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京城命最好的姑娘。
三岁落水,被路过的贵人捞起。
六岁迷路,在荒庙里捡到一匣金子。
及笄那年,钦天监却说,我命中注定要嫁给京城最倒霉的男人。
那人出生时雷劈祠堂,骑马摔断过三次腿,连定下的三门婚事都接连告吹。
新婚夜,他递给我一封和离书。
「娶你只是为了压住我的命格。」
「一年之后,你若后悔,可以自行离开。」
我欢欢喜喜地收下。
夫君长得好看,家世显赫,还主动替我准备退路。
天底下竟有这样的好事。
婚后,他果然不再倒霉。
只是婆母罚我跪祠堂,祖宗牌位便砸在了她头上。
表妹抢我的首饰,转身就掉进了荷花池。
就连夫君故意冷落我,第二日上朝时,马车的轮子都滚进了护城河。
他站在坏掉的马车前,沉默了很久。
后来我才知道。
他的霉运从未消失。
只是不知从何时起,它开始替我出气了。
1
我的名字叫余小满。
出生那天,接生婆刚剪断脐带,外头便下了一场好雨。
那年春旱,城外的麦苗都快枯死了。
这一场雨救活了十里庄稼。
祖父高兴,说我踩着老天爷的恩典来,乳名便叫小满。
我也确实没吃过什么大苦。
幼时落水,有人救;进山迷路,有果子吃;就连绣花扎破手,流出来的那滴血也恰好落在帕子上,成了红梅的花心。
母亲常摸着我的头说:「我们满满命好。」
我一直以为,旁人也是这样过日子的。
直到十五岁及笄那年,官媒登门,说要替周家七郎向我提亲。
母亲手里的茶盏当场摔了。
父亲连夜关紧院门,还放出家里的大黄狗。
可第二日,周家的聘礼还是越过院墙,整整齐齐摆满了我家前院。
我踩着凳子翻看。
绫罗、珠玉、金钗,还有一匣我最爱吃的松仁糖。
父亲把我从聘礼堆里揪出来,痛心疾首。
「那是周晏的聘礼,你也敢碰?」
「为什么不敢?」
「你不知道他克妻吗!」
我这才听说周晏的名声。
他出生时,周家祠堂挨了一道雷,劈掉半边屋顶。
三岁抓周,刚摸到玉印,玉印便裂成两半。
七岁上树,树倒了。
十二岁骑马,马惊了。
十六岁第一次议亲,那姑娘跟着卖花郎跑了。
第二次议亲,对方忽然看破红尘,削发做了姑子。
第三次更绝,交换庚帖前一夜,那家人连宅子都卖了,举家搬去三千里外。
京中人提起他,都要先摸摸身上的护身符。
父亲说:「这种人,咱们躲还来不及。」
我剥开一颗松仁糖,放进嘴里。
「可是他给得多。」
父亲气得要打我。
母亲拦住他,愁眉苦脸地告诉我,周家并非随便选中了我。
钦天监那位告老的老大人替我和周晏合过八字,说我福泽深厚,恰好能压住他的厄运。
周家老太君信命,愿以半副家业求我过门。
我听完,只问了一句话。
「周七郎长得如何?」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
「……很好。」
我拍掉手上的糖屑。
「那就嫁吧。」
命不好可以慢慢改。
脸不好看,夜里却要天天看。
这门亲事,我怎么看都不亏。
2
成婚那日,周晏的倒霉名声果然不是白来的。
迎亲的马走到半路崴了脚。
花轿经过长街时,楼上掉下一只花盆。
拜堂前,喜烛无风自灭了三回。
宾客看我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活不过洞房的短命鬼。
我倒觉得今日运气不错。
马崴脚时,花轿刚好停在糕点铺前,我隔着轿帘闻了一路桂花香。
花盆落下时,被轿顶弹开,正好砸中那个说我贪慕富贵的媒婆。
喜烛虽然灭了,可重新点燃时,火星烧断了婆母裙边一根线,露出里面缝歪了的鸳鸯。
