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看时,人人都笑魏将军命硬,娶不着媳妇。
他独自坐着,面前的茶凉透了,也没人替他换。
我瞧他生得好看,实在可怜,便嫁了。
婚后,他吃饭不香,我陪着。
夜里睡不好,我哄着。
连回娘家,也舍不得留他独自在府里。
直到那日,我提前归家。
听见他吩咐随从:
「夫人若问,就说我又没用晚膳。」
随从为难:「可您才吃了两碗。」
「撤干净。」
我提着食盒,站在门外。
他回头看见我,忽然低低咳了一声。
我笑了。
「别咳了。我今日去相国寺,替你求了道符。」
「专治装病。」
1
说起这桩婚事,我娘至今觉得,是我看人家的脸看昏了头。
我不认。
至少没全昏。
魏峥来相看那日,我隔着花厅的纱屏,看了他好几眼。
肩背宽,腰挺直,一身深青色袍子,衣领扣得严严实实。
端茶时露出一截腕骨,手背有旧伤,手倒生得好看。
我把纱屏往旁边推了一点。
我娘按住我的手:「你都快看进人家袖子里去了。」
我只好缩回来。
这场相看设在魏峥姑母罗夫人家。罗夫人与我娘熟识,知道我二十一了还没定下亲事,便想起她那个二十六岁的侄儿。
先前我娘不大愿意。
京里关于魏峥的传闻不好听,说他性情冷硬,克亲缘,两次议亲都没成,往后八成也娶不着媳妇。
罗夫人急得拍腿。
「一次是他迟迟不肯归京,姑娘家另择了人;一次是姑娘喜欢温柔书生,两人坐了一盏茶工夫便散了。谁也没病没灾,哪里就命硬了?」
我娘这才肯来。
可花厅里偏有人哪壶不开提哪壶。
一个与罗家沾亲的老爷喝了酒,笑眯眯地问:「伯衡,这次可别再吓跑人家姑娘了。你那命硬的名声,连我家老太太都听说过。」
伯衡是魏峥的字。
魏峥没接话,端起茶,碰了碰杯沿,又放下。
那人更来劲了。
「成不成,总得说几句。你这样木头似的坐着,哪家姑娘愿意?」
我皱起眉。
人家就是不爱说话,也不至于当众这样挤对。
更何况魏峥一个人坐在窗边,那杯茶从他进门放到如今,连热气都没了。
我也常在席上被人指指点点。
嫌我话多,嫌我爱玩,嫌我看见有趣的事便两眼放光,不像个端庄姑娘。
我从前总忍不住顶嘴。一顶,便落下个牙尖嘴利的名声。
魏峥倒好,不顶嘴也挨说。
我越想越不平,端起桌上新沏的茶,绕过纱屏走出去。
我娘没拉住我,只来得及倒吸一口气。
我将热茶放到魏峥手边,转头问那人:「您有姑娘吗?」
那人一愣:「有啊。」
「那您替她相看时,也许旁人这样说她?」
满厅静了静。
我继续道:「人还坐在这里。您一句娶不着,两句吓跑了,他听着不难过吗?」
魏峥原本已经握住椅子扶手,像是要起身,听见这句,手忽然松了。
罗夫人赶紧出来打圆场,将那人引到别处。
我娘看我的眼神,像看见一只当众开屏的孔雀。
我只好装作没瞧见,低头问魏峥:「茶不烫吧?」
「不烫。」
他端起茶喝了一口,又看我。
他的眼睛也很好看。
我在心里补上一句。
2
后来罗夫人留我们在亭里说话。
我娘在不远处赏花,眼睛却只顾着往这边瞧。
我忍不住问:「你为什么不驳他?」
「原想走。」
「走了以后,旁人又说你没礼数。」
「随他们。」
这句说得硬邦邦,与他先前沉默受气的模样不大相称。我还没来得及细想,他便垂下眼,看着杯里的茶。
「今日有长辈,不愿让姑母为难。」
我立即明白了。
原来是个肯替旁人着想的。
「那以后也不能由着人说。你长嘴,不是只为吃饭的。」
他微微一怔,随即低头应了一声。
听话得叫人心软。
他先开口:「秦姑娘,我不会吟诗,也不大会说讨人喜欢的话。」
「我也不会。」
「平日除了练兵,没什么消遣。」
「我有啊。」
骑马,投壶,打双陆,去看新开的花,去吃没吃过的点心。只要不让我整日坐在屋里绣花,我做什么都乐意。
我掰着指头说了一遍。
魏峥听得很认真。
末了才道:「只怕姑娘日后嫌我无趣。」
我摆手:「我有趣就行了。」
该问的还得问。我问他房里有没有人,他说没有;问他以后想不想纳妾,他也说不想。
「为何?」
他看了我一眼。
「连一位都还没娶到,哪里顾得上旁的。」
我心里又软了一块。
直到出罗家,我娘才憋不住,拧了拧我的胳膊。
「你今日替谁相看呢?不知道的,还当你来替他挑媳妇。」
我揉着胳膊笑。
她又问:「真想好了?婚事不是看见只淋雨的小猫,抱回去养着便成。」
魏峥站在门内,朝我们行礼,衣袍被风吹得贴在身上,肩背一览无余。
我觉得,我娘这个比方不对。
这么大一只,怎么会是小猫。
但我还是认真答她:「想好了。他不纳妾,也肯让我出去玩。我同他说话,不用装文静。」
我娘看着我,终于叹了口气。
「那便再见几回。」
后来我们又见了三次。
他陪我去看春日马球,听我讲半日谁的球打得好;也陪我逛过花市,替我拎了一路花盆。
有一回我说饿,他去买饼,回来时两个都还热着。
我便觉得这个人,无趣是无趣了些,可日子大约能过。
谁知他最大的趣味,竟是后来才长出来的。
3
婚期定在初夏。
洞房里,魏峥挑起我的盖头,竟看着我好一会儿没说话。
我紧张得摸了摸脸。
「妆花了?」
「没有。」
「那你看什么?」
「看夫人。」
我一下红了耳根。
明明相看时我比他能说,这会儿却接不上话,低头去抠衣裳上的金线。
他坐到我身边,隔着一点距离,伸手替我解压得脖子发酸的霞帔。
动作慢,手指却很稳。
听说不必再出去敬酒,我终于松口气。
方才喜娘说,将军的旧部最会闹新房,让我不要害怕。我已经把压箱底的嘴皮子都预备好了,竟没用上。
后来才知道,那些人刚到院门口,就被魏峥一句话赶了回去。
这人从来不缺嘴。
只是那时,我还不知道。
婆母徐夫人性子爽朗,爱出门听戏,比我还坐不住。成婚不到半月,她便收拾行李,去陪住在城西的老姐姐过夏。
临走前,她握住我的手。
「他若欺负你,来找我。」
我满口答应,心里却觉得不会。
魏峥连我将他书房摆满花盆都没说什么,能欺负我什么?
