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季
一、陈老爹来了
陈卫东他爹从乡下来了。背着个蛇皮袋。佝偻着背,袋子里装着干粮和换洗衣裳。坐了三个钟头的长途汽车。下车的时候脸都白了。陈卫东去车站接他。他爹第一句话是:“你在县城就住这地方。房子还没咱家猪圈大。”
陈卫东把他爹领到音像店。陈老爹进门。扫了一眼。看见满墙的邓丽君。眉头皱起来了:“这都什么。咿咿呀呀的。跟哭丧似的。”
“爹。这是流行歌。县城里的人都爱听。”
“爱听什么爱听。我听不懂。你天天放这个。能挣钱。”
“能。城里人就爱听这种流行歌曲,上个月赚了八十。”
“八十。你大哥在乡里种地。一个月才挣三十。你放歌能挣八十。你糊弄鬼呢。”
陈卫东不说话了。他知道他爹的脾气。你说一句。他有十句等着。最好的办法是不说话。让他说。说累了就消停了。
陈老爹没消停。他在音像店里转了一圈。然后看见了对面秀晚坊的招牌。招牌底下。林星月正在门口挂灯笼。过年了。秀晚坊挂了红灯笼。麻辣烫店也挂了。甜品店也挂了。三家店。红彤彤的一片,喜喜洋洋的!
陈老爹眯着眼看了看:“那是什么店。”
“那是秀晚坊。卖衣服和麻辣烫,哦!还有一个甜品店。老板叫苏小晚。她跟林星月是闺蜜。林星月是。是我对象。”
陈老爹转过头。看着陈卫东。看了五秒。然后他把蛇皮袋往地上一放。坐在袋子上。掏出一根旱烟。点着了。抽了一口。吐出一团烟。
“你对象。就是那个卖麻辣烫的。”
“对。”
“个体户。”
“对。”
“你一个退伍军人。国营厂工人。找一个个体户。”
“爹。现在个体户不丢人。国家允许的。”
“国家允许。我不允许。”陈老爹把旱烟掐灭了,“我明天去找她。让她离你远点。”
陈卫东急了:“爹。您别闹。”
“我闹。我养了你二十多年。你找对象不跟我说。现在跟我说。我不同意。这叫闹。”真是养了个白眼狼!不行我得找她谈谈。
二、陈老爹闹店
第二天。陈老爹真去了。他走到秀晚坊门口。林星月在店里理货。看见一个老头站在门口。穿着灰布棉袄。脸色不太好看。她以为是客人。笑着迎上去:“大爷。您想吃点什么?我这有麻辣烫,刚出锅的可好吃了”
陈老爹没理她。走进店里。看了看。然后站在店中间。大声说了一句话:“这店的老板呢。出来。”
苏小晚从后厨走出来。手里还拿着账本。看见陈老爹。愣了一下。然后她看见陈卫东从对面音像店跑过来。一边跑一边喊:“爹。您别闹。您回去。”
苏小晚明白了。这是陈卫东他爹。她把账本放下。往前走了两步。看着陈老爹。语气很平:“大爷。我是这店的老板。苏小晚。您有什么事。”
“我是陈卫东他爹。我来跟你说一声。我儿子。不能跟你妹妹处对象,她一个个体户配不上我家卫东。”
林星月从货架后面站出来:“大爷。我就是林星月。我跟陈卫东处对象。是我跟他两个人的事。跟您没关系。”
“没关系。我是他爹。”
“您是他爹。但他找对象。他自己做主。您管不着。”
陈老爹脸涨红了:“你一个姑娘家。说话这么冲。你爹妈没教过你,要尊老爱幼吗,你冲那么大声说话。”
林星月还要说。苏小晚拉住了她。苏小晚往前走了半步。挡在林星月前面。看着陈老爹。脸上没生气。甚至带着点笑。
“大爷。您先坐下。我给您端碗麻辣烫。您吃完了。咱们慢慢说。”
“我不吃。我来是跟你说正事的。”
“正事也得吃饱了再说。您从乡下来。坐了半天车。早饭肯定没吃好。空着肚子说话。容易上火。”
陈老爹愣了一下。他确实没吃早饭。出门的时候天没亮。就揣了两个凉馒头。在车上啃了一个。胃里空落落的。他看了一眼苏小晚。苏小晚没催他。也没跟他吵。就站在那儿。等着。
陈老爹哼了一声。坐下了。苏小晚转身去后厨。端了一碗麻辣烫出来。放在他面前。筷子摆好。然后坐在对面。看着他。
陈老爹吃了一口。辣得皱眉。但确实香。又吃了一口。再吃一口。吃了半碗。把筷子放下了。
“你这麻辣烫。味道还行。”
“您爱吃就好。”
“别以为一碗麻辣烫就能收买我。”
“我没想收买您。我就是想让您吃饱了再说话。吃饱了说话。讲道理。空着肚子说话。光顾着生气。”
陈老爹看着她。看了两秒。然后他叹了口气:“你这闺女。嘴厉害。”
“我嘴不厉害。我算账的。算账的得讲道理。”
三、算笔账
苏小晚从柜台底下拿出账本。翻开。推到陈老爹面前。
“大爷。您先看看这个。”
“我不识字。”
“那我给您念。陈卫东的音像店。上个月收入八十。刨去成本。净赚五十。他住店里。不交房租。一个月吃饭花十块。剩下四十存着。他那个手摇录音机的生意。刚起步。上个月卖了三台。赚了十五。加起来。他一个月能存五十五。一年能存六百六。县城一套院子。一千二。他两年能买一套。大爷。您种地。一年能存多少。”
陈老爹没说话。
“我再给您算一笔。我这家麻辣汤店。一个月净赚三百。服装店。一个月净赚两百。甜品店。一个月净赚两百。三家店加起来。一个月赚七百。我和林星月一人一半。她一个月赚三百五。她有自己的存款。不靠陈卫东养。”她比你家儿子争的还多!
