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满仓是在一阵刺鼻的旱烟味和刺骨的寒气里呛醒的。
肺叶子像被一把生锈的钝刀反复拉扯,咳出来的唾沫星子落在灰扑扑的蓝土布被面上,瞬间结了一层薄霜。头顶是黑黢黢的红松椽子,被几十年的煤烟熏得油汪亮,房梁正中垂下一根裹满黄油垢的麻绳,吊着一只十五瓦的白炽灯泡。
墙上糊着泛黄的《辽宁日报》,头条的大字黑体依稀可辨:“坚决贯彻中央一号文件,搞活农村商品流通”。
陈满仓猛地坐起身。
“嘶——”
后脑勺传来一阵针扎似的钝痛,他抬手一摸,摸到一把干涸发硬的血痂。
这不是深圳那间弥漫着消毒水味、仪器滴滴乱响的高干特需病房,也没有身家百亿后那些各怀鬼胎的干儿女和律师。
这是辽南金县三十里堡,老陈家的东厢房。
外屋地,风箱正“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铁皮烟筒拐弯处由于烧得太急,透着一圈暗红。随之而来的,是一阵尖利、刻薄,哪怕化成灰陈满仓也能认出来的叫骂声。
“……老二家的,你别在那儿给我装死狗抹眼泪!满仓在水库冰面上跟人逞能抢网,掉窟窿里那是他命里该着!现在公社供销社王主任的侄子看得上秀娥,那是你们二房祖坟冒青烟!三百块彩礼,一分不少,现钱!有了这钱,满仓欠大队的药费能还上,你大伯家建国下个月去县农机厂当学徒的安置费也有了着落!”
说话的是他亲奶奶,马老太。
那口尖利的唐山腔,像铁丝刷子刮着铁锅,刺得人耳膜生疼。
“娘……秀娥才十七,还没出阁啊!那王瘸子比秀娥大了整整十四岁,前头那个媳妇怎么死的,整个三十里堡谁不知道?那是活活被打折了三根肋骨、吐血死的啊!娘,您这是把秀娥往火坑里推啊!”
母亲苏桂兰的声音发颤,带着近乎绝望的哀求,伴随着额头磕在夯土泥地上的闷响。
“放你娘的狗臭屁!”门帘子“啪”地一声被掀开,大伯陈永贵背着手踱了进来。他穿着一件半新不旧的干部服,胸前口袋里插着一根英雄牌钢笔,那是他当大队会计的体面象征。“老二家的,说话要讲良心。建国要是进了农机厂,那就是吃商品粮的工人阶级!以后满仓想去当临时工,不就是建国一句话的事?一家人不说两家话,长兄为父,这事我和娘定了。后天供销社来人下定,把秀娥好生拾掇拾掇,别丧着个脸,跟哭丧似的!”
屋角,一个骨瘦如柴的半大姑娘蜷缩在柴禾堆旁,穿着一件露着灰黑棉絮的花袄,两只手冻得像胡萝卜,死死咬着下唇,咬得嘴唇渗出紫黑的血,却连哭都不敢哭出声,只是浑身筛糠似的发抖。
那是妹妹,陈秀娥。
上辈子,就是这一天。
陈满仓在冰窟窿里捞上来看热闹落水的公社支书家小子,自己磕破了头昏迷三天。等他醒过来,秀娥已经被一辆绿皮吉普车拉进了县城供销社家属院。
半年后,秀娥在一口枯井里被捞了上来,全身没一块好肉,手里还死死攥着他这个当哥的给她买的一根红头绳。
母亲受不住刺激,当晚喝了半瓶敌敌畏;父亲陈永福本就老实窝囊,自此彻底成了个闷嘴葫芦,不到四十五岁就肺痨咳死在采石场。
而大伯一家呢?拿着秀娥的“买命钱”,大堂哥陈建国进了农机厂,后来赶上国企改制,空手套白狼吞了厂里的资产,人模狗样地成了大企业家;马老太更是靠着二房的血汗,颐养天年活到九十岁,临死还逢人便说“二房都是些短命鬼,克亲”。
至于陈满仓,背着一辈子的血海深仇,下海、走私、打烂仗、倒腾钢材,在刀尖上滚了半辈子,挣下了九位数的身家,成了旁人眼里叱咤风云的“陈爷”。
可每个除夕夜,他一个人坐在半山别墅里,眼前全是秀娥那双浸在井水里发白发胀的眼睛。
“老天爷……你开眼了。”
陈满仓死死咬住牙关,嘴唇被咬破,铁锈般的血腥味在口腔里蔓延,让他确信这不是弥留之际的幻觉。
一九八六年,十二月二十八。
大寒刚过,离除夕还有五天。
一切的惨剧,还没落锁!
陈满仓掀开硬邦邦的棉被,赤着脚踩在冰冷的泥地上。冰碴子扎在脚底板上,生疼,却让他浑身的血液疯狂沸腾起来。
他一把拽下门后挂着的那件油渍麻花的老羊皮袄裹在身上,随手拎起门后那根用来顶门的枣木顶门杠,掀开厚重的草帘子,大步迈进了堂屋。
“砰!”
枣木杠子狠狠砸在八仙桌上,那只粗瓷大茶碗被震得跳起半尺高,跌在地上摔得粉碎。
满屋子的嘈杂声戛然而止。
马老太吓得一哆嗦,手里捏着的小脚铜烟袋锅差点掉进炭盆里。陈永贵也是眼皮狂跳,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满……满仓?你醒了?”苏桂兰泪眼婆娑地抬起头,又惊又喜。
陈秀娥像见到了天神一样,从柴火堆后跌跌撞撞地爬出来,一把抱住陈满仓的裤腿,放声痛哭:“哥!哥!我不嫁!我不想死在井里,哥!”
陈满仓伸出那只布满冻疮和老茧的大手,轻轻落在妹妹干枯焦黄的头发上,声音低沉得像地窖里的闷雷:“秀娥不哭。有哥在,天塌不下来。谁敢动你一根汗毛,我剁了他全家喂狗。”
这话不是后世商场客套,带着一股浓烈的血腥气。
陈永贵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摆出大队干部的威严,呵斥道:“满仓!怎么跟你奶、跟我说话呢?睡癔症了?你大堂哥进农机厂,那是老陈家光宗耀祖的大事!你妹妹嫁给王主任家,那是去县城吃供应粮!你懂个屁!”
“我懂个屁?”
陈满仓冷笑一声,拎着枣木杠子,一步步逼向陈永贵。
他虽然大病初愈,脸色惨白,但一米八二的魁梧骨架子立在那儿,加上前世三十年在江湖搏杀浸润出来的煞气,眼神像两把淬了冰的刮骨尖刀,逼得陈永贵胸口发闷,连连后退。
“大伯,既然吃供应粮这么好,建国哥屋里不是还有个刚满十八的堂妹建英吗?怎么不把建英送去给王瘸子当填房?”
“放肆!”马老太把拐杖捣得地皮震天响,三角眼吊着,“建英是高中文凭!是要考中专当国家干部的!能跟秀娥这个睁眼瞎比吗?满仓,你别给脸不要脸,这老陈家轮不到你当家!”