满堂宾客都低着头憋笑,再没人顾得上打量我。
拜完堂,我被送入新房。
一直等到宾客散尽,周晏才推门进来。
他穿着大红喜服,身形修长,面容冷白。
确实很好看。
他看我时,并无半分新婚人的欢喜,倒像在等我开口反悔。
他没有挑盖头,只隔着一片红色问我:「你为何愿意嫁?」
我如实回答:「你家给得多,你也好看。」
屋里静了许久。
盖头终于被挑开。
周晏低头看我,神情有些复杂。
大抵没想到他的新婚妻子如此诚实。
他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放在桌上。
「娶你是祖母和母亲的意思。她们信你能替我改命,我不信。」
「这一年,我不会限制你的来去。待一年期满,若你后悔,可以拿着这封和离书离开。」
我拆开看了看。
上面已经签好了他的名字,只缺日期。
周家有钱,夫君好看,还给我准备退路。
我心里一阵感动,仔细地将和离书折好,塞进妆匣最下面。
「多谢夫君。」
周晏的脸色却更冷了。
他转身往外走。
我急忙叫住他:「你去哪?」
「书房。」
「今日是洞房花烛夜。」
他背影微僵。
「我们只是名义夫妻。」
我想了想,觉得也有道理。
一年以后或许要和离,确实不该太亲近。
于是我从喜床上抱下一床被子,塞进他怀里。
「夜里冷,别冻坏了。」
周晏抱着被子,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最终什么也没说,走了。
3
成婚第三日,我去给婆母敬茶。
周夫人一身宝蓝衣裳,坐在正厅上首。
她身旁还坐着一位年轻姑娘,是她娘家的侄女赵明珠。
我刚进门,赵明珠便用帕子掩着唇笑。
「表嫂竟穿成这样来敬茶?」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
红裙,新鞋,头上戴着母亲给我的金簪。
没有哪里不对。
赵明珠伸手拨了拨我发间的簪子。
「乡下来的姑娘,大概不懂周家的规矩。见长辈应当素净,怎能满头金玉?」
我往后退了一步。
「别碰,这是我娘给的。」
她的手停在半空,转头便向婆母告状。
周夫人放下茶盏。
「小满,你既嫁进周家,就该学周家的规矩。去祠堂跪一个时辰,静静心吧。」
我没觉得这话有什么不对。
每户人家的规矩不同,学就是了。
我走进祠堂,在蒲团上跪好。
周夫人怕我偷懒,亲自带赵明珠过来看着。
一炷香还没烧完,头顶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供桌上最高处那块祖宗牌位毫无征兆地倒了下来。
我抬头时,牌位擦过我的发髻,直直砸在周夫人额头上。
她捂着脑袋,半晌没说出话。
赵明珠吓得去扶,脚下一滑,又将香炉掀翻。
香灰扑了两人满脸。
祠堂里顿时乱成一团。
我还规规矩矩跪在蒲团上,连裙角都没沾上灰。
周晏闻讯赶来,看见我,再看看狼狈不堪的母亲和表妹,沉默了片刻。
「这是怎么回事?」
我说:「祖宗显灵了。」
他看我的眼神更加复杂。
当晚,周夫人便免了我以后晨昏定省。
我觉得婆母虽然严厉,却十分通情达理。
4
赵明珠却不肯消停。
她自幼在周家长大,原以为自己会嫁给周晏。
奈何周晏命实在不好,周夫人舍不得娘家侄女受苦,才一直没有开口。
如今见我占了位置,她心中不平也是寻常。
赏花宴上,她故意将我的披帛扔进池塘。
那披帛是长姐亲手绣的,我俯身去捞。
赵明珠站在身后,轻轻推了我一下。
我没有掉下去。
一阵风恰好吹来,将岸边垂柳的枝条送进我手里。我抓着柳枝站稳,回头一看,赵明珠自己踩上青苔,扑通一声落进了水里。
