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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30 10:47:54

相看时,人人都笑魏将军命硬,娶不着媳妇。

他独自坐着,面前的茶凉透了,也没人替他换。

我瞧他生得好看,实在可怜,便嫁了。

婚后,他吃饭不香,我陪着。

夜里睡不好,我哄着。

连回娘家,也舍不得留他独自在府里。

直到那日,我提前归家。

听见他吩咐随从:

「夫人若问,就说我又没用晚膳。」

随从为难:「可您才吃了两碗。」

「撤干净。」

我提着食盒,站在门外。

他回头看见我,忽然低低咳了一声。

我笑了。

「别咳了。我今日去相国寺,替你求了道符。」

「专治装病。」

1

说起这桩婚事,我娘至今觉得,是我看人家的脸看昏了头。

我不认。

至少没全昏。

魏峥来相看那日,我隔着花厅的纱屏,看了他好几眼。

肩背宽,腰挺直,一身深青色袍子,衣领扣得严严实实。

端茶时露出一截腕骨,手背有旧伤,手倒生得好看。

我把纱屏往旁边推了一点。

我娘按住我的手:「你都快看进人家袖子里去了。」

我只好缩回来。

这场相看设在魏峥姑母罗夫人家。罗夫人与我娘熟识,知道我二十一了还没定下亲事,便想起她那个二十六岁的侄儿。

先前我娘不大愿意。

京里关于魏峥的传闻不好听,说他性情冷硬,克亲缘,两次议亲都没成,往后八成也娶不着媳妇。

罗夫人急得拍腿。

「一次是他迟迟不肯归京,姑娘家另择了人;一次是姑娘喜欢温柔书生,两人坐了一盏茶工夫便散了。谁也没病没灾,哪里就命硬了?」

我娘这才肯来。

可花厅里偏有人哪壶不开提哪壶。

一个与罗家沾亲的老爷喝了酒,笑眯眯地问:「伯衡,这次可别再吓跑人家姑娘了。你那命硬的名声,连我家老太太都听说过。」

伯衡是魏峥的字。

魏峥没接话,端起茶,碰了碰杯沿,又放下。

那人更来劲了。

「成不成,总得说几句。你这样木头似的坐着,哪家姑娘愿意?」

我皱起眉。

人家就是不爱说话,也不至于当众这样挤对。

更何况魏峥一个人坐在窗边,那杯茶从他进门放到如今,连热气都没了。

我也常在席上被人指指点点。

嫌我话多,嫌我爱玩,嫌我看见有趣的事便两眼放光,不像个端庄姑娘。

我从前总忍不住顶嘴。一顶,便落下个牙尖嘴利的名声。

魏峥倒好,不顶嘴也挨说。

我越想越不平,端起桌上新沏的茶,绕过纱屏走出去。

我娘没拉住我,只来得及倒吸一口气。

我将热茶放到魏峥手边,转头问那人:「您有姑娘吗?」

那人一愣:「有啊。」

「那您替她相看时,也许旁人这样说她?」

满厅静了静。

我继续道:「人还坐在这里。您一句娶不着,两句吓跑了,他听着不难过吗?」

魏峥原本已经握住椅子扶手,像是要起身,听见这句,手忽然松了。

罗夫人赶紧出来打圆场,将那人引到别处。

我娘看我的眼神,像看见一只当众开屏的孔雀。

我只好装作没瞧见,低头问魏峥:「茶不烫吧?」

「不烫。」

他端起茶喝了一口,又看我。

他的眼睛也很好看。

我在心里补上一句。

2

后来罗夫人留我们在亭里说话。

我娘在不远处赏花,眼睛却只顾着往这边瞧。

我忍不住问:「你为什么不驳他?」

「原想走。」

「走了以后,旁人又说你没礼数。」

「随他们。」

这句说得硬邦邦,与他先前沉默受气的模样不大相称。我还没来得及细想,他便垂下眼,看着杯里的茶。

「今日有长辈,不愿让姑母为难。」

我立即明白了。

原来是个肯替旁人着想的。

「那以后也不能由着人说。你长嘴,不是只为吃饭的。」

他微微一怔,随即低头应了一声。

听话得叫人心软。

他先开口:「秦姑娘,我不会吟诗,也不大会说讨人喜欢的话。」

「我也不会。」

「平日除了练兵,没什么消遣。」

「我有啊。」

骑马,投壶,打双陆,去看新开的花,去吃没吃过的点心。只要不让我整日坐在屋里绣花,我做什么都乐意。

我掰着指头说了一遍。

魏峥听得很认真。

末了才道:「只怕姑娘日后嫌我无趣。」

我摆手:「我有趣就行了。」

该问的还得问。我问他房里有没有人,他说没有;问他以后想不想纳妾,他也说不想。

「为何?」

他看了我一眼。

「连一位都还没娶到,哪里顾得上旁的。」

我心里又软了一块。

直到出罗家,我娘才憋不住,拧了拧我的胳膊。

「你今日替谁相看呢?不知道的,还当你来替他挑媳妇。」

我揉着胳膊笑。

她又问:「真想好了?婚事不是看见只淋雨的小猫,抱回去养着便成。」

魏峥站在门内,朝我们行礼,衣袍被风吹得贴在身上,肩背一览无余。

我觉得,我娘这个比方不对。

这么大一只,怎么会是小猫。

但我还是认真答她:「想好了。他不纳妾,也肯让我出去玩。我同他说话,不用装文静。」

我娘看着我,终于叹了口气。

「那便再见几回。」

后来我们又见了三次。

他陪我去看春日马球,听我讲半日谁的球打得好;也陪我逛过花市,替我拎了一路花盆。

有一回我说饿,他去买饼,回来时两个都还热着。