“这老陈家轮不到我当家,但也轮不到你们吸二房的血去填你们大房的无底洞!”
陈满仓猛地转头,目光死死钉在马老太脸上:
“建国哥去农机厂的指标,是顶了当年我爹在采石场被砸断三根肋骨换来的‘民办转公办’名额;前年包产到户,大队分给二房的那三亩临河好地,被大伯划给了大房,把靠山坡的白浆土荒地扔给我们;今年秋收,大房交公粮差了四百斤,是从二房粮仓里硬生生抬走的!
现在,为了给大房买进厂的指标,还要卖我妹妹?
老太太,偏心偏到肋巴骨外面,你也不怕半夜祖宗掀开棺材板来找你掌嘴!”
“你……你大逆不道!你个小畜生!”马老太气得浑身乱抖,脸色由白转紫,捂着心口往炕上倒。
“陈满仓!你敢忤逆长辈,信不信我现在去大队叫治保主任,治你个‘坏分子’流氓罪!”陈永贵厉内荏茬地咆哮。
“去啊,你去叫!”
陈满仓猛地将手里的枣木杠子扬起,“咔嚓”一声,狠狠劈在旁边的长条板凳上,实心榆木板凳硬生生被砸裂成两半!
木屑飞溅,擦着陈永贵的腮帮子飞过去,带出一道血痕。
陈永贵彻底僵在原地,后背冷汗刷地一下湿透了棉袄。他是真切感受到了杀气——眼前这个平日里被全家人当牲口使唤、半棍子打不出个闷屁的侄子,今天真的敢杀人!
“大伯,治保主任要是来了,正好当着全村老少爷们儿的面算算账。”
陈满仓收回手,语气平静得让人发毛:
“算算大队库房里那批化肥,是怎么按平价批条批给供销社,转手又按高价议价粮票倒卖给后山金矿的;再算算你记账的那本流水,大队拖拉机的柴油,怎么天天往你小舅子家拖拉机油箱里灌!
你猜,县纪委和检察院要是收到一封按着血手印的检举信,你头顶那顶乌纱帽,还能戴几天?你儿子那农机厂的工人指标,会不会变成劳改队的号服?!”
陈永贵如遭雷击,瞳孔骤然收缩,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一样瘫软下去。
化肥倒卖!那是他今年秋天才跟供销社王主任搭上线干的掉脑袋买卖!全公社知道底细的不超过三个人,这陈满仓天天在土里刨食,他是怎么知道的?!
“你……你血口喷人……”陈永贵的嘴唇开始哆嗦,声音细若蚊蝇。
“我是不是血口喷人,大伯你心里比谁都清楚。”
陈满仓跨前一步,俯视着这个前世将他们一家吸骨榨髓的伪君子,冷冷吐出三个字:
“分家。现在,立刻,马上。”
分家的字据是在昏黄的煤油灯下立的。
陈满仓没给大房任何喘息的机会。他太清楚陈永贵这种乡井小吏的软肋——既贪婪又怯懦,把头顶那点体制内的“体面”看得比命还重。
大队书记周老叔和几个村里的长辈被陈满仓连夜请了过来。看到屋里断裂的板凳和神色惶恐的陈永贵,众人心照不宣。
“……二房陈永福一户,自愿分出老宅。念及二房满仓大病初愈,分得后山脚下石板房三间,荒山坡地五亩;大房念及手足之情,补贴二房现款五十元,陈年棒子面一百斤……自此各立门户,生老病死,各不相干。”
陈永贵念这几行字的时候,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几乎把黄裱纸咬烂。
后山的石板房,原本是早年看守山林留下的塌架棚子,四面漏风;那五亩山坡地,土层薄得连洋芋都长不大,全是碎石子。更别提五十块钱和一百斤棒子面,在滴水成冰的腊月天,这跟直接把人赶出去冻饿而死没有任何区别。
周老叔皱了皱眉头,抽了一口旱烟,有些看不过去:“永贵啊,这大冬天的,石板房连个热炕都没有,满仓又刚掉进冰窟窿,这不是把人往死路上逼吗?老宅西厢房空着也是空着,要不先让二房住过这个年……”
“不用了,周叔。”
陈满仓干脆利落地打断,上前一步,一把抓起桌上的毛笔,蘸饱了墨汁,在黄裱纸上重重签下了“陈满仓”三个字,随后在大红印泥上狠狠一按,在名字上扣了一个血红的拇指印。
字迹苍劲锋利,浑不似一个地道泥腿子的手笔。
“后山挺好,清净,没有牲口叫唤。”
陈满仓冷冷地瞥了一眼炕上面色铁青的马老太和陈永贵,伸手一把将桌上的五张大团结(五十元)和分家文书攥进怀里。
“走,爹,娘,秀娥。咱们搬家。”
……
半个时辰后,后山风口。
狂风卷着雪沫子,像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
这间石板房年久失修,半边屋顶是用油毛毡和稻草胡乱压着的,屋里冷得像个大冰窖。屋角堆着发霉的烂草,土炕上连张像样的席子都没有。
苏桂兰把仅有的两床破棉絮铺在炕上,拉着秀娥的手,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满仓啊……是爹娘没本事,拖累了你。这大冬天的,屋里连口柴火都没有,可怎么活啊……”
一直蹲在门槛上闷头抽烟的陈永福,把烟袋锅在门槛上狠狠磕了磕,憋得满脸通红,终于沙哑着憋出一句:“明儿一早……我去采石场,扛石头。一天能挣一块二毛钱……饿不死。”
“爹,采石场那活儿不是人干的,你那腰还要不要了?”
陈满仓将背上背着的一口袋棒子面扔在残破的锅台上,从怀里掏出那五张崭新的大团结,递给母亲:
“娘,把钱收好了。这钱一分都别省,明儿一早,你去大队小卖铺,买两斤红糖,割一斤五花肉,再买二十斤白面。剩下的钱,全换成干辣椒和生姜。”
苏桂兰吓了一跳,手直往后缩:“满仓!这可是咱们全家过冬的救命钱啊!哪能这么糟蹋……”
“这不是救命钱,这是本钱。”
陈满仓眼神清亮,没有丝毫落魄与绝望,反而透着一种嗜血的野性:“听我的,娘。从今往后,咱们二房不吃棒子面窝窝头,要吃,就吃白面大肉!”
安抚好家人,陈满仓没有合眼。
他裹紧老羊皮袄,拎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鹤嘴锄和两只大柳条筐,走出了石板房,迎着呼啸的风雪,一头扎进了黑漆漆的山林。
一九八六年,距离国家全面放开农副产品统购统销已经过去一年。
南方温州的钮扣、义乌的小百货已经开始在全国地下翻江倒海,但在这封闭保守的辽南小山村,人们的脑筋还被死死禁锢在公社和大队的条条框框里。
所有人都在为填饱肚子发愁,却不知道,他们脚底下踩着的这片黑土地,究竟埋藏着多少泼天的财富。
三十里堡背靠大黑山,山势险峻,林深雪厚。
常人只知道大黑山冬天有野猪狍子,凶险万分,没人敢进深山;但前世陈满仓在八十年代末做木材生意时,曾听后山的老猎户喝醉后念叨过——
在大黑山北麓的鹰嘴崖下,有一片向阳的背风深谷,由于地底有天然地热微泉,那里的黑土常年不冻。
更重要的是,那片背风谷里,漫山遍野全是一种在当地被称为“鬼见愁”的野草。
那不是杂草。
那是野生北细辛,还有成片成片年份超过三十年的地龙(天然巨型蚯蚓)和野生黄精!
