嫡姐的未婚夫,在外面养了个柔弱外室。
三年间,外室不仅生了双胞胎,还替他挡过刀。
这件事,晏家瞒得死死的。
直到大婚当日,花轿临门,男方才把双胞胎领到轿前。
晏老夫人高高在上:“秀娘有恩于晏家,正妻进门后,必须喝她的妾室茶,双胞胎也要记为嫡出。”
“免得伤了秀娘的心。”
晏家笃定吉时已到,沈家丢不起这个脸。
谁知嫡母冷笑一声,一把将嫡姐拉回府内。
转头就去地牢,把正在拿活人试毒的我提了出来。
“换吉服。”
“把你师父教你的那些苗疆蛊术,全带上。”
“不是会挡刀吗?不是母凭子贵吗?”
“你嫁过去,让她亲眼看看,在绝对的毒药面前,几条命都不够她挡的。”
我摸着手腕上的赤练蛇,有点发懵。
下蛊害人,我会。
毁尸灭迹,我也会。
可那外室有恩宠有孩子,连老太太都拿命护着。
嫡母是不是忘了,我学的是怎么杀人。
没学过怎么在后宅里争风吃醋啊。
第一章
花轿停在晏府门前的时候,外面的喜乐断了。
我坐在轿子里,正低头用指甲划开手腕上一只青色蛊虫的背壳。
轿帘猛地被扯开。
阳光刺进来,迎面撞上两个三岁左右的男童。
他们穿着一身扎眼的孝白锦袍,手里捏着黄纸,死死堵在轿门口。
“坏女人,滚出去!”
“我娘才是晏家明媒正娶的夫人!”
四周宾客发出窃窃私语。
站在马前的晏衡翻身下来,神情冷淡,腰间还系着一根极不合时宜的素色丝带。
台阶上,一位身着诰命服的老妇人被人扶着,脸色高傲。
晏老夫人手里的拐杖重重拄在青石板上。
“沈家的姑娘既然到了,就该知道规矩。”
“秀娘三年前为了替衡儿挡刀,坏了身子,险些丢了性命。”
“她替晏家生下长孙,劳苦功高。”
“你今日跨进门,必须先喝秀娘敬的茶,将承哥儿和诺哥儿记在你的名下。”
“这是沈家该给秀娘的体面。”
周遭一片寂静。
新郎晏衡面无表情地看着轿内。
“沈清竹,我知道这委屈了你。”
“但秀娘柔弱不能自理,孩子们也不能受庶出的白眼。”
“你若是识大体,往后晏家后宅的正妻体面,少不了你的。”
轿门两侧的喜婆吓得不敢喘气。
他们以为轿子里坐的是那个知书达理、连踩死蚂蚁都要念佛的沈家嫡长女沈清竹。
可惜,他们猜错了。
沈清竹在出门前半个时辰,就被嫡母按在了后院佛堂。
此刻坐在轿里的,是在地牢里拿活人养了十年蛊的我,沈青棠。
我把袖中的赤练蛇往手腕深处推了推,扶着喜娘的手,慢吞吞地走了下来。
盖头下,我轻笑了一声。
“老夫人说得极是。”
我抬脚迈出花轿。
两个穿孝白的孩子见我不退缩,尖叫着扑上来,一人手里握着一把生锈的小铁剪,直奔我的喜服下摆。
“扎死你!”
“不准你进门抢我爹!”
宾客们惊呼出声。
晏衡站在一旁,脚步动也没动,眼神甚至掠过一丝纵容。
他想借孩子的无知,先煞一煞新夫人的威风。
我没有躲。
在剪刀扎破红绸的瞬间,我指尖轻轻弹了一下。
两点无色无味的粉末落在两个孩子的鼻尖。
两个孩子突然僵住。
原本恶狠狠的哭喊戛然而止,他们突然扔下剪刀,抱着肚子在地上打起滚来。
“痒!好痒啊!”
“娘!有虫子在咬我的肚子!”
他们撕扯着自己的衣裳,短短几瞬,白嫩的皮肉上就挠出一道道血痕。
台阶下的一辆青幔马车里,立刻冲出来一个柔弱女子。
她一身素白纱裙,发髻上只插了一朵白玉兰,脸色白得像纸,哭得梨花带雨。
“承儿!诺儿!”
秀娘扑倒在地,一把抱住翻滚的孩子,泪水涟涟地看向我。
“夫人若是容不下我们母子,一剑杀了我便是。”
“何必对两个不懂事的稚儿下这种毒手?”
宾客们顿时哗然。
晏老夫人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我大骂。
“好一个狠毒的沈家女!”
“还没进门就敢害晏家的骨肉,给我拿下她!”
几个粗使婆子拿着绳索就要冲上来。
晏衡脸色铁青,大步上前拽住我的手腕。
“沈清竹,你发什么疯!”
他的手指刚碰到我的喜服衣袖。
我手腕上的小红蛇探出半个脑袋,吐着信子在他虎口上轻轻蹭了一下。
一股刺骨的冰凉顺着他的掌心蔓延。
晏衡整条手臂瞬间麻木,整个人倒退了三步,捂着肩膀惊恐地看着我。
我慢条斯理地掀开了红盖头。
一张完全不同于沈清竹温婉模样的脸,露在众人眼前。
我的眼角带着一抹淡淡的青黑,唇色艳红如血。
“晏大人,看清楚了。”
“我可不是沈清竹。”
“你们晏家欠的恩情,凭什么让我用正妻的名分去还?”
