿起铅笔,在照片背面又写了三个字:“我杀他。”

“你确定?”

她把面碗推远,趴在桌上写了第四行字。字很小,周慕山凑近了才看清。

“他杀我妈。”

灶间安静了很长时间。铁锅里的面汤烧干了,锅底发出轻微的焦糊味。周慕山站起来把火关了,又坐回来,从兜里摸出烟盒,抽了一根点上。

那天晚上周慕山没走。他坐在裁缝铺的缝纫机旁边抽了半包烟,天快亮的时候说了句:“任务不变。但徐敬亭那边,你别露底。”

白芷躺在布匹堆里,闭着眼。布匹是粗棉布,一股子浆洗过的味道。她没睡着。她在想一件事:一个杀过自己老婆的人,看见女儿站在面前,第一反应是什么?

她不指望他认她。她只指望他愣那一下。

愣一下,够她扣扳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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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照片背面的字

第二天一早,周慕山走了,留下一个地址和一句话:“三天后有人送你去码头。到了京城府,找这个地址,有人接。”

白芷在裁缝铺待了三天。白天帮陈记的老板改衣服,她手巧,针脚走得直,老板挺满意。晚上她就坐在灶间,把柯尔特拆了擦,擦了装,装好了再拆。那把枪跟了她三年,从延边到上海,膛线都快磨平了,但没卡过一次。

第三天晚上,她又把照片拿出来看。

正面是白敬川,笑得体面。她把照片翻过去,背面那行字还在:“这个人,我认识。” 她盯着看了很久,然后用铅笔把那行字划掉了。划得很用力,铅笔芯断了一截。她在划掉的字旁边重新写了一行:

“他也知道。”

写完她把照片塞进贴身的口袋里,上了床。第二天一早,她上了去釜山的船。

船是货船,她藏在底舱,跟一堆干货箱子挤在一起。海上走了两天两夜,她晕船,吐了三回,最后吐出来的全是苦水。到釜山的时候腿都是软的,扶着栏杆下的船。

从釜山到京城府坐火车,又是一天。她坐在三等车厢里,对面是个抱孩子的朝鲜女人,孩子哭了一路,女人怎么哄都哄不好。白芷看着那个孩子,忽然想起一件事:她妈死的时候,她三岁。她姐五岁。

她不记得她妈的脸了。但她记得她妈的手。冬天,手背上全是裂口,把她从地上抱起来的时候,裂口蹭在她脸上,剌得慌。

火车到京城府的时候是傍晚。天阴着,空气里一股潮气,像是要下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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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京城府下雨了

四月底的京城府,雨下得没完。

白芷住在一家日式旅馆的二楼,窗户对着街。楼下是卖关东煮的摊子,再往前走两条巷子,就是白敬川的宅子。灰墙,黑瓦,门口站着穿制服的朝鲜巡警。周慕山说得没错,那是白敬川自己养的狗,日本人不配给他的宅子站岗。

她在旅馆待了三天,每天傍晚出去走一圈,把宅子周围的路摸了一遍。前门、后门、侧门、巷子、排水沟,全记在脑子里。她记路的本事是在延边练出来的,那会儿给抗日的队伍送信,走夜路,记错一步就是一条命。

第三天,徐敬亭来了。

穿一件灰西装,戴圆框眼镜,手里拎着个点心盒子,笑起来眼角的褶子堆在一起。他把盒子放在桌上,打开,是羊羹。

“平壤来的。你尝尝。”

白芷没动。

徐敬亭自己拿了一块,咬了一口,一边嚼一边说:“周慕山把你的情况说了。枪法好,人稳。这次任务不难,婚礼当天,白敬川要嫁女儿,家里人多,乱。你混在宾客里进去,开完枪从后门走,有人接。”

白芷看着他。徐敬亭四十来岁,面相和气,说话慢条斯理,像那种在衙门里坐久了的人,什么都见过,什么都不当回事。

“有件事周慕山可能没跟你说。”徐敬亭把剩下的半块羊羹放回盒子里,拍了拍手上的渣,抬起头,脸上的笑淡了一层,“白敬川那边,有个日本人叫田中新吾,驻军司令部的。婚礼上他也在。能一起打死最好。打不死,先打白敬川。”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

“对了。你长得像一个人。”

白芷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

“像白敬川死掉的那个老婆。”徐敬亭推了推眼镜,“所以进了宅子,别摘帽子。”

门关上了。

白芷坐了很久,然后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张照片,翻到背面。她拿起铅笔,把原来那行字划掉了,在旁边重新写了一行:

“他也知道。”

她当时以为这个“他”是徐敬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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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婚礼上的枪声

五月十六。白敬川的宅子张灯结彩,门口停了三辆黑色轿车。

白芷穿了一身女佣的衣裳,端着托盘从后门进去。托盘上放着一壶酒,酒壶底下压着一把柯尔特。她的通行证是徐敬亭弄的,上面写着“金氏,佣工”。守门的巡警看了一眼,挥了挥手让她进去。

