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捡了个带路的
末日第三年,我已经忘了“饿”和“馋”的区别——反正都是肚子里有只手在拧。
那天我在废墟里翻罐头,翻出来一个活的。
准确说,一个丧尸。男的,三十来岁,穿一件褪成灰白色的工装外套,左胸口别着个塑料工牌,上面印着“市第三建筑公司”,名字被血糊了,看不清。它蹲在塌了一半的便利店柜台后面,抱着一罐过期黄桃,用牙啃罐头盖子,啃得咯吱咯吱响。
我抄起撬棍准备送它上路,结果它抬头看了我一眼,然后继续低头啃罐头。
那眼神——我见过几百个丧尸的眼神,全是灰蒙蒙的,像蒙了层塑料布。这只不一样。它的眼睛是褐色的,里头有光,像个人在里头住着。
我愣了两秒,它把罐头啃开了,黄桃汁淌了一地。它舔了两口,然后忽然站起来,朝我走过来。我往后跳了两步,撬棍举起来,它没扑我,绕着我走了半圈,张嘴——我以为它要咬我,结果它拿手指头往南边一指,然后扯着我袖子往那个方向拽。
它的手指头没劲,使不上力,但拽得很执着。我甩了两下没甩开,它急了,喉咙里挤出一串含混的音节,像磁带绞了带,最后挤出来一个勉强能听懂的词:“走。”
丧尸会说话。 虽然只会一个字。
我把它甩开,它又追上来拽。反复三次之后我放弃了,反正南边我也没去过,跟它走一趟看看,大不了路上找机会跑。
它拽着我走了三公里,绕开了两拨尸群,穿过了四条背街小巷,最后在一个十字路口停住了。路口东南角有一个水泥墩子,墩子上坐着一只丧尸,穿环卫工的橘色马甲,怀里抱着一根路灯杆,像抱孩子似的抱着。
我的带路僵尸走过去,指了指那个墩子,又指了指地面。
我低头看了看墩子旁边——水泥地面裂了一条缝,缝里长了一棵草。草底下的泥土被拱开了,露出半截铁皮箱子。
我把箱子扒出来,撬开,里面塞了五包压缩饼干、两瓶矿泉水、一卷绷带、一把折叠刀,还有一张手写的纸条,字迹潦草:“老周,我去南边探路,三天不回你就自己走。王。”
我把饼干拿起来看了看保质期,过期一年半。撕开咬了一口,硬得硌牙,但能吃。
我一边嚼饼干一边看那只带路的僵尸。它蹲在铁皮箱子旁边,眼睛盯着我嘴里的饼干,喉咙里咕噜了一声。
“你饿?”我问它。
它摇头。
丧尸会摇头。
我把剩下半块饼干递过去,它接过来闻了闻,又塞回我手里。然后它站起来,又拽我袖子。
“还走?”
它点头。
我扛着铁皮箱子跟它继续往南走。路上我想了个名字——工牌上那个字虽然糊了,但能认出来个“林”字。就叫它老林。
丧尸不咬人,还给人带路,这事儿说出去谁信? 但我信了。因为走了两天之后,我发现它带的路全是安全通道。哪条巷子有尸群、哪栋楼快塌了、哪个路口埋了暗坑,它全知道。它走在前头,我走三步跟一步,两天走了平时四天的路。
第三天傍晚,老林把我带到一个废弃加油站。加油站的便利店后墙上用红漆刷了一行字:“南边高速封了,往东绕行。别走夜路。”
老林指了指那行字,又指了指东边。
“你识字?”我问它。
它点头。
“那你认不认得这行字是谁写的?”
它又指了指南边——我们来的方向。然后它做了一个动作:两只手比了个框,贴在眼睛前面,像举着望远镜往远处看,然后慢慢把手放下了,比了个“没了”的手势。
我看不懂,但系统在脑子里弹了一条——没错,我也有个破系统,末世前绑的,功能不多,主要是扫描和分析,收费的。
【系统提示:该目标不具备常规丧尸行为模式。系统推测:该目标可能是“记忆残留型”个体。更多信息需积分解锁。当前余额:0。】
我骂了一句。
老林听见我骂,转头看了我一眼,然后继续拽我袖子往东走。走两步回头看我一眼,那意思很明显——你跟不跟?
我跟了。
第二章 老林认路
往东走了半天,老林把我带进了一个村子。
村子不大,百来户人家,房子塌了一半,剩下的歪歪斜斜立着。老林熟门熟路地拐进一条巷子,停在一户院门前面,抬手指了指门。
门锁着,锈死了。我翻墙进去开的门。院子里躺着一只死透了的丧尸,穿件碎花棉袄,脑袋上有个大洞。老林跟进来了,蹲在那只丧尸旁边,看了半天,然后站起来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最后停在灶房门口,指了指灶台。
我过去掀开锅盖,里面扣着一碗干透了的米饭,米饭上面搁着一把钥匙。
老林指了指钥匙,又指了指院门。
“这院子是你家?”我问它。
它没点头也没摇头,就站在灶台前面,低着头看那碗米饭。
我把钥匙揣兜里,在屋里翻了翻,翻出来半袋米、一坛子咸菜、几把挂面,还有一包没拆封的蜡烛。老林全程没碰任何东西,就站在灶台前面发呆。
我临走的时候顺手把那只碎花棉袄丧尸拖出去埋了。老林跟着我出来,站在土坑旁边看我填土,填完了它蹲下来,拿手把土拍平了。
丧尸帮人埋丧尸。 埋的还是个穿碎花棉袄的——看着像它生前认识的什么人。
我没问。它没法答。
出了村子老林又拽我往东走。这回我主动跟上了。不为别的,就为这货认路的本事值钱——它带我走的路,没有一条是死路,没有一条碰见过大股尸群,连脚底下哪块砖是松的它都门儿清。我怀疑它脑子里装着一张活地图。
走到第四天,我们碰上了麻烦。
一条五米宽的河,桥断了一多半,剩半截桥面悬在河中间,底下河水浑得跟泥汤似的,水面上漂着乱七八糟的东西。我正发愁怎么过去,河对岸冒出来一帮人,七八个,拿着砍刀和钢管,领头的隔着河喊:“过路费!一人一罐肉罐头!”
我身上就剩半包压缩饼干。
老林拽了拽我袖子,往上游指了一下,然后做了个“游”的手势。
“我不会水。”
老林歪了歪头,好像听不懂“不会水”是什么意思。它想了想,忽然蹲下来,把两只手叠在一起放在膝盖上,然后站起来,做了一个“踩着我的手翻墙”的动作。
“你是说,你驮我过去?”
它点头。
“你一个丧尸,驮人游过一条河?”
它又点头,然后走到河边,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像在说“别废话了赶紧的”。
我趴到它背上。它下水的时候身体往前倾了一下,我差点滑下去,赶紧搂住它脖子。它的脖子冰凉,但没烂,皮肉都还紧实着。它游得不算快,但很稳,划水的姿势像狗刨又像蛙泳,混在一起,难看但管用。
河对岸那帮人看见一只丧尸驮着个大活人游过来,全愣住了。等我们上了岸,领头那个张嘴想说什么,老林冲他喉咙里滚了一声低吼。那帮人互相看了看,退了。
丧尸吓人,比人吓人管用。
过了河老林继续拽我往东走,走了没多远它忽然停住了,蹲下来盯着地面看。我凑过去看——地上有一行脚印,新鲜的,鞋底花纹是那种工地上的劳保鞋,往东北方向去了。
老林站起来,往东北方向看了一眼,然后回头看我,指了指脚印,又指了指自己。
“你认识这人?”
它点头,然后伸出手,在地上画了个字。手指头在泥地上划拉了半天,划出来一个字:王。
我想起来那个铁皮箱子里的纸条——“老周,我去南边探路,三天不回你就自己走。王。”
“王?写条子的那个王?”