在八十年代中期,中药材统购刚刚放开,全国各地的国营药材公司正在疯狂抢购北方地道药材以供出口换汇。尤其是细辛和干地龙,在安国和亳州的中药材市场上,价格已经被炒到了天价,而在辽南本地,深山里的这些瑰宝,依然烂在泥地里无人问津!
陈满仓顶着零下二十度的严寒,在没过膝盖的深雪里跋涉了整整两个多钟头。
棉鞋被雪水浸透,又迅速冻成冰坨,每走一步,脚趾头都传来钻心的疼痛。
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比起前世在商海沉浮中被对手设局陷害、在看守所冰冷的水泥地上熬过的那些长夜,这点皮肉之苦,简直如同春风拂面。
终于,在天边泛起一抹鱼肚白的时候,陈满仓攀上了鹰嘴崖。
顺着陡峭的岩壁滑下深谷,眼前的景象骤然一变。
谷底没有雪,甚至弥漫着淡淡的白雾。空气湿润而温热,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浓郁的草木腐殖质的腥香。
陈满仓蹲下身子,拨开地表厚厚的落叶层。
几株株型奇特、叶片呈心形的深绿色植物映入眼帘,根茎细长,散发着一股辛辣刺鼻的特有香气。
野生细辛!
而且根须粗壮,颜色深褐,绝非人工种植可比!
陈满仓眼中爆射出狂喜的精光,抄起鹤嘴锄,小心翼翼地刨开泥土。
黑土松软,一锄头下去,不仅带出了一大丛完整的细辛根,泥土深处,几条足有大拇指粗细、通体暗红发紫的大地龙正在泥层里疯狂蠕动。
这种纯天然的野生干地龙,烘干之后,是治疗心脑血管疾病的上等中药材“广地龙/沪地龙”的最佳替代品!
“发财了……”
陈满仓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胸膛,压不住心头狂涌的野心。
他没有丝毫耽搁,手脚麻利地开始采挖。
他只要主根完好的细辛,抖净泥土,整齐地码在柳条筐底;至于挖出来的地龙,则用随身带的草木灰一裹,扔进布袋里——草木灰能瞬间吸干地龙体表的黏液,防止它们在低温下冻烂化水。
整整四个小时,直到初升的太阳穿透山谷的白雾,陈满仓的两只柳条筐已经堆得冒了尖。
整整四十斤新鲜野生细辛,外加半布袋足有三十斤的鲜活大号地龙!
陈满仓砍下两根柔韧的青冈木,做成一副结实的扁担,将近百斤的重担挑在肩上。
青冈木深深陷进皮肉,压得他闷哼一声,但他脚步沉稳,目光如炬,迎着刺眼的朝阳,大步走出深谷。
这是他的第一桶金。
也是他掀翻这个时代的第一张底牌。
一九八六年的县城,街道两旁还立着红砖红瓦的老式平房,水泥电线杆上拉着密密麻麻的广播线。偶尔有一辆墨绿色的“解放牌”大卡车轰隆隆地驶过,喷出一股浓黑刺鼻的柴油烟,引得路旁戴着雷锋帽、穿着蓝灰棉袄的人们投来羡慕的目光。
普兰店县中药材收购站门前,冷冷清清。
收购站的木门紧闭着,门框上挂着一块斑驳的白底黑字木牌:“国营普兰店县医药药材公司第一收购点”。
门檐下,一个穿着深蓝色中山装、戴着袖套的中年男人正靠在椅背上,手里捧着一个带盖的搪瓷缸子,慢悠悠地吹着面上的茉莉花茶叶沫子。
那是收购站的质检兼过秤员,刘大明白。
“嘎吱——”
一声沉重的扁担摩擦声在门前停下。
刘大明白掀了掀眼皮,斜睨了一眼挑着两个硕大柳条筐、身上挂满冰碴子的陈满仓,鼻孔里哼出一声:
“小同志,干什么的?如果是后山采的山里红、野山楂,趁早挑走,今年指标满了,公家不收!”
陈满仓将扁担轻轻卸在台阶上,搓了搓冻得通红的手,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市井笑容,从怀里摸出半包被体温烘得微热的“大生产”牌香烟,抽出一根递了过去。
“刘干事,大冷天的,您受累润润喉。”
刘大明白愣了一下,看了看递过来的烟,又看了看陈满仓那双透着精明沉稳的眼睛。
这年头,乡下来的泥腿子见到公家饭碗的人,哪个不是畏畏缩缩、连话都说不利索?眼前这年轻人虽然穿得破烂,但那份气度,倒像是个见过大场面的。
刘大明白顺手接过了烟,陈满仓立刻擦燃一根洋火,用手掌拢着火苗凑上前去。
“滋——”
烟草点燃,刘大明白吐出一口青烟,脸色缓和了几分:“有点眼力见。挑的啥货?先说好,品相不好的残次货,我们按等外品压价两成!”
“您是行家里手,过过目就知道了。”
陈满仓不慌不忙地掀开盖在筐顶上的麻袋。
刹那间,一股浓烈、辛辣、直冲脑门的药香在冷冽的空气中炸开!
刘大明白正嘬着烟嘴,闻到这股味儿,眼珠子猛地一瞪,连嘴里的烟都忘了吸,直接站了起来,几步跨到柳条筐前。
他蹲下身,伸手抓起一把细辛,抖落泥土,放在鼻子底下狠狠一嗅,又掐断一小截根须放进嘴里嚼了嚼,眉头猛地舒展开,惊呼道:
“这是……辽细辛?纯野生的透骨草?!哪儿来的?怎么可能这么新鲜?!”
“山里背风坑里刨出来的,连夜挑过来的,根须上还带着地温。”
陈满仓微微一笑,又解开了旁边的布袋口子,露出了里面被草木灰包裹、条干粗壮的肥大干地龙。
“您再掌掌这个眼。全是大拇指粗的‘透地龙’,剖洗干净烘干,至少能出十斤特级开剖干地龙。”
刘大明白倒吸了一口凉气。
作为药材公司的老采购,他怎么会不知道这批货的价值?
上周省医药公司刚下来红头文件,广交会上有日本客商下了巨额的汉方药订单,点名要东北的高品质野生细辛和天然地龙,出口创汇!
县公司给每个收购点下了死任务,但现在数九寒天,大雪封山,谁能弄到货?各收购点为了抢指标,底下的收购员嘴上都急出燎泡来了!
刘大明白的心脏不争气地狂跳起来。
这是天上掉下来的政绩!也是天上掉下来的财路!