陈老爹还是没说话。
“大爷。您儿子在县城。有手艺。有收入。有存款。他找对象。不找他要养的。找的是能跟他一起过日子的。您说个体户不体面。体面是什么。体面是挣得着钱。吃得上饭。穿得上衣。您说种地体面。种地一年挣三百六。不够我店里一个月电费。哪个体面。”
陈老爹把账本合上。推回去。看着苏小晚。看了好一会儿。
“你这闺女。算得真清楚。”
“我算账的。不算清楚怎么开店。”
“那你说。我儿子跟那个林星月。能过好。”
“能。林星月这个人。看着咋咋呼呼。心里有数。她管店里进货。从来没被人骗过。她画的手摇录音机图纸。陈卫东照着做。卖了钱。两个人一个画图一个做。配合得好。您儿子有手艺。她有脑子。两个人凑一块。日子以后肯定错不了。”
陈老爹沉默了半天。然后他站起来。把蛇皮袋背起来。
“我回去了。”
陈卫东站在门口。一脸紧张:“爹。您这就走。”
“不走。我在这住两天。看看你那个音像店。看看你这日子怎么过的。”
陈卫东愣了。然后他笑了。转头看林星月。林星月冲他挤眼睛。苏小晚把账本收起来。站起来:“大爷。您住两天。晚上来店里吃饭。我让林星月给您做麻辣烫。她做的比我做的好吃。”
陈老爹看了林星月一眼。哼了一声:“她做的。能吃吗。”
林星月说:“大爷。您尝尝就知道了。不好吃我给您重做。”
陈老爹没说话。但嘴角动了一下。陈卫东在旁边小声说:“爹。她做的真挺好吃的。”
“行。晚上尝尝。”
四、陈老爹住了两天
陈老爹住了两天。第一天。他去陈卫东的音像店。坐在柜台后面。看陈卫东卖磁带。有人来买邓丽君。陈老爹问:“这女的长什么样。”
陈卫东把磁带盒给他看。陈老爹看了半天:“长得挺俊。但唱歌咿咿呀呀的。听不清词。”
“爹。这是流行歌。词不重要。听的是调。”
“听调。我听京剧也是听调。”
“那您听京剧。我给您放。”陈卫东从柜子底下翻出一盘京剧磁带。放进去。陈老爹听了一段。闭着眼睛。跟着哼。哼完了。说:“这还差不多。”
林星月来了。端着一碗麻辣烫。陈老爹接过去。吃了。没说话。吃完了把碗放下。看着林星月:“你这麻辣烫。比你姐做的辣。”
“大爷。我多放了一勺辣椒。您从乡下来。路上冷。吃点辣的暖和。”
“你怎么知道我从乡下来。”
“陈卫东说的。”
“他什么都跟你说。”
“他什么都跟我说。包括您年轻的时候在乡里唱京剧得过奖。”
陈老爹愣了一下。然后他转头瞪了陈卫东一眼。陈卫东缩了缩脖子。
林星月继续说:“大爷。我听说您唱京剧。您唱一段呗。我们店里过年有活动。请人来唱。给您出场费。”
“出场费。多少钱。”
“五块。唱一段。”
“五块。我唱一段就五块。”
“对。您要是唱得好。再加两块。”
陈老爹站起来。清了清嗓子。唱了一段。林星月拍手。陈卫东拍手。隔壁店的大姐也探出头来拍手。陈老爹唱完了。脸有点红。但嘴角往上翘着。
林星月掏出五块钱递过去:“大爷。您唱得好。这是五块。还有两块。是加给您的。下次过年活动。您再来。”
陈老爹把七块钱揣兜里。看着林星月。看了一会儿。然后他说:“你这闺女。会来事。”
“我跟我闺蜜学的。她教我怎么算账。怎么说话。怎么让人高兴,怎么与人为善!”