我便觉得这个人,无趣是无趣了些,可日子大约能过。

谁知他最大的趣味,竟是后来才长出来的。

3

婚期定在初夏。

洞房里,魏峥挑起我的盖头,竟看着我好一会儿没说话。

我紧张得摸了摸脸。

「妆花了?」

「没有。」

「那你看什么?」

「看夫人。」

我一下红了耳根。

明明相看时我比他能说,这会儿却接不上话,低头去抠衣裳上的金线。

他坐到我身边,隔着一点距离,伸手替我解压得脖子发酸的霞帔。

动作慢,手指却很稳。

听说不必再出去敬酒,我终于松口气。

方才喜娘说,将军的旧部最会闹新房,让我不要害怕。我已经把压箱底的嘴皮子都预备好了,竟没用上。

后来才知道,那些人刚到院门口,就被魏峥一句话赶了回去。

这人从来不缺嘴。

只是那时,我还不知道。

婆母徐夫人性子爽朗,爱出门听戏,比我还坐不住。成婚不到半月,她便收拾行李,去陪住在城西的老姐姐过夏。

临走前,她握住我的手。

「他若欺负你,来找我。」

我满口答应,心里却觉得不会。

魏峥连我将他书房摆满花盆都没说什么,能欺负我什么?

婆母一走,偌大的宅子里,便只剩我们两个做主。

头一日晚饭,我在外头吃过点心,没什么胃口,只夹了两筷子菜便放下。

魏峥也跟着停了。

我问他:「吃饱了?」

「还好。」

「是不是菜不合口味?」

「没有。」

我看看他面前只动了几口的饭,心里一动。

「你从前也一个人吃?」

他停了一下。

「多半。」

怪不得。

我在娘家吃饭,一桌人说说笑笑。他常年一个人,想来也没意思。

我重新拿起筷子,替他夹了一块鱼。

「我再陪你吃些。」

他抬眼看我,果然又吃了半碗。

我很有些成就感。

饭后他送我回房,路过花架时,忽然牵住我的手。

他的掌心热,我耳根也热。

「明日还一起吃?」他问。

「自然。」

我答得毫不犹豫。

彼时并不知道,厨下端走他的碗时,管事还偷偷问阿顺:「将军今天怎么连饭都没添?」

阿顺是他身边跟了多年的随从。

这句话,也是后来招出来的。

4

夜里睡不好,却是有些真缘故。

魏峥左肩有道旧伤,阴雨时偶尔发紧。

有一晚下雨,我醒来,见他靠在床头慢慢地揉肩,便叫春杏取了热帕子。

帕子才敷上,他绷着的肩背便松了些。

「舒服了?」

他嗯了一声。

我又替他按揉,按了半晌,手先酸了。魏峥握住我的腕子,放回被里。

「够了。睡吧。」

我不放心,特地挪到右边,抱住他没受伤的胳膊。

他起初僵着,后来慢慢侧身,将我拢进怀里。下巴蹭过我额头,痒得我往他胸前躲。

「这样不挤?」他问。

「你嫌挤?」

「不嫌。」

那夜我睡得很好。清早醒来时,他还维持着那个姿势,连外头催起身的阿顺都没理。

过了两日,天放晴,他在院里练刀。

我看了一会儿。那刀沉得我两手都拿不稳,在他手里却像没分量,转过身时,刀风拂得衣袖猎猎作响。

可到晚间,我躺回外侧,他的手便又搭在了肩上。

我没有立即挪过去。

「白日不是好好的?」

他顿了一下:「练得久了。」

「哪边?」

「左边。」

「我知道左边。我问前头,还是后头?」

他看向我,答得比方才慢:「后头。」

我伸手去按,他却将我的手握住了。

「不必揉,歇一会儿便好。」

说完往里挪了挪,把枕边的位置让出来。

「魏峥,你不会是想叫我睡过去吧?」

他竟没有否认,只低低问:「不行?」

灯下那张脸望着我,倒将我问得耳朵热了。

我挪过去,他便把手放下了。

我本该再想一想的。

可他的伤确实在,前几日疼得睡不着也不是假的。我又没有旧伤,不知道这东西究竟怎么发作,便请了郎中来。

郎中看过,说恢复得不错,阴雨时略有酸胀也是寻常,不必日日敷揉。

我认真记下,又问了半天忌口。

魏峥坐在旁边,几次要开口,都被我按回去。

「听大夫的。」

他便没再说。

往后他偶尔揉肩,我仍会多看一眼。他若说无妨,我便凑近些,摸一摸衣裳下的旧疤,直到他把我的手按住,说真不疼了。

我一犯困,他便不肯让我再起身,只将我往枕上放。

有次我迷迷糊糊听见他叹气,立刻睁眼。

「又难受?」

他看了我好一会儿,摇头,把灯吹了。

我还以为是自己问得太勤,叫他不好意思。

后来才明白,那一声叹气,与肩伤全无关系。

我那晚忙着看游记,半个时辰没同他说话。

5

成亲一个月,我要回娘家住两日。

我表姐难得带着女儿从外地回来,我们约好,一起做她小时候爱吃的酥饼,再痛痛快快说一夜话。

魏峥听见时,正在擦刀。

刀身明亮,映着他垂下的眉眼。

「住两日?」

「嗯。你不用陪,我爹还要上衙,你去了也无聊。」

他把刀慢慢收回鞘里。

「好。」

答应得太快,我反而有些舍不得。

临出门,他替我将包袱放上车,站在阶下,像想说什么。

我探头问:「还有事?」

「没有。多陪陪岳母,不必惦记家里。」

他顿了顿。

「我一个人也惯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回头望望,婆母不在,满院子下人各忙各的,没人上前与他多说半句话。