满园宾客惊呼。
我趴在岸边问她:「表妹,你为什么想不开?」
赵明珠在水里气得直扑腾。
周晏正好赶来,让人将她捞了上去。
回府的马车里,他一直看着我。
我摸了摸脸:「我脸上有东西?」
「赵明珠为何落水?」
「她脚滑。」
「她的丫鬟说,她推了你。」
我十分惊讶。
「原来她不是想不开,是想把我推下去?」
周晏闭了闭眼,似乎被我气得头疼。
「你连别人要害你都看不出来?」
「我以前没被人害过。」
他怔了一下。
我掀开车帘往外看,卖糖糕的小贩正好经过。
「停车。」
周晏下意识地问:「怎么了?」
「买糖糕。」
他额角跳了跳,到底让车夫停了车。
我买了两块,分给他一块。
周晏说不吃甜食,手却没有推开。
马车重新走起来时,他低声道:「以后离赵明珠远一些。」
我咬着糖糕点头。
他又补充:「遇到有人欺负你,回来告诉我。」
「告诉你有什么用?」
周晏看着窗外,语气冷淡。
「我替你欺负回去。」
5
成婚一个月后,周晏的运气肉眼可见地好了起来。
从前他走在路上,十次有八次会遇见意外。
现在与我同行,瓦片绕着他掉,疯马看见他就拐弯,连下了三日的雨也会在我们出门时停一停。
老太君高兴得合不拢嘴。
她握着我的手,说我是周家的福星。
府中下人也开始争着伺候我。
我喜欢吃的点心每日换着花样送来,衣裳首饰更是堆满了屋子。
只有周晏不大高兴。
「他们待你好,只因觉得你能替我挡灾。」
我正数今日厨房送来的乳酪,闻言头也没抬。
「有东西吃就行,为什么对我好,很要紧吗?」
他沉默片刻。
「若有一日,你不能替我挡灾了呢?」
「那就不吃他们的。」
我把最后一碟乳酪推到他面前。
「我爹娘也养得起我。」
周晏没有碰那碟乳酪。
翌日,他下朝回来,给我带了一包城南的玫瑰酥。
我欢喜地问:「祖母让你买的?」
「不是。」
「母亲?」
「也不是。」
我明白过来。
「你自己想买给我?」
他偏过脸,耳后有些红。
「路过而已。」
后来我才知道,城南与周家相隔七条街。
他那日多绕了一个时辰的路。
6
周晏虽不承认,却开始习惯带我出门。
他说我的运气好,跟在身边能少生事端。
我也喜欢跟他出去。
因为他每次办完事,都会给我买吃的。
有一日,他去拜访老师,让我在外间等候。
我等得无聊,便在院中喂鱼。
一个小厮端着滚烫的茶从我身后经过,脚下一歪,整壶热水朝我泼来。
周晏恰好推门出来。
他喊了我一声,几步冲到我身前,将我护进怀里。
茶壶却在半空撞上伸出来的树枝,转了个方向,全泼在那小厮自己身上。
惨叫声响彻庭院。
我毫发无伤,周晏的手却还紧紧扣在我腰间。
他心跳很快。
我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
回府后,他让人查了那小厮。
小厮收了赵明珠的银子,是故意朝我泼的。
周晏当即将赵明珠送回赵家,又撤走周家对赵家所有照拂。
周夫人气得拍桌。
「明珠只是年幼任性,你何必做得这样绝?」
「她比小满还大两个月。」
「那也是与你一同长大的妹妹!」
「她若真把小满烫伤了,母亲也只会说一句年幼任性吗?」
周夫人被问得哑口无言。
我站在门外,第一次发现,周晏凶起来也挺好看。
那日以后,府里再没人敢为难我。
可周晏的倒霉事却渐渐多了起来。
他斥责欺负我的管事,当晚房中便漏雨。
他替我赶走说闲话的宾客,第二日上朝,马车的轮子滚进了护城河。
他从车上下来,站在路边盯着那只越滚越远的轮子,足足沉默了一刻钟。
我撑着伞走过去。
「夫君,别难过。」
