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十一点五十八分,海格路十七号那栋玻璃房子里,只剩我一个活人了。
二楼卧室的地毯上躺着司机吴德彪,脖子上勒着一根钢丝。书房里躺着两个人,一个是这栋房子现在的主人周世昌,一个是我师父胡老九。地毯上码着金条,马灯还亮着,灯罩熏黑了半边。
我坐在楼梯拐角,背靠着那幅西洋油画,等一个人。
十二点过五分,后门被推开了。皮鞋踩着楼梯一级一级上来,手电光从我脚面扫到膝盖,又扫到脸上,停住了。
来的人穿着巡捕房的黑制服,肩章是探长的。他瘦了,鬓角也白了,可我认得他那双眼睛。五年前,就是这双眼睛在一个衣橱的夹墙里找到我,那天夜里他的手电筒也是这么晃。
他看了我很久,久到手电光都开始抖。
“少爷?”他说。
我没有答应,也没有摇头。
五年前那一夜,这栋房子死了三个人,一个衣橱的夹墙里藏着两个孩子,最后从里面出来的只有一个。
今晚又死了三个,出来的还是我。
二
要说今晚,得从三个月前说起。
那时候我叫阿宝,是城隍庙一带开锁的胡老九的徒弟,跟他已经三年。胡老九五十出头,干瘦,一年四季穿一件洗白了的竹布长衫,右手大拇指有个毛病,想事情的时候总在食指上捏,捏三下,停一停,再捏三下。茶馆里的人说,上海滩的锁,没有胡老九听不开的。
他规矩重,头一条是进了人家的门,一个字也不许说。
“话多的贼死得快,”他说,“手艺好的贼也死得快。只有嘴紧的,能活到老。”
我们师徒在外头干活,靠手说话。他在我手背上捏三下,是走;捏一下,是停;捏住了不放,是有变。这套暗号是他教我的头一样东西,比开锁还早。
今年四月,有人把一张名片塞到他手里。名片上印着:“周世昌,礼和洋行华经理”,背面用钢笔写了一个地址,海格路十七号。
胡老九看见那个地址,大拇指停了。
我也停了。他没看我,我也没看他。
那天夜里胡老九喝了半斤绍兴酒,喝完了才说:“周老板请我们去找一样东西。墙里头的东西。找着了,三成归我们。”
“什么东西?”
“金子。”他说,“前头那家姓陆的,留下二百根大黄鱼,周老板找了五年没找着。”
他又加了一句:“那栋房子五年前出过事,你要是怕,可以不去。”
我说我不怕。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把酒盅倒扣在桌上,那是他打算睡了的意思。
我躺在阁楼的草席上,一夜没睡。我想起那栋房子一楼整面整面的钢框玻璃,想起二楼主卧那一排嵌在墙里的大衣橱,最右边那扇的铜把手是松的,要往上提一提才拉得开。
那栋房子哪块地板会响,我闭着眼睛都知道。
三
海格路十七号是民国十八年盖的。
原来的主人叫陆秉章,做五金进口发家,从德国请来设计师,盖了一栋上海人没见过的房子:平屋顶,白墙,一楼临着花园的那一面全是玻璃,白天站在马路上,一眼就能望进客厅,看见那架黑漆漆的三角钢琴。陆秉章跟来客说,这叫光明正大。
弄堂里的人管它叫玻璃房子。
光明正大的房子里,有一处不光明的地方,是我爹亲手弄的。
二楼主卧那排大衣橱,最右边那扇的背板是活的,推开以后,是一条半人高的夹墙,顺着墙肚子一直通到楼梯拐角。拐角那面墙上挂一幅西洋油画,画后面另有一扇小门,只能从里面拔插销打开,外面看是一整块墙。夹墙中段有一个暗橱,带一把小铜锁。
背板后头塞了三层毛毡,敲上去是实的。只有靠左上角一块巴掌大的地方,敲起来是空的。
那条夹墙里放了什么,我爹没跟我说过。他只告诉我两件事:一,左上角那块地方,敲三下,背板就松了;二,这件事要烂在肚子里,不能说出去,谁问都不能说。
知道这条夹墙的人,一共四个。
五年后,活着的只剩我一个。
四
民国二十年七月十四,夜里一点多,我被狗叫吵醒了。
那年夏天,二楼东头那间房里每夜睡两个孩子,一个睡西洋铜床,一个在床脚打地铺。陆家太太去得早,家里的孩子怕黑,夜里离不得人陪。
院子里那条大狼狗只叫了两声,就没声了。