老林点头,然后指了指脚印方向,拽着我往东北走。
它走得很急,拽我袖子的力道比平时大了不少。我差点被它拽了个趔趄,一边跟上一边问:“这个王,是你什么人?”
它没回头,但喉咙里挤出了一个字,含含糊糊的,我听了半天才听出来——
“弟。”
第三章 王的脚印
我们追着王的脚印往东北走了半天,天擦黑的时候进了一片工业区。
厂房塌了不少,但有几栋还立着,其中一栋的大门口用钢筋焊了个铁架子,架子上缠着铁丝网,里面透出灯光。老林拽着我往那个厂门口走,走到离大门还有五十米的地方忽然蹲下来了,拽我袖子让我也蹲下。
我蹲下来,看见厂门口站着两个放哨的,手里拿着棍子,东张西望的。其中一个打了个哈欠,往墙根上一靠,另一个掏出根烟点上。
老林指了指那两个人,又指了指我,然后做了一个“说话”的口型。
“你让我去搭话?”
它点头。
“万一他们动手呢?”
老林拍了拍自己胸口,然后做了一个“跑”的手势——那意思大概是“有事我垫后”。
我深吸一口气,站起来冲厂门口走过去。两个放哨的看见我,棍子举起来了。我举起双手:“别动手,过路的,看见里面有灯,想讨口水喝。”
其中一个拿棍子指着我:“哪来的?”
“南边来的,就我一个人。”
“放屁,一个人能走到这儿?”
“不信你们搜,我身上就半包饼干。”
那个抽烟的上下打量了我两眼,把烟掐了:“等着。”转身进去了。过了几分钟出来一个中年男人,瘦高个,下巴上一道疤,身后跟着四五个人。
“南边来的?”疤脸问。
“对。”
“南边现在什么情况?”
“尸群往西压过去了,东边这条线相对安全,但南边几个镇子都空了。”
疤脸盯着我看了几秒,忽然问了一句:“你路上有没有碰见一个丧尸?走路带拽人的那种。”
我心跳快了一拍:“什么样的丧尸?”
“穿工装外套的,胸口别着工牌,不咬人,光拽人。”
“你们见过?”
疤脸的表情松了一点:“王哥碰见过。他说那丧尸是他哥。你碰见没有?”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老林自己从墙角后面钻出来了。它站在五十米外,直直地看着厂门口,没往前走。
疤脸身后一个年轻人叫了一声:“就是那个!王哥说的那个!”
疤脸盯着老林看了半天,回头冲里面喊了一声:“王哥!你哥来了!”
厂里面跑出来一个人。四十出头,壮实,光头,左胳膊上缠着脏兮兮的纱布,看见老林之后愣了两秒,然后大步走过来。老林站在原地看着他,等他走到跟前了,抬起手拍了拍他肩膀。
那动作笨拙得很,像一只熊在拍另一只熊。
光头站在那儿没动,嘴巴抿得紧紧的,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嗓子哑得跟砂纸似的:“哥,我找了你半年。”
老林说不出整句的话,就拍着他肩膀,拍了两下,又拍了两下。
我站在旁边看着,想起来我前世——不对,我上辈子有没有人找过我半年?好像没有。
【系统提示:检测到目标“老林”身份确认——林建国,原市第三建筑公司工人,灾变爆发时在工地施工,后转化为记忆残留型个体。系统提示:该个体记忆完整度约为正常人的六成,语言功能受损,但方向感和路线记忆超常。系统提示:该个体正在执行“返乡”行为模式。更多信息积分解锁。当前余额:0。】
我把系统提示关了。付不起费,不看也罢。
第四章 光头王的说法
光头叫王大力,老林(林建国)的亲弟弟。兄弟俩灾变那天一个在工地、一个在厂里,等再见面的时候老林已经变成丧尸了,王大力跑了两条街才甩开它。后来他在工业区落了脚,收拢了二十来号人,天天派人出去打听老林的下落。
“我哥变成这样之后不咬人,我一开始不信,后来亲眼看见它拽着一个老太太从塌了一半的楼里往外走,我才信了。”王大力给我倒了碗热水,“它脑子还在,就是说不出来。”
“它拽着我去南边,一路指路,比导航还准。”
“它认路。”王大力点头,“它以前在工地上就是干测量的,哪条路哪栋楼哪块地砖什么样,看一遍就记一辈子。变成这样之后别的事都忘了,就认路这个本事还在。”
“它带我找到了你留的铁皮箱子。”
王大力愣了一下:“什么铁皮箱子?”
“便利店后头水泥墩子底下那个。里面有张纸条,写‘老周,我去南边探路,三天不回你就自己走。王’。”
王大力沉默了几秒:“老周是我搭伙的。灾变第一天我俩在一块,后来走散了。那张纸条是我去年写的,那时候我还以为老周活着,想给他留条路。没想到我哥把它翻出来了。”
“老周人呢?”
“不知道。可能没了。”王大力把碗搁下,“我找了我哥半年,它一直往南走。我追过两次,追到一半它拐弯了,我没跟上。后来我就不追了,等着。它认路,走不丢,迟早会绕回来。”
【系统提示:王大力,原市第三建筑公司安全员,灾变时在厂区值班。系统评估:该个体生存能力较强,但缺乏长期规划能力。系统提示:该个体掌握“老周”最后出现的位置信息。积分解锁详情。当前余额:0。】
我看了老林一眼。它蹲在墙角,拿着个空罐头盒在手里转,转一会儿抬头看我一眼,看我一会儿低头继续转。
“王哥,你哥一直往南走,走到头是哪儿?”
“我哪知道。”王大力往椅子背上一靠,“它要带我走我早就跟了。我这边二十来号人,拖家带口的,不能说走就走。”
“它拽我往东走,你看见了吧?”
“看见了。它可能觉得东边安全。”
“东边有什么?”
“有个老工业区,我去年去探过,里面存了不少东西。但我人手不够,搬不动。”王大力看了我一眼,“你跟着我哥走,它保你安全。你帮我个忙——到了东边老工业区,帮我看看仓库里还剩什么。有药的话捎点回来,我这边有人伤了。”
“你拿什么换?”
“我这边有柴油。你帮我找药,我给你柴油。你那个破铁皮箱子里的东西不够你撑一个月的。”
我想了想,看了一眼老林。老林还在转罐头盒,但耳朵明显竖着。
“行。但得加一条——你哥跟我走,路上它说了算。它要拐弯我就拐弯,它要停我就停。”
王大力看了一眼老林,点了点头:“本来也是它说了算。我追了半年都没追上它,你跟它能跟上,说明它认你。”
“认我?”
“它拽过好几个人,别人都甩开它跑了。就你跟着走了。”
第五章 往东走,别回头
第二天天没亮老林就来拽我袖子。
我跟着它出了厂门,王大力在门口站着,塞给我一个帆布包:“里面有三天的干粮,一壶水。东边老工业区离这儿大概一天半的路,中间要过一条铁路线,那边尸群活动多,你小心点。”
“你哥认路,我不操心。”
“我哥认路,但它不会打架。”王大力看了老林一眼,“它不咬人也不打人,碰见丧尸它只会绕路。绕不过去的时候你得自己上。”
我拍了拍腰上的撬棍:“这个我熟。”
老林拽着我走了。出了工业区往东是一条柏油路,路面裂得跟龟壳似的,两边的行道树枯了一半。老林走在前头,步子不快不慢,每隔几十米就蹲下来看一眼地面,有时候伸手摸摸路面的裂缝。
走了大概两个小时,它忽然停住了,蹲在地上拿手指头戳了戳地面。我凑过去看——柏油路面上有一道划痕,新鲜的,像是有人拿硬东西拖出来的。划痕旁边散着几片碎布头,灰蓝色的。
老林站起来往东边看了一会儿,然后拽着我拐下了柏油路,进了一片荒了的庄稼地。地在半坡上,它带我爬到坡顶,让我往下看。
坡底下是一条铁路,铁轨上横七竖八地停着几节货运车厢,车厢之间有缝,缝隙里挤着人——活人,十几个,缩在车厢连接处的空当里,旁边生了一堆小火,烟不大,但能看见。
老林指了指那帮人,又指了指我们来的方向,摇了摇头。
“你意思是别跟他们搭话?”