“你闺蜜。就是那个苏小晚。”
“对。”
“她挺厉害。”
“对。她厉害。我跟着她沾光。”
陈老爹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但第二天他走的时候。把蛇皮袋里的一包干蘑菇留在了林星月的柜台上。留了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给秀晚坊的。炖汤喝,你这未来儿媳妇我承认了!你们以后好好过生活!
五、录音机被人仿了
陈老爹走了之后。陈卫东的手摇录音机生意火了。一个月卖了十台。供不应求。但过了半个月。市场上出现了仿品。一模一样的款式。价格便宜两块。
陈卫东急了。来找林星月:“有人仿我的录音机。卖得比我便宜。”
林星月拿过仿品看了看。然后她去找苏小晚。苏小晚正在算账。听完了。放下笔。
“仿品。谁仿的。”
“不知道。市场上突然冒出来的。”
“查。先查谁在卖。”
陈卫东去市场上打听。打听了三天。查出来了。是城西一个做木工的。姓钱。以前在县木器厂上班。后来厂子效益不好。出来单干。看到手摇录音机好卖。仿了一批。
苏小晚蹲在店里。想了想。然后跟陈卫东说:“你去把他请来。就说我想跟他谈谈。”
陈卫东去了。钱师傅来了。一个四十多岁的男的。手很粗。一看就是干木工的。他坐在店里。有点紧张。苏小晚给他倒了杯茶。坐在对面。
“钱师傅。您仿的录音机。卖得怎么样。”
“还。还行。”
“卖了多少。”
“十几台。”
“赚了多少。”
“几十块。”
“几十块。您仿了多久。”
“半个月。”
“半个月赚几十块。不多。”
“不多。但我不会别的。”
“您会做木工。手艺好。这手摇录音机的外壳。是您自己做的。”
“对。我做了三天。”
“三天做一个。您要是做别的。三天能赚多少。”
“做别的。没活儿。”
苏小晚把茶推了推:“钱师傅。我不追究您仿我的东西。但我跟您谈个合作。您以后别仿了。您给我做。我给您图纸。您照着做。每个外壳我给您一块工钱。您一天能做两个。一天赚两块。一个月六十。比您自己仿了卖。稳当。”
钱师傅抬起头:“你给我图纸。你信我。”
“信。但有一条。图纸不能给别人。您做完了。外壳给我。我组装。我卖。您别自己卖。”
“行。我干。”
钱师傅走了之后。陈卫东问:“你真信他。”
“信。但他要是把图纸给别人。我就告他。合同上写着呢。”
“你跟他签合同了。”
“签了。刚才签的。”
“什么时候。”
“你倒茶的时候。”
“苏小晚。你连倒茶的时间都算。”
“我算账的。倒茶也是算账的一部分。”
六、苏小晚和周建国的账
周建国最近来得勤。下班就来店里吃麻辣烫。每次来。苏小晚都给他多放一勺肉。林星月看在眼里。有一天周建国走了之后。林星月凑过来:“苏小晚。你跟周建国。到底算什么。”
“算。什么算什么。”
“算对象吗。”
“不算。”
“那算什么。”
“算。算朋友。”
“朋友。你给他多放一勺肉。你给哪个朋友多放过肉。”
“我给他多放肉。是因为他帮过我们。帮过我们的人。我多放肉。应该的。”
“应该的。那你干嘛每次都自己端过去。让王大婶端不行。”
“王大婶手抖。端不稳。”
“苏小晚。你嘴硬。”
“我嘴硬。但我肉放了。”
林星月翻了个白眼。但没再追问。过了两天。周建国又来。这次他没吃麻辣烫。他站在柜台前面。等苏小晚算完了账。然后他开口了:“苏小晚同志。我有话跟你说。”
“你说。”
“我。我想跟你处对象。”
苏小晚放下笔。看着他。看了三秒。然后她站起来。走到柜台外面。站在他面前。
“周建国。你想好了。”
“想好了。”
“我不会做饭。不会收拾屋子。天天算账。脾气不好。说话难听。你确定。”
“确定。”
“那你图什么。”
“图你这个人。”
苏小晚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转身回了柜台。拿起笔。继续算账。周建国站在那儿。不知道该怎么办。林星月从后厨探出脑袋。冲他使眼色。让他等。
