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婚夫嫌我生得艳丽丰腴,迟迟不肯娶我。
“你这般招摇惹眼,艳而无德,我绝不要你做我的妻!”
话音落,他转头就去安抚他那楚楚可怜的小白花表妹。
我气得在赏花宴上当场晕倒。
再次睁眼,我猛地发现,我那缠了十八圈的裹胸被人扯了,身材彻底显露!
我捂着胸口刚要拼命,皇后娘娘突然从床边窜出来,激动得直拍大腿。
“哎哟喂!这尺寸,这身段,老天开眼啊!”
她眼含热泪:“丫头,本宫给你个天大的差事。”
“太子非要去当和尚,你去,去他跟前晃悠几圈!能不能把他的佛珠扯断,就看你的真材实料了!”
我咽了口唾沫。
去勾引那个出了名不近女色的活阎王太子?
您这是想让我死,还是想让他死?
不过……我摸了摸隐隐作痛的胸口,笑了。
当个太子妃,不比将军夫人香?
01
"沈酥酥,你这般招摇惹眼,艳而无德——我绝不娶你!"
魏承衍的声音砸在赏花宴上。
满园子的人都停了筷子。
我站在海棠树底下,手里还端着一盏果酒。
百来号人的目光齐刷刷扎过来。
我听见身后有人蛐蛐。
听见有人笑。
魏承衍一甩袖子,转身就朝亭子那边走。
亭子里坐着他表妹魏清音。
魏清音一脸惊慌地站起来,扯住他袖子,小声说:
"表哥,别在这儿说……酥酥姐会难过的。"
嗓音细细柔柔,刚好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我攥紧酒盏。
魏承衍看都没看我一眼,伸手替魏清音擦眼角。
"你就是太善良。"
我胸口一闷。
裹胸缠得太紧了。
从早上出门缠了十八圈,勒得我整个人喘不上气。
这会儿又急又气,血直往头顶冲。
眼前海棠花炸成一片红。
酒盏脱手。
我也跟着往前栽。
倒地之前我听见魏清音尖叫了一声。
倒地之后我什么都没听见。
不知道过了多久。
脑袋嗡嗡响。
我还没睁眼,就觉得身上有什么不对。
胸口——松了。
那种勒了一整天的窒息感没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凉意。
我猛地睁眼。
裹胸布被扯开了,团在床边,十八圈的白布像条死蛇一样堆在枕头旁边。
我低头一看。
衣襟散了半边。
我一把揪住领口,翻身就要喊人。
"别动别动!"
一只手按住我肩膀。
一个穿明黄凤袍的中年妇人从床边矮凳上蹿起来。
动作之快,完全不像一个中年妇人。
我愣住了。
凤袍。
明黄。
这是,皇后?
赵皇后两只眼睛放光,盯着我胸口看了三秒,猛拍大腿。
"哎哟喂!"
她扭头朝门外吼:"素云!素云你快来看!"
一个嬷嬷小跑进来。
赵皇后一把拽住嬷嬷的手,指着我:"你看看!你看看这尺寸!这身段!"
我攥着领口,整个人缩成一团。
"娘娘,能不能先让我把衣裳穿好……"
"穿什么穿!"赵皇后一屁股坐到床沿上,抓住我的手。
她眼眶红了。
真红了。
我看见一颗眼泪从她眼角滑下来。
"丫头。"
她声音发抖。
"你是老天爷派来救本宫的。"
我脑子还是懵的。
赵皇后深吸一口气,表情从激动变成郑重。
"太子——本宫的亲儿子——今年二十一了。"
"他要去当和尚。"
她咬牙。
"他把太极殿改成了佛堂,念了三年经,谁送去的美人他都不看一眼。"
"三年!本宫送了整整六十七个!他一个都没碰!"
"本宫都快疯了!"
素云嬷嬷在旁边小声补了一句:
"最后一个姑娘,殿下让人抬出去的时候,姑娘吓得腿都软了……说殿下眼神能杀人。"
赵皇后摆手:"那是她没本事。"
她重新看向我,目光炽热。
"丫头,你去。"
"去太子跟前晃悠几圈。"
"能不能把他手里那串佛珠扯断——就看你的真材实料了!"