他站在那里,竟有些孤零零的。

我立即拍了拍车座。

「你也上来。」

他似乎有些意外:「不是说我去了无聊?」

「在家也无聊。陪我回去吃顿饭,晚些你再回来。」

他上车时,身后的阿顺张了张嘴,像有话要说。

魏峥看他一眼,他便把话咽回去了。

我问:「怎么了?」

「没事。」

那日饭后,我爹拉着魏峥下棋,越下越来劲,一直到晚间也没散。

我娘留他住下。

我表姐抱着孩子,看看他,又看看我,笑着把给我留的那只枕头收回了自己屋里。

最后魏峥也住了两日。

我与表姐约好的夜话,只说到她打了三个哈欠,便匆匆散了。

次日清早,阿顺来送衣裳,怀里还夹着几封帖子。

我问了一句,才知道魏峥出门前已经约了几个同袍比箭。

「那怎么不早说?」

阿顺瞧了瞧我身后。

魏峥恰好走来,接过衣裳:「换一天也是一样。」

阿顺问那几张请宴的帖子如何回。他扫了一眼,随口道:「就说新婚,家中夫人离不得人,近来不便赴宴。」

我转头看他。

「谁离不得人?」

他将帖子交回阿顺手里,低声道:「我想多陪陪你。」

我被这句话堵了一下,只顾着耳热,竟忘了追问,想陪我与离不得人怎么成了一回事。

我想了想,仍觉过意不去。

「那你今日去,我陪表姐。」

他看向院里正逗孩子的妇人,缓缓点头。

「也好,是我扰你们了。」

我立刻说不是。

话一出口,表姐在那头笑出了声。

我瞪她,她便笑道:「你俩推来让去,午饭都该摆上了。」

回府路上,我还同魏峥解释,说表姐最爱开玩笑,绝不是笑他。

他握着我的手,低低嗯了一声。

我只觉得这个夫君心思重,太容易委屈。

得多疼些。

6

我疼他,起先也不算什么难事。

吃饭多陪一会儿,睡前多说几句话,见了他喜欢的东西便带回来。

他也待我好。

我那匹青马认生,换了马夫便不肯好好吃草,他去看过两回,教人慢慢喂熟。我爱吃城南的梅子,午后提一句,晚间便能在桌上瞧见。

有一回我想去放河灯,他回来迟,身上还穿着公服,听说了便要陪我出去。

我原本已经赌着气把灯收起来,见他连饭也顾不得吃,又心疼起来。

最后河灯没放成,两个人在院里点了。

他捧着那盏芙蓉灯,低头看我写在花瓣上的愿望,笑得很轻。

我以为,这样便很好。

可日子一久,我出门前,总得先想一想他。

春杏将游湖的衣裳取出来,我先问厨房晚上做什么菜;姐妹们约着打双陆,我先算什么时候回来,免得他又吃不下饭。

以前盼着出门,如今出了门,时辰也总在心里悬着。

最出格的一回,是罗夫人到府里来。

她见魏峥穿着件半旧的家常袍,嫌他不讲究,顺口数落:「都成了亲的人,怎么还不肯收拾自己?」

魏峥低头看了看袖口,没说话。

我立即接过来:「姑母,这件软,穿着舒服。」

罗夫人愣了愣:「我又没说别的。」

「他平时在外头穿得整齐,回到自己家,总该自在些。」

说完我才发觉,罗夫人看我的眼神十分古怪。

她再看魏峥。

魏峥坐得端正,只将我爱吃的桂圆往我面前推了推。

罗夫人忽然笑了。

「行,姑母多嘴。」

我觉得自己替他解了围,心里颇痛快。送姑母出门时,她却拉住我,轻轻拍了拍手背。

「玉珠,伯衡从前在我家住,谁惹了他不高兴,他能一句话堵得人半晌喘不过气。」

我一愣。

她还要说什么,魏峥已经拿着我的披帛追出来。

「外头起风。」

他将披帛搭到我肩上,低头替我拢好。

罗夫人看了一会儿,摇着头上了车。

我问他姑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他沉默了片刻。

「年少时性子不好,让姑母操心。」

我捏着披帛,没有立即点头。

「那如今呢?」

他看着我:「如今在你跟前,不想争。」

这句话听着实在讨巧。我偏偏又爱听。

我戳了戳他胸口:「最好是。」

直到三日后,我去相国寺吃素斋。

同去的是表姐,还有两位闺中好友。我们原想在寺中用过晚饭再回,我出门时同魏峥说过。

他没有拦,只点头,说让阿顺来接。

可午后山里落了雨。

表姐家的小女儿怕雷,抱着她不肯松手,我们便提前下山。

我在寺门口买了盒他爱吃的枣泥酥,又替家里求了平安符,想着他晚间一个人,总该高兴。

山路湿滑,车行得慢,抵家时已近酉时。我不许人通报,自己提着食盒进去。

才过月洞门,就听见魏峥的声音。

与平日不同,干脆,沉稳,半分委屈也没有。

「碗收走。」

我刚想进去,他又道:「夫人若问,就说我又没用晚膳。」