我走到满地打滚的双胞胎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哭得发抖的秀娘。
“你说我下毒?”
“那不如让府医来看看,他们肚子里爬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第二章
老夫人带来的府医战战兢兢上前。
他刚按住大一点的承哥儿的脉门,脸色猛然惨白。
“回……回老夫人,小公子体内气血翻涌,像是……像是吃了极烈性的寒毒!”
秀娘身子一晃,眼泪扑簌簌地落下来。
“夫人好狠的心!”
“这是存心要要了我们母子的命啊!”
晏衡强忍着手臂的麻痹,上前一步挡在秀娘身前,眼神阴鸷。
“不管你是沈家的谁,今日伤了我晏家的子嗣,你休想全身而退!”
我冷笑了一声。
“寒毒?”
“方才两个孩子扑向我时,嘴里嚼着什么,没人看见吗?”
我弯腰,从地上散落的剪刀旁捡起半块碎米糕。
米糕泛着青灰色,隐隐透出一股腐败的气味。
我捏起那块米糕,递到府医鼻子底下。
“这是用夹竹桃汁水泡过的碎米糕。”
“孩子吃下去不会立刻发作,只要剧烈跑动,就会腹痛难忍,状似中毒。”
“秀娘,这米糕是从你袖子底下掉出来的吧?”
秀娘脸上的泪痕瞬间僵住。
她死死咬着下唇,指甲嵌进了掌心。
“我……我不知道这是什么。”
“这是孩子们方才在街边买的,我做母亲的,怎么可能害自己的亲骨肉!”
她这一哭,晏老夫人的心立刻偏了过去。
“行了!”
“秀娘为了晏家连命都可以不要,怎么会害承儿和诺儿?”
老夫人瞪着我,手中的龙头拐杖敲得震天响。
“分明是你这个妖女用了见不得人的手段!”
“来人,把她押去祠堂,听候发落!”
府里的家丁提着棍棒围了上来。
我站在原地,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我抬起右手,纤细的手指在半空中轻轻打了个响指。
“啪”的一声轻响。
方才还在满地打滚的双胞胎,突然动作一滞。
紧接着,他们像是被无形的线提着的木偶,直挺挺地从地上站了起来。
两个孩子双眼发直,瞳孔深处泛着极淡的血红。
他们绕开秀娘,一步一步,动作僵硬地朝我走过来。
秀娘吓得尖叫。
“承儿!诺儿!你们怎么了?快回来!”
任凭她怎么拉扯,两个孩子连头都不回,甚至反手一把将秀娘推倒在地。
秀娘摔在石阶上,膝盖擦出一片血迹。
“妖法!这是妖法!”
老夫人吓得连连后退,差点跌倒在门槛上。
宾客们更是吓得退到了街角,原本热闹的喜宴瞬间变成了修罗场。
晏衡拔出了腰间的佩剑,剑尖指着我的眉心。
“把我的孩子放开!”
“沈青棠,你信不信我今日就将你斩于剑下!”
我看着那柄泛着寒光的铁剑,忽然笑了。
在苗疆的地牢里,拿刀架在我脖子上的人,坟头草都已经有三尺高了。
我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捏住了剑尖。
一条极细的红线顺着剑身迅速蔓延,眨眼间就缠上了晏衡的虎口。
晏衡只觉得手掌像被烈火灼烧,佩剑“哐当”一声砸在青石板上。
他单膝跪地,冷汗顺着额头大颗大颗滚落。
我垂眸看着他,语气平静。
“斩我?”
“晏大人,你信不信,只要我动动手指,你们晏家今夜就会满门绝嗣。”
秀娘爬到晏衡身边,死死抱住他的胳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公子!别管我们了!”
“是奴婢命苦,不该奢求名分,奴婢这就带着孩子们走,绝不让公子为难!”
她作势要往台阶下的石狮子上撞。
以往这一招百试百灵。
只要她要死要活,晏衡和老夫人哪怕天塌下来都会替她撑腰。
可惜,这一次她连撞的机会都没有。
两个被蛊虫控制的孩子突然伸出手,死死拽住了秀娘的裙摆,将她硬生生拖了回来。
承哥儿面无表情地扬起手,狠狠一巴掌抽在秀娘的脸上。
“啪!”
声音清脆响亮。
整个晏府大门前,瞬间死一般的寂静。
第三章
秀娘被打得偏过头去,脸颊立刻肿起五道指印。
她捂着脸,整个人都傻了。
那是她亲手养大的儿子。
平日里连碰她一根手指头都要心疼半天,如今却当着满堂宾客的面,狠狠抽了她一记耳光。
“承儿……你疯了?我是你娘啊!”
秀娘撕心裂肺地喊。
承哥儿连眼珠都没转一下,机械地抬起另一只手,作势又要抽下去。
“住手!”
晏衡捂着红肿的手臂扑过去,一把将秀娘护在怀里,眼底满是血丝。
“沈青棠,你冲着孩子撒什么气!”
我慢条斯理地放下手腕。
指尖的红线隐入袖中,两个孩子瞬间身子一软,齐齐倒在地上昏睡过去。
我居高临下地看着抱成一团的两个人。
“晏大人心疼了?”