它点头。
“为什么?”
它蹲下来,在地上画了个圈,圈里画了几个点,然后在圈外面又画了一个圈,把其中一个点圈进去了。
我没看懂,但系统看懂了——
【系统提示:该目标在指示“队伍中有感染者”的位置关系。系统推测:老林识别出了那群人中有人被咬伤但尚未变异。系统提示:该目标的方向感和路径记忆包含“危险识别”子功能。积分解锁详情。当前余额:0。】
我看了老林一眼。它蹲在地上,拿树枝把那个圈圈里的点戳了又戳。
“你是说,那帮人里面有人被咬了,但他们没发现?”
老林点头,然后站起来拽我往东走,绕开了铁路线。
我们多走了大概三公里,从一片废弃的果园穿过去,果树的枝子刮得我胳膊上全是白印。老林走在前头,替我拨开挡路的枝条,拨了两下忽然又蹲下来了。
这回它指的方向是东北,果园尽头的一排平房,房顶上趴着两只丧尸,一动不动,跟晒太阳似的。
老林做了个“绕”的手势,然后带我贴着果园边缘的排水沟走,从平房背面绕了过去。绕过去之后我才发现平房前面是一条村道,村道上停着一辆翻了的拖拉机,拖拉机的车斗里堆着十几只丧尸,全被压在底下动弹不得,只能伸胳膊。
老林从拖拉机旁边走过去的时候看都没看一眼。
它跟别的丧尸不一样。 别的丧尸看见活人往上扑,它看见丧尸绕道走。它脑子里有一张完整的地图,地图上标着“这边有尸群别走”“那边路塌了别走”“这条道安全走这条”。
走了大半天,太阳偏西的时候它带我到了一条河边。河上有座石桥,桥面裂成了三段,中间那段掉河里了。河不宽,大概十几米,水不深,能看见底下的石头。
老林站在桥头看了一会儿,然后拽着我往上游走,走了大概两百米,河岸上有一棵歪脖子柳树,树干被冲倒了一半,横在河面上,正好搭到对岸。
老林指了指那棵树,做了个“走”的手势。
我踩着树干过了河,老林跟在我后面,走得稳稳当当。过了河它又拽我往东走,走了没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棵歪脖子柳树,蹲下来从地上抠了块石头,在树干上画了个记号。
“你画什么?”
它指了指记号,又指了指来的方向,然后做了一个“回来”的手势。
“你是说回来的时候还走这条路?”
它点头。
我忽然觉得这只丧尸比大多数活人靠谱。活人走一遍路,第二遍就忘了,它走一遍路,连回来的时候该走哪棵树都记着。
第六章 东边老工业区
东边老工业区是一个巨大的废弃厂区,烟囱立着七八根,有一半塌了顶。厂区中间有一条主干道,两边是仓库和车间,铁门锈得跟纸片似的,一推就掉渣。
老林带我进了厂区之后明显放慢了脚步,走几步就停下来看看,有时候对着某间仓库发一会儿呆,有时候趴在地上听一听。
走到第三间仓库门口它停住了,拽着我往门里拖。仓库门半开着,里面黑咕隆咚的,我拿手电筒往里照了一圈——货架子倒了一地,地上散着乱七八糟的东西,最里头靠墙码着一排铁皮柜子,柜子门锈死了但没被砸过。
老林走到柜子前面,伸手拍了拍最左边那个柜子的门。
我把撬棍插进去别了两下,柜门嘎吱一声开了。里面码着整整齐齐的纸箱子,拆开一看——药品,全是药品。退烧的、消炎的、止疼的、包扎的,还有两箱生理盐水和一箱葡萄糖。
【系统提示:检测到大量医疗物资。系统评估:该批物资市场价值约为8000贡献点。系统提示:老林对该仓库的定位准确度极高,系统推测该仓库是其生前工作地点之一。积分解锁详情。当前余额:0。】
“你以前在这儿上班?”
老林点头,拍了拍柜子,又拍了拍我。
“让我搬?”
它指了指柜子,又做了个“搬走”的手势,然后指了指外面。
我找了两个空纸箱子,把柜子里的东西倒腾进去,码在仓库门口。老林蹲在旁边看着,看我搬完了站起来,又往厂区深处走。
走到第七间仓库的时候,我听见了活人的动静。
仓库里面有人咳嗽,还有铁器碰撞的声音。我蹲下来,老林也蹲下来了。它指了指仓库侧面的一个小门,做了个“看”的手势。
我摸到侧门旁边探头往里看——里面七八个人,正在撬仓库里的大铁柜子。领头的那个手里拿着根撬棍,跟我的那根一模一样。
老林拽了拽我袖子,指了指那帮人,又指了指我们刚才搬出来的那两箱药,然后做了个“跑”的手势。
“你是说,他们可能是来抢药的?”
它点头。
我正琢磨怎么办,仓库里那帮人忽然停了手。领头的那个往我们这边看了一眼,然后冲后面的人打了个手势,七八个人拎着家伙往侧门这边走过来了。
老林站起来,拽着我往后退了两步。那帮人推开侧门冲出来,领头的一看见我,愣了一下:“你谁?”
“路过的。”
“路过的搬我们东西?”
“你们东西?仓库上写你们名字了?”
领头那个拿撬棍指着我:“这仓库是我先看见的。”
“我先搬出来的。”
“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他身后那帮人往前凑了一步。老林忽然从我身后转出来,站在我前面。
它没吼也没龇牙,就直直地站着。
领头那个愣住了,往后退了一步:“丧尸?”
他身后一个瘦子喊了一声:“大哥,这丧尸不咬人,我见过!王哥说的那个拽人的!”
领头那个打量了老林两眼,又打量了我两眼:“王哥的哥?”
“你认识王大力?”
“认识。我上个月在他那儿待过两天。”领头那个把撬棍放下了,“行吧,大水冲了龙王庙。这仓库归你了,我再去别处找。”
他带人走了。老林站了一会儿,拽着我回去搬药。
第七章 老林打架
搬完药天已经黑了。老林带我到厂区角落一间小平房,门从里面插着,窗户有铁栏杆。它拽了拽门没拽开,绕到房子后面指了指出风口。
我把出风口的铁网拆了,爬进去开的门。
小平房里有一张铁架子床,一张桌子,桌子上一台老式收音机,收音机旁边搁着半包烟和一个打火机。
老林走进来站在桌子前面,看着那包烟看了半天。
“你以前住这儿?”
它没点头也没摇头,伸手把烟拿起来,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又放回去了。
【系统提示:该目标对房间内物品表现出熟悉反应。系统推测:该房间为其生前宿舍。系统提示:该目标保留了“仪式性行为”残留——会对熟悉物品产生停留和触摸行为。积分解锁详情。当前余额:0。】
我没再问。把药箱子码在床底下,啃了半块压缩饼干,灌了两口水,躺床上眯了一会儿。
老林坐在桌子前面,一动不动,看着那台收音机。
后半夜我被动静吵醒了。老林站在窗口,一只手扒着铁栏杆,另一只手指着外面。我凑过去一看——厂区主干道上,七八只丧尸正往我们这间小平房的方向溜达过来。
“它们闻见味儿了?”我问。
老林摇头,指了指远处一栋仓库的房顶,那里有个手电筒的光在晃。
“有人故意引过来的?”