「你今日只是掉了车轮,比从前连人带车掉进河里好多了。」
周晏抬手捂住眼睛。
也不知是不是被我安慰到了。
7
入春以后,皇家在西山举行春猎。
周晏从前最怕这种场合。
他第一次参加春猎,坐骑被蛇惊了,将他甩进猎坑。
第二次,他没骑马,只站在营帐旁看热闹,结果流箭飞来,擦着他的头皮钉进树里。
第三次他干脆告病没去,留在府里喝茶,椅子却突然塌了,摔得他半个月不能坐。
这一次,老太君无论如何都要我同行。
「有小满陪着,晏儿定能平安。」
周晏当场拒绝。
「她不会骑马,去了反而危险。」
我扯了扯他的袖子。
「我想去。」
听说西山的烤鹿肉十分好吃。
他看我半晌,最终还是点了头。
出发前,周夫人将我叫去,给了我一枚护身玉佩。
「这是高僧开过光的,你贴身戴着。若遇见什么危险,千万不能离开晏儿。」
她说话时握得我手腕生疼。
我以为她只是担心儿子,认真答应了。
到西山的第一日,一切顺利。
第二日围猎时,周晏挑了一匹最温顺的马,让我与他同乘。
行至林间,前方忽然冲出一头受伤的野猪。
马受了惊,扬蹄狂奔。
周晏一手勒缰,一手将我牢牢护在怀里。
树枝不断擦过他的肩背。
我被他按在胸前,连一片叶子都没碰到。
「前面是断崖!」
侍卫的喊声从身后传来。
周晏用力拉住缰绳,马却彻底失控。
我从他臂弯里探出头,看见左边树下开着一片白色小花。
幼时师父告诉过我,这种花只长在泉眼附近,地面松软湿润。
「往左!」
周晏没有问,立刻调转马头。
马蹄陷进湿软的泥地,速度骤减。
他抱着我从马上滚落,用自己的后背护住我。
疯马冲出去不远,被藤蔓绊倒。
我从他怀中爬起来,第一句话便是:「你还活着吗?」
周晏睁开眼,咬牙道:「托你的福。」
他肩上被树枝划开一道长口子,鲜血浸透衣裳。
我的手第一次有些发抖。
「你为什么一直护着我?」
「你不会骑马。」
「可我是来给你挡灾的。」
周晏神情忽然冷了。
「谁告诉你的?」
「人人都这样说。」
他撑着身子坐起来,一字一句道:「余小满,你听清楚。即便真有灾,也轮不到你替我挡。」
那是第一次,有人告诉我。
我的好运不是拿来分给他的。
我的命,也不该压在他的命下面。
8
回京以后,周晏在家养伤。
我每日替他换药。
伤口从右肩一直延伸到腰侧,皮肉翻卷,看着吓人。
他起初不肯让我碰,非要让小厮进来。
我说:「在山上时,我连你衣裳都剪了,现在害羞是不是晚了?」
周晏抿紧嘴唇,趴回榻上。
我替他清理伤口时,他肩背始终紧绷。
「疼?」
「不疼。」
「那你抖什么?」
「冷。」
那时明明已经入夏。
我觉得周晏有时比我还傻,却没有拆穿他。
养伤的一个月里,我们第一次像真正的夫妻一样相处。
他在书房处理公文,我便躺在窗下吃果子。
他嫌我翻书太快,说我根本没有认真看。
我便把话本里的故事讲给他听。
讲到负心书生被鬼新娘索命,他脸色不好。
「你很喜欢这种故事?」
「挺有意思。」
「若有人负了你,你也要化鬼索命?」
我想了想。
「不会。做人已经够累,做鬼还要追着他跑,太麻烦了。」
他像是想笑,最后只抬手敲了敲我的额头。
转眼到了七夕,城中放灯。
周晏肩上的伤刚好利索,便陪我出了门。
人潮拥挤,他始终握着我的手。
我买了一盏兔子灯,走了几步,又觉得狐狸灯更好看。
他便将两盏都买下来。
河边有人替有情人写名字,说灯漂得越远,缘分便越长。
周晏不信这些,却偷偷买了一盏。
我看见他在灯上写了两个名字。
一个是周晏。
另一个是余小满。
他发现我在看,立刻将灯推入水中。
「替祖母写的。」
「祖母也叫余小满?」
周晏不说话了。
河灯顺着水流渐渐远去。