我看看她。
再低头看看自己散开的领口。
"您是认真的。"
"本宫用凤印发誓。"
我咽了口唾沫。
勾引太子。
那个传说中不近女色、手段狠辣、人称活阎王的太子顾北渊。
前六十七个美人都是被抬出来的。
我是第六十八个。
"成了呢?"我问。
赵皇后拍胸脯:"太子妃!"
我沉默了三秒。
想起刚才在赏花宴上,魏承衍当着所有人的面说的那句话。
"艳而无德。"
我松开攥着领口的手。
"我去。"
当个太子妃。
不比将军夫人香?
02
赵皇后办事极快。
我晕倒在赏花宴,醒来在坤宁宫。
从头到尾不到两个时辰,我的身份就从"定远侯退婚弃妇"变成了"皇后娘娘亲选的东宫侍读"。
侍读。
这名头体面。
实际上就是——肉弹。
素云嬷嬷领我去换衣裳的时候,塞给我三套衣裙。
第一套,领口开到锁骨下三寸。
第二套,腰封收到极窄,上下一衬,该凸的地方藏都藏不住。
第三套——我拎起来看了一眼,又放下了。
"这第三套什么时候穿?"
素云嬷嬷咳了一声:"前两套不管用的时候。"
我把第三套压到箱底。
"先不至于。"
换好衣裳出来,赵皇后绕着我转了三圈。
转完了,点头。
"腰是腰,胯是胯,好!"
她又从妆奁里翻出一盒胭脂,亲手给我补了唇色。
补完退后两步,看了看,满意地一拍巴掌。
"记住,"她竖起一根指头,"太子不喜欢扭捏作态的。前面六十七个,一个比一个柔弱,一个比一个哭得凄惨,没一个管用。"
"你就做你自己。该说话说话,该走路走路。"
"但是——"
她指了指我胸口。
"这个优势,别浪费。"
我点头。
"明白。自然而然地晃。"
赵皇后笑了:"孺子可教。"
东宫在太极殿后面。
我跟着素云嬷嬷穿过长廊,转了两道弯。
远远就闻见檀香味。
浓得呛鼻子。
太极殿门口站着四个侍卫,面无表情,佩刀。
嬷嬷递了牌子。
侍卫看了一眼牌子,又看了一眼我。
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一息。
然后让开了。
门推开。
我原本以为会看见佛堂。
蒲团、经书、木鱼、香炉。
但我想错了。
太极殿里面的确有香炉。
一座半人高的铜炉,檀香从炉嘴飘出来。
但旁边摆着一整架刀。
长刀、短刀、弯刀、匕首。
刀架子从殿左排到殿右,少说有四五十把。
殿中央没有蒲团。
有一个人。
背对着我。
他站在刀架前面,右手握着一柄窄刃长刀,正在擦。
檀香绕在他肩头,跟雾似的。
我脚步顿了一下。
他听见了。
头微微偏了一点。
没转身。
"又来一个?"
声音低沉。
不耐烦。
但不是阴沉,是那种被打扰了第一百次之后的疲倦。
素云嬷嬷在旁边行礼:"殿下,这是皇后娘娘——"
"让她走。"
三个字,干净利落。
刀刃上的油被布擦去,发出一声轻响。
嬷嬷还要再说什么,我拦住了。
我往前走了三步。
走到他斜后方两步远的位置,站住了。
"殿下。"
他没动。
"我叫沈酥酥。"
他还是没动。
"我不是来伺候殿下念经的。"
他终于偏过头来。
侧脸。
线条很硬。
颧骨高,鼻梁直,眉骨压着一双黑沉沉的眼。
不像和尚。
像将军。
他看了我一眼。
目光从我脸上掠过。
往下。
在我领口的位置停了一瞬。
然后移开了。
"出去。"
语气没变。
但我注意到一个细节。
他握刀的手,指节收紧了一分。
我没走。
我笑了笑。
"皇后娘娘说了,我可以在东宫住三天。"
"三天之后,殿下要是还想当和尚,我立刻走。"
他沉默了两秒。
转过身,正面面对我。
目光是冷的。
但不是厌恶。
是审视。
"三天。"他重复了一遍。
"多一刻都不行。"
我点头。
"成交。"
他把刀插回刀架上,绕过我,往内殿走。
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檀香味裹着一股冷冽气息扫过来。
我闻见了。