阿顺的声音迟疑得很。

「可您才吃了两碗。」

「撤干净。」

7

我站在廊下,脑子里有那么片刻,什么也没有。

魏峥先看见我。

他手里还拿着半只烧饼,桌上摊着吃了一半的酱牛肉,碗底干干净净,只剩两粒米。

阿顺顺着他的视线回头,脸一下白了。

春杏在我身后,默默地将伞收得更紧。

雨水沿着伞尖往下滴。

魏峥站起来,张了张嘴,忽然低低地咳了一声。

我气得想笑,也真笑了。

「别咳了。我今日去相国寺,替你求了道符。」

「专治装病。」

他咳不出来了。

我走过去,将食盒放在桌上,慢慢掀开盖子。

枣泥酥还是温的。

「本想你晚上又吃不下,带些点心回来哄你。是我多心了。」

魏峥放下烧饼:「玉珠,你听我说。」

「我听着。方才你说话挺利索,继续。」

他看了一眼阿顺。

我立即道:「别看他。我听见的,是你吩咐他。」

阿顺低下头,恨不得把自己缩进柱子里。

魏峥静了一会儿,让他和春杏先出去。

我没拦。

等脚步声远了,才拖开椅子坐下,拿起那块剩下的烧饼看。

里面夹着肉,油润得很。

「胃口不错。」

「我没有装病。」

我抬眼。

他似乎也察觉这句话不对,立即改口:「今晚没吃饭的话,是假的。」

「夜里肩膀疼呢?」

他看着我,没有马上答。

我把烧饼放下。

「头一回是真的?」

「是。」

「后来?」

「后来……没那么疼。」

「那就是抱着我比较好睡。」

他低声应了。

我点点头,又问:「去娘家那回,怕一个人在家,也是假的?」

「不是。」

这回他答得快。

「我确实想同你去。」

「可你有朋友,有地方去,也有人等你比箭。你为什么不说?」

他答不上来了。

我望着他,这才发现,被抓了现行的魏将军,脸上竟真有几分不知所措。

不是平日低垂着眼、恰好等我看见的委屈,是连手该往哪里放都拿不准的狼狈。

若在昨日,我必定早已心疼。

可眼下我只觉得生气。

「你想我陪,可以直接说。想抱着我睡,也可以问。」

「为什么非要叫我觉得,我一出门,你便连饭也吃不下?」

他想拉我的手,我往后收了收。

「我没觉得陪你不值当。可我本来可以安安心心同表姐说一夜话。今日在山上,也是看一回雨,便想着你一个人在家怎么办。」

「你这样一声叹气,一句惯了,我便觉得,自己多玩半个时辰,都把你扔在家里受罪了。」

魏峥的脸色渐渐变了。

我说到这里,忽然鼻酸。

不是舍不得那几场游玩,是我每一次回头,都以为他真的需要我。

原来他坐在屋里,先吃饱,再等着我心疼。

8

雨落得更急。

魏峥在我对面坐下,没有再伸手。

半晌,才道:「我没想到,会让你这么难受。」

「你想的是,我明日听说你没用晚饭,下回便不肯在外头吃了,对不对?」

他沉默着点头。

我宁愿他早些这样承认。

「从哪回开始的?」我问。

他看向桌上那碗。

「你陪我吃饭那回。」

起初他确实没多饿,午后被旧部拉着吃了一顿,只想陪我坐坐。

我却误以为他一个人用膳,吃什么都没胃口,重新拿起筷子,陪他吃了半碗。

他说,那时我夹菜给他,一面说话,一面留意他爱吃哪样。

第二日他便盼着我再来。

后来旧伤不适,我半夜起来替他敷肩。再后来他随口提一句家里冷清,我便把他拉上马车。

一次比一次容易。

他以为只是夫妻间一点小心思,我愿意哄,他便多要一些。

「我怕直接说,你会觉得烦。」

我被他气得又想笑。

「你没问过,怎么知道?」

他垂下头。

「我以为你喜欢的,就是相看那日那个样子。」

「那日我还瞧见你端茶了。你怎么不当我是喜欢看你喝水,日日在我跟前灌三壶?」

魏峥抬了下头,又垂回去。

我愈发生气:「我问你纳不纳妾,能不能出门玩,问了那样多句,你倒只记得我心疼你!」

这句话说完,两个人都静了片刻。

我将带回来的平安符从袖子里取出来,搁到桌上。

原本是给他求的。

我怕他肩伤反复,怕他在外头逞强,连求符时都特意告诉师父,家里那人不大爱说疼。

真是白瞎了我的香油钱。

魏峥看着那道符,喉结动了动。

「是我的错。」

「以后疼就说疼,不疼别装。想我陪你,就问我有没有空。」

「我若没空,你可以失望,但不许叫我觉得,我应了旁人的约,就是对不起你。」

他一一应下。

我起身去洗脸,走到门边,又回头。

「阿顺那里,你自己交代。别叫他替你担着。」

魏峥说好。

当晚,我没有搬到别处睡。

这是我的床,我的软枕,凭什么我走?