婆母一走,偌大的宅子里,便只剩我们两个做主。
头一日晚饭,我在外头吃过点心,没什么胃口,只夹了两筷子菜便放下。
魏峥也跟着停了。
我问他:「吃饱了?」
「还好。」
「是不是菜不合口味?」
「没有。」
我看看他面前只动了几口的饭,心里一动。
「你从前也一个人吃?」
他停了一下。
「多半。」
怪不得。
我在娘家吃饭,一桌人说说笑笑。他常年一个人,想来也没意思。
我重新拿起筷子,替他夹了一块鱼。
「我再陪你吃些。」
他抬眼看我,果然又吃了半碗。
我很有些成就感。
饭后他送我回房,路过花架时,忽然牵住我的手。
他的掌心热,我耳根也热。
「明日还一起吃?」他问。
「自然。」
我答得毫不犹豫。
彼时并不知道,厨下端走他的碗时,管事还偷偷问阿顺:「将军今天怎么连饭都没添?」
阿顺是他身边跟了多年的随从。
这句话,也是后来招出来的。
4
夜里睡不好,却是有些真缘故。
魏峥左肩有道旧伤,阴雨时偶尔发紧。
有一晚下雨,我醒来,见他靠在床头慢慢地揉肩,便叫春杏取了热帕子。
帕子才敷上,他绷着的肩背便松了些。
「舒服了?」
他嗯了一声。
我又替他按揉,按了半晌,手先酸了。魏峥握住我的腕子,放回被里。
「够了。睡吧。」
我不放心,特地挪到右边,抱住他没受伤的胳膊。
他起初僵着,后来慢慢侧身,将我拢进怀里。下巴蹭过我额头,痒得我往他胸前躲。
「这样不挤?」他问。
「你嫌挤?」
「不嫌。」
那夜我睡得很好。清早醒来时,他还维持着那个姿势,连外头催起身的阿顺都没理。
过了两日,天放晴,他在院里练刀。
我看了一会儿。那刀沉得我两手都拿不稳,在他手里却像没分量,转过身时,刀风拂得衣袖猎猎作响。
可到晚间,我躺回外侧,他的手便又搭在了肩上。
我没有立即挪过去。
「白日不是好好的?」
他顿了一下:「练得久了。」
「哪边?」
「左边。」
「我知道左边。我问前头,还是后头?」
他看向我,答得比方才慢:「后头。」
我伸手去按,他却将我的手握住了。
「不必揉,歇一会儿便好。」
说完往里挪了挪,把枕边的位置让出来。
「魏峥,你不会是想叫我睡过去吧?」
他竟没有否认,只低低问:「不行?」
灯下那张脸望着我,倒将我问得耳朵热了。
我挪过去,他便把手放下了。
我本该再想一想的。
可他的伤确实在,前几日疼得睡不着也不是假的。我又没有旧伤,不知道这东西究竟怎么发作,便请了郎中来。
郎中看过,说恢复得不错,阴雨时略有酸胀也是寻常,不必日日敷揉。
我认真记下,又问了半天忌口。
魏峥坐在旁边,几次要开口,都被我按回去。
「听大夫的。」
他便没再说。
往后他偶尔揉肩,我仍会多看一眼。他若说无妨,我便凑近些,摸一摸衣裳下的旧疤,直到他把我的手按住,说真不疼了。
我一犯困,他便不肯让我再起身,只将我往枕上放。
有次我迷迷糊糊听见他叹气,立刻睁眼。
「又难受?」
他看了我好一会儿,摇头,把灯吹了。
我还以为是自己问得太勤,叫他不好意思。
后来才明白,那一声叹气,与肩伤全无关系。
我那晚忙着看游记,半个时辰没同他说话。
5
成亲一个月,我要回娘家住两日。
我表姐难得带着女儿从外地回来,我们约好,一起做她小时候爱吃的酥饼,再痛痛快快说一夜话。
魏峥听见时,正在擦刀。
刀身明亮,映着他垂下的眉眼。
「住两日?」
「嗯。你不用陪,我爹还要上衙,你去了也无聊。」
他把刀慢慢收回鞘里。
「好。」
答应得太快,我反而有些舍不得。
临出门,他替我将包袱放上车,站在阶下,像想说什么。
我探头问:「还有事?」
「没有。多陪陪岳母,不必惦记家里。」
他顿了顿。
「我一个人也惯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回头望望,婆母不在,满院子下人各忙各的,没人上前与他多说半句话。
他站在那里,竟有些孤零零的。
我立即拍了拍车座。
「你也上来。」
他似乎有些意外:「不是说我去了无聊?」
「在家也无聊。陪我回去吃顿饭,晚些你再回来。」
他上车时,身后的阿顺张了张嘴,像有话要说。
魏峥看他一眼,他便把话咽回去了。
我问:「怎么了?」