不全是檀香。
还有血腥气。
很淡,但我闻得出来。
将军府长大的姑娘,对这个味道不陌生。
这位太子殿下念经是假的。
刀架上那四五十把刀,没有一把生锈。
每一把都开过刃。
我心里忽然有了底。
不近女色是真的。
但"要当和尚"恐怕未必。
03
第一天。
赵皇后给我的任务是"晃悠"。
我决定从最基本的做起,在太子面前正常走路。
正常。
不是故意扭。
是正常。
但问题在于,我这个身材,正常走路就已经不太正常了。
魏承衍嫌弃了我五年的东西——胸、腰、胯,配上赵皇后给我挑的那件收腰裙,我往回廊上一站,路过的太监都差点撞柱子。
我端了一碗莲子羹,送去太极殿。
推门。
顾北渊在殿中央练刀。
玄色常服换成了短打。
刀光一闪一闪,带着破风声。
我站在门口没进去。
等他一套刀法收了势,呼吸平稳下来,我才开口。
"殿下,用点羹吧。"
他拿布擦手上的汗。
没说话。
没看我。
我就把莲子羹放在门边案几上,转身要走。
"站住。"
我停下。
"莲子去芯了没有。"
"去了。"
他顿了一下。
"放那儿吧。"
我走出殿门。
在回廊拐角停住,回头偷看了一眼。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
第一步,完成。
不讨厌我送的东西。
下午。
我搬了把椅子坐在东宫院子里的桂花树下看书。
书是从嬷嬷那儿借的,随手拿的,也没注意名目。
翻开一看——《兵法十二策》。
行吧。
正看着,身后的殿门开了。
脚步声。
顾北渊从殿里出来,大约是要去偏殿。
他走到回廊上,视线不可避免地扫过院子。
扫过桂花树。
扫过树下的我。
我坐在椅子上,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手里捧着兵书。
午后的日头正好。
光打在我侧脸上。
我没抬头。
故意的。
我听见他的脚步慢了半拍。
然后恢复正常。
走了。
但我心里记了一笔:第二次停顿。
晚饭时候,我让人传了话——问太子殿下要不要一起用膳。
回话的太监说:"殿下说不必,让姑娘自己用。"
意料之中。
我没勉强。
自己在偏院吃了饭,吃完绕到院子里消食。
月亮升起来了。
桂花的香味被风吹散。
我走到院中,活动了一下胳膊。
在将军府的时候,爹每天逼我练一套拳。
说女儿家也得有力气,万一碰上坏人,打不过也能跑。
我习惯了。
站定,起势,一拳一拳地打。
动作不快。
但架子正。
打到第三趟的时候,我余光扫到了二楼。
太极殿二层的窗户开了半扇。
有一个影子。
在窗后面。
没动。
看着我。
我假装没发现。
继续打。
拳风带起衣裙。
收腰的裙子在月光底下勾勒出完整的轮廓。
腰。
胯。
全是线条。
我打完收势,吐了口气。
抬头看了一眼二楼。
窗户关了。
影子不见了。
我擦了擦额角的汗,嘴角翘了翘。
第一天,结束。
三次停顿。
活阎王也是人。
第二天。
清晨。
我换了第二套衣裳。
就是那件腰封收到极窄的。
配了条杏色的裙,头发只松松绾了个髻,插了根素银簪子。
不浓艳。
但架不住底子在这儿。
素云嬷嬷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姑娘……要不要再化点妆?"
"不用。"
魏承衍说我艳而无德。
我偏要素着一张脸,让人看看到底是艳还是德。
我端了早膳去太极殿。
推门的时候,顾北渊已经在里面了。
今天没练刀。
他坐在书案后面,在写什么东西。
我进去的时候他抬了一下眼。
目光落在我身上。
两秒。
比昨天多了一秒。
然后低下头继续写。
我把早膳放在案角,退后一步。
"殿下今日不练刀?"
"你懂刀?"
"我爹是将军。"
他笔顿了一下。
第一次,抬头认真看我。
"哪个将军。"
"沈重山。"
他放下笔。
"西境沈重山?"
