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君为外室之子请封世子那日,我正在后院核对嫁妆。
他闯进来,撕了我的账册,指着病榻上的嫡子骂道。
「一个药罐子,也配承爵?」
我取出备了七年的和离书,只问他一句。
「世子之位给了陆怀璟,我带修竹走,你可认?」
他当众落印,笑我离了侯府活不过三日。
可我刚跨出府门,长街尽头便响起马蹄声。
奉旨回京的摄政王翻身下马,在满城百姓面前向我屈膝。
「顾知微,我等了你十年,如今能否给我一个名分?」
前夫攥着和离书追出来时,我回头看了他最后一眼。
「陆廷昭,你以为我这些年,是在忍你?」
【第一章】
正院的香案前挤满了人,宣旨太监拖长声音,将永宁侯府庶长子陆怀璟册为世子的旨意念到最后一句。
柳如意跪在陆廷昭身侧,肩膀一颤,泪珠落在猩红裙摆上。
她没名分,却穿着只有正室才能用的正红。
满府宾客看得明白,却没人开口。
西跨院里,算盘珠子噼啪作响,空气里压着陈年樟木和旧纸的气味。
我翻过一页嫁妆册,指尖停在第七十二项。
「城南六间铺面,契书可齐?」
陪嫁管事顾忠把匣子推到我面前。
「六张地契,夫人的印鉴,顾家留存底档的抄本,一样不少。」
青禾从外面冲进来,鞋底碾过门槛,胸口起伏不停。
「夫人,圣旨下了,真是怀璟少爷。」
我蘸了朱砂,在第七十二项后画了一个圈。
「知道了。」
青禾盯着我,眼圈一寸寸泛红。
「大少爷才是嫡子,侯爷怎能上折请封一个外室生的孩子?」
「因为修竹病弱,也因为陆廷昭认定我不会走。」
院门被一脚踹开,门板撞上墙,积灰扑簌落下。
陆廷昭跨进门,身后跟着柳如意和刚受封的陆怀璟。
他抓起桌上的账册,翻了两页,嘴角扯出轻蔑。
「前院都在贺怀璟承爵,你躲在这里算什么?」
「算我的东西。」
「你的?」
陆廷昭将账册撕成两半,纸页落进炭盆,火舌卷上墨迹。
「进了陆家的门,你的人都是陆家的,何况几箱死物。」
青禾想去抢,被我抬手拦住。
烧掉的只是誊本,正本昨夜已经送出府。
柳如意挽住陆廷昭的手臂,嗓音又轻又软。
「姐姐别恼,侯爷也是为侯府的将来着想,修竹三天两头请大夫,哪能担起宗祧。」
我看向她身边的陆怀璟。
十四岁的少年戴着新赐的玉冠,腰间系着我陪嫁铺子送来的云锦,脚上那双皂靴,也记在我的账中。
他抬起下巴。
「母亲若识大体,便该去前院给我敬茶。」
我从袖中抽出一张纸,放到陆廷昭面前。
「和离书,我已经写好。」
屋里静了。
炭盆中的纸发出一声脆响,黑灰飞到陆廷昭靴边。
他先看我,再看桌上铺开的嫁妆单,忽然笑出声。
「拿和离吓我?」
「不是吓你。」
「顾知微,你三十有二,还带着一个病儿,出了侯府谁肯收留你?」
我把笔递给他。
「修竹归我,嫁妆按单归还,从此婚嫁各不相干,你敢落印吗?」
柳如意的手指收紧,指甲压进陆廷昭衣袖。
她想开口,又把话咽了回去,只用眼神催他。
陆廷昭取下私印,重重按进印泥。
「你别后悔。」
印章砸在纸上的闷响传进耳中,我七年来每一夜听过的更漏声,终于停了。
「该后悔的人,不是我。」
【第二章】
陆廷昭落印后便命人封了侯府四门。
十几名护院堵在西跨院外,刀鞘拍着掌心,不许顾忠再搬一只箱子。
陆廷昭坐在廊下喝茶,杯盖刮过杯沿,发出尖细声响。
「想和离可以,把衣裳首饰带走,铺面、田庄、银钱留下。」
我摊开母亲当年亲手誊录的嫁妆单。
「金银器四十二箱,绸缎八十匹,田庄三处,铺面十六间,现银十二万两,皆有顾家底档。」
「这些年侯府供你吃穿,难道不要银子?」
「永宁侯府每年俸禄一千二百石,庄子进项不足四千两,单是你去年送柳姑娘的红珊瑚便值六千两。」
陆廷昭手中的茶盖停了。
柳如意扶着廊柱,眼泪说落便落。
「那珊瑚是侯爷给怀璟庆生的,我若知道是姐姐的东西,宁愿砸了也不敢收。」
「不急,等会儿就砸。」
我话音刚落,宗祠方向传来一阵脚步声。
陆氏族长带着三位族老进院,身后还有顺天府的推官和两名书吏。
陆廷昭站起身,茶水泼在手背上。
「族叔怎么来了?」
族长没理他,先接过我手中的和离书。
「陆廷昭自请以庶代嫡,又在文书中允顾氏带走嫡子,宗族可以作证。」
陆廷昭脸色骤沉。
「这只是夫妻口角,岂能当真?」
我指向印鉴。