「没事。」
那日饭后,我爹拉着魏峥下棋,越下越来劲,一直到晚间也没散。
我娘留他住下。
我表姐抱着孩子,看看他,又看看我,笑着把给我留的那只枕头收回了自己屋里。
最后魏峥也住了两日。
我与表姐约好的夜话,只说到她打了三个哈欠,便匆匆散了。
次日清早,阿顺来送衣裳,怀里还夹着几封帖子。
我问了一句,才知道魏峥出门前已经约了几个同袍比箭。
「那怎么不早说?」
阿顺瞧了瞧我身后。
魏峥恰好走来,接过衣裳:「换一天也是一样。」
阿顺问那几张请宴的帖子如何回。他扫了一眼,随口道:「就说新婚,家中夫人离不得人,近来不便赴宴。」
我转头看他。
「谁离不得人?」
他将帖子交回阿顺手里,低声道:「我想多陪陪你。」
我被这句话堵了一下,只顾着耳热,竟忘了追问,想陪我与离不得人怎么成了一回事。
我想了想,仍觉过意不去。
「那你今日去,我陪表姐。」
他看向院里正逗孩子的妇人,缓缓点头。
「也好,是我扰你们了。」
我立刻说不是。
话一出口,表姐在那头笑出了声。
我瞪她,她便笑道:「你俩推来让去,午饭都该摆上了。」
回府路上,我还同魏峥解释,说表姐最爱开玩笑,绝不是笑他。
他握着我的手,低低嗯了一声。
我只觉得这个夫君心思重,太容易委屈。
得多疼些。
6
我疼他,起先也不算什么难事。
吃饭多陪一会儿,睡前多说几句话,见了他喜欢的东西便带回来。
他也待我好。
我那匹青马认生,换了马夫便不肯好好吃草,他去看过两回,教人慢慢喂熟。我爱吃城南的梅子,午后提一句,晚间便能在桌上瞧见。
有一回我想去放河灯,他回来迟,身上还穿着公服,听说了便要陪我出去。
我原本已经赌着气把灯收起来,见他连饭也顾不得吃,又心疼起来。
最后河灯没放成,两个人在院里点了。
他捧着那盏芙蓉灯,低头看我写在花瓣上的愿望,笑得很轻。
我以为,这样便很好。
可日子一久,我出门前,总得先想一想他。
春杏将游湖的衣裳取出来,我先问厨房晚上做什么菜;姐妹们约着打双陆,我先算什么时候回来,免得他又吃不下饭。
以前盼着出门,如今出了门,时辰也总在心里悬着。
最出格的一回,是罗夫人到府里来。
她见魏峥穿着件半旧的家常袍,嫌他不讲究,顺口数落:「都成了亲的人,怎么还不肯收拾自己?」
魏峥低头看了看袖口,没说话。
我立即接过来:「姑母,这件软,穿着舒服。」
罗夫人愣了愣:「我又没说别的。」
「他平时在外头穿得整齐,回到自己家,总该自在些。」
说完我才发觉,罗夫人看我的眼神十分古怪。
她再看魏峥。
魏峥坐得端正,只将我爱吃的桂圆往我面前推了推。
罗夫人忽然笑了。
「行,姑母多嘴。」
我觉得自己替他解了围,心里颇痛快。送姑母出门时,她却拉住我,轻轻拍了拍手背。
「玉珠,伯衡从前在我家住,谁惹了他不高兴,他能一句话堵得人半晌喘不过气。」
我一愣。
她还要说什么,魏峥已经拿着我的披帛追出来。
「外头起风。」
他将披帛搭到我肩上,低头替我拢好。
罗夫人看了一会儿,摇着头上了车。
我问他姑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他沉默了片刻。
「年少时性子不好,让姑母操心。」
我捏着披帛,没有立即点头。
「那如今呢?」
他看着我:「如今在你跟前,不想争。」
这句话听着实在讨巧。我偏偏又爱听。
我戳了戳他胸口:「最好是。」
直到三日后,我去相国寺吃素斋。
同去的是表姐,还有两位闺中好友。我们原想在寺中用过晚饭再回,我出门时同魏峥说过。
他没有拦,只点头,说让阿顺来接。
可午后山里落了雨。
表姐家的小女儿怕雷,抱着她不肯松手,我们便提前下山。
我在寺门口买了盒他爱吃的枣泥酥,又替家里求了平安符,想着他晚间一个人,总该高兴。
山路湿滑,车行得慢,抵家时已近酉时。我不许人通报,自己提着食盒进去。
才过月洞门,就听见魏峥的声音。
与平日不同,干脆,沉稳,半分委屈也没有。
「碗收走。」
我刚想进去,他又道:「夫人若问,就说我又没用晚膳。」
阿顺的声音迟疑得很。
「可您才吃了两碗。」
「撤干净。」
7
我站在廊下,脑子里有那么片刻,什么也没有。