我点头。
他看了我三秒钟。
脸上头一回出现了"厌烦"以外的表情。
不算多大变化。
但眉头松了一点。
"刀架上第三把。"他说。
"你可以试试。"
我愣了一下。
他已经低下头继续写了。
我走到刀架前,拔了第三把刀。
入手份量不轻。
窄刃,弧度微弯。
好刀。
我握了握,比划了一式。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出来的"嗯。"
04
第二天下午。
我在刀架前练了半个时辰。
顾北渊坐在书案后头,没说话。
但也没赶我走。
这就是进步。
我收刀归架,擦了汗,准备回偏院。
刚走到回廊,撞见一个人。
一个不该出现在东宫的人。
魏清音。
她穿了一身水绿衣裙,头上簪着白玉兰花。
眼眶红红的。
身后跟着两个宫女,手里捧着食盒。
看见我,她愣了一下。
然后眼泪就掉下来了。
"酥酥姐……"
她声音发颤。
"你怎么在东宫?"
我靠在廊柱上,看着她。
"我倒想问你,你怎么进来的。"
东宫重地,侍卫把守。
一个侯府表小姐,没有腰牌,没有传召,怎么过的门?
魏清音咬了咬唇。
"是……是皇后娘娘身边的孙嬷嬷带我进来的。"
"我听说姐姐在宴上晕倒,被送进了宫,我不放心……"
她又哭。
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
掉得干净,妆都不花。
我看了五年这种哭法。
太熟了。
每次她一哭,魏承衍就心疼。
每次她一哭,错的就变成我。
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旁边没有魏承衍。
"你不放心我,"我说,"所以带了食盒来东宫?"
她下意识把食盒往身后藏了藏。
动作很快。
但我看见了。
食盒上系着一根鹅黄丝带。
魏承衍最喜欢的颜色。
食盒不是给我的。
"这食盒,是给谁的?"
魏清音脸白了一瞬。
"是……给姐姐熬的汤——"
"东宫偏院在南边。"
我指了指她身后。
"你往北走。"
"北边是太极殿。"
她嘴张了张。
说不出话。
我笑了。
"魏清音,你来东宫,不是找我的吧?"
她退了一步。
眼泪还挂在脸上,但眼神变了。
不再是那种楚楚可怜。
是被人戳穿之后的慌张。
就那么一瞬。
一瞬之后她又哭了。
哭得更凶。
"姐姐你误会了!"
"我真的是担心你!"
"表哥他……他也很后悔,他让我来看看你……"
她声音越来越大。
大到回廊尽头的侍卫都看过来了。
大到——太极殿的门开了。
顾北渊站在门口。
目光扫过来。
先看我。
再看魏清音。
最后看那个食盒。
魏清音看见太子,腿一软,直接跪下了。
"太子殿下恕罪!民女不是故意闯东宫的!"
跪姿标准。
头低得恰到好处。
肩膀微微发抖。
可怜到了极点。
我站在旁边,双手抱臂,没说话。
顾北渊看了她三秒。
"谁放进来的。"
侍卫跑过来。
查了一圈。
没有腰牌记录。
是从偏门进来的。
偏门的锁,被人从里面打开过。
顾北渊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我注意到他下颌线绷紧了。
"拖出去。"
"东宫的门,不是谁都能进的。"
两个侍卫上前,架住魏清音胳膊。
魏清音挣扎着回头看我。
眼泪糊了一脸。
"酥酥姐!你帮我说句话啊!"
我看着她。
五年了。
每次她闯祸都是这句话。
每次我都会心软。
今天不会了。
"把食盒留下吧。"我说。
"我看看你给太子殿下熬的什么汤。"
她脸彻底白了。
被拖走的时候,一句话都没再说。
食盒打开。
里面是一碗银耳羹。
闻着没问题。
但我从小在将军府长大。
我爹的副将被人下过毒。
我认得出汤面上那层不正常的油光。
我端起碗,闻了闻。
手指沾了一点汤汁,放到鼻尖。
"殿下。"
我转头看顾北渊。
"这汤里有东西。"
他走过来。
低头看了看碗。
拿起汤匙搅了一下。
碗底沉着细细的粉末。
不多。
但够了。
他没说话把碗放下。
"你倒不傻。"
我心跳得很快。
但我脸上没露出来。
"我爹教的。"
"汤别倒。"
他转身往殿里走。
走了两步,停下来。
"你那三天的期限——延长。"
"多久?"我问。
"再议。"
门关了。
我站在回廊上,手心全是汗。
魏清音带了一碗有问题的汤,闯进东宫。
她是来给太子下药的。
谁指使的?