「侯爷的私印是真的,前院宣旨时百余宾客也听见你说,修竹体弱,不堪承爵。」
顺天府推官展开另一份公文。
「顾家七日前递了状纸,请官府核验嫁妆,侯爷既同意和离,今日便该逐项清还。」
陆廷昭猛地看向我。
「七日前?」
「不止七日。」
我走进内室,把一只紫檀匣抱出来。
匣中放着七本薄册,每一本封面都写着年份。
「景和十二年,侯爷将我的陪嫁庄子抵给钱庄,给柳姑娘赎身。」
「景和十三年,侯爷从我账上支取八千两,替怀璟买下城东宅院。」
「景和十四年,修竹病重,侯爷却拿救命的人参给柳姑娘炖汤。」
柳如意的哭声断了。
陆廷昭一掌拍在桌上,茶盏翻倒,褐色水迹顺着桌沿滴落。
「够了!」
「还不够。」
我掀开匣底,取出一张发黄的当票。
「御赐白玉观音,典银一万两,当银的人,是你的长随周成。」
院门外响起锁链碰撞声,顾家护院押着一个男人走进来。
周成扑通跪下,额头撞上青砖。
「侯爷救我,是柳姑娘叫小人拿去当的,银子全进了怀璟少爷的私账。」
柳如意退了一步。
她想去抓陆廷昭的手,陆廷昭却先抽回了衣袖。
我望着紧闭的库房门。
「开门,清账。」
【第三章】
库房的铜锁落地时,陆廷昭仍认定我搬不走多少东西。
门轴转动,尘土扑进日光,呛得几名书吏接连咳嗽。
一百二十六只箱笼排满长廊,每只箱角都烙着顾家的莲纹,封条上盖着顺天府官印。
陆廷昭盯着那些箱子,喉结动了两下。
「你何时封存的?」
「每年盘账,我都会将尚存之物换上新封。」
「我竟不知道。」
「你当然不知道,你只知道开口要钱。」
七年前那个雪夜,修竹高烧抽搐,我抱着孩子跪在正院,请陆廷昭拿出我的百年老参。
他隔着门说,怀璟受了惊,那支参已经送去城东。
我踩着没过脚背的雪回西院,鞋袜结冰,怀里的孩子烧得连哭声都没了。
那一夜,顾忠连敲七家医馆的门,才求来一位老大夫。
天亮时,修竹活了下来,我也把第一本暗账锁进了紫檀匣。
【从那一日起,我不是在等陆廷昭回头,我在等自己能带修竹走的那一天。】
书吏高声唱验。
「赤金头面六副,缺三副。」
「南珠十二匣,缺七匣。」
「御赐白玉观音一尊,缺失。」
每念一项,陆廷昭的脸便白一分。
柳如意忽然冲进库房,抱起一只匣子。
「这都是侯府的,谁也不准动!」
青禾挡住她,她抬手便打。
巴掌刚要落下,顾忠扣住她的手腕,从她袖中扯出一串南珠。
珠线断裂,拇指大的珠子滚了满地,撞在石阶上叮当作响。
围观宾客齐齐后退。
柳如意弯腰想捡,手伸到一半,发现所有人都看着她,又僵在半空。
我翻到嫁妆单第十九页。
「南珠第七匣,共四十八颗,母亲留给我做寿礼,一颗不少。」
顺天府书吏蹲下清点。
「四十七颗。」
青禾盯着柳如意耳垂。
「夫人,还有一颗在那里。」
柳如意捂住耳朵,脸上血色退尽。
陆廷昭跨前一步,抬手便将耳坠扯下来。
金钩划破皮肉,血沿着柳如意的脖颈淌进衣领。
她尖叫一声,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侯爷,这可是您亲手送我的。」
陆廷昭把珍珠扔给书吏。
「是她偷的,与本侯无关。」
我看着这对相守十余年的男女,连笑都懒得笑。
清点到日落,嫁妆只追回六成。
推官合上册子。
「缺失之物折银九万三千七百两,请侯府三日内补齐。」
陆廷昭咬紧牙关。
「若补不齐呢?」
「查封侯府产业,奏请陛下追究侵占御赐物之罪。」
门外忽然传来药碗碎裂声。
修竹的贴身小厮跪倒在地,手上全是药汁。
「夫人,大少爷吐血了!」
【第四章】
我赶到修竹房中时,他唇边全是暗红的血。
药气混着血腥味压在帐内,铜盆里的炭烧得通红,他的手却凉得抓不住我的指尖。
「母亲,别为我留下。」
他十六岁,瘦得腕骨顶着皮肤,咳一声,胸腔便跟着发颤。
我把他额前的湿发拨开。
「我筹谋七年,不是为了把你留在这里。」
随顾忠进来的程大夫俯身查看药渣,捻起一片乌黑的根须,放到鼻下闻了闻。
「这是附子,用量比药方多了三倍。」
青禾捂住嘴。
「谁送来的药?」
小厮抖着手指向门外。
「侯府药房,和往日一样。」
陆廷昭随后赶到,听见这句话便皱眉。
「修竹自幼体弱,偶尔吐血有什么稀奇,别为了带走他,故意给侯府泼脏水。」
我转过头。
「你的儿子躺在这里吐血,你第一句话,是怕侯府担责?」
「怀璟刚受封,今日不能生事。」