窗外几道手电光在草坪上晃,有人从侧门进来。侧门的钥匙一共两把,一把挂在主人腰上,一把在司机吴德彪那儿。
吴德彪那年三十出头,个子高,是周世昌荐来的人。他的皮鞋后跟钉了铁掌,走一步,嗒一声,整栋房子的人都听得出是他来了。
房门被推开,一个人摸黑进来,一手一个,把我们两个从被窝里拽起来,拖过走廊,拖进主卧。他的手心全是汗,一路上一个字也没说。
主卧里没开灯。他把我们推到最右边那扇衣橱前面,往上提了提铜把手。
橱门开了,背板推开,一股樟脑味。
我们两个被塞进夹墙。那只手又伸进来,把一样又凉又沉的东西塞过来,压着嗓子说:
“拿好。他们要是找到你,你就说你是花匠的儿子。”
背板合上了。
橱门有一道缝,透进来一线月光,照在那样东西上。那是一把勃朗宁,小号的,枪柄上嵌着一块铜牌,刻了一个“陆”字。平时它锁在主卧床头柜里。
外头那双脚步声出了卧室,往走廊去,没走几步,响了一枪。
很近,震得夹墙里的灰往下掉。
五
五年里我想过很多遍那一夜,想到每个声音都能排出先后。
枪响以后,卧室里进来三个人。
头一个脚步很轻,穿软底鞋,走到哪儿都没声,只有地板缝里一丝丝地响。第二个是铁掌皮鞋,嗒,嗒。第三个进门先咳嗽,咳得很急,像嗓子里卡了一团棉花。我认得这个咳嗽。陆家的表亲周世昌有痰喘病,一着急就咳,逢年过节来吃饭,一顿饭要咳半顿。
周世昌说:“保险箱。”
软底鞋走到墙边。我从橱门缝里看过去,看见一双手贴在保险箱的转盘上。那人左手拨盘,右手大拇指在食指上一下一下地捏,捏三下,停一停,再捏三下。
不到一支烟的工夫,箱门开了。
周世昌在里头翻了一阵,纸哗哗地响,接着他骂了一句:“全是纸。金子呢?”
没人答得上来。
吴德彪说:“二爷,小的还没找着。”
“找。”周世昌又咳起来,“两个都找。花匠家那个也不能留。”
夹墙里那个孩子抖得厉害,牙齿磕得咯咯响。我去捂他的嘴,他一把把我的手打开了。
这一夜后面的事,我先不说。
我只说结果:天亮以前,那个孩子死在楼梯口,胸口两个洞,是吴德彪打的。我缩在夹墙里,一直缩到一个年轻巡捕拉开衣橱,推开背板,用手电照见了我身上那件白绸睡衣。
六
那个巡捕叫金振声,那年二十出头,在海格路口站岗。
他母亲生肠痈,开刀要两百块,是陆秉章出的钱。他每回在路口看见陆家的汽车,都要立正敬礼。那天夜里他听见枪声,一个人吹着哨子跑过来,周世昌他们从后门走了。
他把我从夹墙里抱出来,借着手电光看看我身上的白绸,又回头看看楼梯口地上那个穿粗布褂子的孩子,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少爷,”他说,“别出声。”
他没有把我交给巡捕房。他说陆家是被自己人卖的,侧门没撬过,司机有钥匙,他一个站岗的,护不住陆家的独苗,交上去就是送死。他用自己的雨衣裹着我,从后门抱出去,连夜送到徐家汇的孤儿院,跟嬷嬷说,这孩子是陆家花匠的儿子,爹死了,没人要。
走之前,他蹲下来,两只手按着我的肩膀。
“从今往后,你就是花匠的儿子,姓秦,叫小满。谁问都这么说,一辈子都这么说。记住了?”
我点了点头。
第二天报上登出来:海格路陆宅遭劫匪洗劫,陆秉章、其子陆念祖、花匠秦某遇害,花匠之子下落不明。
现场报告是金振声写的。他把楼梯口那个穿粗布褂子的孩子,报成了陆念祖。陆家的少爷死了,那些人就不会再找。陆秉章没有别的近亲,房子和洋行的股份,按律归了表弟周世昌。
吴德彪接着给周世昌开车,铁掌皮鞋照旧嗒嗒地响。
那双捏着手指开保险箱的手,我又过了两年才找到。
七
我十四岁从孤儿院跑出来,在城隍庙一带混了半年,偷过包子,也挨过打。有一天在茶馆后门讨剩茶,看见一个干瘦老头坐在角落里听书,听到要紧处,右手大拇指在食指上捏,捏三下,停一停,再捏三下。
我在茶馆门口站到书场散了,跟着他走了三条街,跟到他住的那间老虎灶楼上,在门口跪下了。
跪了三天。第三天夜里落雨,他开门出来,看了我半天,问:“叫什么?”