魏承衍?
还是侯府?
她怎么拿到偏门的钥匙?
孙嬷嬷是皇后身边的人,为什么帮她?
问题太多。
但有一件事确定了。
魏清音不是什么楚楚可怜的白月光。
从来都不是。
05
当天夜里。
我没睡着。
躺在偏院的床上,把白天的事翻来覆去想了三遍。
魏清音的那碗汤,顾北渊让人封了,送去太医院验了。
结果还没回来。
但我心里已经有了数。
那层油光,那点粉末。
不是毒。
是媚药。
将军府的副将,当年就是被人在酒里下了这东西,稀里糊涂和一个丫鬟滚到了一处。
第二天就被人捉了现行。
名声毁了。
仕途断了。
如果这碗汤被太子喝下去。
活阎王发了药性,身边刚好有个"闯入东宫"的可怜表小姐。
到时候生米煮成熟饭。
魏清音就能从白月光变成太子的人。
好算计。
可她一个侯府旁支的庶女,有这个脑子?
我翻了个身。
不对。
她没这个脑子。
但魏承衍有。
第三天一早。
太医院的结果送到了东宫。
我正在院子里打拳。
顾北渊从殿里出来,手里捏着一张纸。
"你猜对了。"
他把纸递给我。
我接过来看了一眼。
"合欢散,三分量。"
三分量不致命。
但足够让人神志不清两个时辰。
我把纸还给他。
"殿下打算怎么办?"
他没回答。
反问了一句。
"定远侯府,跟你什么关系?"
"退了婚的关系。"
"魏承衍。"他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很平。
"你以前的未婚夫。"
"是。"
"他表妹拿着媚药闯东宫,你觉得他知不知情?"
"他教的。"
我说得很干脆。
顾北渊看了我一眼。
"你不替他说话。"
"他不值。"
沉默了两秒。
他把纸折起来,收进袖口。
"今天会有人来东宫请罪。"
"谁?"
"你等着看。"
巳时。
东宫正门。
通报的太监跑了三趟。
第一趟:"定远侯夫人求见。"
第二趟:"定远侯世子魏承衍求见。"
第三趟:"魏家表小姐在门外跪着,说要磕头赔罪。"
全家出动。
我坐在偏院廊下吃点心。
素云嬷嬷急匆匆跑来。
"姑娘,太子殿下让你去正殿。"
"让我去?"
"殿下原话——'让沈酥酥来看看,看看她前未婚夫怎么演。'"
我放下点心。
擦了擦手。
换了第二套裙子。
腰封收紧。
银簪别好。
素着脸,施施然走进正殿。
正殿里。
定远侯夫人坐在下首,脸色铁青。
魏承衍站在她身后,一身靛蓝锦袍,面容端正。
标准的世家公子模样。
见我进来,他愣了。
眼神从我脸上滑到身上。
又滑回来。
喉结动了一下。
我当没看见。
走到侧边站定。
顾北渊坐在上首。
一手搭在扶手上,一手转着那串佛珠。
不紧不慢。
"说吧。"
定远侯夫人先开口。
"殿下恕罪,清音那孩子不懂事,听说沈家姑娘在东宫,担心她身子,擅自闯了进来——"
"汤里的东西,也是'不懂事'?"
顾北渊打断她。
声音不大。
但定远侯夫人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干净了。
殿内安静了三秒。
魏承衍上前一步。
"殿下,表妹她确实鲁莽了,但那碗汤——"
他顿了顿。
"或许是身边的丫鬟做了手脚,表妹并不知情。"
推得干净。
我在旁边听着,差点笑出来。
顾北渊转头看我。
"沈酥酥。"
"在。"
"你前未婚夫说,他表妹不知情。"
"你信吗?"