床上的修竹睁开眼,眼底最后一点期待灭了。
他松开我的手,朝墙内侧转过去。
陆廷昭看见了,嘴唇动了动。
他想靠近床榻,脚抬起又落回原地。
柳如意扶着受伤的耳朵追来。
「姐姐,药房里人多手杂,真有错,也未必是侯爷的意思。」
我拿起药碗残片,贴近她的裙摆。
「你认得这味道吗?」
她后退,后腰撞上桌角。
「我不懂药。」
「可这附子,出自城东仁济堂,你每月都派人去买。」
柳如意盯着我,泪水又蓄进眼眶。
「姐姐为了抢儿子,连这种话都编得出来。」
她话音未落,程大夫忽然掀开另一包药渣。
里面掉出半片油纸,角上印着仁济堂的红章。
陆廷昭呼吸一滞。
柳如意扑上去抓,青禾先一步踩住油纸。
「还给我!」
「你不是不懂药吗?」
柳如意僵住,马上改口。
「我只是怕姐姐栽赃。」
陆廷昭一把揪住她的手臂。
「到底怎么回事?」
「侯爷,您信我,我没有害修竹,我只是叫药房添一点温补药。」
她哭着靠进陆廷昭怀里,陆廷昭的手悬在她背后,终究还是落下去拍了拍。
我看清这个动作,胸口积了七年的冰碴终于碎尽。
「顺天府的人还没走,药渣、药方、药房管事全部封存。」
陆廷昭挡住门。
「家丑不可外扬。」
「那就让开。」
「顾知微,你非要毁了侯府?」
我从怀里取出一枚铜牌,递给门外候着的推官。
那是太医院验药司的牌子,是父亲生前故交昨日送来的。
「不是我要毁,是有人下了毒。」
夜风灌进房门,烛焰压低又抬起。
推官接过药渣,当场封匣。
陆廷昭看着封条落下,第一次没敢再拦。
次日清晨,最后一辆嫁妆车驶出侯府。
陆廷昭推开空下来的西库房,脚步钉在门槛外。
原本堆满金银绸缎的地方只剩几排旧木架,墙角露出被箱笼遮了二十年的霉斑,风吹过空堂,窗纸发出哗啦声。
账房捧着府中总账跪在他身后。
「侯爷,库银只余三百二十两,下月的俸银、世子宴、府中用度,全没着落了。」
陆廷昭扶住门框,手背青筋根根绷起。
「侯府这些年,花的都是她的钱?」
账房把头埋得更低。
「十之八九。」
【第五章】
我带修竹住进顾家旧宅的第二日,京城便起了流言。
茶楼说书人拍着醒木,称我与摄政王萧承砚少年相识,婚后仍暗通书信,和离不过是为了攀附更高的门第。
还有人说,萧承砚边关大胜却迟迟不回京,是在等我离开侯府。
青禾气得要砸茶楼,被我按住手。
「让他说。」
「夫人,女子名节经不起他们这样糟践。」
「他们说得越细,留下的把柄越多。」
午后,御史台果然递了折子,弹劾萧承砚私德有亏,借军功强夺臣妻。
永宁侯府也向宗族递了诉状,声称我的和离书来路不正,要求收回修竹。
族长亲自登门,把诉状摔在我面前。
「陆廷昭说,他落印时受了你胁迫。」
我问道。
「我拿什么胁迫他?」
族长冷笑。
「他说你借摄政王的权势压他。」
「萧承砚人在三千里外的北境,我七年来没与他通一封信,如何借他的权势?」
「这正是他想要的罪名,你若拿不出证据,修竹便要归陆家。」
我取出一只落满灰的木箱。
箱中放着十年前萧承砚送来的最后一封信,封蜡完整,连拆都没拆。
还有顾家门房十年的收帖簿,每一页都没有萧氏来往记录。
「我出嫁前,萧承砚曾托长辈向顾家提亲,父亲已经应允,陆家却拿着祖辈定下的婚书上门逼娶。」
族长拧紧眉头。
「既有这段前事,流言更难洗清。」
「所以我不靠嘴洗。」
我叫顾忠请进一人。
那人是茶楼说书人的学徒,进门便跪,交出一张五百两的银票。
银票背面有永宁侯府账房的暗记。
「是柳姑娘的侍女给我的,她让师父咬死顾夫人和摄政王早有私情。」
族长攥住银票,指节发白。
我又推过去一封供词。
「散布流言的是柳如意,递折子的御史是她兄长的岳父,陆廷昭出面追讨修竹,是想用孩子逼我撤回嫁妆案。」
族长沉默片刻。
「你打算如何做?」
「开祠堂,请宗亲和顺天府一同听审。」
「家丑闹到这个地步,陆氏颜面何存?」
我看着他的眼睛。
「七年前修竹险些死在雪夜,陆氏没人问颜面,今日我要保他的命,族叔倒想起颜面了?」
族长移开目光。
入夜后,顾宅门外忽然响起急促的铜锣。
有人将写着淫妇二字的污水泼在门上,黑水顺着门钉往下淌,腥臭钻进院中。
修竹披衣站在廊下,手指握紧栏杆。
「母亲,他们冲我来便罢了,为什么要这样骂您?」
我拿起灯笼,推门走出去。
街巷两边藏着看热闹的人,柳如意买来的泼皮还没跑远。
