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院后门远没有正门气派,一道简陋的木门,墙外堆着不少废弃木料、马粪,空气中弥漫着草料气味。时不时有镖局下人出出进进,有牵马的马夫,有扛着柴薪的杂役。
苏林不敢直接凑上前,躲在不远处的巷子阴影里静静观望。
他看见一个留着山羊胡,身着灰布短褂的中年男人,手里拿着账本,在后门处清点送来的粮草物资,时不时呵斥手脚慢的仆役,看模样应当就是镖局的后院管事。
这就是他唯一的机会。
直接上前求活,很大概率会被呵斥驱赶。苏林思索片刻,目光落在那一堆散乱滚落、还没有收拢的木柴上。
管事手下的杂役人手不够,地上散落一地柴禾还没来得及规整。
苏林咬了咬牙,悄无声息走过去,不等旁人吩咐,弯腰抱起散落在地上的木柴,一趟一趟默默往门内柴房搬运。
他身体虚弱,搬不了大块硬木,就抱细小的柴枝,一趟又一趟,默不作声,不说话,也不求赏赐。
后院管事正低头核对账本,余光瞥见这个衣衫破烂的少年,自顾自埋头干活,也不吵闹讨要什么,不由得多留意了两眼。
旁边一名杂役看见苏林,上前就要驱赶:"哪来的乞丐,这里不是你该待的地方,快滚!"
苏林没有停下手上动作,只是喘着粗气开口:"我不要钱,只求能在这里干点活,混一口剩饭吃就够。"
管事抬手拦住了要动手驱赶的杂役,上下打量满身尘土、额头冒汗的苏林。
"你知道镖局干活有多苦?干不动,可是要被赶出去的。"
苏林抬起头,眼神坚定:"我能扛。"
管事盯着苏林看了片刻。
少年一身破烂麻衣,身形单薄,身上还残留着尚未消去的淤伤,可一双眼睛却格外透亮,不见寻常乞丐的麻木与油滑。方才这一阵默默搬柴,虽气力不足,搬不动粗大木柴,细小柴枝却一趟趟来回,没有偷懒耍滑。
镖局后院杂役常有溜走的,眼下柴房、马厩正好缺人手。多一张嘴吃些剩饭,对江河镖局而言算不上什么大负担。
管事抬手挥退那名正要上前驱赶的杂役。
"行,暂且留下你。"
苏林心中一喜,悬着的心总算落下大半。
"但丑话说在前头,"管事面色严肃,声音沉了几分,"不给月钱,每日只有两顿残饭。柴房劈柴、打扫马厩、清理院子,这些活都归你。若是偷懒耍滑,或是干不动活,立刻就把你赶出去,半分情面没有。另外,演武场不许随意靠近,武师们操练,不是什么闲杂人等可以偷看的,若是被我抓到,直接逐出镖局。"
"小人记下了,绝不敢乱闯。"苏林连忙躬身应下。
就这样,他以一个最低等临时工的身份,留在了江河镖局的后院。
往后的日子,苏林便埋身在无穷无尽的苦活之中。
天还未亮就要起身,先清扫后院院落,之后去柴房劈柴。他本就体弱,斧头握在手中格外沉重,劈不了几下,胳膊便酸痛发抖,手掌很快磨出一串串水泡,水泡破了,又凝成硬茧。干完劈柴,又要去马厩,清理马粪,添草料,刷洗马身。
活又脏又累,吃食也只是其他人剩下的残羹冷饭,常常吃不饱。
一同干活的其他杂役,大多看不起他这个乞丐出身的新人,时常会使唤他做本不属于他的活,偶尔还会言语奚落。
苏林全都默默忍了下来。
他心里清楚自己来这里的目的。
虽然明令禁止靠近演武场,可后院院墙并不高,柴房位置离演武场不远。每当武师操练,拳脚呼喝、兵器碰撞的声响便会顺着院墙飘过来。干活间隙,他偶尔借着搬柴、倒水的机会,远远瞟上几眼演武场内的招式。
挥拳、踢腿、扎马步,一招一式,简单的基础拳脚,苏林默默记在脑海。
白日干完繁重活计,等到深夜,所有镖师、杂役全都睡熟之后,后院柴房角落,便是他仅有的机会。
借着微弱月光,苏林悄悄模仿白日远远看到的架子,站起扎马步。
这具躯体本就长期营养不良,根基极差。才蹲一小会儿,双腿便抖得厉害,酸麻胀痛一阵阵袭来,汗水顺着脸颊不停往下淌,好几次几乎栽倒在地。
没有师傅指点,没有口诀,只凭远远瞥见的只言片影,自己胡乱摸索,很多姿势都是错的,练得浑身酸痛,进步慢得可怜。
可他没有放弃。
天赋【天道酬勤】在悄然生效,哪怕是瞎琢磨的粗浅动作,日复一日,身体也在一点点发生微弱改变。
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能主动回归主世界。一旦选择回去,这具辛苦得来的身份就会直接死去,一切努力全部付诸东流。
日子一天天过去,苏林每日重复干活、远远偷看、夜里偷偷苦修这套循环。手掌的茧越来越厚,身上的皮肉也在镖局管饭的条件下,稍稍长了一点力气,不再像刚来时那般一碰就倒。
可仅仅靠远远偷看,终究不是长久之计。没有人口传心授,很多地方他始终不得要领,再怎么苦练,也只能学到一点皮毛。
这天傍晚,演武场操练结束,众武师散去。一名中年镖师满身汗水,路过柴房,恰好看见角落里,苏林趁着无人,正在笨拙地比划拳脚架子。
"小子,拳不是这么练的。"中年镖师停下脚步,淡淡开口,"要先打基础,俗话说得好,基础不牢,地动山摇。你这样练一辈子也不会出功夫。"
苏林一惊,急忙看向他:"沈镖头,我就是瞎练练,瞎练练。"说完摸了摸头,脸上露出几分局促。
沈镖头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说,头也不回地走了。
苏林站在原地,心砰砰直跳,后背已经惊出一层薄汗。
方才被撞破偷练拳脚,他已经做好被呵斥告发的准备,可沈镖头并未声张。只是那句"基础不牢,地动山摇",却牢牢刻进他心里。
他低头看向自己微微发抖的双手。
自己只会模仿招式外壳,马步、发力、呼吸,全都一塌糊涂。没有正确的根基,再怎么熬时间,也只是徒劳。
沈镖头点破了问题,却不愿出手教他。镖局规矩森严,武师的本事不会平白传给一个打杂的乞丐杂役。
天色渐渐暗下,柴房之中只剩昏沉暮色。苏林捡起地上的斧头,继续劈起木柴,心中却在飞速盘算。
怎样才能得到沈镖头的提点,哪怕只是一点点基础的练功法门也好。
他目光落在柴房外那条沈镖头每日必经的小路上,心中渐渐有了一个模糊的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