魏峥先看见我。
他手里还拿着半只烧饼,桌上摊着吃了一半的酱牛肉,碗底干干净净,只剩两粒米。
阿顺顺着他的视线回头,脸一下白了。
春杏在我身后,默默地将伞收得更紧。
雨水沿着伞尖往下滴。
魏峥站起来,张了张嘴,忽然低低地咳了一声。
我气得想笑,也真笑了。
「别咳了。我今日去相国寺,替你求了道符。」
「专治装病。」
他咳不出来了。
我走过去,将食盒放在桌上,慢慢掀开盖子。
枣泥酥还是温的。
「本想你晚上又吃不下,带些点心回来哄你。是我多心了。」
魏峥放下烧饼:「玉珠,你听我说。」
「我听着。方才你说话挺利索,继续。」
他看了一眼阿顺。
我立即道:「别看他。我听见的,是你吩咐他。」
阿顺低下头,恨不得把自己缩进柱子里。
魏峥静了一会儿,让他和春杏先出去。
我没拦。
等脚步声远了,才拖开椅子坐下,拿起那块剩下的烧饼看。
里面夹着肉,油润得很。
「胃口不错。」
「我没有装病。」
我抬眼。
他似乎也察觉这句话不对,立即改口:「今晚没吃饭的话,是假的。」
「夜里肩膀疼呢?」
他看着我,没有马上答。
我把烧饼放下。
「头一回是真的?」
「是。」
「后来?」
「后来……没那么疼。」
「那就是抱着我比较好睡。」
他低声应了。
我点点头,又问:「去娘家那回,怕一个人在家,也是假的?」
「不是。」
这回他答得快。
「我确实想同你去。」
「可你有朋友,有地方去,也有人等你比箭。你为什么不说?」
他答不上来了。
我望着他,这才发现,被抓了现行的魏将军,脸上竟真有几分不知所措。
不是平日低垂着眼、恰好等我看见的委屈,是连手该往哪里放都拿不准的狼狈。
若在昨日,我必定早已心疼。
可眼下我只觉得生气。
「你想我陪,可以直接说。想抱着我睡,也可以问。」
「为什么非要叫我觉得,我一出门,你便连饭也吃不下?」
他想拉我的手,我往后收了收。
「我没觉得陪你不值当。可我本来可以安安心心同表姐说一夜话。今日在山上,也是看一回雨,便想着你一个人在家怎么办。」
「你这样一声叹气,一句惯了,我便觉得,自己多玩半个时辰,都把你扔在家里受罪了。」
魏峥的脸色渐渐变了。
我说到这里,忽然鼻酸。
不是舍不得那几场游玩,是我每一次回头,都以为他真的需要我。
原来他坐在屋里,先吃饱,再等着我心疼。
8
雨落得更急。
魏峥在我对面坐下,没有再伸手。
半晌,才道:「我没想到,会让你这么难受。」
「你想的是,我明日听说你没用晚饭,下回便不肯在外头吃了,对不对?」
他沉默着点头。
我宁愿他早些这样承认。
「从哪回开始的?」我问。
他看向桌上那碗。
「你陪我吃饭那回。」
起初他确实没多饿,午后被旧部拉着吃了一顿,只想陪我坐坐。
我却误以为他一个人用膳,吃什么都没胃口,重新拿起筷子,陪他吃了半碗。
他说,那时我夹菜给他,一面说话,一面留意他爱吃哪样。
第二日他便盼着我再来。
后来旧伤不适,我半夜起来替他敷肩。再后来他随口提一句家里冷清,我便把他拉上马车。
一次比一次容易。
他以为只是夫妻间一点小心思,我愿意哄,他便多要一些。
「我怕直接说,你会觉得烦。」
我被他气得又想笑。
「你没问过,怎么知道?」
他垂下头。
「我以为你喜欢的,就是相看那日那个样子。」
「那日我还瞧见你端茶了。你怎么不当我是喜欢看你喝水,日日在我跟前灌三壶?」
魏峥抬了下头,又垂回去。
我愈发生气:「我问你纳不纳妾,能不能出门玩,问了那样多句,你倒只记得我心疼你!」
这句话说完,两个人都静了片刻。
我将带回来的平安符从袖子里取出来,搁到桌上。
原本是给他求的。
我怕他肩伤反复,怕他在外头逞强,连求符时都特意告诉师父,家里那人不大爱说疼。
真是白瞎了我的香油钱。
魏峥看着那道符,喉结动了动。
「是我的错。」
「以后疼就说疼,不疼别装。想我陪你,就问我有没有空。」
「我若没空,你可以失望,但不许叫我觉得,我应了旁人的约,就是对不起你。」
他一一应下。
我起身去洗脸,走到门边,又回头。
「阿顺那里,你自己交代。别叫他替你担着。」
魏峥说好。
当晚,我没有搬到别处睡。
这是我的床,我的软枕,凭什么我走?