我握着他的手,忽然觉得一年过得太快了些。
9
八月十五,是我们成婚将近十个月的日子。
我翻出和离书,在角落画了一道横线。
周晏正好进门。
「你在做什么?」
「记日子。再过两个月,我就可以回家了。」
他脚步停住。
「你想回去?」
「那封信上不是这样写的吗?」
周晏走到桌边,拿起和离书看了半晌。
「墨迹淡了。」
「还能看清。」
「纸也受潮了。」
「晒一晒就好。」
「官府不会收这种字迹不清的文书。」
我抬起头:「那你重新写一封?」
他脸色顿时黑了。
当晚,和离书不翼而飞。
我翻遍妆匣也没找到。
问丫鬟,丫鬟说白日只有周晏进过房。
我去书房找他。
他端坐案后,神情坦然。
「没见过。」
「可那是你写的。」
「我每日写许多字,不记得。」
第二日,和离书又出现在妆匣里,只是右下角被老鼠啃掉了一块。
周家宅院干净得连只蚊子都难找,也不知哪里来的老鼠。
我拿着那张缺角的和离书堵在书房门口。
「官府不会收残缺的文书,你重新写一封。」
周晏低头整理案上根本没有乱的纸,半天没有动笔。
我终于反应过来。
「你不想让我走?」
他把那张缺角的和离书从我手里抽走,翻到背面。
「祖母年纪大了,很喜欢你。再留一年,也无妨。」
「只是祖母喜欢?」
他手里的纸被折出一道深印。
「……我也不希望你走。」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外面忽然传来老太君病倒的消息。
10
老太君这一病,府中请了许多大夫。
药吃了不少,却总不见好。
周夫人请来一位白眉道长。
道长在府中转了一圈,说周家近来福运虽盛,却根基不稳,需要在祠堂设坛,将福星的命数与周家彻底系在一起。
周晏听完,当场把人赶了出去。
「祖母是病了,请大夫便是。少拿这些怪力乱神糊弄人。」
周夫人又急又怒。
「若不是小满,你能平安过这大半年?西山那次还不够凶险吗?」
「所以更不能拿她冒险。」
母子二人不欢而散。
我去看老太君。
她病得脸色蜡黄,握着我的手掉眼泪。
「满满,祖母舍不得你。」
我心软得厉害。
几日后,周夫人说祠堂修缮完毕,要我陪老太君去上炷香。
我没有多想。
进去以后才发现,祠堂四周挂满黄符,地上画着我看不懂的红色纹路。
白眉道长站在供桌前。
老太君并没有来。
周夫人让人关上门。
「你别怕,只需在阵中站一刻钟。待你的福命彻底镇住晏儿,往后你们夫妻便能平安顺遂。」
我看着她。
「周晏知道吗?」
她避开我的眼睛。
「他年轻,不懂长辈的苦心。」
直到那一刻,我才慢慢明白。
周家送来满院聘礼,不是因为喜欢我。
老太君握着我的手唤满满,不是因为舍不得我。
他们给我吃不完的点心、穿不完的衣裳,只因觉得我的命能救周晏。
我站在红色阵纹里,忽然觉得身上有些冷。
「若这法子会伤我的命呢?」
周夫人沉默片刻。
「道长说,不过折你三年寿数。你命好,少三年也不会如何。」
「我的三年,为什么该拿来换他的?」
没人回答。
我转身去开门,两名婆子却一左一右挡住了我。
白眉道长催促着点燃符纸。
烟雾升起,供桌后方忽然传来木头断裂的声音。
我抬起头。
祠堂年久失修,一根房梁竟直直朝我砸下来。
周夫人惊叫着后退。
大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周晏冲进来,将我扑倒在地。
房梁重重砸在他背上。
鲜血顺着他的嘴角落下来,滴在我脸上。
他却先摸了摸我的头。
「别怕。」
「我来了。」
11
周晏伤得很重。
那根房梁断了他两根肋骨,后背青紫一片。
大夫说,再偏半寸便会伤及心肺。