只是他伸手过来时,我按住他的腕子。

「今夜不想抱。」

他停了一下,慢慢收回手。

「好。」

我背过身去,听见他替我拢好滑落的被角,没再出声。

这一夜他没有咳,也没说肩疼。

我背对着他,起初还有些气,听着窗外的雨,后来也睡着了。

9

第二日早饭,阿顺站在廊下,瞧见我便弯下腰。

「夫人,昨日是小的……」

「是我吩咐的。」

魏峥从屋里出来,接过他的话。

他没有避着厨下的人,也没有压低声音。

「往后夫人问什么,照实说。吃了几碗,出去见了谁,都不必替我遮掩。」

阿顺抬头看了他一眼,又飞快地看我。

我端着粥坐下:「听见了?」

「听见了。」

「去吃饭吧。也别装没吃。」

春杏没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

魏峥坐到我对面,耳根微红,脸上倒还镇定。

那日他吃了两碗粥,三个饼。

我原本只想吃一个,看他吃得香,又多拿了半个。

竟有些亏。

从前我怕他没胃口,总陪着多吃,如今知道他胃口很好,还是要多吃。

我瞪他一眼。

他放下筷子:「怎么了?」

「没事。你吃。」

饭后我去给娘送寺里求的平安符,魏峥送我到车边。

这次他只说:「我午后去校场,酉时回。你若在岳母家用饭,让人递句话。」

我点头,上车。

帘子放下来,心里却有些说不上来的空。

习惯了临走前还要哄两句,忽然没了,竟不知该怎样告别。

我忍不住又掀开帘子。

他还在原地。

见我探头,立刻往前走了半步。

「落了什么?」

我摇头。

两个人隔着车窗对望了一会儿。

我先开口:「晚上我回来吃。」

他眼里亮了一点,却只说好。

到了娘家,我将事情说给我娘听。

她听到两碗饭,拿帕子按住嘴。我看过去,她又立即板起脸。

「不像话。」

我盯着她。

她忍了片刻,终究笑了:「你先前说他清瘦,我就想问,肩膀那么宽的人,究竟瘦在哪里。」

「脸!」

我答得太快,自己先气馁了。

饭后我与表姐打双陆,连输了三局。

不是惦记家里,是她趁我说话,悄悄将一枚棋挪了位置。

我按住她的手,她还抵赖,小女儿却在旁边拍掌:「娘又偷走一步!」

我扑过去挠她,娘在门口看了半晌,也没劝,只叫人把茶盏端远些。

闹到傍晚,我才想起该回去了。

表姐留我再玩一局,我摇头:「说了回去吃饭的。」

收起棋匣时,我忽然松快了些。今日玩够了,也有些想见他。

晚间回府,魏峥果然已经在。

桌上有菜,碗却没摆。他先问我饿不饿,听我说饿了,才让厨房开饭。

我问他:「你呢?」

「饿。」

我挑眉。

他补上一句:「午后练了箭,没顾上吃点心。不是等你饿的。」

我险些被自己的茶呛住。

这倒也不必分得这样明白。

10

几日后,我约了表姐去郊外骑马。

她借住在娘家时总惦记这件事,先前因我老怕魏峥独自在府里,已经改过两回时辰。

这次我把马鞭挂在门边,早早说定,天不下雨便去。

魏峥听见,只问哪片马场。

我告诉他,他说那边的路好走,便没再提。

出门那日,我在镜前束头发,隔着铜镜,看见他在门外站了好一会儿。

进来,倒茶,喝完,出去。

一盏茶的工夫,来回了三趟。

我终于放下梳子。

「魏将军,你今日怎么这么闲?」

「休沐。」

「那去做些喜欢的事。」

他嗯了一声,没走。

我忍着笑,继续系护腕。

等到春杏说马车备好了,他终于开口:「能不能带我去?」

我抬头。

他站得很直,声音却比平日低些。

「你们若只想姐妹相聚,我便不去。」

我没有立即答应。

先叫春杏去问表姐。今日毕竟是我们二人的约,不能我随口便添个人。

表姐在外头笑:「带吧,正好叫他教我骑。我早看你那点本事不够用了。」

我气得抓起马鞭就出去。

魏峥跟在后头,唇边有一点笑意。

这次不必我拉,他自己走得很快。

到了马场,我才见识到他的另一副模样。

平日他在府里骑的是匹温驯青马,我一直以为他性子稳,不爱骑烈的。谁知马场主人牵出一匹黑马,鼻息喷得响,他伸手抚了抚马颈,踩镫便上去了。

动作干净得叫人挪不开眼。

我正想夸,他已经转身,检查我的马鞍。

「左边短了一寸。」

「我一直这样骑。」

「所以你骑久了左腿疼。」

我闭嘴了。

他调好,又教表姐握缰。表姐一害怕就抓得死紧,他说不行;她撒开手,他又说太松。

表姐忍不住抱怨:「你怎么比先生还严?」

他平静道:「先生不会摔你,马会。」

我在旁边笑得险些歪下马。

等表姐能慢慢走了,我便迫不及待来找他:「比一回?」

魏峥看向远处的红旗。

「到那里?」

我点头。

「不许故意让。」

他看了看我:「真不让?」

「真不让!」

跑完一圈,我抱着马颈,气喘吁吁地瞪他。

魏峥已经到了终点,牵着马在等,气息都没乱。

我连他的马尾巴也没追上。

「你从前陪我骑,怎么没这么快?」

「你说慢些,好看风景。」

我仔细回想。

好像确实说过。

他问:「还比吗?」

「比!」

他终于笑了,眼睛里尽是明亮的神气。

我忽然发现,自己从前竟没见过他这样笑。

11

第二回,我还是输了。

但输得没有头一回那么惨。

魏峥教我转弯时别只拽缰,要顺着马的步子调整。他讲得细,见我试对了,便点头。

我被他夸得很受用,绕着场子跑了好几圈。

到了午后,表姐已经坐在树下喝完一壶茶,我还舍不得走。

她挥着帕子喊:「秦玉珠,你先前说什么来着?你夫君不爱玩,怕他无聊?」