院子里摆了二十桌。白敬川站在主位上,旁边是穿白纱的新娘子。白芷远远看了一眼,差点把托盘摔了。

新娘子跟她长得一模一样。

她站在廊柱后面,呼吸停了半拍。周慕山没说过。徐敬亭没说过。白敬川有一个女儿,还有一个女儿。

新娘侧过脸,朝她这个方向看了一眼。那一瞬间白芷看清了:同样的下颌,同样的眉骨,只是眼睛里没有她那种在死牢里磨出来的硬东西。那姑娘的眼睛是软的,像从来没挨过饿,没挨过打,没被人把脑袋摁在馊饭盆里。

白芷把托盘端稳了。

吉时到。白敬川开始讲话,朝鲜话夹着日语,说什么“日鲜融合”“共荣共存”。底下的宾客拍手。白芷看见徐敬亭坐在第三桌,端着酒杯,笑得很得体。

她把手伸到酒壶底下。

枪响的时候,第一排的田中新吾刚站起来敬酒。子弹穿过他的右肩,血溅在新娘的白纱上。第二枪打偏了,打在白敬川身后的屏风上。院子里炸了锅,尖叫声、桌椅翻倒声、巡警的哨子声混在一起。白芷骂了自己一声:手抖了。看见那张跟自己一样的脸,手抖了。

她扔了酒壶,从廊柱后面冲出去,第二把枪从袖子里滑出来。白敬川正在往侧门跑,两个保镖挡在前面。她一枪一个,第三枪对准白敬川的后背。

扣下去。

没响。卡壳。

就这一秒的空档,白敬川回过头。

他看见了她的脸。

他脸上的表情变了。不是害怕。是认出来了。他张了张嘴,说了一个字,白芷没听见,但看口型她知道。

他说的是:“……素英?”

白芷愣了一下。素英是谁。

侧门里冲出一个人,一把把白敬川拽了进去。门关了。子弹打在木门上,打穿了两个洞,没打中人。

她没追。巡警的哨子已经从街上响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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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父亲

后巷的接应点是个酱菜铺子。白芷翻墙进去的时候,徐敬亭已经在了。

他在擦眼镜。

“打偏了。”

白芷靠在墙上喘气,血从袖口往下滴,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田中新吾没死。白敬川跑了。”徐敬亭把眼镜戴回去,看着她,“你知道你犯了个什么错吗。你看见那个新娘子了。你愣神了。”

白芷没否认。

徐敬亭往前走了两步,离她很近。近到白芷能闻见他身上的羊羹甜味。

“我查过你。白芷。你妈叫李贞淑,一九一零年带着两个女儿从延边跑到上海,路上被白敬川的人截住了。你妈死了。一个女儿被他抱走了。另一个……”

他停了一下。

“另一个扔在路边,让个卖豆腐的捡了。”

白芷的指甲掐进掌心里。

“你就是那个让扔掉的。”徐敬亭笑了一下,嘴角是往上翘的,但眼睛里没有笑的意思,“今天穿白纱的那个,是让抱走的那个。白敬川给她取名叫素英。日本名。”

白芷开口了。

嗓子哑得像砂纸刮铁皮。她八个月没说过话,在死牢里没人可说话。

“你……早……知道。”

徐敬亭点了点头。

“周慕山知道吗。”

“周慕山不知道你俩长得一模一样。我知道。我在京城府待了六年,白敬川家里几口人,我比他家厨子清楚。”

白芷看着他。酱菜铺子的灯泡晃了一下,徐敬亭的影子在墙上摇了摇。

“你为什么告诉我。”

徐敬亭把点心盒子从怀里掏出来,放在酱菜缸盖上。还是羊羹。

“因为明天白敬川要送素英去日本。船票已经订了。你今晚不去,这辈子见不着你姐了。”他推了推眼镜,“当然,你也可以现在就走。海参崴的船票还在你兜里。”

白芷没动。

徐敬亭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对了。白敬川认出了你。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

“意味着他今晚会派人来找你。你不去,他也会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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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谁在说谎

白芷没去海参崴。

当晚十一点,她翻进了白敬川宅子的后院。素英住在西厢,窗户亮着灯。

她撬开窗进去的时候,素英正坐在床上,白纱脱了一半,肩膀露在外面。看见一个跟自己长得一样的女人从窗户翻进来,素英没叫。她只是把被子往胸口拉了拉,然后说了一句话。

“你是那个杀手。”

白芷站着。

“父亲说,你是我妹妹。”素英的声音很平,“他说你妈是个疯子,带着你跑了,他找了很多年。”

白芷往前走了一步。

“他杀了你妈。”素英的下一句话让她停住了,“不对。他杀了我们的妈。但他说,是徐敬亭杀的。”

白芷的手停在半空。

“他说那年徐敬亭被日本人抓了,叛了。为了交差,杀了妈,抱走了一个孩子。他花了二十年找另一个。”素英看着她,“他说你被徐敬亭骗了。徐敬亭让你来杀他,是为了灭口。”

白芷从兜里掏出半块玉,放在床上。

素英低头看了一眼,也从领口里摸出一根红绳。绳子上拴着另外半块。缺角对得上。

“他给你的?”