老林点头,然后做了个“抄家伙”的手势。
我抄起撬棍。老林从门后面拎起来一根铁管子,在手里掂了掂。那根铁管子大概一米长,锈得发黑,但掂着挺沉。它把铁管子往肩上一扛——那姿势跟我见过的工地上的工人扛钢筋一模一样。
丧尸走到离小平房还有二十来米的时候,老林推开门出去了。
它没冲,也没喊,就直直地站在门口,铁管子扛在肩膀上。丧尸群冲过来的时候它往旁边一闪,铁管子横着一抡,第一只丧尸被抡在肋条上,横着飞出去两米。第二只扑过来它往下蹲,铁管子从下往上撩,抡在下巴上,那只丧尸往后一仰,后脑勺磕在水泥地上。
第三只第四只一起上的时候它往后退了两步,铁管子竖着劈下去,砸在左边那只的头顶上,然后横着扫,抡在右边那只的脖子上。两只都倒了。
后面几只明显愣了一下,丧尸会愣,我头一回见。
老林没给它们愣的时间,往前一冲,铁管子左右开弓,三下五除二把剩下的全放倒了。动作利索得很,抡、砸、扫、劈,每一招都打在关节和脑袋上,没有一下是多余的。
我在门口看着,下巴差点掉地上。
它打完了回头看了我一眼,铁管子往肩上一扛,冲我抬了抬下巴,那意思大概是“搞定收工”。
房顶上那个手电筒灭了,有人跑了的动静。
【系统提示:检测到目标“老林”具备“生前职业技能残留”。系统推测:该目标在灾变前接受过基础防身训练或从事过需要体力对抗的工作。系统提示:该目标战斗时优先攻击关节和头部,行为逻辑与正常丧尸完全不同。积分解锁详情。当前余额:0。】
我走过去把倒在门口的几只丧尸挨个检查了一遍,确认都不动了。老林把铁管子放回门后面,坐下来继续看那台收音机。
“你以前是不是跟人打过架?”
它没理我,拿手指头戳了戳收音机的开关。
“这玩意还能响?”
它又戳了一下。收音机滋啦响了一声,没动静了。
第八章 收音机响了
天亮之后老林继续戳那台收音机,戳了十几下没反应,拿起来晃了晃,里面哗啦响。我接过来拆开后盖看了一眼——电池仓锈了一半,但里面还有两节干电池没烂透。我拿砂纸蹭了蹭电极,装回去,一拧开关,滋啦一声之后居然有声音了。
是个女声,断断续续的:“……南……各据点……通报……东线……封路……绕行……”
老林凑过来听,眼睛盯着收音机。
“你听得懂?”
它点头,指了指收音机,又指了指南边,做了个“带回去”的手势。
“给王大力?”
它点头。
我把收音机装包里,收拾好东西准备往回走。老林又拽了拽我,把我带到厂区最里面一排仓库前面,指了指其中一间的铁门。
门上面用白漆刷了个“6”,底下挂着一把大铁锁。
“里面有东西?”
它点头,然后拿手指头在铁门上画了个“药”字。
“还有药?”
它摇头,画了个圈,圈里面又画了个十字,然后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我看了半天没看懂:“什么意思?”
它急了,拿手指头戳了戳铁门,又戳了戳自己胸口,然后两只手比了个“抱”的动作。
“你是说,里面有你认识的人?”
它点头。
我拿撬棍把锁别开了。铁门推开的时候里面一股味道冲出来,不算太臭但也不好闻。仓库角落里用铁架子搭了个简易的隔间,隔间里面铺了一堆旧棉被和破衣服,上面躺着一个人。
活的。瘦得跟柴火棍似的,男的,四十来岁,嘴唇干得起皮,眼睛闭着但眼皮底下眼珠子在转。
老林走过去蹲在他旁边,伸手拍了拍他肩膀。
那人睁开眼,看见老林愣了两秒,然后嘴巴哆嗦了两下,挤出来一个沙哑的字:“林……哥……”
【系统提示:检测到目标“老周”——原市第三建筑公司仓库管理员,灾变爆发时被困于该仓库内,靠库存物资存活至今。系统评估:该个体严重营养不良,但无外伤感染。系统提示:老林带你来此的目的为“救援老周”。付费解锁详情。当前余额:0。】
我把包里剩下的半瓶水拿出来,给老周灌了两口。他喝了水,缓了一会儿,能说出整句的话了:“林哥……林哥天天来看我……送吃的……”
“你在这儿待了多久?”
“不记得了……半年?一年?林哥隔几天来一趟,送点吃的,拍拍我肩膀就走。我想跟它走,它不让,拽着我按回被窝里。”
老林在旁边点头,然后指了指老周,又指了指我背上的药箱子。
“你是让我把他带走?”
老林点头,然后做了个“背”的手势。
我把老周背起来的时候,他轻得像个空麻袋。老林在前面开路,我背着老周跟着走,出了厂区上了回程的路。老周趴在我背上絮絮叨叨:“林哥变成这样之后我还以为它不认人了。后来它来找我,天天来,我就知道它脑子还在,就是说不出来。它以前在工地上就这样,话少,但谁缺什么它都记着……”
第九章 回程
往回走的路上多了一个老周,速度慢了不少。老周走不动,我背一段他走一段,老林在前面带路,走一段就停下来等等我们。
过铁路线的时候老林带我们绕了更远的路,绕到了铁路桥下面一个涵洞里。涵洞不宽,两边是混凝土墙,顶上搭着铁轨。老林蹲在涵洞口往里看了一眼,回头做了个“安全”的手势。
我们仨刚进涵洞走到一半,后面传来了脚步声。
老林猛地回头,把我往墙上一按,老周也拽到墙边上。涵洞口冲进来五六个人,手里拿着家伙,领头的就是昨天在仓库碰见的那个撬棍男。
“我说怎么找不着呢——你们绕到这儿来了。”撬棍男拿手电筒照着我的脸,“药呢?”
“什么药?”
“别装。昨天你们搬走的那两箱药。”
“搬走了就是我的了。”
撬棍男笑了一声:“行啊,那我自己拿。”他冲后面一挥手,五六个人围上来了。
老林从我旁边往前走了一步,铁管子从背后抽出来,往地上一杵。
撬棍男看了一眼老林,又看了我一眼:“你指望一个丧尸给你挡?”
“你试试。”
撬棍男往前迈了一步。老林没抡他,从兜里掏出来一样东西——那个从王大力厂里带出来的空罐头盒,往地上一扔。
罐头盒在地上滚了两圈,当啷啷响。
涵洞外面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撬棍男回头看了一眼,脸白了——涵洞口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围了七八只丧尸,正往洞里挤。
老林蹲下来捡起罐头盒,往涵洞更深处扔了过去,罐头盒滚到涵洞另一头出口附近,丧尸群顺着声音往那边涌过去了。
撬棍男那帮人贴着墙根往后退,退到洞壁上,一个个举着家伙不敢出声。丧尸从他们旁边挤过去,没理他们,全奔着罐头盒的声音去了。
等丧尸全过去了,老林拽着我从涵洞另一头出去,头也没回。
撬棍男在后面喊了一声:“你他妈耍赖!”
老林走得更快了。
第十章 南边的事
回到王大力的厂子已经是第三天傍晚了。王大力看见老周的时候愣了半天,然后走过来拍了拍老周肩膀,说了句“你还活着”,就再没多话。老周咧着嘴笑,笑得跟个傻子似的。
我把药箱子往地上一搁:“两箱药,够你用一阵了。柴油呢?”
王大力让人搬了三桶柴油出来。我把柴油绑在帆布包上,又把收音机掏出来搁桌上:“这玩意从你哥以前宿舍翻出来的,能响,收着一个台在播南边的通报。你听听。”
王大力拧开收音机听了一会儿,里面那个女声还在断断续续:“……南联各据点……本周通报……东线铁路涵洞段发现异常尸群活动……建议绕行……”
王大力听完把收音机关了,看了我一眼:“南联是什么?”
“不知道。听着像个组织。”
“你下一步去哪儿?”
“回南边。你哥带我来这儿就是帮你送药的,药送到了,我该走了。”
王大力看了一眼老林:“我哥呢?”