满殿的人都看着我。
定远侯夫人的目光像刀。
魏承衍的目光复杂。
有慌张。
有恼怒。
还有一丝我以前从来没见过的东西——忌惮。
他在忌惮我。
我站直了。
"不信。"
魏承衍脸色变了。
"沈酥酥——"
"合欢散。"
我打断他。
"三分的量。不多不少。太多会出人命,太少不起效。"
"这个量,是算过的。"
"一个'不懂事'的姑娘,算不出这个量。"
殿内死寂。
魏承衍嘴唇动了动。
没说出话。
定远侯夫人的手在发抖。
顾北渊靠在椅背上。
佛珠停了。
他看着魏承衍。
"魏世子。"
"本宫再问一次。"
"你表妹,知不知情?"
魏承衍的额角沁出汗。
"殿下……我……"
"回去查清楚。"
顾北渊站起来。
"三天之内,本宫要一个交代。"
"给不出交代——"
他走到魏承衍面前。
两人身高差了小半个头。
顾北渊低头看他。
"定远侯府的匾,本宫亲自去摘。"
魏承衍退了一步。
脸白如纸。
定远侯夫人站起来,拽着儿子,连滚带爬地告退了。
正殿空了。
我站在原地。
心还在跳。
顾北渊转过身。
看着我。
"怕了?"
"没有。"
"手在抖。"
我低头。
手确实在抖。
不是怕。
是痛快。
忍了五年。
今天,头一回有人替我撑腰。
"殿下。"
"嗯。"
"你那串佛珠。"
"怎么了。"
"刚才你转佛珠的时候,有一颗已经松了。"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佛珠。
果然,穿珠的线磨得快断了。
他抬头看我。
"那就让它断。"
06
魏家走了之后,东宫安静了一天。
我以为会消停几日。
我错了。
第四天。
一封信送到了偏院。
没有署名。
没有火漆。
信封上只写了四个字"酥酥亲启"。
我拆开。
信纸上的字迹我认得。
魏承衍的。
酥酥,我知道你恨我。
赏花宴上的话,是我一时糊涂。
清音的事,我已经查清楚了,确实是她身边的丫鬟擅作主张。
我已经罚了那丫鬟,打发出了府。
你我自幼相识,婚约虽退,情分尚在。
东宫不是你该待的地方。
太子殿下脾性古怪,你在他身边,我不放心。
我在城东置了一处宅子,你若愿意,可以先住过去。
我们的事,慢慢再谈。"
我把信看了两遍。
然后翻过来看了看背面。
又闻了闻。
纸上有淡淡的香。
不是魏承衍惯用的松墨味。
是兰花香。
魏清音的兰花香。
这封信,他写的。
但她润过。
每一句话都在把我往东宫外面推。
"婚约虽退,情分尚在"——暗示我和他还有旧情,传出去对我名声不利。
"太子殿下脾性古怪"——挑拨。
"城东置了宅子"——想把我安置成外室。
"慢慢再谈"——拖住我。
好一个"情分尚在"。
我把信折起来,收好。
没烧。
留着有用。
我拿着信去了正殿。
顾北渊在擦刀。
我把信放在他案上。
"殿下看看。"
他放下刀布,拿起信,扫了一遍。
速度很快。
看完,把信放下。
"你来找我看这个,什么意思?"
"两个意思。"
我竖起一根指头。
"第一,我没有瞒殿下的打算。他写了什么,殿下都能看。"
竖起第二根。
"第二,他急了。"
顾北渊靠在椅背上。
"你觉得他为什么急。"
"不是因为我。"
"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殿下。"
他挑了一下眉。
我坐下来——他没拦我,我就当他默许了。
"魏承衍退我的婚,是嫌我碍眼。"
"但我进了东宫,身份就变了。"
"我不再是他甩掉的弃妇,我是太子身边的人。"
"他怕我在殿下跟前说侯府的事。"
"他更怕——殿下借我的事查侯府。"
顾北渊没说话。
但他没打断我。
这就是让我继续说的意思。
"那碗合欢散,不是冲我来的。"
我看着他。
"是冲殿下来的。"
"如果殿下中了药,和魏清音出了事。"
"侯府就能把人塞进东宫。"
"有了一个魏家的女人在太子身边——"
"侯府想要什么,都方便。"
说完了。
殿里很安静。
檀香的烟丝直直地升上去,一丝不乱。
顾北渊看了我很久。
久到我以为自己说错了话。
然后他开口了。
"沈重山教女儿练刀,也教这些?"