他强压住心头的激动,站起身,干咳了一声,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架势:
“咳……小同志,货确实是野生的,不过这新鲜细辛水分太大,杂质也多,按规矩要折称。而且这地龙还没剖开洗净,处理起来麻烦得很……”
“刘哥。”
陈满仓忽然改了称呼,这一声“刘哥”,叫得亲热又自然,瞬间拉近了两人的距离。
陈满仓往前走半步,声音压低,恰好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明人不说暗话。省里今年统购指标放宽,细辛特级品统购价每斤三块八,药材公司内部调拨价可以上浮到四块二。我这一筐新鲜细辛,晒干了至少能出十四斤特级干货。
至于这批地龙,如果刘哥有门路,直接送到大连外贸冷冻厂做生化原料提取,一斤鲜货就能给到一块五!”
刘大明白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无以复加的惊骇!
“你……你怎么知道内调价和外贸冷冻厂的事?!”
刘大明白像看怪物一样看着陈满仓。
这些信息,全部属于商业机密,连县局的一般干事都未必清楚,眼前这个穿着破羊皮袄的农村青年,究竟是何方神圣?!
陈满仓嘴角噙着一丝高深莫测的笑意:
“我大伯是公社大队的会计,常去县里开会。刘哥,政策的事咱们不多聊,我今天来,是跟刘哥交朋友的。”
陈满仓拍了拍柳条筐:
“这批货,按二级品入库,挂账单。鲜细辛折干,算十二斤;地龙算你二十斤。过秤单上怎么写,刘哥你说了算。
差额的这部分指标和溢价……全当兄弟孝敬刘哥年底备年货的茶水钱。
我只要现钱,按统购牌价走,当场结算清。
另外,如果刘哥胃口够大,年前这几天,我还能再送两批这个成色的山货过来。”
轰!
刘大明白脑子里像炸开了一道惊雷。
在八十年代中期,国营单位的职工一个月工资也就四五十块钱。陈满仓这一招“截留溢价、公私两便”的手段,直接击中了体制内潜规则的核心!
不仅能帮刘大明白超额完成政治任务,还能神不知鬼不觉地让他从中捞到近百块钱的“合理外快”!
更可怕的是,这年轻人竟然还能源源不断供货!
刘大明白狠狠咽了口唾沫,看着陈满仓那双深邃不见底的眸子,心底彻底服气了。
这哪里是个毛头小子?这分明是个成了精的老油条!
“兄弟……贵姓?”刘大明白的声音都带了一丝颤抖。
“三十里堡,陈满仓。”
“满仓老弟!”刘大明白一把拉住陈满仓的手,滚烫滚烫的,“进屋!快进屋烤火!外头冷!”
半小时后。
陈满仓从药材收购站的后门走了出来。
他的羊皮袄内兜里,沉甸甸地揣着一把厚实的大团结。
特级细辛折算干货,加上地龙定级,扣除给刘大明白留下的“利润空间”,这一趟,他净落了整整一百一十四块六毛钱!
外加三十斤全国通用粮票、五张工业券!
在这个普通工人月薪不过三四十元、一斤猪肉一块八毛钱的年代,一百一十四块钱,是一笔足以让任何一个农村家庭眼红发疯的巨款!
而这,仅仅只是陈满仓利用前世记忆,在这座沉睡的宝山脚下挖出的第一铲土。
怀揣巨款,陈满仓没有片刻停留,径直走向了县城最繁华的红旗百货大楼和国营副食品大楼。
上辈子,母亲和妹妹过得太苦了。
苦到秀娥临死前,最想吃的竟然只是一颗一分钱的水果硬糖;苦到母亲在大年三十晚上,只能用酱油冲热水当汤喝。
这种刻在骨头里的屈辱与亏欠,陈满仓一秒钟都不想再忍!
走进副食品大楼,柜台后扎着白围裙的售货员正用不耐烦的眼神打量着进出的人群。墙上贴着红纸黑字的标语:“发展经济,保障供给”。
“割五斤上好的五花肉!要肥膘最厚的那段!”陈满仓将粮票和五张大团结局部拍在玻璃柜台上,声音干脆利落。
那胖女售货员刚想翻白眼训斥,看到柜台上那叠厚厚的钱票,硬生生把脸上的刻薄憋了回去,换上了一副带着讶异的笑脸:“哟,同志,家里办大事啊?瞧好吧,这刀膘足有三指厚,炼油最下油水!”
“再称五斤排骨,一对猪蹄子,两板大油(猪板油)!”
“得嘞!”
紧接着,红旗百货大楼。
陈满仓像是旋风过境。
纯正的富强粉(精白面粉),直接扛了半麻袋,整整五十斤!
粗粒白砂糖,五斤!
红糖,两斤!
大白兔奶糖,称了两斤!
麦乳精,两铁罐!
走到布匹柜台前,陈满仓指着架子上挂着的那匹鲜艳的大红色条绒布:“同志,扯六尺红条绒,再扯六尺藏青色的斜纹卡其布!”
售货员一边量布,一边啧啧称奇:“小伙子,这红条绒给妹妹做棉袄,过年穿出去,保准是全公社最俏的俊闺女!”
陈满仓笑了笑,眼底闪过一丝温热。
秀娥才十七岁,正是一个女孩子最爱美的年纪,前世却整年穿着补丁摞补丁的灰布衣裳,被人叫作“土耗子”。
这辈子,他要让妹妹昂着头做人!
最后,陈满仓去了一趟铁匠铺,花高价买了一把精钢打制、分量极沉的剁骨大砍刀,以及一口崭新的十二印大铁锅。
回村的时候,陈满仓花了两块钱,雇了一辆走生产队拉货空车返回的胶轮马车。
夕阳西下,天边被晚霞烧得血红。
大黑马脖子底下的铜铃铛“叮当、叮当”清脆作响,在空旷寂静的雪原上格外扎眼。
马车车厢里,塞得满满当当:雪白的精面、喷香的大肉、沉甸甸的铁锅、鲜红的条绒布……
车辕上,陈满仓双手插在羊皮袄袖子里,嘴里叼着一根燃着红星的大生产香烟,眼神冰冷而凌厉。
他知道,当这辆马车驶进三十里堡的那一刻,老陈家那群贪婪的恶狼,就要坐不住了。
……
“叮铃铃——”
铜铃声由远及近,打破了三十里堡村口的宁静。
此时正值各家各户点火做晚饭的时候,几个在打麦场上推石碾子的妇女最先停下了手里的活计。
“哎呦!那是谁家的马车?怎么拉了那么多东西?!”
“快看,那是……那是老二家的满仓?!”
“天爷呀!那麻袋里装的是白面吧?还有那老长的一刀肉!那得有四五斤肥肉吧?!”
“老二家昨晚不是被老太太和永贵会计给净身出户赶出去了吗?说是在后山要冻死了,他哪儿来这么多钱打年货?!”