“方才他们拿生锈的剪刀往我身上扎的时候,怎么不见你喊住手?”
“他们吃掺了毒药的米糕陷害我的时候,怎么不见你主持公道?”
晏衡咬着牙,胸口剧烈起伏。
“他们才三岁!”
“三岁?”
我嗤笑出声。
“三岁就能熟练地藏剪刀、装中毒、演苦肉计,若是再长几年,岂不是要拿砒霜喂正室了?”
晏老夫人被嬷嬷扶着,气得浑身发抖,声音都在打颤。
“反了……真是反了天了!”
“沈家送来这么个毒妇,老身要进宫面圣!老身要去太后面前参沈家一本!”
“去啊。”
我拢了拢喜服的袖子,神色淡然。
“顺便让太后她老人家看看,晏家是怎么拿着沈家给的聘礼银子,在外面养外室生私生子。”
“再让刑部查查,这位替晏大人挡过刀的秀娘,到底是哪里人士,三年前那帮刺客,到底是谁指使的。”
秀娘的哭声猛地一滞。
她埋在晏衡怀里的身子,极轻微地抖了一下。
虽然很隐蔽,但我袖子里的赤练蛇感觉到了。
它烦躁地吐着信子,对这种藏在骨子里的虚伪恶心透顶。
老夫人被我这一番话堵得脸色青白交替。
晏家家道中落,这几年全靠晏衡在京中苦苦支撑。
这场婚事,本就是晏家求着沈家结的。
沈家家大业大,嫡姐的嫁妆能填平晏家半个库房的亏空。
晏家原本打得一手好算盘,以为沈家女儿为了名声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不得不认下这两个孩子。
可他们没想到,沈家掀了桌子,换了个阎王过来。
周围看热闹的百姓已经开始指指点点。
“原来是拿正妻的嫁妆养外室啊,晏家这吃相也太难看了。”
“听说那外室原本是个风尘女子,连身家清白都算不上。”
“啧啧,还逼正室喝妾室茶,真是倒反天罡。”
议论声像巴掌一样扇在晏家众人的脸上。
晏衡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他是清流文官,最在乎的就是清誉。
若是今日的事闹到御前,他的仕途就全毁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强忍着屈辱,抬头看向我。
“今日是晏某失态。”
“吉时已到,先进门拜堂吧。”
秀娘不可置信地抬起头,死死抓着晏衡的衣襟。
“公子……”
晏衡闭了闭眼,狠心推开了她的手。
“先送秀娘和孩子们去偏院。”
我站在阶前,看着秀娘那张惨白如纸的脸。
她眼里翻涌的恨意,几乎要把我生吞活剥。
我勾唇笑了笑,重新将盖头搭在头上。
后宅争宠我确实不会。
但对付想咬人的毒物,苗疆的规矩很简单。
要么拔了它的毒牙。
要么,直接把它碾碎了喂蛊。
第四章
正厅里的喜烛燃得很旺,但没有半点喜气。
晏老夫人坐在高堂上,沉着脸,连一口热茶都没喝完就拂袖离去。
晏衡草草与我拜了天地。
夫妻对拜时,他的身体僵硬得像一块石头,连看都没看我一眼。
洞房设在正院。
屋里的红绸挂得整整齐齐,桌上摆着合欢酒和精致的糕点。
晏衡推门进来的时候,满身酒气。
他冷冷地看着坐在床沿的我,连秤杆都没拿,直接抬手扯掉了我的盖头。
“沈青棠,你到底用了什么妖术?”
他居高临下地质问,眼底满是厌恶与防备。
我坐在喜床上,正低头剥着一粒花生。
“想知道?”
我抬起眼皮,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把你的右手伸出来,我教你。”
晏衡下意识地将右手藏在身后。
白天被赤练蛇碰过的地方,到现在还在隐隐作痛,整条小臂泛着青灰色的筋络。
“你少在这里装神弄鬼!”
晏衡压低声音,语气森冷。
“不管沈家为什么把你换过来,既然你进了晏家的门,就得守晏家的规矩。”
“明日一早,去给母亲敬茶赔罪。”
“秀娘受了惊吓,身子骨弱,承儿和诺儿更是受了你的蛊惑,至今神智未清。”
“你把解药交出来,亲自去偏院给她赔个不是,这件事就算揭过。”
我嚼着花生仁,差点被他逗笑了。
“晏大人,你是不是还没睡醒?”
“让我去给她赔罪?”
我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缓缓站起身。
晏衡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背脊重重撞在门板上。
他眼底闪过一丝羞恼,强撑着站直身体。
“她是我的救命恩人!”
“若是没有秀娘当年替我挡的那一刀,我早就死在回京的路上了!”
“晏家欠她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我一步步走向他,袖中的赤练蛇顺着我的指尖蜿蜒而出,盘旋在我的掌心。
血红的蛇鳞在烛火下泛着诡异的光。
“她替你挡刀,是她犯贱,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停在他面前三寸处,仰头看着他苍白的脸。
“你想报恩,大可以自削官职,陪她去庄子上做一对苦命鸳鸯。”
“拿着沈家的银子,娶着沈家的女儿,心里念着你的白月光,手里还想霸占着正妻的嫁妆给她铺路。”
我伸手,冰凉的指尖在他心口轻轻戳了一下。
“晏衡,全天下的便宜,都让你占尽了,你配吗?”