"我爹说,练刀防身,动脑保命。"
他笑了。
不是那种极淡的、差点看不出来的笑。
是真的笑了一下。
嘴角提起来。
眼底有光。
很短。
一闪就没了。
但我看见了。
"沈酥酥。"
"在。"
"你比前六十七个加起来都有用。"
我心跳漏了一拍。
他站起来。
走到刀架前,取了一把刀。
不是第三把。
是第一把。
刀架上最好的一把。
他递给我。
"从今天起,你用这把。"
我接过刀。
入手沉甸甸的。
刀柄上刻着一个字。
"渊。"
他的名字。
我攥着刀柄。
掌心发烫。
"殿下,这把刀——"
"别多想。"
他转身往内殿走。
"好用而已。"
门关上了。
我站在原地,握着那把刻着他名字的刀。
心跳得像擂鼓。
别多想。
好。
不多想。
但嘴角压不下去。
我不知道的是,正殿门外的廊柱后面,素云嬷嬷正在给皇后写信。
信上只有一句话。
"娘娘,佛珠快断了。"
07
第五天。
魏承衍没给交代。
三天期限到了。
东宫没等来侯府的人。
等来了一道圣旨。
不是顾北渊请的旨。
是定远侯自己进宫求的。
内容很简单——定远侯请旨,将侄女魏清音送入东宫,为太子侍读。
侍读。
跟我一样的名头。
我站在偏院门口听太监宣旨,差点把手里的点心捏碎。
这老狐狸。
打不过就加入。
下药不成,就换个法子把人塞进来。
圣旨是皇上批的。
皇后拦不住。
顾北渊也拦不住。
天子金口,东宫多了一个魏清音。
当天下午。
魏清音搬进了东宫。
住在东偏院。
跟我的西偏院隔了一整个花园。
她来的时候,我正好在院子里练刀。
用的是顾北渊给我的那把。
刀柄上刻着"渊"字的那把。
魏清音路过花园,隔着矮墙看见我。
她站住了。
目光落在我手里的刀上。
停了三秒。
然后笑了。
笑得温柔又得体。
"酥酥姐,好久不见。"
"上次见面你被人架出去的,没几天吧。"
她笑容僵了一瞬。
很快恢复。
"姐姐说笑了,那天是我鲁莽。"
她低下头。
"往后咱们同在东宫,还望姐姐多担待。"
说完福了一礼,带着丫鬟走了。
走的时候腰板挺得很直。
不像认错的人。
像来占地盘的。
我收了刀。
她来了,事情就复杂了。
第一个麻烦,当晚就来了。
晚膳时分。
我照例让人给顾北渊送膳。
送膳的小太监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对。
"姑娘,魏姑娘已经先送了膳过去。"
"殿下收了?"
"收了。"
"吃了?"