村妇们的惊呼声瞬间像滚油滴进了水锅,整个村子轰动了。
无数端着大粗瓷碗、吸溜着苞米面糊糊的村民纷纷从土坯房里跑了出来,跟在马车后面,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马车穿过村中主道,正好经过老陈家的老宅大门口。
大宅院门大开着。
马老太正坐在院子里的矮凳上,指挥着大儿媳王彩凤在院子里扫雪。陈建国穿着簇新的呢子外套,手里把玩着一个铁皮打火机,正一脸得意地靠在门框上,享受着过几天就要去当工人的虚荣。
听到动静,陈建国抬起头,当他的目光落在马车上那一堆堆耀眼的年货、尤其是那两罐在夕阳下闪闪发光的麦乳精和大肥肉上时,整个人瞬间僵住了!
麦乳精!那是县城大领导家里才喝得起的高级补品!他陈建国长这么大,也就逢年过节舔过几口!
还有那鲜亮得扎眼的红条绒布!
“娘!奶!你们快看!”王彩凤手里的苕帚直接掉在了雪地里,尖叫破了音,“陈满仓!是那个二流子!他拉了一马车的好东西!”
马老太一拐杖捣在地上,扶着院墙站起来,那双浑浊的三角眼里瞬间爆发出贪婪而惊怒的光芒:“截住他!给我把马车截住!”
陈建国几步跨出院门,直接横在路中央,拦住了马车。
“陈满仓!你给我下来!”
陈建国仰着下巴,指着车上的东西,语气森然:
“你哪儿来的钱买这么多东西?昨晚刚分家,今儿个你就弄来白面白肉!说!你是不是偷了大队的公款?还是偷了公社供销社的年货?!”
不得不说,陈建国深得他爹陈永贵的真传,一开口就是一顶天大的政治帽子扣下来。
在这个年代,“盗窃公共财产”那是能直接送去打靶的大罪!
跟在后面的村民们顿时倒吸一口凉气,议论纷纷。
“是啊……满仓打小老实巴交的,哪来这么多钱?”
“不会真是手脚不干净吧?这要是被抓了,二房可就彻底翻不了身了……”
面对质问,陈满仓坐在车辕上,甚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他缓缓吐出一口烟圈,烟雾缭绕中,他的声音冷得像深冬的冰凌子:
“陈建国,饭可以乱吃,屁不能乱放。
你以为全天下的人都跟你爹一样,满脑子都是捞公家的油水?”
“你敢骂我爹?!”陈建国勃然大怒。从小到大,他在大房是长子长孙,陈满仓在二房就是个任劳任怨的牛马,什么时候轮到陈满仓在他头上拉屎了?
陈建国仗着自己在村里有几个二流子狐朋狗友,当下挽起袖子,大步冲向马车:
“我看你就是贼!这车东西必须扣下,送去大队部审查!等我爹查清楚了再说!”
说着,陈建国伸手就去抓那匹红条绒布和大肉!
“滚!”
一声暴喝如晴空霹雳!
只见车辕上的陈满仓身形如电,右手猛地从身后的大筐里抽出那把刚刚买来的、寒光闪闪的精钢剁骨大砍刀!
“呼——”
沉重的刀锋带着凌厉的风声,擦着陈建国的头皮狠狠劈下!
“夺!”
一声闷响,半尺厚的马车木栏杆被硬生生劈断!
精钢砍刀直接深深嵌进了车板里,刀尾剧烈地震颤着,发出嗡嗡的龙吟声!
几根被刀气削断的碎发,轻飘飘地落在陈建国的鼻尖上。
陈建国伸出的手僵在半空中,距离那冰冷的刀锋只有不到一寸。
一股极度浓烈的死亡恐惧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陈建国两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冰冷的雪泥地里,脸色惨白如纸,裤裆处瞬间渗出一股温热刺鼻的黄水。
尿裤子了!
全场死寂!
跟在后面的几十个村民吓得齐刷刷往后退了三大步,满脸惊骇。
“陈建国,你听好了。”
陈满仓居高临下,单手按在刀柄上,眼神如同俯瞰蝼蚁:
“分家文书上写得清清楚楚,各立门户,各凭本事吃饭。
我陈满仓的钱,每一分都干干净净,是大连外贸公司和县药材公司白纸黑字盖了公章给的劳务报酬!你想查,尽管去公社查!
但是,谁要是敢把脏爪子伸到我二房的东西上……”
陈满仓猛地拔出砍刀,在手中轻巧地挽了一个凌厉的刀花,刀刃在落日余晖下折射出刺目的血光:
“我认得你是堂哥,我手里的刀,可不认得你脖子上的骨头有多硬!”
“驾!”
陈满仓不再看地上瘫软如泥的陈建国一眼,一甩缰绳,大黑马拉着马车,伴随着清脆的铃铛声,在所有人敬畏、恐惧的目光中,绝尘而去。
留下大门口气得浑身乱颤、直翻白眼的马老太,以及满裤裆腥臊、失魂落魄的陈建国。
……
天彻底黑下来的时候,后山的石板房里,升腾起了这几十年来从未有过的暖意与香气。
崭新的十二印大铁锅被陈满仓用生猪油狠狠地“开”了一遍,锅壁油亮乌黑。
此时,大铁锅里正炖着剁成大块的五花肉和排骨!
浓郁醇厚的肉香混杂着葱姜大料的味道,顺着烟囱直往外冒,在寒冷的夜空里飘出半里地。
风箱呼呼作响,屋里干柴烧得噼啪乱跳,土炕被烧得滚烫。
饭桌上,摆着满满当当一大盆油光发亮、炖得软烂脱骨的红烧肉炖粉条,旁边是一笸箩白生生、热气腾腾的精白面大馒头,以及陈满仓特意给秀娥和母亲冲的两大碗香气扑鼻的浓稠麦乳精。
“吃,爹,娘,秀娥,放开肚皮吃!”
陈满仓给父亲倒上一碗散装的烧刀子白酒,自己也满上一碗。
陈秀娥捧着那只印着红牡丹的瓷碗,小口小口抿着甜到心坎里的麦乳精,眼泪一颗一颗掉进碗里:“哥……这……这不是在做梦吧?咱们真的能天天吃肉吗?”
“傻丫头。”
陈满仓揉了揉妹妹的脑袋,把那匹鲜红的条绒布放在她怀里:“明天让娘给你量尺寸,做身新棉袄。过年那天,我妹妹要穿得比县城里的姑娘还要俊!”
苏桂兰抹着眼泪,嘴唇颤抖着,夹了一大块肥瘦相间的肉放进儿子碗里:“满仓,娘不求大富大贵,只要咱们一家人平平安安……娘就知足了。”
陈永福端起酒碗,一口将辛辣的烧刀子闷进肚里,那张布满风霜的粗糙老脸上,第一次泛起了作为一家之主的红光与底气:“满仓……长大了!是个顶天立地的汉子了!”
窗外,寒风呼啸,大雪纷飞。
窗内,肉香扑鼻,暖意融融。
陈满仓看着眼前至亲之人的笑脸,端起酒碗一饮而尽。
那辛辣的烈酒顺着喉咙烧进胃里,像是一团永不熄灭的野火。
摆脱吸血的亲族,赚到第一桶金,填饱一家人的肚子,这仅仅只是第一步。
眼下是一九八六年。
距离那个波澜壮阔的九十年代,只剩下最后三年多的时间。
双轨制倒爷、国库券狂潮、特区开发、民营制造……一个属于草莽英雄的黄金时代大门,正在这漫天风雪中,轰然洞开!