晏衡的脸色从白转青,胸膛剧烈起伏。
“不可理喻!”
“今夜我绝不会留宿正房,我要去陪秀娘!”
他猛地拉开房门,转身就想走。
“去啊。”
我在他身后不紧不慢地开口。
“你前脚踏出这个院子,后脚偏院就会爬满五步蛇、蚀骨蜈蚣。”
“秀娘那娇滴滴的身子,不知道能挡几下?”
晏衡猛地顿住脚步。
他回头,眼底的恨意几乎要喷出火来。
“你敢威胁我?”
“这不是威胁。”
我微微一笑,眸底没有一丝温度。
“这是通知。”
屋外的风忽然大了起来,窗纸被吹得猎猎作响。
院子里隐隐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像是有成千上万只细小的虫子在落叶中穿行。
晏衡的脸色终于彻底变了。
他死死盯着我,像是在看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疯子……你这个疯妇!”
他砰的一声合上房门,摔上门栓,在距离喜床最远的软榻上坐下,合衣而卧,连看都不敢再看我一眼。
我无趣地收回手,翻身上了床。
苗疆的地牢比这冷清多了。
多了一个会喘气的活人,反倒有点吵。
半夜里,屋顶上传来轻微的瓦片挪动声。
我睁开眼,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冷意。
看来偏院那位柔弱不能自理的秀娘,今夜也是睡不着了。
第五章
天还没亮,外面的院子就闹翻了天。
承哥儿尖锐的哭声隔着几层院墙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有蛇!屋里有蛇!”
晏衡猛地从软榻上惊醒,掀开毯子抓起外袍就往外冲。
走到门口,他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回头瞪我,双眼通红。
“沈青棠,是不是你干的!”
我打了个哈欠,慢条斯理地披上外衣。
“晏大人太看得起我了。”
“我若是出手,你听见的就不是哭声,该是收尸的动静了。”
晏衡咬咬牙,一把拉开门冲了出去。
我整理好衣裳,踩着绣鞋跟在后面。
偏院是一座独立的跨院,原本是晏府用来堆放杂物的,三年前被晏衡重新修葺,布置得比正院还要精巧几分。
此时院子里围满了丫鬟婆子,个个吓得面无人色。
卧房的门大敞着,老夫人已经到了,正坐在太师椅上抹眼泪。
秀娘穿着一身单薄的中衣,头发散乱,紧紧搂着两个孩子缩在拔步床的一角。
床前的脚踏上,赫然盘踞着两条成人手臂粗的黑斑大蛇,正吐着黑色的信子,发出“嘶嘶”的声响。
“蛇……哪里来的这么大两条毒蛇啊!”
老夫人吓得声音打颤。
“快!快叫家丁拿雄黄酒来泼死它们!”
几个家丁拿着铁叉和雄黄,却没一个人敢上前。
那两条黑斑蛇体型硕大,背上的花纹狰狞可怖,根本不是京城寻常能见到的品种。
晏衡冲进屋里,看到这一幕,顿时目眦欲裂。
他拔出挂在墙上的长剑就要冲上去。
“衡儿小心!”
老夫人尖叫。
秀娘见晏衡来了,哭得更加凄惨,身子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公子……不要过来!这蛇有剧毒!”
“都是奴婢的错,少夫人容不下我们,奴婢带着孩子去死就是了,不要连累公子啊!”
她一边哭,一边隐蔽地朝门口的我看了一眼,眼底闪过一丝得意。
这一幕落在晏衡眼里,彻底点燃了他的怒火。
“沈青棠!”
他猛地转过身,剑尖直指我的咽喉。
“你昨夜才说过偏院会爬满毒虫,今日一早屋里就多了两条毒蛇!”
“你还有什么好抵赖的!”
满屋子的目光瞬间全都聚焦在我身上。
老夫人更是颤颤巍巍地站起来,指着我的鼻子破口大骂。
“毒妇!你果然是个养毒物的妖女!”
“衡儿,不必跟她废话,直接将她拿下送官!”
我站在门槛处,连动都没动一下。
目光落在那两条黑斑大蛇上,我忍不住轻笑出声。
“黑眉锦蛇。”
我抬步跨过门槛。
“体型大,性情凶猛,但根本没有毒。”
“京城南市的花鸟市场里,五两银子就能买一条,通常是富贵人家买来剥皮泡酒的。”
屋里的人全都愣住了。
晏衡神情一僵,握剑的手微微颤了颤。
秀娘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至极。
“你……你胡说!”
秀娘抓紧了被褥,声泪俱下。
“明明是剧毒之物,少夫人休要狡辩!”
我懒得看她,径直走到两条大蛇面前。
它们感受到我身上的气息,非但没有攻击,反而缩了缩脑袋,像两条受惊的长虫,温顺地趴在地上不敢动弹。
我弯腰,两指探入其中一条蛇的七寸处,轻轻一挑。
从蛇鳞的缝隙里,扯出一小片极薄的油纸。
油纸上还残留着点点暗红色的粉末,散发着一股甜腻的香气。
我把那张油纸在空中扬了扬。
“引蛇香。”
“在屋子里点上这种香,十里之内的蛇类都会被引过来。”
我转过身,目光如刀锋般刮过秀娘那张惨白的脸。
“而且,这油纸的边角上,还印着城南‘回春堂’的暗记。”
“巧得很,回春堂的坐堂大夫,正好是秀娘你的远房表哥吧?”