我让护院将人按住,又命青禾端来清水。
「今日谁泼的,明日就让谁当着满城人的面洗。」
远处传来马蹄声,一名宫中内侍带着禁军驰入长巷。
他翻身下马,展开懿旨。
「太后有旨,顾氏和离证据清楚,摄政王远征十年,从未擅离军营,更未与臣妻私通。造谣者交顺天府严审,明日宫中设宴,宣顾氏母子入宫。」
被按在地上的泼皮开始发抖。
我望向永宁侯府的方向。
【柳如意急着堵我的嘴,恰好把自己的手伸到了刀下。】
【第六章】
太后在慈宁宫见我时,没有问和离,也没有问流言。
她只让太医给修竹诊脉。
三位太医轮流查验药渣,又看了修竹近七年的脉案,最后跪在殿中。
「陆公子并非天生体弱,是多年服用过量附子,心脉受损。若停药调养,尚能恢复。」
修竹坐在我身侧,脊背一寸寸挺直。
「我的病,是别人喂出来的?」
太医低头。
「是。」
我握住他的手,掌心摸到一层冷汗。
太后拨着佛珠,问我。
「你何时起疑?」
「七年前,他喝完药便高热抽搐。民妇换了大夫,病情稍缓,可侯府药房每隔几月便混入旧药。我留了每次的药渣,也记下了送药之人。」
「为何不早些告发?」
「那时我没有完整人证,陆廷昭又握着修竹的归属。我若打草惊蛇,死的只会是孩子。」
太后指尖停在佛珠上。
「所以你装作不知,一边护住他,一边等陆廷昭亲手放弃嫡子。」
「是。」
殿门外传来甲片轻响,一名内侍快步进来。
「娘娘,摄政王奉旨回京,已过宣武门。」
我的手指收紧。
十年这个数字压进胸口,连呼吸都滞了一拍。
太后看了我一眼。
「承砚出征前,曾在哀家面前求过一道恩典。」
我抬头。
「什么恩典?」
「若有一日你恢复自由,准他以正礼求娶。哀家当时骂他痴,他说你若一生夫妻和顺,这道恩典便永远不用。」
殿外的脚步声停了。
萧承砚没有进来,只隔着门向太后复命。
「臣已交还兵符,北境三州军务尽数移交兵部。」
声音比十年前沉了许多,字字压得稳。
太后问道。
「顾氏就在殿中,你不见?」
门外静了几息。
「她今日因流言入宫,臣此刻相见,只会让人咬得更狠。」
「那你回来做什么?」
「交兵符,请旨查谣言,再回府等候。」
他顿了顿。
「她若不愿见臣,臣便不扰她。」
修竹侧过头看我。
我的指尖还搭在茶盏上,杯中水面荡开一圈细纹。
十年前,萧承砚也曾站在顾家廊外,没有翻墙,没有拦花轿,只让侍从送来一句话。
他说,顾知微若愿意履行婚约,他祝她一生顺遂。
后来他远赴北境,再没回来。
我直到今日才知道,那道未曾用过的旨意一直留在太后手中。
出宫时,萧承砚已经离开。
石阶下放着一顶软轿,轿中备着手炉和修竹要用的药,旁边立着一位白发嬷嬷。
嬷嬷向我行礼。
「王爷说,顾夫人今日可以不见他,药不能耽搁。」
我掀开轿帘,看见药包上只写了太医院的方子和用量,没有萧承砚的只字片语。
青禾低声问道。
「夫人,王爷等了您十年,您要见他吗?」
我把药包放进修竹怀中。
「先审完该审的人。」
【第七章】
陆氏祠堂开审那日,门外挤满了百姓。
柳如意跪在堂下,耳垂的伤结了痂,陆廷昭坐在她身后,双眼布满血丝。
药房管事被押上来时,她还在喊冤。
管事从怀中取出七张药方,每张都添过附子,落款处盖着柳如意的私章。
「柳姑娘说,大少爷病得越重,怀璟少爷承爵越稳。小人不敢下足死人的分量,只敢一点点添。」
柳如意扑过去,指甲抓破他的脸。
「你收了顾知微多少银子,敢这样污我?」
差役将她拖开,她踢翻香炉,灰烬扬起,呛得堂上众人捂住口鼻。
程大夫呈上药渣,太医院呈上验药结果,仁济堂掌柜也带来了七年的售药账册。
三条证据一项项合拢,再没有她狡辩的地方。
族长问陆廷昭。
「你可知情?」
陆廷昭猛地摇头。
「我不知道,是这个毒妇瞒着我!」
我翻开景和十四年的暗账。
「那年药房老仆发现药量不对,曾去正院禀告。第二日,他便被你发卖到岭南。」
一名瘸腿老人被人扶进祠堂。
他卷起裤腿,露出扭曲的膝骨。
「侯爷说,怀璟少爷需要一个名正言顺的承爵理由,叫小人闭嘴。小人不肯,当夜便被打断腿,卖出了京城。」
陆廷昭的嘴张了张,半晌才挤出一句。
「一个奴才的话,也能当真?」
老人从贴身布袋里取出半块铜牌。
「这是侯爷当年赏给小人的出城牌,另一半还在侯府内库。牌背刻着日期,正是小人禀告下药那天。」
族长叫人搜内库,不到半个时辰,另一半铜牌便送到堂上。