只是他伸手过来时,我按住他的腕子。
「今夜不想抱。」
他停了一下,慢慢收回手。
「好。」
我背过身去,听见他替我拢好滑落的被角,没再出声。
这一夜他没有咳,也没说肩疼。
我背对着他,起初还有些气,听着窗外的雨,后来也睡着了。
9
第二日早饭,阿顺站在廊下,瞧见我便弯下腰。
「夫人,昨日是小的……」
「是我吩咐的。」
魏峥从屋里出来,接过他的话。
他没有避着厨下的人,也没有压低声音。
「往后夫人问什么,照实说。吃了几碗,出去见了谁,都不必替我遮掩。」
阿顺抬头看了他一眼,又飞快地看我。
我端着粥坐下:「听见了?」
「听见了。」
「去吃饭吧。也别装没吃。」
春杏没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
魏峥坐到我对面,耳根微红,脸上倒还镇定。
那日他吃了两碗粥,三个饼。
我原本只想吃一个,看他吃得香,又多拿了半个。
竟有些亏。
从前我怕他没胃口,总陪着多吃,如今知道他胃口很好,还是要多吃。
我瞪他一眼。
他放下筷子:「怎么了?」
「没事。你吃。」
饭后我去给娘送寺里求的平安符,魏峥送我到车边。
这次他只说:「我午后去校场,酉时回。你若在岳母家用饭,让人递句话。」
我点头,上车。
帘子放下来,心里却有些说不上来的空。
习惯了临走前还要哄两句,忽然没了,竟不知该怎样告别。
我忍不住又掀开帘子。
他还在原地。
见我探头,立刻往前走了半步。
「落了什么?」
我摇头。
两个人隔着车窗对望了一会儿。
我先开口:「晚上我回来吃。」
他眼里亮了一点,却只说好。
到了娘家,我将事情说给我娘听。
她听到两碗饭,拿帕子按住嘴。我看过去,她又立即板起脸。
「不像话。」
我盯着她。
她忍了片刻,终究笑了:「你先前说他清瘦,我就想问,肩膀那么宽的人,究竟瘦在哪里。」
「脸!」
我答得太快,自己先气馁了。
饭后我与表姐打双陆,连输了三局。
不是惦记家里,是她趁我说话,悄悄将一枚棋挪了位置。
我按住她的手,她还抵赖,小女儿却在旁边拍掌:「娘又偷走一步!」
我扑过去挠她,娘在门口看了半晌,也没劝,只叫人把茶盏端远些。
闹到傍晚,我才想起该回去了。
表姐留我再玩一局,我摇头:「说了回去吃饭的。」
收起棋匣时,我忽然松快了些。今日玩够了,也有些想见他。
晚间回府,魏峥果然已经在。
桌上有菜,碗却没摆。他先问我饿不饿,听我说饿了,才让厨房开饭。
我问他:「你呢?」
「饿。」
我挑眉。
他补上一句:「午后练了箭,没顾上吃点心。不是等你饿的。」
我险些被自己的茶呛住。
这倒也不必分得这样明白。
10
几日后,我约了表姐去郊外骑马。
她借住在娘家时总惦记这件事,先前因我老怕魏峥独自在府里,已经改过两回时辰。
这次我把马鞭挂在门边,早早说定,天不下雨便去。
魏峥听见,只问哪片马场。
我告诉他,他说那边的路好走,便没再提。
出门那日,我在镜前束头发,隔着铜镜,看见他在门外站了好一会儿。
进来,倒茶,喝完,出去。
一盏茶的工夫,来回了三趟。
我终于放下梳子。
「魏将军,你今日怎么这么闲?」
「休沐。」
「那去做些喜欢的事。」
他嗯了一声,没走。
我忍着笑,继续系护腕。
等到春杏说马车备好了,他终于开口:「能不能带我去?」
我抬头。
他站得很直,声音却比平日低些。
「你们若只想姐妹相聚,我便不去。」
我没有立即答应。
先叫春杏去问表姐。今日毕竟是我们二人的约,不能我随口便添个人。
表姐在外头笑:「带吧,正好叫他教我骑。我早看你那点本事不够用了。」
我气得抓起马鞭就出去。
魏峥跟在后头,唇边有一点笑意。
这次不必我拉,他自己走得很快。
到了马场,我才见识到他的另一副模样。
平日他在府里骑的是匹温驯青马,我一直以为他性子稳,不爱骑烈的。谁知马场主人牵出一匹黑马,鼻息喷得响,他伸手抚了抚马颈,踩镫便上去了。
动作干净得叫人挪不开眼。
我正想夸,他已经转身,检查我的马鞍。
「左边短了一寸。」
「我一直这样骑。」
「所以你骑久了左腿疼。」
我闭嘴了。
他调好,又教表姐握缰。表姐一害怕就抓得死紧,他说不行;她撒开手,他又说太松。
表姐忍不住抱怨:「你怎么比先生还严?」
他平静道:「先生不会摔你,马会。」
我在旁边笑得险些歪下马。
等表姐能慢慢走了,我便迫不及待来找他:「比一回?」
魏峥看向远处的红旗。
「到那里?」
我点头。
「不许故意让。」
他看了看我:「真不让?」
「真不让!」
跑完一圈,我抱着马颈,气喘吁吁地瞪他。
魏峥已经到了终点,牵着马在等,气息都没乱。
我连他的马尾巴也没追上。
「你从前陪我骑,怎么没这么快?」
「你说慢些,好看风景。」
我仔细回想。
好像确实说过。
他问:「还比吗?」
「比!」
他终于笑了,眼睛里尽是明亮的神气。
我忽然发现,自己从前竟没见过他这样笑。
11
第二回,我还是输了。
但输得没有头一回那么惨。
魏峥教我转弯时别只拽缰,要顺着马的步子调整。他讲得细,见我试对了,便点头。
我被他夸得很受用,绕着场子跑了好几圈。
到了午后,表姐已经坐在树下喝完一壶茶,我还舍不得走。