老林站在门口,拽了拽我袖子。
“它跟我走。”
王大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兜里掏出来一个铁牌子,上面刻着“南联东线联络点”几个字:“这是上回有人从南边带过来的,说是一个叫南联的组织发的,让东边各据点挂上这个牌子,他们派人来联络。我一直没挂。你拿回去,万一用得上。”
我接过铁牌子揣兜里。老林拽着我往外走,王大力在后面喊了一声:“哥!有空回来看看!”
老林回头看了他一眼,抬了抬手,摆了摆。
第十一章 路上的村子
回程老林又换了一条路,说是不走回头路——我猜它的意思是来的路上该探的都探完了,回去换条道探新的。
这条路经过一片丘陵地带,坡不陡但一个接一个,走了大半天全是上坡下坡。走到一个山坳里的时候老林停住了,蹲在坡顶往下看。
坳里有个村子,不大,二三十户人家,房子塌了一小半,剩下的还立着。村口有一棵大槐树,树下坐着几个活人,在晒太阳。
老林指了指那帮人,又指了指自己胸口,做了个“问问”的手势。
“你让我去问问?”
它点头。
我下了坡走进村子。那帮人看见我站起来围过来了,领头的是个老头,手里拄着根棍子:“干啥的?”
“过路的。往南边去,路过你们这儿。”
“南边?南边路封了,你不知道?”
“封了?什么时候封的?”
“上个月。南边来了一帮人,开着车把路堵了,说是什么‘南联’的,要过路先交东西。”
“你们交了?”
老头拿棍子戳了戳地:“交了。不交不让过。我们这帮老的老小的小,打不过人家。”
【系统提示:检测到“南联东线封路”事件。系统评估:该事件与此前收音机通报内容吻合。系统推测:南联正在收紧对东线的控制。系统提示:该行为可能影响你的通行。积分解锁详情。当前余额:0。】
我问老头:“南联堵路的是哪一拨人?有多少?”
“七八个,有车,拿着棍子。领头的姓马,左脸上有颗痣。”
老林从坡上下来了,走到我旁边站着。老头看见老林往后退了一步:“丧尸!”
“别怕,它不咬人。”
老头盯着老林看了半天:“不咬人?”
“不咬人。它给我带路,从南边走到这儿,一路没碰过我一指头。”
老头半信半疑,但没再往后退。老林走到大槐树底下蹲下来,拿手在地上画了个圈,圈里面画了几个点,又在圈外面画了一条线。
我没看懂,老头倒是看懂了:“它这是说……堵路的那帮人守在路口上?”
老林点头。
老头回头冲村里喊了一声:“老张!把地图拿出来!”
第十二章 绕过去
村里有个教书先生姓张,存了一张手绘的周边地图。老林蹲在地图前面看了半天,拿手指头在地图上戳了三个点,然后画了一条弯弯曲曲的线,从三个点中间穿过去。
“你是说从这儿走?”
老林点头,指了指那条线中间的一段,做了个“翻山”的手势。
张先生凑过来看了看:“这条路是翻后山的,绕得远,但能避开大路。就是山上没路,得自己蹚。”
“蹚就蹚。总比交东西强。”
第二天一早老林带我从村子后山翻过去。山不高但坡陡,林子里灌木长得密,老林在前面开路,拿铁管子拨开挡路的枝条,我跟着它后头踩出来的路走。走了大半天翻过山脊,下山的时候老林忽然蹲下来了,指了指山脚底下。
山脚底下是一条柏油路,路中间横着两辆破车,车旁边坐着五六个人,拿着棍子。其中一个左脸上有颗痣。
老林拽着我绕到山的另一边,从一片竹林里穿下去,绕过了堵路点。绕过去之后重新上了大路,老林回头看了一眼堵路那帮人的方向,拿铁管子在地上画了个叉。
“你意思是,那帮人不行?”
它点头,又画了个圈,圈里面画了个“南”字。
“南联行?”
它没点头也没摇头,画了个问号。
“你也不知道?”
它点头。
第十三章 南联的人
过了堵路点往南走了一天,路上碰见一队巡逻的。五个人,穿统一配发的灰蓝色工装,胳膊上别着红袖章,上面印着“南联东线巡逻队”。
领头的看见我和老林愣了一下:“丧尸?”
“不咬人。它给我带路。”
领头的打量了老林半天,然后从兜里掏出来一个铁牌子,跟王大力给我那个一模一样:“你是哪个据点的?”
“东边过来的。往南边去。”
“东边哪个据点?”
“王大力那儿。工业区那个厂子。”
领头的翻了翻手里的本子:“王大力……有登记。你叫什么?”
“林越。”
他翻到后面一页,拿笔划了一下:“登记上了。你往南走的话,前面是南联东线指挥所,可以过去报个到,领个临时通行证。”
“通行证?”
“南联地盘上走路得有通行证。没证的按可疑人员处理。”
老林在我旁边站着,铁管子杵在地上,看着那帮巡逻的。领头的看了它一眼,补了一句:“丧尸得拴绳。不拴绳的按危险生物处理。”
老林自己从兜里掏出来一根尼龙绳,一头递给我,一头往自己腰上一系。我接过来攥在手里,巡逻队那帮人互相看了看,领头的在本子上又划了一笔,挥了挥手放行了。
等他们走远了老林把绳子解下来收兜里了。
“你还随身带绳子?”
它拍了拍兜,没说话。
【系统提示:该目标具备“规则应对”行为残留。系统推测:老林生前在工作中经常应付检查。系统提示:该行为逻辑与王大力描述的“他以前在工地上应付安全检查一把好手”吻合。积分解锁详情。当前余额:0。】
南联东线指挥所设在一个镇子的粮站里,门口排着队。排我前面的是一个老头赶着三只羊,再前面是一个骑三轮车的女人,车上堆着布匹。轮到我登记的时候,登记员抬头看了一眼老林:“丧尸?”
“不咬人。带路的。”
“拴绳没有?”
我把绳子掏出来系上。登记员在本子上写了两笔,从抽屉里摸出来一张纸片递给我:“临时通行证,有效期三天。三天之内到南联总部换正式的。过了期没换的按无证人员处理。”
我接过通行证看了一眼,上面印着南联的标志——一个圆圈里面画着几栋楼,楼下面写着“南联”两个字。纸片背面盖了个红戳,戳上印的是“南联东线指挥所”。
“总部在哪儿?”
“往南走一天,到了问人就行。最大的那个院子,门口有岗哨的。”
第十四章 南联总部
南联总部设在一个镇子上的中学里,操场改成了停车场,教学楼改成了办公楼,实验楼改成了仓库。门口四个岗哨,两个查通行证两个量体温。
我把通行证递过去,岗哨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老林,量体温的那个拿额温枪对着老林脑门比划了一下:“丧尸不用量。”
“那我不量了?”
“你量。”
我量完了体温,岗哨挥了挥手:“进去吧。办证的去一楼教务处,别去二楼,二楼是领导办公区。”
教务处里排了半小时队,轮到我办证的时候窗口后面的小姑娘翻了翻本子:“林越,东线来的。临时通行证换正式通行证,需要两个南联正式成员的担保。”
“我刚来,哪认识正式成员?”
“那你先别办正式的,临时证续三天,等你认识人了再来换。”
“我要是认识不了人呢?”
小姑娘抬头看了我一眼,压低声音:“你看见门口停的那辆卡车没有?卸货的。你去帮忙卸三天货,我算你积分,积满了就能换正式证。”
“还能这样?”
“新来的都这么干。你不想干就续临时证,三天之后再来续,续一次三天,续到你有担保人为止。”
我想了想,卸三天货换张正式证,比天天跑续签强。老林蹲在窗口旁边听着,拿手指头戳了戳我,指了指外面停的那辆卡车,又指了指自己。
“你也去?”