过了两分钟。苏小晚算完了最后一笔。放下笔。抬起头。看着周建国:“明天来吃饭。我给你做一顿。”
周建国愣了:“你会做饭。”
“不会。但我可以学。”
“你学。”
“对。我学。你明天来。我做给你吃。不好吃你也得吃完。”
周建国笑了。笑得特别开心:“行。我吃完。”
七、学做饭
苏小晚学做饭。找陈秀兰教的。陈秀兰教她做红烧肉。苏小晚拿个小本本记。陈秀兰说放一勺酱油。她记一勺。陈秀兰说放半勺糖。她记半勺。陈秀兰说火候要小。她记小火。
记完了。回家做。做出来一盘。黑乎乎的。林星月尝了一口。表情扭曲。但咽下去了。说:“能吃。”
“能吃就行。”
“苏小晚。你也有不会的。”
“我不会做饭。但我会学。”
第二天。周建国来了。苏小晚端出一盘红烧肉。周建国吃了一口。嚼了嚼。咽了。然后他说:“好吃。”
“你骗人。我尝过了。糊了。”
“糊了我也觉得好吃。”
苏小晚看着他。看了两秒。然后她坐下来。自己夹了一块。嚼了嚼。也咽了。然后她说:“明天我再做一次。这次少放点酱油。”
周建国笑了:“明天我还来。”
“来呗。多放肉。”
八、枣树下的计划
年底。苏小晚和林星月坐在枣树下算总账。今年赚了不少。三家店加一个甜品店。净赚八千。
林星月说:“苏小晚。明年干什么。”
“去市里。开分店。”
“市里。市里人生地不熟的。”
“就是因为人生地不熟。才有机会。县城市场快饱和了。再开下去。自己跟自己抢生意。去市里。市里人多。有钱人也多。开一家旗舰店。秀晚坊的招牌打出去。以后全省都能开。”
“那县城这些店呢。”
“交给赵老板和王大婶管。赵老板管南边。王大婶管城北。陈秀兰管账。你跟我去市里。”
“陈奶奶管账。她眼睛不好。”
“她管总账。细账我管。每个月回来对一次。”
“那陈卫东呢。”
“陈卫东也去。市里开音像店。比县城强。”
林星月想了想。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行。去市里。但有一条。”
“什么。”
“到了市里。你骂我的时候。小点声。市里人讲究。吵架不能太大声。”
“行。到了市里。我骂你的时候。关着门骂。”
林星月笑了。她转过身。朝马路对面喊了一声:“陈卫东。关门了。过来吃饭。”
陈卫东从音像店里探出头。手里还攥着半盘磁带:“来了来了。”他把磁带往柜台上一放。锁了门。小跑过来。跑到一半又折回去。从店里拎了一瓶汽水。橘子味的。林星月爱喝的那种。
苏小晚看着陈卫东跑过来。手里举着汽水。跑到林星月面前。把汽水递过去。林星月接过来。拧开盖子。先递给苏小晚:“你先喝。”
苏小晚接过来喝了一口。还回去。林星月喝了第二口。递给陈卫东。陈卫东喝了一口。又递回给林星月。两个人推来推去。一瓶汽水推了三个来回。
苏小晚看着他们俩。嘴角往上翘了一下。陈卫东这个人。不聪明。话也不多。但心里有林星月。走到哪儿都惦记着。林星月爱喝橘子汽水。他就天天备着。林星月怕冷。他就把音像店的炉子烧得旺旺的。林星月嗓门大。他就把音像店的音乐放小一点。让她说话不费劲。这种人。不会说漂亮话。但日子过得踏实。
苏小晚想起林星月刚跟陈卫东处对象那会儿。林星月天天跑来找她。问:“苏小晚。你说他到底喜不喜欢我。”苏小晚说:“你问他去。”林星月说:“我不敢。”苏小晚说:“你连王大婶都敢怼。你不敢问他?”林星月说:“那不一样。王大婶是敌人。陈卫东是。是。”是什么。她说不出来。苏小晚替她说了:“是喜欢的人。”林星月脸红了。拿枕头砸苏小晚。
现在好了。两个人处了大半年。陈卫东天天来店里帮忙。搬货。修电灯。通下水道。什么活儿都干。林星月天天去音像店。给他带饭。帮他记账。给他画新录音机的图纸。两个人一个画图一个做。一个卖货一个收钱。配合得跟左右手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