第六章
屋子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秀娘的嘴唇剧烈颤抖着,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浑身的骨头,软软地滑倒在床榻上。
“表……表哥?”
晏衡不可置信地看着秀娘,握着长剑的手无力地垂了下来。
“秀娘,你在京城哪里来的表哥?”
秀娘眼神慌乱,结结巴巴地摇头。
“没……没有!公子,奴婢没有表哥!”
“是她在栽赃奴婢!奴婢一个深宅妇人,怎么可能去买什么引蛇香!”
老夫人也回过神来,虽然有些狐疑,但依旧下意识地护短。
“沈氏,休要血口喷人!”
“不过是一张碎纸片,凭什么说是秀娘放的?”
“凭什么?”
我冷笑一声。
“承哥儿,诺哥儿,下来。”
两个孩子打了个寒战。
昨日被我用傀儡蛊控制的恐惧还深深刻在骨子里。
他们看都不敢看秀娘一眼,手脚并用地爬下床,老老实实地站在我面前。
我蹲下身,伸手摸了摸承哥儿的衣领。
从他的内衬夹层里,摸出了一小包尚未用完的粉末。
正是引蛇香。
承哥儿吓得“哇”的一声大哭起来,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是娘给我的!”
“娘说只要把这个撒在床底下,引来大蛇吓一吓爹爹,爹爹就会把那个新进门的坏女人休掉!”
“娘还说,等那个女人被休了,我就是晏家唯一的嫡长子了!”
童言无忌,字字诛心。
小孩子的哭声在死寂的房间里回荡,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晏衡的头上。
晏衡整个人踉跄了一下,险些栽倒。
他死死盯着秀娘,眼底第一次浮现出震惊、陌生和彻骨的寒意。
“秀娘……这是承儿亲口说的。”
“你连自己的亲生骨肉都拿来当赌注?”
秀娘见事情败露,突然疯了一样扑下床,跪着抱住晏衡的腿,眼泪鼻涕流了一脸。
“公子!奴婢是被逼无奈啊!”
“少夫人一进门就要抢走我的孩子,还要将我们母子赶尽杀绝!”
“奴婢只是太害怕了……奴婢只是想让公子多陪陪我们啊!”
她仰起那张梨花带雨的脸,哭得肝肠寸断。
“公子,你忘了三年前那一刀了吗?”
“奴婢的胸口到现在阴雨天还会疼啊!奴婢这条命都是为了你丢的,你怎么能怀疑奴婢对你的一片真心啊!”
提到三年前那一刀,晏衡眼底的寒意明显动摇了。
愧疚与旧情交织在一起,他的手缓缓抬起,似乎想要去扶地上的女人。
老夫人也赶紧趁机开口。
“是啊衡儿,秀娘虽然做错了事,但也是因为太在乎你了。”
“她一片痴心,又替晏家生了两个孙子,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
看着眼前这出母慈子孝、深情款款的烂戏,我只觉得无比反胃。
“那一刀是吗?”
我抱着手臂,倚在门框上,凉凉地开口。
“既然说到了三年前的旧事,我这里正好也有个故事,不知晏大人想不想听听?”
晏衡动作一顿,皱眉看向我。
“你又想耍什么花样?”
我从袖子里掏出一本泛黄的脉案,随手扔在桌上。
“三年前,晏大人在江南遭水匪袭击,身中一刀,幸得渔家女秀娘舍命相救,替你挡了致命一击,晏大人因此感恩戴德,将她收为外室,对不对?”
晏衡抿紧唇角,没有说话,显然是默认了。
我指了指桌上的脉案。
“这是当年江南驿馆随军大夫留下的底档。”
“上面写得清清楚楚,那帮所谓的水匪,用的全是锈迹斑斑的钝刀。”
“而秀娘胸口那一刀,创口平整狭长,分明是用京城官造的短匕所致。”
“更巧的是,在那帮水匪袭击的前一天,秀娘就在江宁的当铺里,典当了一柄镶嵌了东珠的纯金匕首。”
我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面无血色的秀娘。
“那柄匕首,是江宁知府送给晏大人的谢礼吧?”
“当时晏大人转手赏给了身边的贴身长随,而那个长随,恰好就是秀娘那位‘死在水匪手里’的前夫。”
第七章
“轰”的一声。
晏衡脑中仿佛有什么东西彻底炸开了。
他猛地弯腰,一把抓起桌上的脉案,手指颤抖得几乎握不住薄薄的纸页。
一页,两页。
上面墨字清晰,不仅有官印,甚至还有当年经手大夫的画押。
“不可能……这不可能!”
秀娘疯了一样冲过来想要抢夺脉案,却被晏衡狠狠一巴掌甩在脸上。
“啪!”
这一次,是晏衡亲自动的手。
力道之大,直接将秀娘抽翻在地,嘴角淌出一道刺目的血痕。
“长顺……长顺是你的前夫?!”
晏衡眼眶猩红,嘶吼出声。
长顺是跟了他七年的贴身长随,三年前在江南为了掩护他突围,死在乱刀之下。
晏衡一直对长顺心怀愧疚,所以当秀娘抱着襁褓中的孩子出现,并替他挡了一刀时,他毫不犹豫地将所有的恩情与补偿,全加倍倾注在秀娘身上。
他甚至为了秀娘,不惜违背家族礼法,在外养了三年外室!