我耳根一热,没答。

魏峥伸手将我扶下马。

我站稳后没有松开他,仰头问:「你还会些什么?」

「你想看什么?」

这句话听着寻常,却叫我心口轻轻动了一下。

我想看他射箭。

场子另一边正有人比箭,他借了弓,试过弦,几箭连中。轮到我,他站在身后教我握弓,没受伤的右肩贴过来,挡住半边日光。

我拉不开。

他换了张轻弓,再替我调整手指。

我不肯承认手酸,只咬牙撑着。他看一眼便知道,伸手托住我的肘。

「到这里便够了。明日胳膊疼,别赖我。」

「我何时赖过你?」

「方才跑输,说我的马腿长。」

我瞪他,他也不肯收回那句,眼里明晃晃地带着笑。

我正出神,旁边忽然一阵喝彩。

几个来骑马的公子在较箭,有人认出魏峥,抱拳请他过去指点。他看了看我手里的弓,没有动。

我将弓往他怀里一塞。

「去呀。」

他还迟疑,我已经拽着他的袖子走了。

那几人原本客气,三轮过后便不再客气。有人提议挪远些,有人要换小靶,魏峥一一应了,最后把袖口束紧,笑着说:「一起换,省得一会儿又说靶子不对。」

我在旁边听得直乐。

原来姑母没冤枉他。

最后一轮,他与其中一人同中靶心。旁边的人分辨半晌,说难分高下,他却指了指自己的箭。

「我偏了一点。」

那公子拱手,他也还礼,并没有因此少了兴致,又问对方师从何人。

等走出几步,我凑过去看他的脸。

「输了,不难过?」

他瞥我一眼:「秦玉珠,我又不是输不起。」

「那我可不哄你。」

「方才我赢了,你也没哄。」

他接得太快,说完自己先停住了。

我终于忍不住笑,笑得他伸手来扶我的胳膊,免得我撞上栏杆。

「赢了想要什么,直说。」

他望着我,似乎真在认真想。

片刻后,他低下头:「你方才给别人叫了好。」

「人家射得好。」

「我也不差。」

我撑着栏杆,几乎笑得喘不过气。

秦玉珠,你看看。这就是你从前以为连句嘴都不会还的夫君。

我站直,认认真真朝他拍了三下手。

「魏将军,好箭法!」

周围人纷纷看过来。

他耳朵一下红了,拉着我便走。我偏追着问,够不够响,还要不要再喊一遍。

「够了。」

「那你笑一个。」

他侧过脸,到底没忍住。

回去的路上,晚霞铺了半边天,我与他并骑,忽然觉得这一日过得真快。

「下回还来。」我说。

「你腿不酸?」

「酸。可我还想来。」

他答应了,又伸手替我将缰绳理顺。

我看着他手背上凸起的筋骨,趁旁人没注意,轻轻碰了一下。他立即反握住我的手。

「骑马呢!」

「知道。」

他只握了一下便放开,策马与我挨得近了些。

这回我没叫他让远。

12

那夜,胳膊疼的人换成了我。

洗脸时抬不起来,脱外衣时也抬不起来。我坐在床沿,龇牙咧嘴,魏峥端着热帕子进来,唇角便动了动。

「想笑便笑。」

他果真笑了。

我拿脚尖踢他鞋边,他顺势坐下,替我轻轻按揉。

「方才少拉两回弓,便没这么疼。」

「我想学。」

「又没说不教。来日还长。」

他说着,把帕子搭在我肩上。我舒服得眯起眼,等换过一回热的,忽然觉得可以借机使唤他。

「桌上的梅子。」

他端来了。

「有核。」

他看我一眼,拿小银刀剖开,将核挑出来。

「有点酸。」

这回他没动,只将碟子推远了些。

我不肯,伸手又要拿,胳膊才抬起来便嘶了一声。他赶紧托住我的肘,脸上的笑全没了。

我本想说疼得厉害,叫他今晚也坐在这里哄我,可话到了嘴边,望见他认真皱起的眉,又咽了回去。

「没那么疼,方才扯着了。」

他这才松手。

我低头咬了半颗梅子,将碟子往他那边挪了挪。

「你也吃。」

魏峥接过,我却不许他把酸的吐出来。两人一人半颗,酸得我牙根发紧,他还偏说好吃。

「嘴硬。」

他看着空碟子:「是夫人赏的。」

我忍不住笑,肩膀一颤又酸,便只好瞪他。

临睡前,他将热帕子收走,又把我散在枕边的头发拢好。我等了半晌,见他还坐着,问怎么不躺。

他看一眼我身侧的位置。

「今晚能不能抱?」

那声音正经得很,像在问明日几时出门。

我差点答应,想起一碰便酸的肩背,还是摇头:「压着不舒服。」

他脸上有一点失望。

嘴也张了张,像还有话。我等着,他却只将被子拉好,绕到另一侧躺下。

过了片刻,我听见窸窸窣窣的动静,转头一看,他在将两人的枕头挪近。

我看着他。

他也看着我,手停在枕边。

「这个也不成?」

「……成。」

他便把灯吹了。

黑暗里,我们的发梢挨在一起。他没有再伸手,我翻了两回身,终于找到舒服的姿势,困意也上来了。

将睡未睡时,我把一只手递过去。

「这个给你牵着。」

他的手立即覆上来,握得很轻。

翌日醒来,两只手早已松开,他却还侧着身,睡在离我很近的地方。

我没叫醒他,凑过去,在他下巴上亲了一下。

才要退开,他忽然睁眼。

我一怔。

「早醒了?」

「刚醒。」

我半信半疑,他却已经笑起来。

「这个是真的。」

13

入秋前,表姐要回去了。

她临走还有两日,我打算回娘家住,好好补上先前没说完的那些话。

这回收拾包袱,我只拿自己的衣裳。

魏峥进屋时看见,站在衣箱边,片刻后问:「哪日回来?」

「后日。送过表姐便回来。」

他嗯了一声。

我把包袱扎好,回头看他。

他也看着我,忽然笑了笑:「在等我说一个人惯了?」

我忍不住抿嘴:「你敢说,我便叫厨下给你做三碗饭。」

「吃不了那么多。」

「那你想说什么?」

