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呢,有风,还有雾,吹过了院子里的一棵老槐树,叶子还没掉光,有几片黄色的叶子飘下来,有一片掉在我腿上的剑上面了。
我用袖子擦了擦剑鞘上的锈,我擦得很慢。
这个剑是我妈留给我的一个剑,剑已经不锋利了,剑鞘上的油漆也掉了,坑坑洼洼的。
但是这个东西是龙府里唯一让我觉得有点温暖的东西了。
我叫龙景宸,是龙家三少爷。
听着很厉害吧?
在正常的修仙小说里,三少爷应该有剑灵,有厉害的功法,最差也得有个老爷爷在戒指里。
但是我什么都没有,我的灵根是碎的——叫碎灵根,比杂灵根还差,别人的灵根是好的水管,我的就是破的竹管,有好多洞,灵气一进来就都跑掉了。
所以,这十八年,我在龙家就跟个没用的东西一样,不对,连没用的东西都不如,因为我就是个笑话。
“三少爷!三少爷——!”
龙福在院子外面喊我,声音很急。
我看了过去,这个老仆人跑了进来,他跟了我十二年了,头发都白了,风吹的很乱,他脸上有一条疤,从左眼到右嘴角,因为他很紧张,所以那个疤就扭来扭去,像个蚯蚓。
他跑到我面前,喘着气说:“少爷,林家的大小姐来了,她带了退婚书!”
我擦剑的手停了。
旧剑鞘上的锈碰着我的手指,感觉很粗糙。
我低下头,看到剑上面有我的影子,我长得还行,就是看着有点懒,嘴角喜欢翘着,好像在嘲笑这个世界。
林清雪。
她是青云林家的女儿,是我的未婚妻。
这个婚事是我妈还在的时候定的,林家以前欠我妈人情,所以就定了婚约。
我妈死后,这个婚约就让林家很难受了——林家现在是青云城最大的家族,他们的女儿怎么能嫁给我一个碎灵根的废物呢?
这不合理。
我早就知道他们会来退婚的,但没想到是今天。
今天是我十八岁生日。
我把剑放在腿上,然后笑了一下。
不是苦笑也不是冷笑,就是那种,你知道会发生但还是发生了的事情,你就会笑一下。
就像你知道早饭是稀饭,结果端上来一看,果然是稀饭,你还是会笑。
“龙福。”我站起来,拍了拍衣服。
“老奴在。”
“我妈的遗物,他们是不是还没还给我?”
龙福听了很惊讶,然后他明白了我的意思,于是他摇摇头,眼睛有点红:“三少爷,二长老说……库房在盘点,要再等等。”
我从十五岁就一直等到现在,都三年了,我妈的玉佩和功法,还在二长老那里,他说“盘点”就是“我不想给你,你能怎么办”的意思。
“行,不急。”我把剑给龙福,拍了拍他的手,很粗糙也很冷,“我们先去前厅。
他们今天来退婚,就是觉得我没办法了,所以今天不能跟他们硬来。”
龙福想说点什么,但最后还是没说,就说了句:“老奴陪您去。”
我没反对,往院子门口走去。
早上的雾还没散,地上的石头很湿,踩上去很凉。
院门口的石狮子比我还惨,鼻子都没了,像两个被打过的门卫。
前厅在龙府中间,要走过三个门。
我一个一个门走过去,人声越来越大。
到了第三个门,我停下了。
前面空地上有很多人了,龙家的长老们都坐在主位上,客人也坐着,桌上有吃的,但没人吃。
大家都在等着看戏,我就是那个戏里的猴子。
“哟,三弟来了。”
龙景云的声音从大厅里传出来,他说话的语气让人听了就想打他。
他比我小,是我后妈柳含烟的儿子,长得还挺帅的,穿着白色的衣服,手里拿着一把扇子,冬天还扇扇子,也不怕冷。
他站在门口看我,笑了笑,那个笑,就像猫抓到老鼠在玩一样。
“三弟,”他用扇子指着我,“你今天生日,哥哥给你准备了大礼,林家姐姐亲自来,多有面子啊。”
他嘴上客气,但周围的人都在笑我。
有几个龙家的人已经笑出声了,二长老旁边的人还指着我说:“一个碎灵根的废物,也配林家嫡女?还三少主?这个少主真是个笑话。”
笑声很多,让我很不舒服。
我甚至能听出来谁在笑我什么。
我觉得压力很大,就像在水下一样,水从四面八方挤过来,让我喘不过气,但我不能表现出来,不然就输了。
我没看龙景云,直接走进大厅,看了看主位,主位是空的,我爸没来。
他没来,就代表了他的态度。
林清雪站在大厅中间,旁边有个林家的管事。