而这一世,他陈满仓,要做那个站在风口浪尖、翻江倒海的弄潮儿!
过完腊月二十九,一场罕见的暴风雪封锁了整个辽南。
大雪下了一整夜,把天地间所有的腌臜与破败都掩盖在一片刺目的雪白之下。
初一的大清早,三十里堡的土路上几乎看不到人烟。家家户户都在门头上挂了红辣椒和干玉米棒子,空气里弥漫着硫磺鞭炮碎屑的气味与柴烟味。
往年的这个时候,陈满仓一家四口早就被马老太支使着,天不亮就要去老宅扫雪、挑水、劈柴、伺候大房一大家子吃早饭。二房只能等大房吃完了肉馅饺子,在冷锅冷灶里下一点混着棒子面的酸菜馅团子。
而今年,后山的石板房前,鞭炮声炸得震天响。
陈秀娥穿上了崭新的大红条绒棉袄,齐耳的短发上扎着一根鲜红的缎带,整个人像年画里走出来的福娃娃。她正拿着一把小竹扫帚,欢快地清扫着院子里的积雪。
厨房里,大铁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热腾腾的猪肉白菜水饺在滚水里翻滚,白白胖胖,一个个漂浮在油花四溢的汤面上。
“满仓哥!满仓哥在家吗?!”
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呼喊声,伴随着自行车车轮在雪地里打滑的声响。
陈满仓掀开门帘走出去,只见刘大明白穿着一身厚重的绿军大衣,头上戴着皮棉帽,正气喘吁吁地推着一辆加重型金鹿二八大杠自行车站在篱笆外,睫毛上结满了白霜。
“刘哥?大年初一的,你怎么摸到这儿来了?”陈满仓有些意外。
刘大明白顾不上拍打身上的雪花,一把将自行车支在雪窝子里,拉着陈满仓的手就往屋檐下走,神色激动得直搓手:“老弟啊!我大年三十值班,接到地区医药局的加急电报,今天一早连饭都没顾上吃,拼了老命蹬了二十里自行车赶过来的!”
“进屋喝口热水慢慢说。”陈满仓将刘大明白迎进屋。
屋里暖烘烘的热气和扑鼻的饺子香让刘大明白浑身一松,看到桌上那一盆热气腾腾的纯肉水饺和红糖姜水,刘大明白眼底对陈满仓的评价又拔高了一截——这年头能在农村把日子过得这么滋润的,绝非等闲之辈。
灌了大半碗热姜水,刘大明白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汗,压低声音道:
“老弟,出大事了!天大的好事!”
陈满仓神色不变,给刘大明白递过去一根过滤嘴香烟:“刘哥,慢点说,天塌不下来。”
“是外贸订单!”刘大明白深吸了一口气,压抑着狂跳的心脏:
“日本那边的汉方药株式会社,看了咱们省外贸公司送过去的第一批细辛样品——就是你年前送去的那两筐!
对方的检验专家当场拍板,说有效成分‘甲基丁香酚’的含量是普通细辛的三倍以上,直接定为最高免检级别!
日方一口气追加了三十吨的干货订单!指名道姓要大黑山脉出产的地道辽细辛!
省里领导下了死命令,要把这个当成开春创汇的第一号工程!县医药公司给各个公社下了收购限额,一斤特级干细辛的收购价,从原先的三块八,直接飙到了六块五!
只要货好,上不封顶!”
六块五一斤!
在这个人均月收入不过四十块钱的年代,一斤山里挖出来的干草根,竟然能卖到六块五!
换作旁人,听到这个数字恐怕当场就要乐疯过去。
但陈满仓坐在桌旁,指尖轻轻叩击着桌面,眼神深邃得像一口古井,没有半点喜形于色。
“老弟,你怎么一点都不兴奋?”刘大明白急了,“三十吨啊!哪怕咱们只能弄到一吨,那就是一万三千块钱的流水!一万三!咱们县有几个万元户?!”
陈满仓弹了弹烟灰,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刘哥,你是个实在人,大老远跑来给我报信,这情分我陈满仓记下了。
不过,你只看到了这天价订单,却没看到这背后的刀光剑影。”
刘大明白一愣:“啥刀光剑影?”
“第一,大黑山野生的细辛虽然好,但漫山遍野零散分布,深雪封山,普通的药农根本进不去鹰嘴崖那种险地;
第二,县里把收购价提到六块五,消息只要一传开,整个金县、普兰店、瓦房店的二流子和药贩子全都会红了眼往山里钻,到时候采挖过度,掺杂使假、以次充好,甚至为了抢地盘动刀子见血的事,少得了吗?
第三,也是最要命的一条。”
陈满仓盯着刘大明白的眼睛:
“县药材公司有收购权,但没有直接出口权,这笔外贸配额,最终是不是要走省外贸公司和大连开发区的外贸保税库?”
刘大明白目瞪口呆,额头上刚刚褪去的冷汗又刷地冒了出来。
他只是个底层的采购质检员,看中的是差价和提成;而眼前这个年仅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看问题的视角,竟然直接穿透了公社、县局,直刺省外贸乃至国际贸易的权力链条!
“老……老弟,你全说中了!”刘大明白咽了口唾沫,“这单子确实挂在大连外贸进出口总公司的名下。而且……县里几个有背景的‘大人物’,已经开始在暗中串联,准备包揽各个乡镇的收购点了。”
“那就对了。”
陈满仓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茫茫的大黑山,眼底涌动着吞天巨浪:
“散户采挖,成不了气候,还会把资源彻底搞烂。
刘哥,你回去告诉你们主任,小打小闹的散收,我陈满仓不干。
要干,咱们就干一票大的。”
“大的?多大?!”
“我要包下大黑山北麓三十里范围内的药材独家采青权,成立三十里堡药材采收合作社。
大黑山里哪儿有药、怎么在雪地里保全药性、怎么标准化初加工除杂,全县只有我陈满仓一个人懂。
我不但能保质保量完成那三十吨配额里的核心高品质部分,我还要借着这批细辛,把货直接送进大连外贸总公司的保税仓库!”
陈满仓转过身,一字一顿:
“回去告诉你们王主任,别想着绕过我。
大黑山里的鹰嘴崖,除了我陈满仓,谁带队进去,谁就得准备给进山的人收尸。”
这番话掷地有声,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霸道与绝对的自信。
刘大明白看着眼前的年轻人,恍惚间觉得坐在自己面前的根本不是一个农村青年,而是一个运筹帷幄、翻云覆雨的巨擘商贾!
“好!老弟,有你这句话,我刘大明白豁出去了,这就回县城给主任汇报!”