他走过来,替我将折皱的一角衣袖塞进包袱。

「两日有些长。」

我心里软了一下,没有立刻改口。

表姐这回走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再来。我是真想陪她。

「可我已经答应她了。」

「我知道。」

他抬起头,在我额上亲了一下。

「后日我去接。」

我怔了怔,竟有些不习惯事情就这样定了。

他已经取过包袱往外走,到了门口,回头催我:「再不走,午饭赶不上了。」

我连忙追过去。

那两日,我过得很快活。

与表姐做酥饼,头一炉火大,烤糊了半盘,我们争着挑不焦的吃。她女儿满脸沾着面粉,抱着擀面杖不肯松手,说也要做给她爹吃。

晚上我们挤在一张榻上,从小时候偷摘邻家的杏子,说到后来各自嫁人。

说得太久,茶凉了,灯也添过一回油。

我没有每隔一会儿便问几更天,更没有让春杏回去打听魏峥吃饭没有。

表姐说到兴头上忽然停住,笑着问:「这回不怕你家那位想不开了?」

我翻了个身,理直气壮:「想我又不是坏事,让他想。」

她笑得险些从榻上滚下去。

第二日下午,阿顺来送一件外衣,说夜里凉,将军怕我带得少。

我顺口问家里如何。

阿顺立即站直:「将军午饭用了两碗,午后见了三位旧部,眼下正同人投壶,没有咳嗽,也没有叹气。」

我娘在旁边,将茶喷了出来。

我捂着脸,恨不得把外衣塞回阿顺手里。

魏峥这个人,怎么连改毛病都能改得这样招摇。

可笑完了,心里又很安稳。

临睡时,我竟主动想他了。

想着他投壶时,会不会也像赢了我赛马那样,明明得意,却偏不肯大笑。

我提笔写了两行,叫春杏次日一早带回府。

信里没有问吃饭,也没有问伤。

只说,接我那日不必再到秦家绕路,在城门等便好。送走表姐,我们去放那盏没放成的河灯。

写完,我把信折好,压在枕边。

这回是我想见他。

14

送走表姐那日,魏峥果然在城门等我。

他没有骑马,赶了一辆轻便马车,车上放着那盏旧河灯。

纸花有些压皱,我揭开车帘时,他正低头一点点理平。

「怎么不买新的?」

「这个还好。」

我接过来,看见花瓣上自己先前写的字。

愿家人无病无灾。

魏峥的名字被我添在最底下,墨色比上头还深些。

想到写它时的心情,我抬眼瞪他。

他没躲,低低道:「这回真的好着。」

我将灯护在膝上,不同他计较。

时辰尚早,我们先去吃了碗馄饨,又在河边走了一段。

一路上我把这两日听来的趣事说给他听,他也说旧部们来过,投壶输了的人将院子里半筐落叶扫得干干净净。

我问谁输了。

他报了两个名字,又补一句:「也有我。」

「你还会输?」

「自然。」

我高兴得不行,非要他回去同我比。

他侧过头:「等赢了再高兴。」

我在他胳膊上拧了一把。

这一把没怎么用力,他也没喊疼,只捉住我的手,牵着继续往前走。

晚间放灯,人不多。

我蹲在石阶上,将灯轻轻推入水中。水流慢,芙蓉灯在岸边打了个转,才悠悠漂远。

魏峥站在我身后,扶着我肩膀,怕青苔滑。

我仰头看他,忽然问:「相看那天,你是真准备走?」

「是。」

「我若没出去,你就走了?也不看看我?」

他停了一下。

「看过了。」

我瞪大眼。

「什么时候?」

「你推屏风的时候。」

我想起那道被我推开的缝,脸慢慢热起来。

原来我在看他时,他也看见我了。

「那你当时怎么想?」

他望着水上的灯,唇角弯了一点。

「觉得秦姑娘胆子大。」

「然后呢?」

「然后你出来,替我换了茶。」

他顿住,我却忽然有些不甘心。

「若我那天没替你说话呢?」

魏峥低头看我。

「你会不会就不想娶我了?」

他在我身侧蹲下来,与我一般高。

「那日没想这么远。只想多同你说几句话。」

「后来想娶,是因为你会挑自己喜欢的花,也会嫌我走路太快。看球看得高兴,会忘了姑母说过要端坐。」

我将手里的空灯匣推给他,故意问:「那你当时怎么不夸我?」

他低头接过:「你娘在。」

「我娘如今不在。」

他看了看岸上卖灯的人,耳根渐渐红了。

我便凑近些催:「说呀。」

他却忽然伸手,挡在我头顶。一个孩子举着长竹竿跑过,竿尾擦过他的手背,我连忙抓住看有没有划伤。

没有。

我刚松口气,便听见他说:「就是这样。」

「什么?」

「高兴时非要人陪着高兴,急起来,又顾不得方才还在逗我。」

我握着他的手,脸慢慢热了。

他弯下腰,声音低得只有我能听见。

「我那时候便想,这姑娘若肯日日来找我说话,就好了。」

河灯越漂越远,灯火在水上晃着。

我挽着他的胳膊,往家的方向走。

15

我们真正又一同赴宴,是罗夫人的生辰。

席上熟面孔多,也有那日说魏峥命硬的老爷。

他见我们进门,先笑:「还是罗夫人会说亲。瞧,伯衡如今也成家了。」

我听见这话,已经想替魏峥顶回去。

他却握了握我的手,低声说:「先去给姑母贺寿。」

我便暂且忍住。

寿宴过半,众人移到园中,罗夫人备了投壶和双陆。

我一见便来了精神,拉着魏峥去比。

他没故意让,我也没客气。

比到第三局,终于叫我赢了一回。我欢喜得跳起来,他却弯腰拾箭,抬头问:「还比吗?」

「不比了,见好就收。」

「聪明。」

我听出他在笑我,拿手里的箭轻轻敲他袖子。

旁边忽然有人道:「伯衡如今倒真转了性子。你姑母从前说一句,也未见你这样好脾气。」

还是那位老爷。

他看着我,笑得意味深长。