我说没有名字。
“那就叫阿宝。”他说,“进来,把湿衣裳脱了。”
胡老九待我不算坏。他教我听锁,教我划玻璃,教我在黑地里分辨哪块地板会响。冬天他把棉袍分我一半,夏天他咳嗽,我给他捶背。有时候他喝多了,会盯着我的脸看,看着看着就把头转开。
我知道他手上有血。我也知道我该恨他。
可他每回捏手指头,我心里都是一样的感觉,像有人拿着一根针,在一个早就结了痂的地方慢慢地挑。
八
周世昌请胡老九,是因为他走投无路了。
五年里,他把那栋房子翻了个底朝天,地板撬过,墙皮铲过,花园挖过三回,连泳池都放干了水。可那两百根金条一根都没见着。他从陆秉章的旧账本里翻出四个字:“壁中二百”,认定金子在墙里。可墙那么多,他总不能把一栋洋房拆了,拆了也要惊动人。礼和洋行这两年亏得厉害,他的股份押给了汇丰,年底还不上,房子也保不住。
于是他想起了五年前那双会听墙的手。
胡老九接了活,让我扮成送冰的伙计,天天往周家送冰,把房子摸熟。
我推着冰车进了那扇侧门,五年了,门轴还是那个声音。客厅的玻璃墙擦得锃亮,钢琴还在,只是琴盖上落了灰;花房拆了,改成了车库,吴德彪在里头擦那辆黑色别克,铁掌皮鞋嗒嗒地响。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叫我把冰放到厨房去,别踩他的地。
他没认出我。五年前我还没到他腰那么高,一个孩子的脸,五年里会变成另一张脸。
那一个月,我只多记了三件事。
周世昌书房写字台左边第二个抽屉里有一把左轮,他每晚睡前都要拉开抽屉看一眼,看完了才咳着去睡觉。
吴德彪每回干完一件活,右手都要伸进裤兜里摸烟,摸出来先在手背上磕三下。
主卧最右边那扇衣橱,铜把手还是松的。
动手前三天,我从冰车上下来,在老虎灶楼上跟胡老九说了一句话:
“师父,我在厨房听见吴德彪跟厨子讲,等墙里的东西出来,周老板一分也不想给。”
这句话是我编的。
可胡老九信了。他大拇指捏了一会儿,说:“他五年前就赖过我一回。”
那天夜里,我又往静安寺巡捕房寄了一封信,没有署名,收信人写金振声探长。信里只有一行字:
“七月十四夜十二点,海格路十七号,五年前的事。”
九
七月十四,正好五年。
周世昌把娘姨和相帮都打发回了乡下,说是去杭州避暑。夜里十点,屋里一共四个人:周世昌、吴德彪、胡老九和我。
周世昌坐在客厅长沙发上,只开一盏壁灯,咳嗽一声接一声,手边一杯白兰地,一直没喝。吴德彪站在他身后,西装左腋下鼓出一块。
胡老九先去书房开那只旧保险箱。里面是空的,他早知道,但他还是开了,这叫给主家面子。开完了,他一面墙一面墙地敲,耳朵贴上去听。客厅,餐厅,书房,走廊,敲了一个多钟头,什么也没有。
周世昌的咳嗽越来越急,吴德彪的眼睛越来越冷。
我提着马灯跟在胡老九后面。走到二楼,我说马灯的灯芯要换,退到书房,用一根铜丝挑开写字台左边第二个抽屉。那把左轮躺在一块绒布上,我打开转轮,倒出五颗子弹,只留一颗,转到第二膛,再按原样放好,连绒布的褶子都照原样理平。
留一颗,是因为周世昌每晚都看,他掂得出轻重。空一把枪,他会察觉;少五颗,他掂不出来。
这一颗留给谁,我早想好了。
回到主卧,胡老九正在敲衣橱旁边那面墙。他敲得很耐心,可他敲错了地方。周世昌和吴德彪站在卧室门口,一个咳嗽,一个抽烟。