断口严丝合缝。
陆廷昭盯着铜牌,肩膀垮了下去。
修竹从我身后走出来。
他今日没坐软轿,也没让人扶,虽走得慢,每一步都踩稳了。
「父亲,七年前你便知道?」
陆廷昭避开他的目光。
「我只以为是寻常药材,不知道会伤你至此。」
「那你为何打断老仆的腿?」
「我是为了侯府。」
修竹咳了两声,掏出帕子压住唇角。
陆廷昭想伸手,修竹退后一步。
「所以母亲求您救我时,您不是没听见。您只觉得,我活着挡了陆怀璟的路。」
陆廷昭脸上的肌肉抽动,忽然指向柳如意。
「是她骗我,她说只是让你病得久些,不会要你的命!」
柳如意停住挣扎,缓缓转头。
「侯爷,药是我买的,可每一回加药,不都是您点了头?」
「闭嘴!」
「怀璟要承爵时,是谁说嫡子不死也得废?顾知微要请宫中太医时,是谁让门房将人拦回去?」
陆廷昭一脚踹在她肩上。
柳如意撞向供桌,祖宗牌位倒了三块。
族长气得浑身发抖,抄起拐杖打在陆廷昭背上。
「孽障,你为一己私欲谋害嫡子,还敢上折欺君!」
祠堂外骂声四起。
陆怀璟挤进人群,扑到柳如意身边。
他没问修竹的病,也没扶自己的母亲,只冲陆廷昭喊道。
「父亲,今日是我接掌世子印的日子,快叫他们停下!」
族长将世子印扔到他脚边。
「陛下旨意未撤,你仍是世子。可从今日起,顾氏母子与陆家再无干系,陆氏族谱除去陆修竹之名,准他随母归顾家。」
修竹朝祠堂拜了三拜,亲手把写着自己名字的族谱页投入火盆。
纸页卷曲发黑,火光照亮他清瘦的侧脸。
他转向我,第一次叫出新名字。
「母亲,我们回家,顾修竹不想再喝陆家的药了。」
【第八章】
陆怀璟拿到世子印的第三日,便在金玉楼摆了二十桌酒。
他扬言要把从前轻视他的勋贵子弟都踩在脚下,一夜掷银四千两,还将御赐世子印押给赌坊作保。
天亮时,他欠下三万两赌债。
赌坊的人抬着棺材堵在侯府门口,陆廷昭翻遍内库,只找出三百多两碎银。
柳如意哭着求他卖田庄,他这才知道,侯府三处进项最好的田庄全是我的陪嫁,已经归还顾家。
他去钱庄借银,掌柜把旧账推到他面前。
「侯爷前后以顾氏嫁妆作保,借银六万两。如今担保不实,钱庄正要上门讨债。」
陆廷昭跌坐在椅中。
他过去只管签字,从没问过银子从哪里来。
午后,他带着陆怀璟来到顾宅。
我在前厅见了他们,修竹正在窗下练字,墨迹落在宣纸上,手腕已不再发抖。
陆廷昭先看见他,脚步顿住。
「修竹气色好多了。」
修竹没有抬头。
「顾修竹谢侯爷挂念。」
一个顾字,将陆廷昭堵得脸皮发僵。
他转向我,把借据按在桌上。
「先借我三万两,等明年庄子收成,我连本带利还你。」
我扫过借据。
「侯府已经没有庄子。」
「祖宅还值钱。」
「祖宅因侵吞御赐之物,已被顺天府登记待查,你拿什么抵?」
陆怀璟一脚踢翻脚边的凳子。
「顾知微,我父亲肯来找你,是给你台阶,你别拿乔!」
修竹搁下笔。
「世子欠下赌债,却叫被你们赶出门的人还,你的规矩学得真好。」
陆怀璟冲到书案前,刚要扯住修竹衣领,一枚茶盏从门外飞来,擦过他的手背,砸在墙上。
碎瓷落地。
萧承砚站在门外,身上没有甲胄,只穿一件玄色常服。
他身后跟着太后派来的老嬷嬷和礼部官员。
陆怀璟捂着渗血的手背。
「你敢打我?」
萧承砚跨进门。
「你再碰他,下一只茶盏就落在你的膝骨上。」
陆廷昭站起来,挡在儿子身前。
「摄政王擅闯女子宅院,不怕御史再参一本?」
礼部官员展开名帖。
「王爷奉太后懿旨,请安国公夫人作媒,今日送的是问名帖。礼法齐全,何来擅闯?」
萧承砚没看我,只对修竹拱手。
「我今日为提亲而来,未得你母亲准许,本不该入内。方才听见争执,失礼了。」
修竹打量他许久。
「王爷若娶我母亲,会逼她替您管账吗?」
「不会。」
「会拿她的银子养外室吗?」
「摄政王府没有外室,往后也不会有。」
「若她不想嫁呢?」
萧承砚终于看向我。
那双眼压着长途奔袭留下的血丝,右眉多了一道旧伤。
「帖子留下,人可以拒绝。」
他把问名帖放到桌上,退后三步。
陆廷昭的呼吸变得粗重。
「萧承砚,你装什么君子?你等她十年,不就是要抢我的妻子?」
「她已与你和离,不是谁的妻子。」
「她嫁过我,还给我生过孩子!」
萧承砚手指压住腰间剑鞘,又缓缓松开。
「这两件事,是她受过的苦,不是你拿来炫耀的功劳。」