「秦家姑娘能干,嫁过来几个月,竟将人收服了。我前些日子请伯衡吃酒,帖子送了两回,都说夫人离不得人。」

他将后几个字咬得格外重。

「怎么,丈夫出一趟门,也不放心?」

我脸上的笑淡下来。

他偏以为说中了,又转向罗夫人:「夫人当初就该看出来。这姑娘第一次见面便敢顶撞长辈,伯衡这往后的日子,只怕……」

「只怕什么?」

魏峥将手里的箭一支支放回筒中。

声音不高,园子里却安静了一点。

那人干笑:「玩笑罢了。」

「那日拿我的婚事说笑,今日拿我夫人的性子说笑。」

魏峥抬眼。

「您赴姑母的宴,只会说这些?」

那人的脸一下涨红。

我也怔住了。

魏峥却没停。

「那两回不赴宴,是我想留在家里陪她。回帖拿她作由头,是我的不是。」

我原本攥着箭,听见这句,手指慢慢松了。

魏峥没有看我,仍对着那人。

「她没说过不许我赴宴,更没让我这样回帖。」

那人脸色难看,却还强笑:「新婚燕尔,舍不得也寻常,何必这样认真。」

「既知道寻常,方才为何问她?」

旁边有人低头喝茶,有人将笑意收了回去。

他这才侧过身,朝同席的几位亲友拱手。

「先前推辞的话说得不实,今日一并向诸位赔个不是。往后请不到我,问我便是。」

「还有,那日她没有顶撞。您当面说人命硬,原就失礼。」

罗夫人站在旁边,慢慢放下茶盏。

「是这个理。今日是好日子,何必总说些叫人不快的话。」

那人一句也接不上,借口去前头寻人,匆匆走了。

我还站在原地,手里捏着最后一支箭。

魏峥转过身来,见我一直盯着他,问:「怎么了?」

我慢慢把箭放回去。

「你长嘴了。」

他眼里那点冷意散了,像要顺口说句什么,见我眯起眼,又停住了。

「这回是我该说。」

罗夫人笑着将我拉到一旁。

她悄声问:「如今知道他是什么性子了?」

我回头看魏峥。

他正在替我拣方才赢来的彩头,一把小团扇,扇柄上坠着两粒玉珠。

听见我笑,他也抬头望过来。

我点了点头。

知道了。

比我从前想的,要讨人喜欢得多。

16

回去的车上,我拿小团扇扇了半晌,终于忍不住问:「方才你不怕人笑?」

魏峥坐在我旁边,替我挡着车窗漏进来的日光。

「笑什么?」

「笑你堂堂将军,宁可不赴宴,也要留在家里陪媳妇。」

他看了我一眼。

「他们说了,我就不想陪了?」

我手里的扇子慢慢停下。

他接过扇子,替我扇了两下,见我仍看他,眉梢微动。

「今日又不给叫好?」

我一下笑出声。

「这里怎么叫?车夫听见还当里头唱戏呢。」

他便将脸侧过来一点,没有说话。

我认命地凑过去,亲了亲他的脸。

魏峥却也转头,那一下落在唇角。我推他,他笑着将团扇挡在我们脸旁,拦住了窗外的光。

再坐直时,我耳朵热得厉害。

他还在看我,我便把扇子夺回来,挪过去,靠住他的肩。

「别说话了,我歇一会儿。」

他果真没再逗,只将胳膊放低,让我倚得舒服些。

车轮碌碌,扇柄上两粒玉珠轻轻相撞。

今日那番话,是他自己说的。

想着想着,我便睡着了。

到了府门口,他叫醒我。下车时,我睡得腿软,伸手要他扶,他索性把我抱了下来。

阿顺在旁边低头,装作忙着牵马。

我环住魏峥的脖子。这是我夫君,有什么不好意思。

晚饭时,他照旧吃了两碗,我吃了一碗。

阿顺来收碗,见我瞧他,立刻补上一句:「厨下还有,将军今日没有藏着吃。」

魏峥放下茶盏。

「你可以不报。」

「将军吩咐过,要照实说。」

我捂着嘴笑。魏峥看了我片刻,到底没有再说什么,只挥手叫他下去。

饭后,他去书房取新得的短弓,我在屋里拆头发。

妆台上搁着相国寺求来的平安符。

我原想装进香囊,针线却不大听使唤,缝了半边便搁下了。魏峥前几日瞧见,问是不是给他的,我说是,他就天天绕过来看。

今日总算缝好了。

我把平安符放进去,想了想,又添了张小笺。

专治装病。

四个字写得端端正正。我越看越满意,将囊口收紧,搁在镜前。

这晚他回来得快,进门先问我困不困。

我说不困,想看他新得的那把短弓。

他将弓拿来,先看见镜前的香囊,伸手便取。

「做好了?」

我点头,叫他打开看。他先看了符,又展开那张小笺,耳朵一点点红起来。

「一定要放?」

「不乐意便还我。」

他立即收好,低头系在腰上。

歪歪扭扭的针脚落在他那身挺括的衣袍上,实在不大相衬。我伸手想替他藏到衣带下面,他却挡住了。

「这样好。」

我看他片刻,没再动那香囊,只接过弓试了两回。

他随即将弓拿远,怕我明日又抬不起手。

我虽然不服,想想前次的滋味,还是放下了。

他收好弓,忽然伸手将我带到身前。

我仰头看他:「做什么?」

「想抱你。」

「肩膀又疼了?」

他笑了。

「不疼。」

「晚饭也吃饱了?」

「吃饱了。」

「那怎么还要人哄?」

他低头抵着我的额头,握住我的手。

「不用哄。就是想你亲近些。」

我瞧着他。

这张脸生得真好,眉目舒展时尤其好。方才在宴席上让人下不来台的,回来竟这样认真地等我答应。

我越来越喜欢。

于是我伸出手,抱住他的腰。

「今日可以。」

他低低笑着,将我拢紧了些。

这回我没觉得他可怜。

可我还是愿意疼他。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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