“长顺死的时候,抓着我的手,求我照顾他的遗孀……”
晏衡步步逼近地上的秀娘,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
“原来那场水匪袭击,根本就是你们里应外合做下的局?!”
秀娘趴在地上,头发散乱,自知大势已去。
她忽然神经质地笑了起来,眼底再也没有了平日的柔弱与温顺,只剩下扭曲的恶毒。
“局?是又怎么样!”
秀娘抬起头,满脸是血,笑得凄厉。
“长顺跟了你七年,每个月只有二两银子的月钱!”
“凭什么你们这些高门子弟生来就锦衣玉食,我们就要一辈子做奴才,任由你们呼来喝去?!”
“若不是那一刀,我怎么能住进这高门大院,怎么能穿金戴银,让我的儿子当晏家的少爷!”
站在一旁的老夫人听到这话,两眼一翻,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老夫人!老夫人晕过去了!”
丫鬟婆子们顿时乱作一团,掐人中的掐人中,灌参汤的灌参汤。
整个偏院瞬间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混乱。
晏衡站在风暴的中心,高大的身躯摇摇欲坠。
他三年来所有的深情、所有的愧疚、甚至不惜得罪岳家也要维护的“恩情”,到头来不过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骗局!
他像个跳梁小丑一样,被一个风尘奴妇玩弄于股掌之间!
“那这两个孩子呢?”
晏衡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令人胆寒的绝望。
“承儿和诺儿……到底是谁的种?”
秀娘止住笑声,眼神怨毒地看着他。
“你不是早就查过了吗?”
“双胞胎早产了一个月,正好是在江宁怀上的。”
“晏大人,你不是自诩聪明吗?你猜猜看,他们到底是你的种,还是长顺的种啊?哈哈哈哈!”
晏衡的心脏像是被生生挖走了一块。
他踉跄着后退,目光落在那两个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孩子身上。
昨日还视若珍宝的长子,如今看在眼里,每一个轮廓都像是对他莫大的讽刺!
“疯妇……你这个疯妇!”
晏衡猛地拔出地上的长剑,剑尖直指秀娘的胸膛,浑身杀气翻涌。
“我要杀了你!”
“慢着。”
我淡淡地出声,伸手按住了晏衡冰冷的剑锋。
晏衡转过头,双眼布满血丝,恶狠狠地瞪着我。
“你拦我?!”
我挑了挑眉。
“杀人偿命。”
“你这一剑下去,她死了,你这个前途无量的探花郎也得跟着下狱。”
“为了这么个烂人赔上性命,晏大人未免太不划算了。”
晏衡握剑的手剧烈颤抖着,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那依你之见,该如何?!”
我收回手,从袖中拿出一枚小巧的黑色骨哨。
“很简单。”
“苗疆有一种蛊,名唤‘引血’。”
“只要取至亲之人的一滴心尖血,若是同脉所出,蛊虫便会沉睡;若非亲生骨肉,蛊虫便会瞬间将血肉蚕食殆尽。”
我看着秀娘惨白的脸,嘴角泛起一抹嗜血的冷笑。
“是人是鬼,一试便知。”
第八章
骨哨的声音极其刺耳,像是什么东西在夜半磨牙。
随着哨声响起,我掌心摊开的小陶罐里,慢吞吞地爬出一只指甲盖大小的白玉甲虫。
那虫子通体晶莹剔透,背上却隐隐有一道鲜红如血的脉络。
“拿银针来。”
我吩咐了一声。
屋里的下人早就被这诡异的场面吓傻了,还是晏衡亲自沉着脸,从旁边绣筐里抓起一根纳鞋底的粗银针。
他毫不犹豫地在自己的食指上狠狠扎了一针,殷红的血珠瞬间冒了出来。
“滴进去。”
我淡淡道。
晏衡将血珠滴入白玉小碟中。
紧接着,承哥儿被两名粗使婆子死死按住。
粗银针刺破承哥儿细嫩的手指,一滴略显暗淡的血落在了晏衡的血迹旁边。
两滴血在白玉碟中缓缓靠近。
秀娘死死抠着地砖,指甲全翻了过来,鲜血淋漓,却连哼都没哼一声,双眼死死盯着那个碟子。
白玉甲虫慢悠悠地爬进碟子里。
在触碰到那两滴血的瞬间,原本晶莹剔透的甲虫,腹部突然剧烈鼓胀起来!
“嘶——”
一声极微弱的怪叫从甲虫嘴里发出。
那两滴血非但没有融合,反而像被烈火点燃的热油,开始剧烈沸腾!
白玉甲虫发出愤怒的嘶鸣,猛地张开口器,一口将承哥儿的那滴血吞入腹中,背上的血线瞬间化为了漆黑一片。
那是吞噬杂质的征兆。
血脉不通,非同宗同源。
甚至连一丝一毫的血亲联系都没有!
结果昭然若若。
晏衡脚下一软,险些跌坐在地,手里的银针“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不是我的……”
他喃喃自语,脸色惨白得如同死人。
“承儿……真的不是我的骨肉……”
三年的倾囊相助,无数个日夜的悉心教导,他甚至为了这两个孩子的前程,逼迫新婚的正妻退让!
可到头来,他替别人养了整整三年的野种!