陆廷昭想上前,脚下踩中碎瓷,鞋底发出刺耳的碾磨声。
他看见桌上的问名帖,又看见我始终没有替他说一句话,脸色灰了下去。
我将那张借据推回去。
「赌债自己还,送客。」
【第九章】
陆廷昭没能还上赌债。
陆怀璟怕被赌坊砍手,偷走侯府最后一块免死金牌,想卖给外地盐商。
金牌尚未出京,便被巡城司截获。
私卖御赐之物是重罪,顺天府顺着盐商查下去,又从侯府账房搜出十余本假账。
陆廷昭这些年不只挪用我的嫁妆,还虚报军田、侵吞抚恤银,将窟窿全填进侯府用度。
刑部封门那日,陆廷昭终于来顾宅求我。
他在雨里站了一个时辰,衣袍贴在腿上,头发滴着水,再没有从前的侯爷体面。
我隔着门问他。
「何事?」
「知微,你手里有七年的账册,只要你说那些银子是你自愿给的,侵占嫁妆这一项便能撤掉。」
「假账和抚恤银呢?」
「我会想办法。」
「你拿什么想?」
门外只剩雨声。
片刻后,他把额头贴上门板。
「我错了。」
这是他第一次认错,声音低得快被雨水盖住。
「我不该让如意进府,不该把爵位给怀璟,更不该默许她对修竹下药。你回来,我撤掉世子,请旨立修竹,我把侯府所有东西都给你。」
我推开门。
陆廷昭踉跄半步,抬起头,眼中猛地亮了一下。
「知微。」
「侯府所有东西,本就没有多少属于你。」
那点亮光僵住了。
我把一本账册扔到他脚边。
雨水很快浸透封皮,墨迹沿着石缝淌开。
「景和十四年,边军阵亡将士的抚恤银少了两万两。半个月后,你给柳如意买下城东宅子,花费一万八千两。」
「我不知道那是抚恤银,是账房弄错了!」
「景和十五年,你虚报军田三百顷,陆怀璟名下多了两处马场。」
「是柳如意,是她借我的印!」
「景和十六年,修竹的药被换,你知道了,却打断老仆的腿。」
陆廷昭的膝盖一软,跪进积水中。
他先是否认,再把所有罪推给柳如意,如今证据一页页铺开,他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我只是想让怀璟有个出身,我没想害死修竹,也没想把侯府弄成这样。」
我看着他伏在门前,忽然想起十七岁那年的自己。
那时我坐着花轿进侯府,以为祖辈定下的婚约也能养出夫妻情分。
成婚第二日,他便告诉我,柳如意才是他此生所爱,娶我只为顾家的钱和岳父的提携。
我曾等过,也曾争过。
直到修竹差点死在那个雪夜,一切便断了。
「陆廷昭,你是不是一直以为,我不吵不闹,是舍不得你?」
他抬起满是雨水的脸。
「难道不是吗?」
「我不闹,是因为修竹还小,顾家父兄又已亡故,我若空手撞上去,只会被你们锁进后院。」
「这些年,我记下每一笔银子,藏好每一包药渣,保住每一个被你发卖的证人。你宠柳如意,我便让她多拿些,好叫赃物都留在她手里。你要立陆怀璟,我便等你上折,等你亲手写下修竹不堪承爵。」
陆廷昭跪坐在水中,嘴唇开始发抖。
「所以,你早就想走?」
「七年前,我抱着高热的修竹跪在雪里,你将那支救命参送给柳如意时,我便在等今日。」
他伸手想抓我的裙角,我后退一步。
他的手落进水里,五指缓缓攥住一把泥。
「七年,你看着我七年,却一句都没说。」
「我说过。」
「你说过什么?」
「我说修竹会死,我说柳如意在动我的嫁妆,我说侯府的账有问题。你每一次都让我闭嘴。」
陆廷昭的肩膀垮下去,喉咙里挤出断裂的哭声。
他喃喃重复着七年前那支人参,重复到最后,只剩含混的几个字。
我合上院门。
门缝合拢前,他仍瘫坐在雨里,双手死死抱着那本被泡烂的账册。
【第十章】
刑部审案持续了五日。
柳如意被押上公堂后,先说账目全是陆廷昭指使,又说自己下药只为亲子前程,最后拿出一封陆廷昭亲笔所写的密信。
信中写得清楚,只要修竹病到不能出席宗族祭典,陆怀璟便可代行嫡子之责。
陆廷昭看见密信时,扑过去掐住柳如意的脖子。
「你说烧了!」
柳如意被掐得舌头伸出,指甲在他脸上抓出五道血痕。
「我若真烧了,今日岂不是任你把罪全推给我?」
差役用水火棍将两人分开。
陆廷昭趴在地上咳嗽,忽然放声大笑,笑到额头撞地,嘴里全是血。
陛下的处置在当日午后下达。
永宁侯陆廷昭欺君罔上、侵吞抚恤、谋害嫡子,削爵抄家,流放岭南。
柳如意谋害宗嗣、买凶造谣,判徒刑二十年。
陆怀璟私押世子印、盗卖御赐金牌,废去世子之位,杖四十,随父流放。
旨意念完,陆廷昭没有哭。