送走了神色震撼的刘大明白,陈满仓站在风雪弥漫的院落里,深深吸了一口冰凉透骨的空气。
他知道,这声春雷,不仅会震动大黑山,更会把他在三十里堡乃至整个金县的敌人们,彻底逼上台面。
而老陈家大房那座看似坚固的堡垒,在这场即将到来的资本与时代的洪流面前,不过是一片即将被彻底碾碎的枯叶。
属于他陈满仓的野蛮生长时代,正式拉开了血色的大幕。
正月初五,俗称“破五”。
在北方农村,破五意味着年节的禁忌解除,各路生意与劳作该张罗起来了。
然而,大黑山药材天价收购的消息,却像一场无声的瘟疫,在极短的时间内席卷了三十里堡乃至周边的七村八落。
“一斤干细辛六块五!只要送去供销社就给现钱!”
“地龙干一斤两块二!老山参如果挖到五品叶以上的,直接能在县城换一套青砖大瓦房!”
整个三十里堡彻底疯了。
原本猫冬的老爷们儿、小伙子,纷纷从炕头上爬了起来,翻出家里生锈的镐头、铁锹,甚至连三岁小娃手里都拿着小木铲,天天往后山林子里钻。
然而,现实却狠狠给了所有人一记响亮的耳光。
数九寒天,山坡上的泥土冻得像铁疙瘩一样硬,一铁锹下去只能崩起一个白点子,震得虎口开裂淌血;偶尔有人运气好刨出几根枯草根,送到公社供销社,质检员连看都不看一眼就给扔了出来——
“冻烂了!药性全失,全是大白浆泥,这是等外废品!不收!”
一连三天,几百号人冻得鼻青脸肿,却连一根像样的药材都没换成现钱。
就在全村人唉声叹气的时候,大队部的大喇叭忽然刺啦刺啦地响了起来。
大伯陈永贵那带着浓重官腔的声音,通过高音喇叭传遍了村落的每一个角落:
“喂!喂!全体社员注意了!全体社员注意了!
经公社党委研究决定,由大队会计陈永贵同志牵头,成立三十里堡中药材联合收购组!
收购组设立在老宅大院!大队已经与县供销社、外贸局达成联合保底协议!
凡是向大队交售药材的社员,由大队统一过秤、统一开条、统一结算!
任何人、任何个体户,不得私自进山采挖统购中药材,否则按‘投机倒把’、‘破坏集体生产’论处!
重复一遍,严禁私自倒卖,违者没收工具,移交公社派出所!”
广播一连放了三遍。
石板房里,正在纳鞋底的苏桂兰手一抖,针尖直接扎进了手指肚里,殷红的血珠冒了出来。
“满仓……这,这是冲着你来的啊!”苏桂兰吓得脸色煞白,“你大伯这是要断你的活路啊!还安了那么大一个‘投机倒把’的罪名,这可怎么整啊?!”
陈满仓正坐在一张长条木凳上,手里拿着磨刀石,慢条斯理地打磨着那把精钢大砍刀。
“滋——滋——”
刀锋在磨刀石上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脆响。
“娘,跳梁小丑罢了,慌什么。”陈满仓神色平静,吹了吹刀刃上的铁屑。
他早就料到陈永贵不会善罢甘休。
大房吃了那么大的亏,陈建国更是被他吓得尿了裤子,沦为全村的笑柄;陈永贵手里握着大队的行政权力,如果不利用公权力来搞垄断反扑,那他就不是陈永贵了。
可惜,陈永贵的眼界,终究只是个坐井观天的乡井老油条。
他以为靠着一张公章和几句恐吓,就能挡住滚滚向前的时代大潮?
“砰!”
石板房单薄的木门被人猛地推开。
陈秀娥气喘吁吁地从外面跑进来,小脸冻得通红,眼睛里全是惶恐:“哥!大伯……大伯带着治保主任,还有供销社王瘸子,领着七八个民兵,拿着绳子,往咱们这儿来了!说要搜查咱们家私藏的‘国家统购药材’!”
该来的,到底还是来了。
陈满仓眼皮都没抬一下,缓缓站起身,将锋利的砍刀随手插在腰间的皮带上,套上了那件油渍麻花的老羊皮袄。
“秀娥,关好里屋门,照顾好娘。
爹,把后院那两只大柳条筐搬出来,放院子正当中。”
老实巴交的陈永福虽然满脸恐惧,但看着儿子那如山岳般沉稳的脊背,心头涌起一股莫名的力量,咬着牙狠狠点了点头:“哎!爹这就去!”
……
几分钟后。
陈永贵带着一群人气势汹汹地踹开了低矮的篱笆门。
领头的是陈永贵,穿着一身崭新的呢子大衣,脸色阴沉如水;旁边站着一个身材矮胖、瘸着一条腿、留着两撇鼠须的中年男人——正是县供销社物资科副科长王瘸子,王富贵。
王富贵那双阴鸷的三角眼四处乱瞟,当他的目光落在站在屋门口、穿着大红棉袄、水灵秀气的陈秀娥身上时,闪过一丝贪婪而阴狠的光芒。
身后,跟着五六个荷枪实弹、端着老套筒步枪的乡民兵,一个个面色不善。
“陈满仓!”
陈永贵背着手,站在雪地中央,声色俱厉:
“有人举报你私藏国家二类统购药材,投机倒把,抗拒大队统一管理!
大队部和供销社联合执法,现在要依法搜查你的住所!
识相的,把后山挖出来的细辛和地龙全部交出来,由大队折价收购!否则,今天就把你绑去公社游街!”
院子外头,早就围拢了上百个看热闹的村民,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哎呀,这永贵也太狠了,这是要把亲侄子往死里整啊!”
“谁让满仓年前那么张狂呢?民不与官斗,自古以来的道理,胳膊拧得过大腿吗?”
面对这阵势,陈满仓双手插在袖子里,冷冷地看着眼前的跳梁小丑。
“大伯,好大的官威啊。”
陈满仓嘴角扯出一抹讥讽的冷笑:“大队部?联合执法?
不知道是哪份红头文件规定,社员利用农闲时间采挖野生中药材,属于投机倒把了?
一九八五年中央一号文件明确指出:取消农产品统购统销,进一步搞活农村经济,除个别品种外,国家不再向农民下达农产品统购派购任务!
怎么,你陈永贵的大队部,比党中央的文件还要大?
你手里的土枪,是要对着党中央的富民政策开火吗?!”
轰!
这几句话如惊雷炸响,字字诛心!
在场的几个民兵面面相觑,脚底下不由自主地往后缩了缩。这年头,扣政治帽子谁都会,但陈满仓张口就是“中央一号文件”,直接把事情上升到了抗拒中央政策的高度,谁敢轻易接这个雷?!
陈永贵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气急败坏地吼道:“你少在这儿断章取义!供销社的王科长在这儿,县里的政策轮不到你胡咧咧!”
旁边的王瘸子冷笑一声,拄着拐棍上前一步,皮笑肉不笑地打量着陈满仓:
“年轻人,嘴皮子挺利索。不过在金县这片地上,供销社说收,那就是统购;供销社说你违规,你就是投机倒把!
老陈啊,别跟他废话了,院子里那两筐就是药材吧?给我扣下抬走!”
几个民兵闻言就要上前动手。
“我看谁敢动!”