“哈哈哈哈!”
趴在地上的秀娘突然疯狂地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鼻涕横流。
“晏衡!你活该!”
“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你不过是个自以为是的蠢货!”
“长顺死了,但他的儿子借着你的名头活了下来,还要承袭你晏家的爵位!”
“若不是这个沈家的贱人多管闲事,等老太婆一死,晏家的一切迟早都是我儿子的!”
“啪!”
一声清脆至极的耳光,打断了秀娘张狂的大笑。
不是晏衡动的手,是我。
我甩了甩有些发麻的手腕,神色冷淡。
“叫得太吵,听得我耳朵疼。”
秀娘被打得眼冒金星,恶狠狠地瞪着我。
“你这个苗疆来的妖女!你不得好死!”
“我得不得好死不知道,但你肯定看不到那天了。”
我拍了拍手,门外立刻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几个身穿飞鱼服的锦衣卫面无表情地跨进院子,腰间的绣春刀在晨光下泛着森冷的寒芒。
领头的一名千户朝我拱了拱手。
“二小姐,沈尚书让卑职来接人。”
全场皆惊。
连失魂落魄的晏衡都猛地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我。
“锦衣卫?沈青棠,你……”
我理了理微乱的鬓发,神色自若。
“晏大人该不会以为,我沈家换我过来,真的只是为了跟你后宅争宠吧?”
我走到秀娘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
“三年前长顺暗通北狄探子,伪造水匪截杀回京述职的官员,盗取边防舆图。”
“长顺死后,舆图就藏在替你挡刀时穿的那件血衣夹层里吧?”
秀娘脸上的张狂瞬间凝固,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
“你……你怎么会知道?!”
“我不仅知道,今早锦衣卫已经从你的衣柜暗格里,把那份舆图搜出来了。”
我冷笑一声。
“通敌叛国,伪造死遁,欺瞒朝廷命官。”
“秀娘,你以为你只是在后宅争个名分?”
我挥了挥手。
“带走。送进诏狱,让锦衣卫好好招待她。”
两名锦衣卫上前,像拖死狗一样拖起面如死灰的秀娘往外走。
两个孩子吓得哇哇大哭,也被一同带走。
院子里终于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浓郁的血腥味,和瘫坐在地上宛如行尸走肉的晏衡。
第九章
锦衣卫押着人离开后,偏院的大门被重新关上。
晏衡跪在冰冷的地砖上,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灵魂,连头上的发冠歪了都没有察觉。
“边防舆图……通敌叛国……”
他嘴唇惨白,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我的书房……她掌管了我的内宅三年,我的书房里有无数兵部文书……”
若是锦衣卫顺着这条线查下去,他晏衡就算没有通敌,一个“治家不严、泄露军机”的罪名,就足够摘掉他头上的乌纱帽,将整个晏家抄家流放!
他猛地抬起头,膝行着爬到我面前,死死抓住了我的裙摆。
“青棠!青棠救我!”
那个昨夜还高高在上、满口规矩体面的探花郎,此刻卑微得像一条摇尾乞怜的狗。
“你是沈尚书的女儿,沈家在朝中一手遮天,只要你肯替我说一句话,陛下绝不会降罪于我!”
我垂眸看着他,眼底没有一丝怜悯,只有无尽的嘲讽。
“晏大人,你求错人了。”
“昨夜在喜房里,你不是说,晏家的规矩大过天吗?”
“你不是说,即便我进了门,也得给你的救命恩人端茶认错吗?”
晏衡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他扬起手,狠狠抽了自己两个耳光。
“我瞎了眼!是我猪油蒙了心!”
“青棠,我是你的夫君啊!我们昨夜才拜过天地,我是明媒正娶娶你进门的!”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若我被抄家问斩,你沈家的名声也全毁了啊!”
他试图用夫妻名分来绑架我。
可惜,他打错了算盘。
我缓缓弯下腰,伸手捏住他的下巴,强迫他看着我的眼睛。
那双深黑的眸子里,隐隐泛着幽绿色的微光。
“晏衡,你记性似乎不太好。”
“我昨日就告诉过你,沈家明媒正娶要嫁给你的,是我嫡姐沈清竹。”
“而我,自小在苗疆地牢长大,户籍上早就记作了暴毙夭折。”
“在这世上,根本就没有我沈青棠这个人。”
晏衡的呼吸猛地一窒。
“你……沈家到底想干什么?!”
“沈家不想干什么。”
我甩开他的下巴,掏出帕子仔细擦了擦手指。
“沈家只是不想让嫡女跳进你这个通敌叛国的火坑。”
“至于换我过来,不过是因为沈家需要一个不会引起晏家警惕、又能神不知鬼不觉搜查内宅的‘替死鬼’罢了。”
“顺便,替我姨娘讨一笔旧账。”
晏衡愣住了。
“你姨娘?”
“二十年前,我姨娘也是苗疆圣女,路过京城时,被老侯爷也就是你父亲花言巧语骗入府中,夺了蛊经,最后难产死在这晏府的地牢里。”
我看着他惊骇欲绝的表情,笑得格外灿烂。
“晏大人,你真以为老天爷会平白无故掉馅饼,把沈家的一百二十抬嫁妆送到你门上?”