她挥着帕子喊:「秦玉珠,你先前说什么来着?你夫君不爱玩,怕他无聊?」
我耳根一热,没答。
魏峥伸手将我扶下马。
我站稳后没有松开他,仰头问:「你还会些什么?」
「你想看什么?」
这句话听着寻常,却叫我心口轻轻动了一下。
我想看他射箭。
场子另一边正有人比箭,他借了弓,试过弦,几箭连中。轮到我,他站在身后教我握弓,没受伤的右肩贴过来,挡住半边日光。
我拉不开。
他换了张轻弓,再替我调整手指。
我不肯承认手酸,只咬牙撑着。他看一眼便知道,伸手托住我的肘。
「到这里便够了。明日胳膊疼,别赖我。」
「我何时赖过你?」
「方才跑输,说我的马腿长。」
我瞪他,他也不肯收回那句,眼里明晃晃地带着笑。
我正出神,旁边忽然一阵喝彩。
几个来骑马的公子在较箭,有人认出魏峥,抱拳请他过去指点。他看了看我手里的弓,没有动。
我将弓往他怀里一塞。
「去呀。」
他还迟疑,我已经拽着他的袖子走了。
那几人原本客气,三轮过后便不再客气。有人提议挪远些,有人要换小靶,魏峥一一应了,最后把袖口束紧,笑着说:「一起换,省得一会儿又说靶子不对。」
我在旁边听得直乐。
原来姑母没冤枉他。
最后一轮,他与其中一人同中靶心。旁边的人分辨半晌,说难分高下,他却指了指自己的箭。
「我偏了一点。」
那公子拱手,他也还礼,并没有因此少了兴致,又问对方师从何人。
等走出几步,我凑过去看他的脸。
「输了,不难过?」
他瞥我一眼:「秦玉珠,我又不是输不起。」
「那我可不哄你。」
「方才我赢了,你也没哄。」
他接得太快,说完自己先停住了。
我终于忍不住笑,笑得他伸手来扶我的胳膊,免得我撞上栏杆。
「赢了想要什么,直说。」
他望着我,似乎真在认真想。
片刻后,他低下头:「你方才给别人叫了好。」
「人家射得好。」
「我也不差。」
我撑着栏杆,几乎笑得喘不过气。
秦玉珠,你看看。这就是你从前以为连句嘴都不会还的夫君。
我站直,认认真真朝他拍了三下手。
「魏将军,好箭法!」
周围人纷纷看过来。
他耳朵一下红了,拉着我便走。我偏追着问,够不够响,还要不要再喊一遍。
「够了。」
「那你笑一个。」
他侧过脸,到底没忍住。
回去的路上,晚霞铺了半边天,我与他并骑,忽然觉得这一日过得真快。
「下回还来。」我说。
「你腿不酸?」
「酸。可我还想来。」
他答应了,又伸手替我将缰绳理顺。
我看着他手背上凸起的筋骨,趁旁人没注意,轻轻碰了一下。他立即反握住我的手。
「骑马呢!」
「知道。」
他只握了一下便放开,策马与我挨得近了些。
这回我没叫他让远。
12
那夜,胳膊疼的人换成了我。
洗脸时抬不起来,脱外衣时也抬不起来。我坐在床沿,龇牙咧嘴,魏峥端着热帕子进来,唇角便动了动。
「想笑便笑。」
他果真笑了。
我拿脚尖踢他鞋边,他顺势坐下,替我轻轻按揉。
「方才少拉两回弓,便没这么疼。」
「我想学。」
「又没说不教。来日还长。」
他说着,把帕子搭在我肩上。我舒服得眯起眼,等换过一回热的,忽然觉得可以借机使唤他。
「桌上的梅子。」
他端来了。
「有核。」
他看我一眼,拿小银刀剖开,将核挑出来。
「有点酸。」
这回他没动,只将碟子推远了些。
我不肯,伸手又要拿,胳膊才抬起来便嘶了一声。他赶紧托住我的肘,脸上的笑全没了。
我本想说疼得厉害,叫他今晚也坐在这里哄我,可话到了嘴边,望见他认真皱起的眉,又咽了回去。
「没那么疼,方才扯着了。」
他这才松手。
我低头咬了半颗梅子,将碟子往他那边挪了挪。
「你也吃。」
魏峥接过,我却不许他把酸的吐出来。两人一人半颗,酸得我牙根发紧,他还偏说好吃。
「嘴硬。」
他看着空碟子:「是夫人赏的。」
我忍不住笑,肩膀一颤又酸,便只好瞪他。
临睡前,他将热帕子收走,又把我散在枕边的头发拢好。我等了半晌,见他还坐着,问怎么不躺。
他看一眼我身侧的位置。
「今晚能不能抱?」
那声音正经得很,像在问明日几时出门。
我差点答应,想起一碰便酸的肩背,还是摇头:「压着不舒服。」
他脸上有一点失望。
嘴也张了张,像还有话。我等着,他却只将被子拉好,绕到另一侧躺下。
过了片刻,我听见窸窸窣窣的动静,转头一看,他在将两人的枕头挪近。
我看着他。
他也看着我,手停在枕边。
「这个也不成?」
「……成。」
他便把灯吹了。
黑暗里,我们的发梢挨在一起。他没有再伸手,我翻了两回身,终于找到舒服的姿势,困意也上来了。
将睡未睡时,我把一只手递过去。
「这个给你牵着。」
他的手立即覆上来,握得很轻。
翌日醒来,两只手早已松开,他却还侧着身,睡在离我很近的地方。
我没叫醒他,凑过去,在他下巴上亲了一下。
才要退开,他忽然睁眼。
我一怔。
「早醒了?」
「刚醒。」
我半信半疑,他却已经笑起来。
「这个是真的。」
13
入秋前,表姐要回去了。
她临走还有两日,我打算回娘家住,好好补上先前没说完的那些话。
这回收拾包袱,我只拿自己的衣裳。
魏峥进屋时看见,站在衣箱边,片刻后问:「哪日回来?」
「后日。送过表姐便回来。」
他嗯了一声。
我把包袱扎好,回头看他。
他也看着我,忽然笑了笑:「在等我说一个人惯了?」
我忍不住抿嘴:「你敢说,我便叫厨下给你做三碗饭。」