我走过去,把最右边那扇橱门的铜把手往上提了提,拉开,在背板左上角敲了三下。
咚,咚,咚。
是空的。
胡老九转过头看着我。马灯在我手里,光从下面照上去,我看不清他的眼神。我冲他点了点头。
周世昌一下子站直了,连咳嗽都停了。
十
背板推开的时候,一股五年没透过气的霉味扑出来,樟脑的味道早散了,只剩灰和木头的潮气。
“你们进去。”周世昌说,“阿彪,你守在橱门口。”
胡老九举着马灯先钻进去,我跟在他后面。夹墙比我记得的矮,我要弯着腰,膝盖顶在地板上。五年前我在这里可以站直。
往里爬了七八尺,夹墙变窄了,要侧过身子才挤得过去。胡老九挤过去了,马灯的光跟着他往前走,我身边一下子暗了。
我停在那道窄口上。
左手边,靠近地板的地方,墙板和地板之间有一道缝,两指宽。
五年前,那把勃朗宁就是从这里滑下去的。
我把手伸进去。缝比我记得的窄,也许是木头受了潮,胀了。我的手背卡在缝口,指尖往里探,碰到的是灰,又厚又软,像一层棉絮;再往里,是一只死老鼠的骨头,脆的,一碰就散了。
没有枪。
我的后背一下子凉了。五年,周世昌翻了五年。他要是摸到过这道缝……
前头传来铜丝拨锁的声音。胡老九在开暗橱,一下,一下,很稳。
我把手又往里送了一寸,指甲刮着木头,手背上的皮蹭破了,火辣辣的。指尖碰到了一个凉的东西,硬的,有棱。
是枪管。
可它卡住了。五年里木头胀了,正好把枪身夹在里头。我用两根手指夹住枪管往外拔,拔不动;往上提,枪柄撞在上面的木板上,咯的一声。
前头的铜丝停了。
“阿宝?”
胡老九的声音从夹墙那头传过来,闷闷的。他破了自己的规矩,在人家屋里开了口。
马灯的光晃过来了。他在转身。
“鞋带。”我说,“鞋带挂住了。”
光停在半路上,照在窄口那面墙上,离我的手还差一尺。我的手还卡在缝里,一动不敢动。
橱门口那边,吴德彪的皮鞋响了一下。嗒。
“怎么了?”是周世昌,在外头咳。
“没事,二爷。”胡老九答,“孩子手笨。”
铜丝又响起来了。
我出了一身汗,汗流进眼睛里,辣得睁不开。我闭着眼,把手腕一转,不往外拔,往里推,推到缝里稍宽的地方,再顺着枪身的弧度斜着往外带。木头刮着枪身,发出一点极细的沙沙声,跟胡老九的铜丝声混在一起。
一寸,又一寸。
枪柄出来了,枪身出来了,最后是扳机护圈,在缝口卡了一下,啪地弹出来,落进我手心里。
那一下,暗橱的锁也开了。
“出来了!”胡老九在前头低低地喊了一声。马灯的光一下子大起来,照在暗橱里,照出一排排油纸包。他撕开一包,里面黄澄澄的,是十根一叠的大黄鱼。
橱门口那边,周世昌的咳嗽变成了笑。
我把勃朗宁揣进怀里,贴着肋骨。枪身上裹着一层灰,摸上去还有点滑腻,是枪油,五年了还没干透。它的主人生前保养得勤。
我不知道它还打不打得响。
我挤过窄口去帮胡老九搬金子。他接过我递过去的手,马灯照在我手背上,蹭破的那块皮还在往外渗血,指甲缝里全是黑灰。
他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把一包金条放到我手里。
十一
金子一包一包从夹墙里传出来,摆在卧室的地毯上。周世昌蹲在地上数,数一根咳一声,咳得脸都紫了,可他在笑。吴德彪靠在门框上,眼睛一直盯着胡老九的手。