它点头。
卸货的活儿不重,就是搬箱子,一车箱子里头有粮食有布匹有工具。老林搬东西的时候手脚麻利得很,一箱一箱码得整整齐齐。卸货的工头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子,看了老林半天,回头跟我说:“你这丧尸比我们这儿一半的活人干活都利索。”
“它以前干过工地。”
“难怪。”
卸到第二天下午,工头凑过来小声跟我说:“你那个丧尸,能不能借我半天?我那边仓库盘点,缺个搬东西的。”
“借不了。它认人,只跟我走。”
工头挠了挠头:“那我给你加积分,你带它来帮我盘一天货?”
“加多少?”
“二十个积分。”
“三十。”
“二十五。”
“成交。”
盘完货那天工头多给了五个积分,还塞了两根火腿肠过来:“给你那丧尸的。它干活真利索。”
我把火腿肠递给老林。它拿了一根闻了闻,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了。另一根揣兜里了。
“留着给谁?”
它拍了拍兜,没说话。
第十五章 正式证和麻烦
第三天积分攒够了,窗口的小姑娘给我换了正式通行证,塑封的,上面印着南联的标志和我的名字。老林也有了一份——上面印着“携行生物:林建国(记忆残留型,已登记)”。
“它还有名字?”
“你登记的时候给它填的名字。林建国,记忆残留型,辅助型功能。南联规定,登记过的辅助型丧尸可以随主人出入各据点,不用拴绳。”
老林拿着自己的通行证看了半天,然后揣兜里了。
正式证拿到手的当天下午,麻烦来了。
我在南联总部的食堂吃饭的时候,旁边桌坐下三个人,为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平头,胳膊上别着南联的红袖章,领口上的红戳比普通巡逻队的多两道杠。
“林越?东线来的?”
“对。”
“听说你带了一只辅助型丧尸?”
“登记过的。”
“我知道登记过。我想借来用用。”
“借不了。”
平头笑了一声:“别急着拒绝。我是南联东线指挥所的副指挥,姓钱。我那边有个活儿,需要一只听话的丧尸探路。你借我三天,我拿东西换。”
“什么东西?”
“柴油。十桶。”
十桶柴油够我那个铁皮箱子用大半年的。我犹豫了一下,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老林。它正低头吃火腿肠,吃完了抬头看了我一眼,然后伸手指了指平头,做了个“不”的手势。
“它说不借。”
平头脸上的笑僵了一下:“你跟丧尸商量?”
“它认人。它不想去我就不借。”
平头盯着我看了两秒,把筷子往桌上一搁:“林越,你刚来南联,有些事可能还不清楚。在南联地盘上,辅助型丧尸是资源。资源得服从统一调配。你一个人占着这么个宝贝,不合适。”
“合不合适不是你说了算。它有登记证,我有正式通行证,规章里写的是‘登记过的辅助型丧尸可以随主人出入各据点’。没写‘可以随便出借’。”
平头站起来,脸沉下来了:“你跟我抠字眼?”
“不是抠字眼。是按规矩办事。”
平头盯着我看了三秒,哼了一声走了。
【系统提示:检测到南联内部派系摩擦。系统评估:该个体(钱副指挥)可能后续采取行动。系统提示:建议寻找正式成员担保以巩固你的居留合法性。积分解锁详情。当前余额:0。】
我回头看了老林一眼。它正把第二根火腿肠的包装纸剥开,咬了一口,嚼了嚼,然后把它递到我嘴边。
“给我?”
它点头。
我接过来咬了一口,边嚼边想——这货在工地上待了几十年,什么领导没见过。它都不慌,我慌什么。
第十六章 担保人
第二天我去找担保人。工头听说这事之后拍了拍我肩膀:“老钱那人就这样,看见好东西就想往自己碗里扒拉。你别理他。我给你担保。”
工头给我签了担保书,又找了另一个卸货的伙计签了一份。两份担保书交到教务处,窗口小姑娘翻了翻,把正式证上的有效期从三个月改成了半年。
“行了。半年之内不用续。”
出了教务处,工头跟我说:“老钱那边你小心点。他这个人明的不行来暗的。你那个丧尸晚上睡觉拴好,别让他派人偷走了。”
“偷丧尸?”
“南联规章里没写‘偷丧尸’算什么罪,他真干了你还真不好告他。”
我回去跟老林说了这事。老林蹲在地上想了想,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从里面插上了,然后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意思大概是:“今晚别出去了。”
第十七章 老钱动手了
老钱是第三天晚上动的手。
那天晚上我睡得沉,老林忽然把我推醒了。我睁开眼的时候门已经被撬开了,两个黑影站在门口,手里拿着绳子和麻袋。
老林站在床前,铁管子横着。
那两个黑影看见老林站着,犹豫了一下。其中一个低声说了句:“上,把它套住。”
两个人扑上来的时候老林抡起铁管子,第一下抡在左边那个的肩膀上,那家伙嗷了一嗓子蹲下去了。右边那个拿麻袋往老林头上套,老林往旁边一闪,铁管子横着扫在那人腰上,也放倒了。
两个人爬起来跑了。
第二天我去找工头说了这事。工头听完骂了一句:“这个老钱,真干得出来。”他想了想,拉着我去找了南联总部的保卫科。
保卫科的人来看了撬坏的门,又看了看老林手里的铁管子,做了个笔录。保卫科的科长是个四十来岁的女的,听完之后说了句:“这事我们查。但你们得拿证据。光凭撬坏的门不算证据。”
“那俩人长什么样我没看清,但我认出其中一个的鞋——劳保鞋,鞋底花纹跟老钱手底下巡逻队配发的一模一样。”
科长看了我一眼:“鞋的事先记着。没有别的证据的话,我们只能把老钱叫来问话。”
问话的结果是——老钱矢口否认,说他的鞋被人偷了,问话当天他脚上穿的是另一双。保卫科没法往下查,笔录上写了个“证据不足,暂不处理”。
老钱第二天在食堂碰见我,笑眯眯地打了个招呼:“林越,听说你那边昨晚进贼了?要不搬我那儿住?我那儿有岗哨,安全。”
“不用了。我那边有它。”我指了指老林。
老钱看了一眼老林手里的铁管子,笑容收了收,走了。
【系统提示:南联内部矛盾激化。系统评估:钱副指挥可能继续针对你。系统提示:建议寻找更高层级的支持者。积分解锁详情。当前余额:0。】
第十八章 赵卫东
转机来得挺突然。
那天我在卸货区搬箱子,来了个人找我。四十来岁,短发,脸方,走路带风,工头看见他站直了打了个招呼:“赵参谋。”
赵参谋冲我点了点头:“林越?东线来的?”
“对。”
“跟我来一趟。”
他把我带到教学楼二楼的一间办公室,关上门,坐下来:“老钱跟你的事我听说了。我找他谈过了,他那边我压下去了。以后他不会再找你麻烦。”
“你是?”
“赵卫东,南联总部的协调员。原来在部队干过,现在负责各据点之间的联络协调。你那个丧尸——林建国,是记忆残留型里等级最高的,方向感和危险识别能力在南联登记过的辅助型里排第一。老钱想抢它去探路,这事他干得不对,我已经批评过了。”
“谢谢赵参谋。”
“别急着谢。我压老钱不是白压的。你那个丧尸的能力,我想用在正事上——南联东线铁路涵洞段最近尸群活动异常,我怀疑是有人故意把尸群往那个方向引。你带它去涵洞段探一探,看看那边到底怎么回事。”
“有什么好处?”
赵卫东笑了一声:“你倒直接。行,我给你开个条件——你帮我探涵洞段,我给你在总部安排个正式职位,物资管理员。以后不用卸货,坐办公室管账。”
“管账?”
“你在东线跟王大力换柴油那套,我打听过了。你会管东西。南联总部物资管理乱得跟麻似的,缺个会管账的。”
我想了想。坐办公室管账比卸货强,但得听人管。赵卫东这人看着比老钱靠谱,但也就是“看着”。
“我考虑考虑。”
“考虑多久?”
“一天。”
“行。明天这个时候给我答复。”
出了办公室我回宿舍跟老林说了这事。老林听完蹲下来在地上画了个圈,圈里面画了个“涵”字,然后打了个叉,又在旁边画了个圈,里面画了个“钱”字,打了个问号。
“你是说,涵洞段的事可能跟老钱有关?”