「吃不了那么多。」
「那你想说什么?」
他走过来,替我将折皱的一角衣袖塞进包袱。
「两日有些长。」
我心里软了一下,没有立刻改口。
表姐这回走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再来。我是真想陪她。
「可我已经答应她了。」
「我知道。」
他抬起头,在我额上亲了一下。
「后日我去接。」
我怔了怔,竟有些不习惯事情就这样定了。
他已经取过包袱往外走,到了门口,回头催我:「再不走,午饭赶不上了。」
我连忙追过去。
那两日,我过得很快活。
与表姐做酥饼,头一炉火大,烤糊了半盘,我们争着挑不焦的吃。她女儿满脸沾着面粉,抱着擀面杖不肯松手,说也要做给她爹吃。
晚上我们挤在一张榻上,从小时候偷摘邻家的杏子,说到后来各自嫁人。
说得太久,茶凉了,灯也添过一回油。
我没有每隔一会儿便问几更天,更没有让春杏回去打听魏峥吃饭没有。
表姐说到兴头上忽然停住,笑着问:「这回不怕你家那位想不开了?」
我翻了个身,理直气壮:「想我又不是坏事,让他想。」
她笑得险些从榻上滚下去。
第二日下午,阿顺来送一件外衣,说夜里凉,将军怕我带得少。
我顺口问家里如何。
阿顺立即站直:「将军午饭用了两碗,午后见了三位旧部,眼下正同人投壶,没有咳嗽,也没有叹气。」
我娘在旁边,将茶喷了出来。
我捂着脸,恨不得把外衣塞回阿顺手里。
魏峥这个人,怎么连改毛病都能改得这样招摇。
可笑完了,心里又很安稳。
临睡时,我竟主动想他了。
想着他投壶时,会不会也像赢了我赛马那样,明明得意,却偏不肯大笑。
我提笔写了两行,叫春杏次日一早带回府。
信里没有问吃饭,也没有问伤。
只说,接我那日不必再到秦家绕路,在城门等便好。送走表姐,我们去放那盏没放成的河灯。
写完,我把信折好,压在枕边。
这回是我想见他。
14
送走表姐那日,魏峥果然在城门等我。
他没有骑马,赶了一辆轻便马车,车上放着那盏旧河灯。
纸花有些压皱,我揭开车帘时,他正低头一点点理平。
「怎么不买新的?」
「这个还好。」
我接过来,看见花瓣上自己先前写的字。
愿家人无病无灾。
魏峥的名字被我添在最底下,墨色比上头还深些。
想到写它时的心情,我抬眼瞪他。
他没躲,低低道:「这回真的好着。」
我将灯护在膝上,不同他计较。
时辰尚早,我们先去吃了碗馄饨,又在河边走了一段。
一路上我把这两日听来的趣事说给他听,他也说旧部们来过,投壶输了的人将院子里半筐落叶扫得干干净净。
我问谁输了。
他报了两个名字,又补一句:「也有我。」
「你还会输?」
「自然。」
我高兴得不行,非要他回去同我比。
他侧过头:「等赢了再高兴。」
我在他胳膊上拧了一把。
这一把没怎么用力,他也没喊疼,只捉住我的手,牵着继续往前走。
晚间放灯,人不多。
我蹲在石阶上,将灯轻轻推入水中。水流慢,芙蓉灯在岸边打了个转,才悠悠漂远。
魏峥站在我身后,扶着我肩膀,怕青苔滑。
我仰头看他,忽然问:「相看那天,你是真准备走?」
「是。」
「我若没出去,你就走了?也不看看我?」
他停了一下。
「看过了。」
我瞪大眼。
「什么时候?」
「你推屏风的时候。」
我想起那道被我推开的缝,脸慢慢热起来。
原来我在看他时,他也看见我了。
「那你当时怎么想?」
他望着水上的灯,唇角弯了一点。
「觉得秦姑娘胆子大。」
「然后呢?」
「然后你出来,替我换了茶。」
他顿住,我却忽然有些不甘心。
「若我那天没替你说话呢?」
魏峥低头看我。
「你会不会就不想娶我了?」
他在我身侧蹲下来,与我一般高。
「那日没想这么远。只想多同你说几句话。」
「后来想娶,是因为你会挑自己喜欢的花,也会嫌我走路太快。看球看得高兴,会忘了姑母说过要端坐。」
我将手里的空灯匣推给他,故意问:「那你当时怎么不夸我?」
他低头接过:「你娘在。」
「我娘如今不在。」
他看了看岸上卖灯的人,耳根渐渐红了。
我便凑近些催:「说呀。」
他却忽然伸手,挡在我头顶。一个孩子举着长竹竿跑过,竿尾擦过他的手背,我连忙抓住看有没有划伤。
没有。
我刚松口气,便听见他说:「就是这样。」
「什么?」
「高兴时非要人陪着高兴,急起来,又顾不得方才还在逗我。」
我握着他的手,脸慢慢热了。
他弯下腰,声音低得只有我能听见。
「我那时候便想,这姑娘若肯日日来找我说话,就好了。」
河灯越漂越远,灯火在水上晃着。
我挽着他的胳膊,往家的方向走。
15
我们真正又一同赴宴,是罗夫人的生辰。
席上熟面孔多,也有那日说魏峥命硬的老爷。
他见我们进门,先笑:「还是罗夫人会说亲。瞧,伯衡如今也成家了。」
我听见这话,已经想替魏峥顶回去。
他却握了握我的手,低声说:「先去给姑母贺寿。」
我便暂且忍住。
寿宴过半,众人移到园中,罗夫人备了投壶和双陆。
我一见便来了精神,拉着魏峥去比。
他没故意让,我也没客气。
比到第三局,终于叫我赢了一回。我欢喜得跳起来,他却弯腰拾箭,抬头问:「还比吗?」
「不比了,见好就收。」
「聪明。」
我听出他在笑我,拿手里的箭轻轻敲他袖子。
旁边忽然有人道:「伯衡如今倒真转了性子。你姑母从前说一句,也未见你这样好脾气。」