他跪在公堂上,反复问差役同一句话。
「顾知微今日会来吗?」
没人回答。
我正在顾宅试嫁衣。
萧承砚依礼送了三次帖子,第一次问名,第二次纳吉,第三次请期,每一次都由安国公夫人登门,没有越过一道礼数。
我收下第三张帖子时,亲自问他。
「你要娶的是十年前的顾家姑娘,还是如今带着孩子的和离妇?」
他坐在廊下,腰背挺直,手却把茶盖转了半圈。
「十年前,我想娶那个会翻墙替丫鬟请大夫的顾知微。」
「现在呢?」
「现在我想娶一个算清旧账、护住孩子、仍肯给自己留一条生路的顾知微。」
「修竹会随我住进王府。」
「东院已经收拾好,他若不愿改姓,不必改。他若想入仕,我替他请先生,他若只想行医开药铺,我给他寻药田。」
「我的嫁妆归我自己管。」
「王府的账也可以交给你,你不愿管,便另请账房。」
我盯着他右眉的伤。
「若我此生不再生孩子呢?」
萧承砚的茶盖停住。
他抬眼看我,喉结滚了一下。
「我求的是妻,不是替王府传宗接代的人。」
廊外的风吹动竹帘,药炉发出轻响。
修竹站在拐角听了许久,这才走出来,把一张新写的药方递给萧承砚。
「王爷旧伤逢雨便疼,这方子先吃七日。」
萧承砚双手接过。
「多谢。」
修竹看向我。
「母亲,他比陆侯爷会说人话。」
我没忍住,低头笑了一声。
萧承砚的指尖在药方边缘压出一道折痕,视线移向院中的竹子,耳根泛起一层薄红。
他没有催我。
我拿起笔,在婚书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第十一章】
大婚定在十月初六。
太后赐下仪仗,礼部按亲王正妃之礼操办,安国公夫人亲自送雁,顾宅门前从清晨便挤满了人。
迎亲队伍要经过永宁侯府旧门,再往朱雀大街入摄政王府。
那座宅子已经被查封,朱漆剥落,门上交叉贴着封条。
陆廷昭流放前暂押刑部大牢,行刑队恰在这一日出城。
囚车走到旧府门前时,长街尽头响起鼓乐。
先来的不是甲兵,而是礼部仪仗,朱红宫灯排成两列,执事高举亲王婚仪的金字牌。
后面跟着一百二十八抬聘礼,箱笼覆着红绸,顾家的莲纹与萧氏纹章并排刻在铜角上。
百姓沿街踮脚,屋檐、茶楼、石阶上全是人。
陆怀璟趴在囚车木栏上,后背杖伤未愈,脸被冷汗浸白。
「父亲,那些本该是我的。」
陆廷昭没理他。
他盯着迎亲队伍,眼珠许久没有转动。
柳如意的囚车停在后面,她忽然笑起来。
「侯爷,看见了吗?你嫌她年老色衰,摄政王却拿正妃之礼娶她。你说她离了侯府会喝西北风,她一走,喝西北风的是我们。」
陆廷昭猛地回头,额头撞上木栏。
「闭嘴!」
「你当初若没动她的嫁妆,侯府不会垮。你若没弃掉修竹,她也带不走儿子。你亲手替她开了门,还笑她无处可去。」
陆廷昭伸手去抓她,锁链绷紧,只扯得手腕渗血。
鼓乐声越来越近。
我的花轿在旧府门前停下。
这是我提前吩咐的。
青禾掀起轿帘,我扶着她的手走下来,凤冠垂珠在眼前轻碰,金线绣成的衣摆掠过青石。
街上静了片刻。
萧承砚翻身下马,没有催促,只站在轿前等我。
刑部差役想驱赶囚车,我抬手止住。
陆廷昭抓紧木栏,指缝全是血。
「知微,你是来看我笑话的?」
「我来取一样东西。」
顾忠走到封闭的侯府侧门,从门槛下挖出一只旧木盒。
盒中是母亲在我出嫁前埋下的一坛女儿红,还有一封她留给我的信。
母亲当年说,若我夫妻和顺,二十年后便与夫君同饮。若我过得不好,便带酒回家,她替我另寻活路。
她没等到我回去。
我抱起酒坛,坛身的泥落在嫁衣上。
陆廷昭的眼神跟着那封信移动,嘴唇抖得发白。
「岳母早就给你留了退路?」
「她给过,是我太迟才走。」
他用额头抵着木栏,泪水一滴滴砸在囚衣上。
「我也可以改,知微,我到了岭南会改。你等我回来,我把欠你的都还给你。」
我看着他,终于说出那句他一直不肯懂的话。
「陆廷昭,你以为我这些年,是在忍你?」
他抬起头。
「我每记下一笔账,便离你远一步。每留下一个证人,便替修竹铺一寸路。七年不是我给你的机会,是我为离开你备下的刀。」
陆廷昭的嘴唇张着,胸口急促起伏。
「那你从未想过回头?」
「没有。」
这两个字落下,他攥住木栏的手松了。
整个人顺着囚车滑下去,瘫坐在污草上。
他先哭,哭到发不出声,又开始喃喃叫我的名字,额头一下一下撞着木板。
差役去拉他,他抱住囚车柱子不肯松手。