他昏睡两日才醒。
睁眼看见我坐在床边,第一句话便是:「有没有伤到?」
我摇头。
他松了口气,又闭上眼。
我问:「你早就知道娶我是为了挡灾,对吗?」
他隔了片刻才回答。
「是。」
「那你为什么答应?」
「祖母以绝食相逼。我当时想,不过是娶一个人回来供着,一年后再放她离开。」
「所以那封和离书,是你给自己的心安?」
他没有否认。
我忽然想起新婚夜。
他冷着脸告诉我,一年以后可以自行离开。
那时我竟觉得他体贴。
我低头笑了一下。
「周晏,我是不是很傻?」
「不是。」
他挣扎着要坐起来,牵动伤口,脸色瞬间惨白。
我没有像往常一样去扶。
他只能望着我,声音发哑。
「小满,我一开始确实没有把这门婚事放在心上。可是后来……」
「后来你对我很好。」
我替他说完。
「你给我买玫瑰酥,替我赶走赵明珠,在西山护着我,祠堂里也救了我。」
他抓着被角的手松了一些。
我却继续道:「可这些好,不能将最初的事抹掉。」
「我一想到你们坐在一起挑选八字,像挑一件合用的器物一样挑中了我,心里就不舒服。」
「你们问过我的八字,问过我的福气,唯独没有人问过我愿不愿意。」
我的运气一向很好。
想吃的东西总能吃到,想走的路也总有人相助。
因此,我很少为什么事难过。
原来难过并不会让人哭不出来。
它只是沉甸甸地压在胸口,让人忽然不想说话。
周晏握住我的手。
「你可以生气,可以打我,也可以让我跪在祠堂外赔罪。」
「别走。」
我把手抽了回来。
「一年还没到。」
「我会等你伤好,再走。」
他松开我的手,许久没有再开口。
12
周晏养伤的两个月,周家很安静。
老太君换了一位大夫,病情很快有了起色。
白眉道长却连夜跑了,临走前还卷走周夫人给的银子。
所谓福星镇宅,不攻自破。
周夫人来向我道过歉。
她没戴钗环,在门外站了许久,才低声开口。
「我只是太怕失去晏儿。」
我说:「我母亲也怕失去我。」
她低下头,再无话可说。
我没有报复她,也没有原谅她。
天气转凉时,周晏终于能下床行走。
离我们成婚满一年,只剩七日。
那七日,他每日都来陪我吃饭。
第一日,他给我带了玫瑰酥。
第二日,带我去看城外新开的桂花。
第三日,他照着七夕那盏旧灯,亲手做了一盏歪歪扭扭的新兔子灯。
第四日,他将周家送来的聘礼单放在我面前。
「这些都归你。无论走不走,都是你的。」
第五日,他带来一封重新写好的和离书。
墨迹清晰,纸张平整,日期也已经填好。
我看了很久。
「你不是不想写吗?」
「不想。」
他大约一夜没睡,眼下泛着青。
「可我若扣着你,与他们又有什么区别?」
第六日,他没有来。
我等到天黑,才知道他正在前院与老太君争执。
他要搬出周家,放弃家中替他安排的一切。
老太君骂他不孝,他只跪在阶下,一言不发。
第七日清晨,我带着自己的嫁妆离开。
周晏没有拦。
他站在门前,把那盏兔子灯交给我。
「余小满。」
「嗯?」
他叫住我时,声音比平日低。
「从前是我借你的福气活着。往后,我自己好好活。」
「若有一日你愿意回来,只能是因为喜欢我。」
我抱着灯上了马车。
车轮转动时,我没有回头。
却在帘子落下的最后一刻,看见他还站在原地。
13
回家以后,我重新过上了从前的日子。
睡到日上三竿,陪母亲晒花,跟父亲去河边钓鱼。
父亲怕我难过,天天在家骂周家。
骂着骂着,又小心翼翼地问:「你还回去吗?」
我说不知道。
父亲立刻又骂起来。
周晏果真搬出了周家。
他在离我家两条街的地方租了一座小院。
搬进去第一日,院墙塌了。
第二日,屋顶漏雨。
第三日,他出门时踩中一块瓜皮,摔进卖鱼人的木盆里。