我认得她,三年前见过一次,那时候她还很年轻。
现在,林清雪穿着一身青色的裙子,脸上很冷淡。
她长得很好看,但是很高傲,好像看不起人。
她看到我进来,也没打招呼,也没看我。
“龙三公子,”她开口说话,声音很冷,“我们两家的婚事,今天就算了吧。”
她说话很直接,没有废话。
她旁边的管事拿出一卷东西,递给我。
我低头看了一眼,是退婚书,用的还是很好的材料,边上还有金线,林家做事就是这样,退个婚都搞得很好看。
我伸手接过了退婚书。
退婚书摸起来凉凉的。
我拿着它,指甲掐进了手心,很疼,但是疼让我清醒了。
对,就是要疼。
不疼就容易做傻事。
我看了看大厅里的人,二长老龙伯恒在喝茶,没看我;三长老在看热闹;其他长辈在小声说话。
柳含烟坐在主母的位置上,穿着红色的衣服,打扮得很好看,她保养得很好,看起来很年轻。
她在笑,笑得很温柔,但让我觉得很可怕。
“景宸,”她说话了,声音很关心,“这件事……你不要太难过,林家既然想退婚,我们也不能强求,是吧?你的婚事,我以后再给你找个好的。”
她叫自己“母亲”,叫得很自然。
我听了觉得很恶心。
这个女的扣了我妈的遗物三年,现在叫“母亲”倒是叫得挺顺口的。
我知道她想干嘛,她想先让林清雪退婚让我丢脸,然后用我灵根碎、被退婚这个事,把我少主的位置抢走,给她儿子龙景云。
果然,她一说完,二长老就放下茶杯了。
“主母说的不对,”他清了清嗓子,说,“三少主灵根坏了,修为上不去,现在又被退婚,这事传出去,我们龙家多没面子?我觉得,少主的位置应该换人了,景云就很好,他天赋好,修为也到了炼气六层,很合适。”
“二长老!”龙福在后面很着急。
我没让龙福说话,让他别出声。
二长老说完,大厅里就安静了。
那些刚才还在笑的人现在都不笑了,看着我和龙景云。
龙景云站在柳含烟后面,嘴角翘着,扇子拍着手,好像他已经当上少主了。
柳含烟又说话了,她假装为难:“二长老,景宸毕竟是老爷的儿子,这……”
“主母,”二长老打断她,“家不能没有好的继承人,三少主不是我不给他机会,是他自己……他实在是不行。”他看着我,眼神里都是看不起。
柳含烟叹了口气,看着我说:“景宸,你二长老说的对,你要是能证明你还能修行,我就保你当少主,可是……”她停了一下,看了看我,摇了摇头,那个意思就是——你不行。
一个碎灵根又被退婚的废物,怎么证明自己能修行呢?
这根本就是死路一条。
退婚书在我手里,都被我的手汗弄湿了。
二长老要废我,柳含烟假装帮我,林清雪等着走人,龙景云等着当少主,所有人都在等我看我出丑。
这样他们的戏才好看。
我没动,站在那里,把每个人的脸都看了一遍,最后看手里的退婚书。
退婚书上的字写得很好,但是很冷漠,最后是林清雪的签名。
我一行一行地看,从头看到尾,看得很清楚。
我把退婚书慢慢打开,举了起来。
所有人都看着退婚书。
“好。”我开口了,声音很平静,“退婚书我接了。”
我话刚说完——
然后,在转过一个急转弯的时候,对面突然射来了一道非常刺眼的白光,然后就听到了一声巨大的‘轰’的响声。
“叮!检测到宿主受到了极大的屈辱,逆命造化系统现在激活了!”
我听了很惊讶。
我手里的退婚书都在抖,但不是因为我生气或者丢脸,而是因为我真的听到了那个声音,它不是幻觉,也不是耳朵有问题,更不是什么老爷爷。
那个声音就在我脑子里响,声音很平静,没什么感情,但又很严肃,好像在宣布一个早就定好的事。
龙福站在我后面,看到我身体僵了一下,很担心地叫我:“三少爷?”
前厅里所有人都看着我,林清雪也终于看我了,好像在研究我。
龙景云的扇子停了,柳含烟也眯着眼睛,二长老的茶杯也停在半空中。
没人知道我脑子里发生了什么事。
然后我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退婚书,然后我的嘴角就开始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