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天旭听完,久久没有说话。
就在沈慈以为他已经睡着的时候,他突然轻咳了两声,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同病相怜的意味:“也是个苦命的人,在这世道,能活下来就不易了。”
沈慈没有接话,她不需要仇人的同情。
“你不用害怕。”
万天旭似乎察觉到了她的僵硬和紧张,温和地说道,“我身子不好,福伯安排你来,只是为了让我夜里能睡个安稳觉,你只管睡你的,我不会碰你。”
沈慈微微一愣。
她有些意外,在这吃人的万家,竟然还有这样一个心思纯良、体恤下人的人?
心地善良又如何?万家花着沾满鲜血的钱给他买药续命,他的善良,不过是建立在别人的累累白骨之上。
不过,既然他愿意聊天,沈慈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打探消息的机会。
“公子心善,是奴婢的福气。”
沈慈放软了声音,装作一个不谙世事、对主家充满好奇的丫头:“奴婢初来乍到,见府里虽然气派,但好像主子不多?”
万天旭没有起疑,只当她是闲聊解闷。
长夜漫漫,他因为咳疾常常夜不能寐,有个人在身边陪着说说话,倒也觉得没那么孤单。
“这只是万家的祖宅。”
万天旭平躺着,望着帐顶,缓缓说道,“我父母,还有我大哥、妹妹,如今都不在这里了。”
听到“大哥”两个字,沈慈的呼吸猛地一滞,心跳陡然加快,她死死咬住下唇,才没让自己发出异样的声响。
“老爷夫人……不在府里?”
沈慈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在随意搭话。
“嗯。”
万天旭应了一声,“去年秋天,我大哥惹了些是非,父亲怕他在地方上再闯祸,将他送去了京都参加武考科举。
我爷爷在京都做官,上个月,父亲母亲和妹妹也动身去了京都。”
原来如此。
沈慈在黑暗中睁大了眼睛,眼底满是冰冷的恨意。
难怪她进府这几天,连万明的影子都没见到,原来这个畜生杀了人、抢了人之后,拍拍屁股去了京都享福!
“那公子怎么没跟着一起去京都?”
沈慈压下心头的翻江倒海,继续顺着他的话问。
万旭苦笑了一声,伴随着几声虚弱的咳嗽:“我这身子,你也是看到的,南方虽然阴湿,但好歹没有北方的风雪,京都的冬天,滴水成冰,北风像刀子一样。
大夫说,我这肺虚之症,若是受了京都的寒风,怕是熬不过一个冬天,所以,父亲让我在老宅养病。”
他说着,停顿了一下,语气中多了一丝不甘和期冀:“不过,我也不会一直留在这里,我每日在书房苦读,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下场科考。
大夫说,只要好生调养,再过个一两年,等我气血补足了,底子厚实些,就能受得住长途跋涉。
到那时,我便进京去参加春闱,若是能考取功名,也不算辱没了万家的门楣。”
沈慈静静地听着。
万旭描绘的未来里,有功名利禄,有家族荣耀,有一家团聚。
可是沈慈的家呢?
她的父母化作了黄土,她的大姐不知在京都的哪个角落受辱,而她自己,像个物件一样躺在仇人弟弟的床上,用自己的体温去焐热仇人的身体。
但万天旭的话,也给沈慈指明了一条路。
万天明在京都,万家的根基在京都,她如果想要报仇,想要找回大姐,就必须去京都。
以她现在一个买断了死契的粗使丫头身份,别说去京都,就是走出这万家的大门都难如登天。
她唯一的机会,就是万天旭。
万天旭要去京都科考,他身边必定要带贴身伺候的人。
如果她能跟着万天旭进京,就能重新接近万天明,接近万家的核心。
想到这里,沈慈原本僵硬的身体慢慢放松了下来。
她不再刻意保持距离,而是稍微往万旭那边靠了靠,让自己的体温更均匀地传递给他。
“公子吉人天相,一定能养好身体,高中状元的。”
沈慈的声音轻柔,像是在哄一个孩子。
万天旭感受到身边传来的暖意,紧锁的眉头渐渐舒展。
他太累了,身体的病痛和孤独的折磨让他疲惫不堪,这股温暖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心。
“借你吉言吧……”
万天旭的声音越来越低,呼吸渐渐变得平稳绵长。
他睡着了。
沈慈却毫无睡意。
屋子里的炭火渐渐暗了下去,只剩下微弱的红光。
沈慈侧过头,看着身边熟睡的万天旭。
他的确是个温和的人,没有少爷脾气,也没有欺辱她。
但在沈慈眼里,他不再是一个人,而是一张通往京都的通行证,一把可以用来刺向万家心脏的刀。
她知道,要做到这一点,就必须让万天旭彻底信任她,依赖她,甚至离不开她。
黑暗中,沈慈缓缓伸出手,将被角严严实实地掖在万天旭的肩头,动作轻柔得如同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沈慈便轻手轻脚地起了床,没有惊动床上的万天旭,迅速穿好那身灰布袄子,将昨夜换下的丝绸中衣叠放整齐,随后端着铜盆去院子里打水。
当万天旭醒来时,屋子里已经生起了新炭,暖意融融。
沈慈正安静地站在床榻边,手里绞着一块热乎乎的棉帕子。
“公子醒了,请净面。”
她低垂着眉眼,声音轻柔,恰到好处地展现出一个新丫鬟的恭顺。
万天旭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以往的通房丫鬟,大多娇气,仗着能上主子的床,总带着几分邀宠的狐媚,做事也多有懈怠。
可眼前这个叫沈慈的丫头,却本分得让人挑不出半点错处。
“辛苦你了。”
万天旭接过帕子,温声说道。
“这是奴婢的本分。”
沈慈接过用过的帕子,转身去倒水,脊背挺得笔直,没有一丝谄媚。
接下来的几天里,沈慈将“本分”二字做到了极致。
她不争不抢,不与其他丫鬟婆子论长短,所有的心思似乎都扑在了伺候二公子这件事上。
万天旭的药极苦,每次喝完都会干呕,沈慈便托采买的婆子从街上带些最便宜的甘草糖,每次万旭喝完药,她便默默递上一颗。
万旭看书久了,颈椎酸痛,她便向府里的老嬷嬷讨教了推拿的手法,夜里替他按揉。
她像是一个没有自己情绪的影子,万旭冷了,她是暖炉;万旭累了,她是靠枕。
她从不多问一句不该问的话,也从不打听万家前院的任何事。
管家福伯暗中观察了五天,终于放下了戒心。
他见二公子的气色肉眼可见地红润了些,夜里咳嗽的次数也少了,便将沈慈的月钱涨了五十文,算是默许了她在二公子房里的地位。
只有沈慈自己知道,这副温顺的面具戴得有多辛苦。
每当深夜,她躺在万天旭身边,感受着仇人弟弟渐渐平稳的呼吸,脑海中便会不可遏制地翻涌起那片血色的记忆。
父亲被扁担砸碎的头骨,母亲嘴角涌出的鲜血,还有大姐被塞进麻袋时那绝望凄厉的哭喊,如同利刃一般,夜夜切割着她的五脏六腑。
她恨不得立刻伸出手,掐断身边这个孱弱少爷的脖子。
可她咬碎了牙,硬生生将那股嗜血的冲动咽回肚子里。
杀一个万天旭有什么用?
万天明依旧在京都逍遥法外,万家的日子依旧烈火烹油。
她要的,是万家家破人亡,是万天明血债血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