这些事,全是街坊来告诉我的。
他们说得绘声绘色,我却笑不出来。
第四日清晨,周晏来敲我家的门。
他带了一包玫瑰酥。
路上遇雨,油纸破了,酥饼全泡成了糊。
他站在门外,衣裳湿透,手里还护着那包不能吃的东西。
我看了一会儿。
「你来做什么?」
「送点心。」
「都湿了。」
「明日重新买。」
第二日,他又来了。
这次他把点心藏在怀里,倒是没淋湿,只是进门时被门槛绊了一下,压碎了半包。
我没忍住,笑出了声。
周晏也笑。
「你看,我没有拿你挡灾。」
「现在可以重新喜欢我了吗?」
我拿了一块碎掉的酥饼放进嘴里。
「还不可以。」
他说好。
此后仍旧来。
后来他不再只送点心。
父亲去河边钓鱼,他便提前搬好竹椅,在旁边安安静静陪坐半日。
父亲故意问他:「若满满一辈子都不肯回去呢?」
周晏望着浮在水面的鱼漂。
「那便不回去。」
「你能等她多久?」
「不是等。」
他顿了顿。
「她不愿与我做夫妻,我也可以做一个不招她讨厌的人。她从前在周家受了委屈,我如今做这些,只是应该。」
父亲没有说话。
那日两个人一条鱼也没钓到。
回家时,父亲却把自己最喜欢的旧鱼竿送给了他。
母亲晒花时,他也会来帮忙。
只是他的手仿佛天生不适合做细致活,不是打翻竹匾,就是被花刺扎破指腹。
母亲看不下去,让他坐远些。
他便真的搬着小凳坐到墙根,替母亲挑拣坏掉的花瓣。
我隔着窗户看他。
从前那个走到哪里都有人簇拥的周家七郎,如今穿着寻常青衫,低着头,认真与一朵蔫掉的花较劲。
丫鬟笑着问:「姑娘还不心软?」
我合上窗。
「他做错的事,本就该慢慢还。」
话虽如此,那天夜里,我还是悄悄将一瓶治冻疮的药放进了他的食盒。
第二日,空瓶子被送了回来。
里面塞着一张纸条。
只有短短一句:
「药很好,我的运气也开始变好了。」
14
整个冬天,周晏都在倒霉。
但他再没有抱怨过。
他学会出门多带一把伞,马车里多放一只备用车轮,走路时离屋檐远些。
偶尔实在躲不开,便站在我家门外笑,说今日只摔了一跤,运气不错。
母亲起初不许他进门。
后来天气太冷,见他在雪里站了半个时辰,到底让下人开了门。
父亲仍旧没有好脸色,却会在下棋时故意给他留一个位置。
周晏从不提复合。
他只是重新认识我的家人,重新陪我过我原本的生活。
腊月二十三,城中下了一场大雪。
我贪看雪景,在廊下多站了一会儿,当夜便发起高热。
周晏听到消息,冒雪去城西请我幼时常看的老大夫。
回来的路上,车陷进雪沟。
他背着大夫走了三里路。
进门时,鞋袜全被雪水浸透,手指冻得发紫。
我烧得迷迷糊糊,感觉有人守在床边。
他一遍遍摸我的额头,替我换帕子。
我握住他的手。
「冷。」
他立刻想抽走。
我却没有松开。
那一夜,他坐在脚踏上睡着了。
天亮时,我已经退热。
窗外积雪压断树枝,砰的一声砸下来。
周晏被惊醒,第一反应仍是俯身护住我。
树枝落在窗外,没有伤到任何人。
我靠在他怀里,听见他的心跳。
还是像西山那日一样快。
「周晏。」
「嗯。」
「你为什么每次都护着我?」
他低头看我。
「因为怕你疼。」
「那你不疼吗?」
「疼。」
他顿了顿,声音很轻。
「可我舍不得。」
15
开春后,周晏没有再来。
第一日,我以为他有事。
第三日,我开始觉得家里太安静。
第五日,我终于忍不住,让丫鬟去他住的小院看看。
丫鬟回来告诉我,周家老太君再次病重,周夫人求他回去。
他没有答应。
却请了大夫,又每日守在周家门外,尽一个晚辈该尽的孝道。
老太君放话,只要他肯与我断干净,便让他重新回家。
周晏在门外跪了一日,最后只说了一句话。