陆怀璟在旁边喊饿,柳如意隔着囚车骂他无用,三个人的声音搅在一处,再没有半分侯府旧日的威风。
萧承砚走到我面前,单膝落地。
膝盖触上石板,声音清晰地传开。
长街两侧的人群一阵低呼,礼部官员也怔了一下。
他仰头看我,双手托起婚书。
「顾知微,十年前我没能娶你,十年后我不敢替你做主。」
「今日三书已备,六礼已成,太后与宗室皆可作证。我只问你一句,可愿与我共度余生?」
风吹起他的衣摆,指节因托得太久而泛白。
我没有立刻接。
陆廷昭从囚车中抬起脸,死死看着我的手。
萧承砚也在等,背脊仍挺着,没有伸手抓我。
我把母亲留下的酒交给青禾,接过婚书。
「萧承砚,起来吧。」
他呼吸一顿。
「你答应了?」
「你若还跪着,我便自己上轿。」
他起身太快,衣摆绊住膝头,身形晃了一下,又马上站稳。
长街上响起笑声,紧接着便是满街贺喜。
他想牵我的手,指尖到了半途又停下。
我主动将手放进他掌中。
他的掌心有握剑留下的硬茧,五指收拢时克制得近乎僵硬。
身后传来陆廷昭撕裂的喊声。
「知微!」
我没有回头。
花轿再次抬起,鼓乐压过囚车锁链,十里红绸从那座空掉的侯府门前铺过去,一直铺到摄政王府。
【第十二章】
王府喜堂没有摆高门槛。
萧承砚说我嫁过一次,不该再跨任何人设下的坎,便命人连夜拆了那道旧槛。
我牵着红绸走进正堂,修竹站在太后身侧,换了一身青色衣袍。
他的脸上仍没多少肉,眼睛却亮,行礼时腰背笔直,再不用人扶。
夫妻对拜后,萧承砚没有进前厅应酬,而是先陪我去见修竹。
修竹递来两杯酒。
一杯是王府备下的合卺酒,一杯是外祖母埋在侯府门槛下的女儿红。
他拍开泥封,酒香漫过满室烛火。
「外祖母没能替母亲另寻活路,今日这杯,我替她倒。」
我接过酒,杯沿碰到唇边,辛辣直冲喉咙。
眼前被水汽遮了一层,我仰头喝尽,没有让一滴落在嫁衣上。
萧承砚也喝了。
他放下酒杯,朝修竹郑重一拜。
「多谢你护她走到今日。」
修竹怔住,忙侧身避开。
「该是我谢王爷。」
「你不必谢我,我今日得到的,比付出的多。」
房外传来青禾的笑声,她带着仆妇送来夜宵,故意把一碗药膳摆在萧承砚面前。
「这是公子开的方,王爷旧伤未愈,往后每日都要喝。」
萧承砚低头看着那碗黑沉沉的药汤。
他想推开,手碰到碗沿,又在修竹的注视下端起来。
「只喝七日?」
修竹答道。
「先喝三个月。」
屋里的人都笑了。
萧承砚闭眼灌下去,眉头拧紧,马上把空碗翻过来给我看。
「一滴没剩。」
我夹起一颗蜜饯递给他。
他看着我的手,没敢直接低头来接,只先问道。
「给我的?」
「王爷若不吃,我便给修竹。」
他立刻接过,舌尖碰到我的指腹,又迅速退开,呼吸停了半拍。
修竹把药箱抱起来,带着青禾往外走。
临出门时,他回头说道。
「母亲,明早我想去太医院。」
「为何?」
「程大夫说我辨药有天分,太医院愿让我跟着学。我过去喝了七年错药,往后想叫别人少喝一碗。」
我走到他面前,替他理平衣领。
「去吧。」
他点头,跨过房门,脚下稳稳当当。
院中落了今年第一场雪。
细雪覆上竹叶,灯笼下的石阶泛着湿光,修竹撑开伞,青禾提灯跟在他身侧,两个人的影子越过月门。
萧承砚取来披风,搭在我肩上。
「冷吗?」
我摇头,推开窗。
远处更鼓敲了三下,雪粒落上窗台,很快积出薄薄一层白。
我取出那七本旧账,放进炭盆。
火舌舔过景和十二年,又烧到景和十八年,陆廷昭的每一笔亏欠都在火中卷曲,化为灰烬。
萧承砚没有问我为何烧,也没有说往事已经过去。
他只搬来一把椅子,陪我看着最后一页烧完。
灰烬塌下时,我合上紫檀匣。
匣底还放着一张新账册,第一页只记了三行。
十月初六,顾修竹入太医院学医。
十月初六,母亲留下的女儿红开封。
十月初六,我嫁给萧承砚,嫁妆仍归我,余生也归我。
窗外,修竹走到回廊尽头,忽然收了伞,伸手接住一片雪。
他回头朝我挥手,眉眼在灯下舒展开来。
我也抬起手。
萧承砚站在我身旁,把那件披风往我肩头拢紧了一寸。
炭盆里的旧账燃尽,新账册上的墨迹正一点点干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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