它点头,然后画了个箭头从“涵”指向“钱”。
“你有把握?”
它画了个圈,圈里面画了个“8”。
“八成的把握?”
它点头。
第十九章 涵洞段
第二天我跟赵卫东说我接这个活,但加一个条件:“老钱不能跟着。他跟着我不干。”
赵卫东想了想:“行。我让他去西线出差,三天之内回不来。”
当天下午我带着老林去了涵洞段。赵卫东给了张地图,标了涵洞段的范围和最近尸群异常活动的点位。老林蹲在地图前面看了半天,拿手指头戳了三个点,然后画了一条线,跟上次绕堵路点的线差不多。
“你意思是走这条路?”
它点头。
到了涵洞段,老林蹲在涵洞口往里看了一会儿,然后拽我绕到涵洞侧面一个排水沟里。排水沟不深,蹲在里面能看见涵洞口进进出出的人。
等了大概半小时,涵洞口来了三个人,推着一辆小推车,车上放着几个铁笼子。他们把铁笼子打开,从里面放出来几只丧尸,然后拿棍子把丧尸往涵洞里赶。
赶完了他们推着空车走了。
老林站起来拽着我跟上去。跟到一片小树林里,那三个人停下来歇脚,其中一个骂骂咧咧的:“钱哥说了,把尸群引到涵洞段,南联总部就得派人去清理。到时候他把清理的活儿揽下来,趁机把总部的物资调一批过来。”
另一个说:“万一总部不派他清理呢?”
“不派他?涵洞段那边就他熟悉,不派他派谁?”
老林回头看了我一眼。
第二十章 收网
我把那段话记下来,回去跟赵卫东一说,赵卫东的脸沉了。
“老钱自己引尸群,自己揽清理的活,自己调物资。一条龙。”
“我有证人。我那丧尸全听见了。”
赵卫东看了老林一眼:“丧尸作证,保卫科不认。”
“那我把那三个人再抓回来一趟?”
“你有办法抓?”
“有。涵洞段那边他们每天下午放一次尸群,明天下午我带人去蹲着,他们一放我就动手。”
赵卫东想了一会儿:“我派两个人跟着你。抓活的。”
第二天下午我带老林蹲在涵洞段的排水沟里,赵卫东派的两个人蹲在涵洞另一头的坡后面。那三个人推着小推车来了,刚把铁笼子打开,老林从排水沟里站起来,铁管子往车斗上一拍,那三个人吓得往后退了两步。赵卫东派的人从坡后面包抄过来,堵住了退路。
三个人全抓住了。带回去一问,全招了。老钱当天晚上被保卫科带走了。
赵卫东第二天在食堂碰见我,拍了拍我肩膀:“物资管理员的位子给你留着。明天上班。”
“行。”
第二十一章 管账
南联总部的物资台账确实乱。我上班第一天翻了翻,库存数和实际数差了一大截,有几样东西账上有但仓库里找不着,有几样仓库里有但账上没写。
老林蹲在仓库门口帮我理箱子。它把箱子按大小码好,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掏出来摆在地上,我在旁边登记。它不认识字,但它知道每箱东西该归哪一类,掏出来的东西它拿手指头戳一下,戳完看我一眼,等我在本子上写完它再掏下一件。
干了三天,我把账理清了,缺的东西列了张单子交给赵卫东。赵卫东看了一眼单子,揉了揉太阳穴:“缺这么多?”
“账上有的找不着,要么是被人拿了没登记,要么是登记了没入库。我把每笔有疑问的都标出来了,你让人去查。”
赵卫东拿着单子看了半天,说了句:“你先别管账了。我另给你派个活——东线各据点的联络你跑一趟,把各家的物资余缺摸个底。你带着你那个丧尸,路上安全有保障。”
“这活我接。但我有个条件——我得回东线一趟。王大力那边我说好了要回去通个气,还有老周,得接过来。”
“老周?”
“王大力厂里一个身体不太好的,一个人待在那儿没人管,我接来南联这边有卫生站。”
赵卫东在本子上记了一笔:“行。我给你开个通行条,东线各据点通用。”
第二十二章 回东线
回东线那天老林走在前头,步伐比平时快了不少。
第一站到王大力厂里的时候天还没黑。王大力看见我们回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俩还真回来了。”
“回来接老周。”
老周从屋里出来的时候比上回胖了点,脸色也好了一些。王大力说他最近能自己下地走路了,就是走不远。我把南联的通行条掏出来给王大力看,又说了赵卫东让我摸各据点物资底的事。
王大力听完把烟掐了:“南联那个赵卫东我听说过,人还算正派。你要跑各据点,我把东线几个点的人名给你列出来,你去了报我名字,好使。”
老林站在旁边,拽了拽王大力袖子,然后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王大力,做了个“走”的手势。
王大力愣了一下:“哥,你是让我跟你走?”
老林点头。
王大力看了一眼他厂里那二十来号人,又看了一眼老林,沉默了半天,然后说了一句:“行。我把这边安顿一下,下个月带着人往南边挪。”
老林拍了拍他肩膀,拍了两下。
第二十三章 各据点
从王大力那儿出来,我带着老林和老周跑了东线六个据点。
每个据点到了之后老林都在门口蹲着等我,我进去跟管事的聊,把赵卫东开的条子递过去,问三件事——库存多少、缺什么、能匀什么。问完了登在本子上,出来跟老林往下一家走。
跑到第四家的时候出了点岔子。那家据点的管事的是一个三十来岁的女的,姓孙,看了条子之后问我:“赵卫东让你来的?”
“对。”
“赵卫东上个月派人来收过一次物资,说好的按量记账,到现在账还没结。你先让他把上回的账结了,再说什么摸底不摸底。”
“上回的事我不清楚。我这次来就是摸个底,不收货。”
“不收货你来干什么?”
“就是问问你们缺什么,回头南联调物资的时候好安排。”
孙管事想了想,从抽屉里翻出本子来:“缺的我们记着呢。你自己看,缺粮缺药缺柴油。跟你们总部的报过三回了,没人理。”
我把本子接过来翻了一遍,抄了一份。出门的时候老林蹲在门口,看我脸色不太好,拽了拽我袖子,做了个“问”的手势。
“赵卫东上回派人来收东西没结账,人家不乐意了。”
老林蹲下来画了个圈,圈里面画了个“赵”字,打了个问号。
“你也觉得赵卫东有问题?”
它摇头,画了个圈圈里面画了个“钱”字。
“老钱?”
它点头,然后画了个箭头从“赵”指向“钱”。
“你是说,上回那个事可能是老钱干的?他还没走的时候借着赵卫东的名义收东西?”
老林点头。
第二十四章 把账对出来
回去之后我把孙管事那边的本子拿给赵卫东看,说了老林的判断。赵卫东听完在椅子上坐了半天,然后站起来翻档案柜,翻了半个钟头翻出来一份去年的物资调拨单。
“上个月老钱确实以我的名义调过一批物资,单子上签的是我的名字,但笔迹不是我的。”赵卫东把单子拍在桌上,“这个老钱,人走了还给我留雷。”
“怎么办?”
“你跑的那几个据点,凡是有账没结的都给我列出来。我一笔一笔还。还不上的打欠条,盖南联的章。”
我把单子列出来交给赵卫东,赵卫东花了两天把账对完了,欠条一张一张签好,让我跑了一趟各据点送过去。孙管事拿到欠条的时候态度明显好了不少:“你们总部至少有人认账。比上回强。”
跑完最后一站回到总部,赵卫东把我叫到办公室:“林越,东线这条线你跑熟了,以后东线各据点的联络你负责。物资管理员还是你,联络员也是你。两个活一起干,给你加一份工分。”
“行。但我有个条件——老林得跟着我跑。没它带路我走不了这么顺。”
“它本来就是你的登记携行生物,当然跟着你。”
第二十五章 老周在总部
老周在南联总部的卫生站住了几天,身体养回来不少。他以前在工地上管仓库,跟我现在干的活差不多,我忙不过来的时候就让他帮着对对账。
老周对着账本对了两天,抬头跟我说:“林越,这账不对。”
“哪不对?”