二百根,一根不少。
周世昌数完最后一根,站起来,对吴德彪点了点头。
吴德彪的右手伸进了裤兜。
我知道他是去摸烟,他干完活都这样。可胡老九不知道。三天前我那句话还在他耳朵里。
我在他手背上捏了一下,捏住了,不放。
有变。
胡老九的动作快得我都没看清。他袖子里那根勒锁用的钢丝一甩,就套上了吴德彪的脖子,人往后一坐,把吴德彪整个拖倒在地毯上。吴德彪两只手去抠脖子,抠不进去,皮鞋在地板上乱蹬,铁掌在打蜡的柚木地板上刮出一道一道白印子,嗒嗒嗒,越来越乱,越来越轻。
他裤兜里掉出来的,是半包老刀牌香烟。
他蹬了一阵,不动了。
周世昌退到走廊上,转身往书房跑。胡老九松开钢丝站起来,喘着气追过去。
书房里响了一枪。
我走到书房门口的时候,胡老九已经靠着写字台坐在地上,右胸一个洞,血从竹布长衫里往外洇,嘴角也在往外冒。周世昌两只手举着那把左轮,手在抖,枪口转过来对着我。
他扣了一下。
咔。
又扣。咔。
他一连扣了四下,四下都是空的。他低头去看转轮,看见五个空膛,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退下去。
我从怀里掏出那把勃朗宁。
周世昌认得这把枪。马灯照在枪柄的铜牌上,那个“陆”字亮了一下。他的嘴张了半天,才挤出几个字来。
“这是……秉章的枪。”
“五年前就在墙里了,”我说,“一直等着。”
他盯着我的脸,喘得像个破风箱,一面喘一面往后退,退到书架上。
“你是……念祖?不可能,念祖是阿彪亲手……”
“阿彪打死的,是穿粗布褂子的那个。”
我扣下了扳机。
枪响了。五年了,它还打得响。
周世昌顺着书架滑下去,一本洋装书砸在他肩膀上。他的眼睛一直睁着,到死都在看我的脸,想从里头看出一个人来。
胡老九还剩一口气。
他靠着写字台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出声。今晚他已经破过一回规矩了,这一回他守住了。
我蹲下去,握住他的手。他的大拇指在我手背上捏了三下。
走。
然后就不动了。
十二
离十二点还有一刻钟。
我把勃朗宁擦干净,塞进胡老九的右手,把他的食指扣在扳机上,胳膊摆成往前伸的样子。周世昌的左轮还在他自己手里,转轮里五个空膛,一颗弹壳。吴德彪的脖子上缠着胡老九的钢丝。
这样看,事情就很清楚了:老贼钻进墙里,找到了金子,也找到了陆家旧主人的枪;司机想灭口,被老贼勒死;屋主开枪打中老贼,老贼临死还了一枪。三个人为了二百根金条,死在了同一个晚上。
我从地毯上拿了二十根,装进胡老九的工具布袋,剩下一百八十根原样码着。
然后我没有走。我坐到楼梯拐角,背靠着那幅油画。油画后面就是那扇只能从里面打开的小门。
五年前,一个孩子就是从这扇门钻出去,跑下楼梯的。
十二点五分,金振声来了。
他叫了我一声少爷,我没答。他没再问,跨过我身边,走进卧室,看见吴德彪;走进书房,看见周世昌,看见胡老九手里那把勃朗宁。他蹲下去,没有碰那把枪,只用手电照着枪柄上那块铜牌。
五年前他给陆秉章站岗的时候,见过这把枪。
他在书房里站了足足一支烟的工夫,出来的时候眼睛是红的。
“那封信是你寄的。”
我点了点头。
“周世昌,吴德彪,还有这个老贼,”他看着我,“五年前都在?”