还是那位老爷。
他看着我,笑得意味深长。
「秦家姑娘能干,嫁过来几个月,竟将人收服了。我前些日子请伯衡吃酒,帖子送了两回,都说夫人离不得人。」
他将后几个字咬得格外重。
「怎么,丈夫出一趟门,也不放心?」
我脸上的笑淡下来。
他偏以为说中了,又转向罗夫人:「夫人当初就该看出来。这姑娘第一次见面便敢顶撞长辈,伯衡这往后的日子,只怕……」
「只怕什么?」
魏峥将手里的箭一支支放回筒中。
声音不高,园子里却安静了一点。
那人干笑:「玩笑罢了。」
「那日拿我的婚事说笑,今日拿我夫人的性子说笑。」
魏峥抬眼。
「您赴姑母的宴,只会说这些?」
那人的脸一下涨红。
我也怔住了。
魏峥却没停。
「那两回不赴宴,是我想留在家里陪她。回帖拿她作由头,是我的不是。」
我原本攥着箭,听见这句,手指慢慢松了。
魏峥没有看我,仍对着那人。
「她没说过不许我赴宴,更没让我这样回帖。」
那人脸色难看,却还强笑:「新婚燕尔,舍不得也寻常,何必这样认真。」
「既知道寻常,方才为何问她?」
旁边有人低头喝茶,有人将笑意收了回去。
他这才侧过身,朝同席的几位亲友拱手。
「先前推辞的话说得不实,今日一并向诸位赔个不是。往后请不到我,问我便是。」
「还有,那日她没有顶撞。您当面说人命硬,原就失礼。」
罗夫人站在旁边,慢慢放下茶盏。
「是这个理。今日是好日子,何必总说些叫人不快的话。」
那人一句也接不上,借口去前头寻人,匆匆走了。
我还站在原地,手里捏着最后一支箭。
魏峥转过身来,见我一直盯着他,问:「怎么了?」
我慢慢把箭放回去。
「你长嘴了。」
他眼里那点冷意散了,像要顺口说句什么,见我眯起眼,又停住了。
「这回是我该说。」
罗夫人笑着将我拉到一旁。
她悄声问:「如今知道他是什么性子了?」
我回头看魏峥。
他正在替我拣方才赢来的彩头,一把小团扇,扇柄上坠着两粒玉珠。
听见我笑,他也抬头望过来。
我点了点头。
知道了。
比我从前想的,要讨人喜欢得多。
16
回去的车上,我拿小团扇扇了半晌,终于忍不住问:「方才你不怕人笑?」
魏峥坐在我旁边,替我挡着车窗漏进来的日光。
「笑什么?」
「笑你堂堂将军,宁可不赴宴,也要留在家里陪媳妇。」
他看了我一眼。
「他们说了,我就不想陪了?」
我手里的扇子慢慢停下。
他接过扇子,替我扇了两下,见我仍看他,眉梢微动。
「今日又不给叫好?」
我一下笑出声。
「这里怎么叫?车夫听见还当里头唱戏呢。」
他便将脸侧过来一点,没有说话。
我认命地凑过去,亲了亲他的脸。
魏峥却也转头,那一下落在唇角。我推他,他笑着将团扇挡在我们脸旁,拦住了窗外的光。
再坐直时,我耳朵热得厉害。
他还在看我,我便把扇子夺回来,挪过去,靠住他的肩。
「别说话了,我歇一会儿。」
他果真没再逗,只将胳膊放低,让我倚得舒服些。
车轮碌碌,扇柄上两粒玉珠轻轻相撞。
今日那番话,是他自己说的。
想着想着,我便睡着了。
到了府门口,他叫醒我。下车时,我睡得腿软,伸手要他扶,他索性把我抱了下来。
阿顺在旁边低头,装作忙着牵马。
我环住魏峥的脖子。这是我夫君,有什么不好意思。
晚饭时,他照旧吃了两碗,我吃了一碗。
阿顺来收碗,见我瞧他,立刻补上一句:「厨下还有,将军今日没有藏着吃。」
魏峥放下茶盏。
「你可以不报。」
「将军吩咐过,要照实说。」
我捂着嘴笑。魏峥看了我片刻,到底没有再说什么,只挥手叫他下去。
饭后,他去书房取新得的短弓,我在屋里拆头发。
妆台上搁着相国寺求来的平安符。
我原想装进香囊,针线却不大听使唤,缝了半边便搁下了。魏峥前几日瞧见,问是不是给他的,我说是,他就天天绕过来看。
今日总算缝好了。
我把平安符放进去,想了想,又添了张小笺。
专治装病。
四个字写得端端正正。我越看越满意,将囊口收紧,搁在镜前。
这晚他回来得快,进门先问我困不困。
我说不困,想看他新得的那把短弓。
他将弓拿来,先看见镜前的香囊,伸手便取。
「做好了?」
我点头,叫他打开看。他先看了符,又展开那张小笺,耳朵一点点红起来。
「一定要放?」
「不乐意便还我。」
他立即收好,低头系在腰上。
歪歪扭扭的针脚落在他那身挺括的衣袍上,实在不大相衬。我伸手想替他藏到衣带下面,他却挡住了。
「这样好。」
我看他片刻,没再动那香囊,只接过弓试了两回。
他随即将弓拿远,怕我明日又抬不起手。
我虽然不服,想想前次的滋味,还是放下了。
他收好弓,忽然伸手将我带到身前。
我仰头看他:「做什么?」
「想抱你。」
「肩膀又疼了?」
他笑了。
「不疼。」
「晚饭也吃饱了?」
「吃饱了。」
「那怎么还要人哄?」
他低头抵着我的额头,握住我的手。
「不用哄。就是想你亲近些。」
我瞧着他。
这张脸生得真好,眉目舒展时尤其好。方才在宴席上让人下不来台的,回来竟这样认真地等我答应。
我越来越喜欢。
于是我伸出手,抱住他的腰。
「今日可以。」
他低低笑着,将我拢紧了些。
这回我没觉得他可怜。
可我还是愿意疼他。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