陈满仓猛地拔出腰间的精钢砍刀,跨前一步,大刀“当”的一声斩在院子中央的老榆木桩上,木屑四溅!
“王富贵,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跑到我家里来抢东西?!”
陈满仓眼中凶光毕露,直视王瘸子:“你那个宝贝侄子,为了逼娶我妹妹,年前在供销社设套扣我爹的医药费发票;现在你又假公济私,带着人来封我的门。
你真当这天底下没有国法,治不了你这个芝麻绿豆大的供销社副科长?!”
王瘸子气得浑身乱抖,指着陈满仓:“反了!反了!民兵队长,给我把他抓起来!开枪!出了事我担着!”
气氛瞬间剑拔弩张,几个民兵拉动了枪栓,发出清脆的卡塔声。
围观的村民吓得四散惊逃。
苏桂兰在屋里哭喊着要冲出来,被陈永福死死拉住。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嘀嘀——!!”
村口的方向,忽然传来一阵极其霸道、刺耳的汽车喇叭声!
紧接着,是一阵沉重、咆哮的柴油发动机轰鸣声!
所有人都愣住了。
在八十年代的农村,自行车都是稀罕物,拖拉机进村就能引来看热闹的潮水,怎么会有大卡车进村?!
只见大雪弥漫的村道上,一辆草绿色的北京吉普212打头,后面竟然跟着整整两辆悬挂着“辽B”牌照的大解放重型卡车,排成一条钢铁长龙,碾碎厚厚的积雪,杀气腾腾地直奔后山石板房而来!
那两辆大解放卡车的车头上,赫然挂着鲜红的横幅:
“大连外贸进出口总公司创汇重点物资直调车队!”
卡车还没挺稳,吉普车的车门猛地推开。
县中药材公司的刘大明白一马当先跳了下来,紧接着,是一个穿着高档呢子大衣、戴着金丝眼镜、气度威严的中年男人,以及县医药局的两位领导!
刘大明白一眼看到院子里拔刀相向的阵势,吓得魂飞魄散,扯着嗓子大喊:
“住手!全特么给我住手!把枪放下!”
陈永贵和王瘸子彻底傻了眼。
王瘸子揉了揉眼睛,当他看清那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时,两条腿像触电一样筛糠起来,拐棍都脱了手:“周……周处长?!大连外贸总公司的周处长?!”
周处长连看都没看王瘸子一眼,在大连外贸系统,王瘸子这种县级供销社的副科长,连进他办公室汇报工作的资格都没有!
周处长在一众领导的簇拥下,径直走到陈满仓面前,脸上露出无比热情的笑容,主动伸出双手握住了陈满仓满是老茧的大手:
“这位就是陈满仓陈同志吧?!果然是年轻有为,一表人才啊!”
陈满仓收起砍刀,脸上的煞气瞬间化作春风般的微笑:“周处长,山高路远,大雪封山,辛苦您亲自跑一趟。”
“不辛苦!为了国家创汇,再难的路也要走!”
周处长转过身,脸色瞬间阴沉下来,冷冷地扫视着陈永贵和王瘸子:
“刚才是谁说陈满仓同志投机倒把的?!
站出来给我看看!
陈满仓同志,是大连外贸进出口总公司特聘的大黑山道地药材特约采购顾问!
他的采收工作,是省外贸厅直接批复的创汇试点项目!
这两辆解放卡车,是省经贸委直接下达调度令派过来的!
你们县供销社和大队部,好大的胆子!敢把外贸重点创汇工程扣上‘投机倒把’的帽子?!
王副科长,你想去省纪委喝茶,我现在就给你们地委书记打电话!!”
噗通!
王瘸子甚至连一句辩解的话都没说出来,双膝一软,直接瘫软在厚厚的雪泥地里,脸色死灰一片。
而站在一旁的大伯陈永贵,更是如遭雷击,浑身的血液在这一瞬间彻底凝固!
特聘顾问?省经贸委调度令?外贸总公司直接派车接货?!
他陈永贵机关算尽,想用大队的土政策卡死陈满仓,却万万没有想到,陈满仓早已跳出了他这口破井,直接把线搭到了省外贸总公司通天的巨轮之上!
在大时代的历史车轮面前,他那点微末的算计与贪婪,就像螳臂当车,被碾得粉身碎骨,连一点渣滓都不剩!
大雪初霁,阳光洒在鹰嘴崖的苍松翠柏之上,折射出耀眼的碎金。
三十里堡的老宅里,气氛如丧考妣。
堂屋正中央,马老太半瘫在太师椅上,嘴角歪斜,流着口水,嘴里含糊不清地哼唧着。王富贵因为滥用职权、涉嫌巨额物资倒卖,当天下午就被县纪委和检察院的人直接从大队部戴上手铐押上了吉普车;而作为同谋的大伯陈永贵,被当场免去大队会计职务,立案审查。
至于大堂哥陈建国,农机厂的工人指标不仅彻底泡了汤,更因为涉嫌寻衅滋事和倒卖化肥窝案,被公社派出所抓去关了十五天拘留,出来后整个人彻底废了,成了村里人人避之不及的二流子。
大房,彻底塌了。
而此时的后山石板房前,却是另一番翻天覆地的景象。
两辆满载着野生细辛和干地龙的大解放卡车,在全村数百名男女老少的欢呼与敬畏声中,轰鸣着开出了山谷,直奔大连港国际货运码头。
陈满仓不仅自己赚到了在这个年代堪称天文数字的巨额财富,更带领着全村上百户老实巴交的农民,成立了全县第一个“中药材标准化采收专业合作社”。
凡是跟着陈满仓干的社员,每天现结工钱,短短半个月时间,户均增收上百元!
曾经轻视、嘲笑二房的村民们,如今见到陈永福和苏桂兰,无不毕恭毕敬地尊称一声“陈老哥”、“陈大嫂”;连公社新上任的书记,都亲自坐着吉普车来到后山石板房,紧紧握着陈满仓的手,称赞他是“改革开放的排头兵”、“带领乡亲共同致富的青年楷模”。
春风料峭,但泥土深处,早有一股野蛮的生命力在破土而出。
夕阳西下,陈满仓独自一人登上了鹰嘴崖顶。
山风猎猎,吹拂着他身上的黑色皮夹克。
俯瞰脚下这片苍茫而富饶的黑土地,远处的沈大高速公路施工工地上,推土机与挖掘机的轰鸣声隐隐传来;再往南,大连经济技术开发区的蓝图正在热火朝天地铺开;而在更广阔的神州大地上,价格双轨制的风暴、国企改革的巨浪、民营资本的觉醒,正在汇聚成一股无可阻挡的时代春潮。
前世三十年的遗憾、血泪与屈辱,终于在这风雪涤荡的八十年代初春,被彻底洗刷干净。
但这绝不是终点。
陈满仓掏出一根大生产香烟,啪的一声擦燃洋火。
烟雾在夕阳的余晖中升腾,他的眼眸深邃而炽热,倒映着整个九十年代即将来临的波澜壮阔。
大幕已经拉开。
属于他的黄金时代,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