“都在。”
他没有再往下问。他是个聪明人,后面的事他自己拼得出来:陆家的少爷大难不死,隐姓埋名五年,拜到当年开锁的贼门下,把仇人一个一个引回这栋房子,用他父亲留在墙里的枪,替陆家报了仇。
他拼得很完整,连我手背上蹭破的那块皮都拼了进去。
他看见我脚边那只布袋,提起来掂了掂,又放回我手里。
“这是陆家的东西,本来就是你的。”他说,“报告我来写。老贼的同伙一名,在逃,相貌没看清。”
他替我把布袋口扎紧,扎了两道。
“走后门,别回头。”
跟五年前一样,他护着我从后门出去。走到花园里,他停下来,看了一眼原先花房的那个地方,现在是车库,那辆黑色别克停在里面。
“你小时候,”他说,“跟花匠家那个孩子很要好吧?我记得他,常在这儿搬花盆。”
“嗯。”我说,“很要好。”
十三
三天以后,我上了太古公司开往香港的船。
报上说,海格路十七号又出了命案,屋主周世昌、司机吴德彪与惯窃胡某,为争夺陆宅旧藏黄金火并身亡,金条一百八十根已由巡捕房起获,另有一名窃贼在逃。报纸最后写了一句:玻璃房子前后两场血案,陆家一门已绝。
这句话,报纸说对了。
船开出吴淞口,我站在甲板上,风很大。我终于可以把五年前那一夜后面的事,从头想一遍了。
那一夜,周世昌在卧室里说“两个都找”,夹墙里那个孩子抖得牙齿咯咯响。我去捂他的嘴,他把我的手打开,把枪口顶在我肚子上,贴着我耳朵说:
“你出去。”
我没动。
“你穿着我的衣裳,你出去,他们就不找了。”他带着哭腔,枪却一直顶着,“我爹说的。”
他说的是实话。
那天晚上睡铜床的是念祖,在床脚打地铺的是我。我是陪少爷睡觉的那个。
把我们拽进主卧的,是陆秉章。黑地里他没点灯,三两下剥下我的粗布褂子,扯下他儿子身上的白绸睡衣,互相换了,扣子都来不及扣。来的人要的是陆家的少爷,穿白绸的那个先死,穿粗布的那个,说不定能活。
他那把枪是塞进他儿子手里的。那句“你就说你是花匠的儿子”,也是对他儿子说的。
他是在教念祖怎么活。
至于我,我是那件白绸睡衣里头的一块挡子弹的布。
那一夜我爹也死了。他睡在花房边上那间小屋,听见狗叫,披上褂子出去看,走到草坪上,就再没回来。那几道在草坪上晃的手电光,有一道是他的。他到死都不知道,他亲手做的那条夹墙,主人家是拿他儿子去填的。
我叫秦小满,是陆家花匠的儿子。
那一夜在夹墙里,念祖用枪顶着我往外爬。爬到那道窄口,他侧着身子挤,枪磕在墙板上,从他手里滑出去,掉进了那道缝。咔嗒一声,很轻。
他没察觉,还在往前挤。
我的手指碰到了枪柄。我没有捡,用脚尖把它往缝里又推了一寸。
我们爬到楼梯拐角的小门后面。外头楼梯上很静,可我听见楼下客厅里,铁掌皮鞋嗒嗒走了两步,停在楼梯口,不动了。
吴德彪在那儿等着。
我把手按在插销上,回过头说:“我先出去。我出去要是没声音,你再出来。”
我是故意这么说的。
念祖这个人,从小什么好东西都要先拿。花园里结了第一颗枇杷,他要先摘;新买的脚踏车,他要先骑。我说我先走,他就一定觉得外头是生路,是我想抢。
他一把把我扯回来,自己拔开插销,钻了出去。
他穿着我的粗布褂子,光着脚,跑下楼梯。
我在门里,把插销重新插上。
楼梯口响了两枪。吴德彪骂了一句:“花匠的崽子。”又朝楼上喊:“二爷,花匠家那个解决了,小的还没见着!”
他打死的是陆念祖,以为打死的是我。
后来金振声找到我,看见白绸,叫我少爷,教我一辈子都说自己是花匠的儿子。他教我说的这句谎话,一个字都没错。
十四
有一件事,我上了船才想明白。
今晚在夹墙里,我的手卡在缝里,胡老九破了一辈子的规矩,开口叫了一声“阿宝”。他转过马灯,光停在离我的手一尺的地方,就不再往前了。
他在夹墙里听了一辈子的墙,那点沙沙声,他不可能听不见。
后来他把金条放进我手里,看见了我手背上的伤,也看见了我怀里鼓出来的那一块。他什么都没说。
五年前,他在那间卧室的保险箱前面捏手指的时候,橱门缝里有一只眼睛在看他。他也许那时候就知道。也许是我在他门口跪那三天,他认出了这张脸;也许是今晚我一伸手,就敲中了背板左上角那块巴掌大的地方。
他认出来了,还是带我去了。他知道我要做什么,还是在书房门口追着周世昌跑了过去。
他临死在我手背上捏的那三下,我一直以为是“走”。
现在我想,那也可能是他教我的头一条规矩:进了人家的门,一个字也不许说。
那栋玻璃房子我进过两回,前后六个人死在里面。五年前那一夜,我没有出声;今晚,我也只说了该说的话。
金振声说陆家一门已绝,他说对了。他说我是陆家的少爷,他说错了。他让我一辈子说自己是花匠的儿子,这句我会听。
因为它是真的。
船上的风很大。二十根金条压在箱子底下,很沉。我把箱子往脚边拉了拉,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