“你看这页,入库数和出库数对不上。入库写的是两百箱方便面,出库只写了一百八。剩下的二十箱去哪了没写。”
我把老周指的那页翻出来看了一眼,又翻了前后几页,发现同样的问题有七八处。我把这些页全折了角拿给赵卫东看,赵卫东看了一眼,脸沉下来了。
“这是有人故意不记全。方便面这种紧俏东西,少记二十箱,搬出去都没人知道。”
“谁管这摊的?”
“上个月是老钱管。他走了之后交给我手下一个姓周的。”
“那姓周的是老钱的人?”
“不是。周明远是我从西线调过来的,跟老钱没关系。但他以前没管过这么大的摊子,可能是漏记了。”
赵卫东把周明远叫来对质,周明远看了账本之后脸白了:“这账不是我记的。我接手的时候就是这个数,我以为老钱走之前已经盘过了。”
“那老钱走之前把账本交给你的时候没让你盘?”
“没有。他说‘账都是平的,不用盘’。”
赵卫东拍了下桌子:“那就是老钱走之前把东西搬走了没记账。”
第二十六章 追不追
赵卫东把老钱经手过的所有物资单子翻出来重对了一遍,发现缺口大概在十五箱方便面、十箱罐头、五桶柴油、两箱药品。
“这些东西够开一个小据点了。”赵卫东把单子拍在桌上,“老钱这是走之前搬了一批货。”
“他现在在哪儿?”
“西线。我上个月让他去西线出差,他到了那边就请了病假,一直没回来。”
“派人去查?”
赵卫东想了想:“西线那边我一个认识的人都没有。老钱在那边待了一个多月,谁知道他拉拢了什么人。贸然派人去查,查不出来还打草惊蛇。”
“我跑一趟。带着老林,不声不响地摸过去看看。”
赵卫东看了我一眼:“你一个人去?”
“一个人加一只丧尸。它认路,我认人。”
赵卫东想了一会儿:“行。你跑一趟西线,别硬来。摸清楚老钱在那边干什么、那批货在不在他手里。摸清了回来报我,我再定下一步。”
第二十七章 西线
西线的据点在总部往西一天半的路程。老林带路走了一天半,到了西线据点的外围。那是一个原来的农机站,围墙不高,门口两个岗哨,里面停着几辆皮卡。
老林带我绕到农机站后面一个土坡上,让我趴着往下看。农机站后院有个仓库,仓库门开着,里面码着箱子。我看不清箱子上印的什么,但箱子码放的方式跟南联总部仓库里一模一样。
老林蹲在旁边拿手指头戳了戳地面,画了个圈,圈里面画了个“钱”字,然后打了个勾。
“他在这儿?”
老林点头,又画了个圈,圈里面画了个“货”字,打了个勾。
“货也在这儿?”
老林点头。
我蹲在土坡上看了半个钟头,看见老钱从仓库里出来,后面跟着两个人搬箱子。搬完了老钱在院子里抽烟,抽完了把烟头往地上一扔,回屋去了。
“摸清了。回去报赵卫东。”
第二十八章 收网
赵卫东听完我的汇报之后给西线那边发了条通报,说他“最近要来西线视察工作”。老钱那边回了条通报说“欢迎赵参谋来指导”。
赵卫东带了一队人去了西线。我带着老林在农机站外围等着,等赵卫东进了农机站院子,老钱出来迎接的时候,我从后面带人堵住了仓库门。
赵卫东在院子里跟老钱握了手,握完了从兜里掏出来一张纸:“老钱,有人举报你私藏南联物资。你把仓库门打开,我看看。”
老钱脸上的笑僵了。
仓库门打开之后赵卫东进去转了一圈,出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箱方便面:“这箱子上面印着南联总部的编号。老钱,你解释解释?”
老钱站在院子里,脸白了又红,红了又白,最后把烟头往地上一扔:“行。我搬的。怎么着?我在南联干了这么久,拿点东西怎么了?”
赵卫东没跟他吵,挥了挥手:“带走。回去按规章处理。”
老钱被带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又看了老林一眼。老林站在门口,铁管子扛在肩上,看着老钱被带上车,然后转过头来拽了拽我袖子,做了个“回”的手势。
第二十九章 老林要回去
老钱的事处理完,南联总部的物资管理规规矩矩地走上了正轨。老周接了物资管理员的大半活,我主要跑东线各据点的联络。赵卫东说我“跑外勤比坐办公室合适”。
入秋之后老林忽然变了。
它还是照常给我带路、蹲在门口等我、晚上睡在床边上,但它开始在纸上画东西。它不会写字,但会画图——画了很多条线,线连着圈,圈旁边戳几个点。我看不懂,拿给老周看。老周看了半天,忽然指着一个圈说:“这是咱们以前那个工地。”
“工地?”
“市第三建筑公司那个工地。林哥以前在那儿上班。你看这个圈,是他画的项目部。这个圈是食堂,这个是材料库。这条线是工地的北门,这条是南门。”
“它画这个干什么?”
老周翻到后面几页:“你看后面这几张——画的都是它以前上班的路线。从宿舍到工地大门,从大门到食堂,从食堂到材料库。它这是在回忆。”
老林蹲在旁边看着我们翻纸,等我们翻完了,它伸手把最后一张纸翻过来,指着上面画的最后一个圈。
那个圈里面画了个小人,小人旁边画了个“林”字,打了个勾,然后画了个箭头指向圈外面。
老周看了半天,抬头看了我一眼:“它这是说……它要走了?”
老林点头。
第三十章 最后一段路
老林要走的事,我问了赵卫东。
赵卫东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记忆残留型个体的‘任务完成’行为模式——我听说过,但没见过。它带你去南边探路、找到王大力、救老周、帮你跑通东线、把老钱揪出来。南联东线这一圈的事它都做完了,它要走是正常反应。”
“它要去哪儿?”
“回它自己以前待的地方。你那个老周不是说它画的是工地的路线图吗?它可能要回那个工地。”
我把老周画的图拿给老林看,指着那个“林”字的小人问:“你要回工地?”
老林点头。
“我送你?”
老林摇头,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我,做了个“走”的手势,然后画了个圈,圈里面画了个“工”字。
“你自己回去?”
它点头。
第二天早上老林把铁管子从门后面拿出来搁在桌上,把兜里的尼龙绳掏出来搁在铁管子旁边,把那张画了工地路线的纸折好揣回兜里。
然后它走到我面前,伸手拍了拍我肩膀,拍了两下。
它转身出了门,往北走了。
老周站在门口看着它走远,回头跟我说了句:“它认路。走不丢。”
我站在门口看着它越走越远,走到路的尽头拐了个弯,不见了。
第三十一章 后来
后来我收到过王大力派人捎来的口信,说他哥回工地上待了一阵,又走了,往更北边去了。王大力说“它回去看了看工地,在工地上转了一圈,然后往北走了。我追了一段没追上,它走得太快了”。
赵卫东听说这事之后在本子上记了一笔:“记忆残留型个体任务完成后进入自由行为模式。登记状态:保留。”
我在南联东线联络员的位子上干了大半年,跑熟了东边十几个据点。老周身体好了之后接了总部的物资管理员,干得比我好。周小满后来从东边搬过来了,在卫生站帮忙。陈默跟着她一块来的,在总部修电器。
老林走之后第三个月,我收到一张纸条,是东边一个跑货的捎过来的。纸条上写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字,不是老林写的——它不会写字。字迹是别人的,但纸条最底下画了个圈,圈里面画了个“林”字,打了个勾。
纸条上写的是:“东线铁路涵洞段北边五公里,有个仓库,里面有物资。林。”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