“父亲给的。他说这是妈的东西。”

两个人沉默了很久。

白芷开口,声音还是哑的:“徐敬亭……说他叛了。”

“父亲也说他叛了。”

“谁没叛。”

素英看着她:“你信谁。”

白芷没回答。她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院子里有脚步声。不止一个。手电筒的光扫过来,扫过去。

“他派人来了。”白芷回过头,“抓我。”

素英把被子掀开,下了床。她走到白芷面前,把脖子上的红绳解下来,放在白芷手心里。

“后门走。厨房后面有个柴房,柴房底下是地道,通到巷子外面。”

“你为什么帮我。”

素英笑了一下。跟照片上白敬川的笑不一样,跟她自己对着镜子笑也不一样。

“因为妈死的时候,我三岁。我记得她抱着我跑,后面有人开枪。抱着我的人后来换了,变成父亲。”她顿了顿,“我不记得妈的脸了。但我记得开枪的方向。枪是从后面来的。如果徐敬亭在前面拦着,枪不该从后面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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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哑巴开口

白芷从地道爬出来的时候,巷口停着一辆黑色轿车。徐敬亭靠在车门上抽烟。

“你姐跟你说了什么。”

白芷走到他面前,站定。

“她说……枪……从后面来。”

徐敬亭的烟停在嘴边。

“白敬川说的。妈抱着你姐跑,徐敬亭在前面拦,枪从后面打中妈。”白芷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像从嗓子眼里拔钉子,“前面拦的人……怎么从后面开枪。”

徐敬亭把烟扔在地上,踩了一脚。

“你信她。”

“我信枪。”白芷说,“你说你查过。我妈中的什么枪。”

徐敬亭没说话。

“你说啊。”白芷往前逼了一步,“你查了六年,白敬川家里几口人你比厨子清楚。我妈挨的那一枪,什么口径。”

徐敬亭的右手往腰后摸。

白芷比他快。柯尔特从袖子里滑出来,顶在他下巴上。卡壳的那把早扔了,这把是她从死牢里带出来的,跟了她三年,没卡过一次。

“最后问一遍。”她说,“谁开的枪。”

徐敬亭的下巴被枪管顶着,仰着头,眼镜滑到鼻尖上。他看了白芷一会儿,然后笑了一下。那个笑跟那天在旅馆里一模一样,眼角褶子堆在一起。

“你猜白敬川为什么能富。一个朝鲜人,在日本人的京城府开洋行,养巡警。钱从哪来。”

白芷的食指压在扳机上。

“我叛了。他早就叛了。你妈发现了他的账本,要往上海送。他让我去拦,我去了。我没动手。他派了别人从后面开的枪。”徐敬亭的喉结顶着枪口动了一下,“你姐没骗你。但我也没骗你。白敬川要是不死,你姐明天上了船,就是第二个你妈。”

巷子尽头传来脚步声。手电光。白敬川的人到了。

徐敬亭说:“你还有三秒决定,先杀我,还是先杀他。”

白芷没杀他。

她把枪收回来,反手一枪托砸在他太阳穴上。徐敬亭软下去,她把他拖到墙根,然后转身往巷子另一头跑。

白敬川的宅子在前头。灯全亮了。门口停着两辆卡车,下来的人穿着便衣,手里都是长枪。

白芷靠在墙拐角,把柯尔特的弹仓推开看了一眼。六发。够不够,看命。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周慕山给她的那张照片,她翻过去写了字,又划掉,又写。背面现在有三行字。第一行:“这个人,我认识。”第二行划掉了。第三行:“他也知道。”

她当时以为“他”是徐敬亭。

现在她想,也许“他”是白敬川。他也知道她是谁。他从看见她脸的那一刻就知道了。所以他没让人当场开枪。他想活捉她。一个杀了自己老婆的人,想活捉自己的女儿。

为什么。

白芷把弹仓推回去,上了膛。

答案在宅子里。她进去问。

巷口传来一声哨响。白芷从墙拐角闪出去,抬手,第一枪打灭了最近的手电筒。

黑下来的那一瞬间,她听见宅子里有人在喊,朝鲜话,很急。她听不懂全部,只抓住一个词。

“素英跑了!”

白芷嘴角扯了一下。她那个没见过面的姐,倒是不傻。

她贴着墙根往前跑,枪口压低,数着步子。还有二十步到侧门。门里有人,至少三个。

她深吸一口气。嗓子还是哑的,但没人听得见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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