「祖母可以不认我这个孙儿,但我不能再拿她换自己的平安富贵。」
我听完,独自坐了很久。
母亲问我:「还生他的气吗?」
「有一点。」
「还喜欢他吗?」
我低头看着七夕那晚买的兔子灯。
灯纸已经旧了,灯签却还好好藏在里面。
上面并排写着我和周晏的名字。
我说:「也有一点。」
母亲笑了。
「喜欢是一回事,生气是另一回事,本来就能同时装在心里。」
我想起周晏第一次带来的和离书。
他确实做错过。
可后来每一次选择,他都站在了我这一边。
我终于去了周家。
周晏跪在门外的石阶上,肩头落了一层薄雪。
看见我,他愣了很久。
「你怎么来了?」
我撑着伞走到他面前。
「来接你。」
他往前走了半步,又停住,仍旧不敢碰我。
「接我去哪里?」
「回家。」
我把伞往他那边移了移。
「不过先说好,不回周家。」
「不回。」
「也不许再拿我挡灾。」
「不会。」
「你那座小院的墙太矮,我不喜欢。」
「明日便加高。」
我终于笑了。
「那还跪着做什么?」
周晏站起身,腿麻得踉跄一下。
我伸手扶住他。
就在我们的手握在一起时,周家门前那盏被风吹了半日的灯笼终于掉下来。
它擦着周晏的肩,砸在空无一人的雪地里。
周晏低头看了一眼。
「看来我的运气,还是没有变好。」
我握紧他的手。
「没关系。」
「我拉着你。」
16
我与周晏没有重新办婚礼。
和离书上虽然写好了日期,却始终没有送去官府。
在官府的婚册上,我们从未分开。
父亲知道后,气得追着周晏打了半条街。
周晏没敢躲,只在棍子落下时本能地往我身后藏。
父亲更生气了。
「你还敢拿我女儿挡灾!」
周晏立刻站出来,又挨了两棍。
我们搬进重新修好的小院。
院墙加高了,屋顶换了新瓦,门前还种了一株海棠。
周晏依旧倒霉。
他第一次替我做饭,锅底漏了。
第一次修窗,锤子砸了手。
第一次陪我放纸鸢,纸鸢挂在全城最高的树上,惊动了半条街的人来围观。
可他的日子似乎又没有那么倒霉。
锅漏了,我们便去父母家吃饭。
手受伤了,我替他包扎。
纸鸢挂得太高,他便重新给我做十只,在院子里挂了一整排。
后来老太君想通了,亲自来小院向我赔礼。
周夫人也不再提什么福星挡灾,只隔三岔五让人送些东西来。
我愿意收便收,不愿意收便退回去。
再没人敢替我决定,我的福气应该给谁。
一年后,我们有了一个女儿。
孩子出生那日,天上没有落雨,也没有祥瑞。
周晏抱着她,却比看见任何吉兆都高兴。
他问我给孩子取什么名字。
我想了想。
「叫平安吧。」
不求她福泽深厚,也不求她替谁改命。
只愿她平平安安,按照自己的心意过一生。
多年以后,京中仍有人说,那个倒霉了二十多年的周家七郎,娶了余家的福星,从此转了运。
每逢听见这种话,周晏都只是笑笑。
只有我知道,他前几日出门还踩坏一只木桶,昨日喝茶又被烫了舌头。
他从来没有转运。
只是每逢瓦片落下,有人会拉他一把。
每逢大雨忽至,有人与他共撑一把伞。
所谓福气,大约并不是一生无灾无难。
而是有人明知你一路坎坷,仍愿意牵着你的手,一起往前走。
院中海棠开得正好。
周晏抱着女儿站在树下,朝我伸出手。
「小满,回家吃饭了。」
我走过去,握住他。
下一刻,他脚下的石砖忽然一松。
我早有准备,用力将人拽了回来。
他抱着女儿,心有余悸地看着那个小坑。
我忍不住笑。
「夫君,你今日只是差点崴脚。」
「已经比从前走运多了。」
他也笑起来。
暮色落进小院,炊烟缓缓升起。
我们牵着手,一同走进灯火里。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