“欠了债,总是要还的。”
院门突然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刚刚苏醒过来的晏老夫人由几个老嬷嬷搀扶着,正好看到了这一幕。
她听到了我最后那句话,脸色惨白得如同涂了墙粉,指着我的手指剧烈颤抖。
“你……你是那个妖女生的孽种?!”
“快!来人啊!杀了这个孽障!快去报官!”
老夫人尖声厉叫。
然而,院子四周死寂一片,没有一个侍卫响应她的呼喊。
整个晏府的下人,早在半个时辰前,就被锦衣卫以配合调查的由头,全数扣押在了前厅。
现在的晏府,不过是一座插翅难飞的死牢。
第十章
老夫人看着空荡荡的院落,终于感受到了灭顶的恐惧。
她瘫倒在地上,颤巍巍地爬向晏衡。
“衡儿……衡儿救娘啊!”
“沈家要灭我们晏家的门啊!”
晏衡坐在地上,眼神呆滞,连动都没动一下。
他的仕途、他的名声、他的骄傲,在这一夜之间全数崩塌成了齑粉。
我慢条斯理地从袖中取出一只小瓷瓶,倒出两粒朱红色的药丸。
“老夫人不必慌张。”
我将药丸托在掌心,递到他们面前。
“沈家到底是名门望族,做不出灭门屠戮的恶事。”
“这是‘忘忧丹’。”
“吃下去之后,前尘往事,皆会化为飞灰。”
“晏大人通敌的罪名,沈尚书已经替你在御前压下了,只说是被妾室蒙蔽,治家不严。”
晏衡黯淡的眸子里,突然爆发出微弱的希冀。
“当真?沈家……愿意放过我?”
“自然。”
我微微一笑。
“不过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削去官职,贬为庶民,即日押送原籍,永世不得踏入京城半步。”
“吃了吧,晏大人。”
“吃了它,你至少还能保住一条性命,在这世上浑浑噩噩地活下去。”
晏衡颤抖着伸出手。
从高高在上的探花郎,跌落成一无所有的庶民,这对心高气傲的他来说,比杀了他还要痛苦万倍。
可是对死亡的恐惧,终究战胜了他仅剩的自尊。
他一把夺过药丸,没有丝毫犹豫,仰头吞了下去。
老夫人见状,哭喊着抓起另一粒药丸塞进嘴里,生怕慢了一步就会被推上断头台。
我冷眼看着他们吞下毒药。
他们不知道,这世上根本就没有什么“忘忧丹”。
苗疆圣女的药,每一粒都是为了索命而生。
那是噬心蛊的卵。
只要他们心中生出哪怕一丝一毫的贪念、恶念,蛊虫就会在他们的五脏六腑里慢慢啃噬,让他们在无尽的折磨中日渐衰竭,最终痛死在发配的路上。
这,才是我送给晏家的真正大礼。
半个时辰后。
晏府的大门缓缓打开。
沈家的马车已经等在门外。
嫡母身着一身肃穆的玄色锦缎大氅,端坐在马车内,手边放着一盏热茶。
见我走出来,她掀起车帘,淡淡地扫了我一眼。
“办利索了?”
我拍了拍袖口沾染的尘土,翻身上了马车,动作利落得没有半分闺阁女子的娇柔。
“利索了。”
“晏家除名,秀娘下了诏狱,晏衡和老太太活不过三个月。”
嫡母将一杯温热的甜茶推到我面前,神色平静无波。
“你姨娘当年留在晏家的半卷蛊经,可拿到了?”
我从怀里掏出一本用油布包裹的残破古籍,轻轻放在矮桌上。
嫡母看也没看那本书,只是抬手,从暗格里取出一叠崭新的户籍和通关文牒。
“从此往后,京城再无沈青棠。”
“这是去往滇南的引信,还有一千两黄金的通兑银票。”
“走吧,回你的苗疆去。”
我捏着那叠厚厚的文牒,指尖微不可查地顿了顿。
“夫人不怕我拿着蛊经,有朝一日回来祸害沈家?”
嫡母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意。
“沈家能把你从地牢里放出来,就能再把你抓回去。”
“更何况……”
她抬起眼,目光凌厉如刀。
“只要沈清竹能顺顺当当地坐上太子妃的位子,沈家不需要任何见不得光的手段。”
“走吧,别再踏入京城半步。”
马车在城门外缓缓停下。
我跳下车,回头看了一眼巍峨高耸的京城城墙。
红墙绿瓦,深宅大院。
里面埋葬了无数女人的青春,也埋葬了数不清的阴谋与肮脏。
他们以为秀娘是个为了宠爱不择手段的外室。
以为晏衡是个被蒙蔽的可怜文人。
以为老夫人只是个糊涂护短的后宅长辈。
却不知在这权力的泥潭里,哪有什么无辜的善类。
秀娘是为了借势上位。
晏衡明知秀娘来历不明,却贪恋她背后的江南关系和那份足以帮他平步青云的“挡刀大恩”。
老夫人心知肚明双胞胎有异,却为了用庶子制衡沈家送来的正妻,甘愿装聋作哑。
全员皆恶,各自算计。
可惜,他们千算万算,没算到沈家根本不按常理出牌。
既然你们喜欢拿命来挡,那就连皮带骨,一起嚼碎了咽下去。
我摸了摸手腕上兴奋昂头的赤练蛇,唇角微挑。
京城的戏演完了。
苗疆的风,才刚刚吹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