"没有。搁在案上,殿下没动。"
没动。
但收了。
收了就是态度。
意思是——他不会因为上次的事直接把魏清音赶走。
圣旨压着,他不能赶。
我深吸一口气。
行。
棋盘大了,对手坐上桌了。
那就打。
第六天。
魏清音开始她的表演。
早上。
她去正殿给太子请安。
穿了一身素白衣裙,不施粉黛。
头上只别了一朵小白花。
清清淡淡。
跟我完全相反。
她站在殿门口,声音细细地说:"殿下,清音给您抄了一卷经。听闻殿下礼佛,清音不才,字丑,殿下莫嫌弃。"
经卷用竹简包着,系了白绳。
顾北渊看了一眼。
"放那儿。"
跟当初对我说的一样。
但魏清音笑了。
笑得像是赢了一局。
她退出来的时候,正好和我在回廊上碰面。
四目相对。
她微微侧身让路。
"姐姐先请。"
我没让。
我直接走了过去。
经过她身边的时候,闻到了兰花香。
和那封信上一模一样的味道。
我头都没回。
但我听见她在背后轻轻笑了一声。
中午。
我去正殿送莲子羹。
进门的时候看见案上多了一卷竹简。
就是魏清音抄的那卷经。
打开着。
被翻过。
我把莲子羹放在旁边。
余光扫了一眼经卷。
字确实好看。
簪花小楷,一笔一划,工整得不像手抄。
太工整了。
我心里存了个疑。
但没说。
顾北渊从内殿出来。
看见我,看见莲子羹。
端起来喝了一口。
"今天的比昨天甜。"
"多放了两颗枣。"
他"嗯"了一声。
继续喝。
魏清音的经卷在案上摊着。
我的莲子羹在他手里端着。
这就够了。
经卷他翻了。
但羹他喝了。
翻和喝,不是一回事。
第七天。
转折来了。
下午。
我在西偏院午歇。
被一阵哭声吵醒。
哭声从花园方向传来。
我披了外衫出去。
花园里。
魏清音跪在地上。
膝盖磕在石板路上。
裙摆沾了泥。
脸上全是泪。
她面前站着两个东宫的粗使婆子。
婆子手里端着一盆脏水。
地上还有一盆。
已经泼了。
泼在魏清音裙子上。
"你们怎么敢!"魏清音的丫鬟尖叫。
婆子一脸无辜。
"哎哟,没看见姑娘在这儿,手一滑——"
我站在月亮门后面,没出去。
因为我看见了一个细节。
魏清音跪着的姿势不对。
膝盖在石板上,但裙子底下垫了东西。
软的。
像帕子。
她提前垫好了,再跪下去的。
不疼。
但看着很惨。
这一幕,是演给谁看的?
我顺着她的视线方向望过去。
太极殿二楼。
窗户开着。
有人站在窗后面。
玄色衣角。
顾北渊在看。
魏清音在花园里"被欺负"。
太子在楼上"刚好看见"。
好巧。
我缩回月亮门后面,没露面。
这出戏,我不搅和。
让她演。
演得越满,破绽越多。
我回了偏院。
进门的时候让贴身丫鬟去办一件事。
"去查那两个泼水的婆子,是谁安排到花园当差的。"
丫鬟去了半个时辰。
回来了。
"姑娘,那两个婆子是前天刚调来的。"
"谁调的?"
"孙嬷嬷。"
又是孙嬷嬷。
皇后身边的孙嬷嬷。
上次放魏清音进东宫偏门的,也是她。
我坐在床沿。
手指点着膝盖。
孙嬷嬷是皇后的人。
皇后盼着太子娶妻。
孙嬷嬷帮魏清音——皇后知不知道?
如果知道,皇后在两头下注。
如果不知道——孙嬷嬷被侯府买通了。
不管哪种情况。
我都不能只靠自己了。
我需要一个人帮我。
但不是皇后。
是顾北渊。
08
第八天。
我主动去找了顾北渊。
没带莲子羹。
没带刀。
空着手。
他在擦那把窄刃弯刀。
看见我空手来,眉头动了一下。
"有事?"
"有。"
我在他对面坐下。
"殿下昨天在楼上看见花园的事了。"
他手上动作没停。
"看见了。"
"殿下觉得,那两个婆子是凑巧泼的水?"
他抬眼看我。
没回答。
但意思很明白——他不信。
"那两个婆子是孙嬷嬷调过去的。"
他擦刀的手停了。
"孙嬷嬷,就是上次开偏门放魏清音进东宫的那个。"
我把两件事串起来说了。
他放下刀。
坐直了。
"你的意思是,母后身边有人被买通了。"
"或者——"
我没说完。
他接上了。
"或者母后在两头押注。"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
但我看见他握刀布的手收紧了。
那是他的母亲。
哪怕只是一个可能性。
也扎人。
"我不信是皇后娘娘的意思。"我说。
他看着我。
"为什么。"
"娘娘要是想两头押注,不会亲自跑来扯我的裹胸。"
他嘴角抽了一下。
"……她做了什么?"
"没什么。"
我赶紧岔开。
"重点是孙嬷嬷。殿下能不能让人查一查,孙嬷嬷最近跟侯府有没有来往。"
他站起来。
走到门口。
叫了侍卫进来。
吩咐了几句。
声音压得很低。
侍卫领命走了。
他转回来。
"三天。"
"三天之内会有结果。"
我点头,起身要走。
"等一下。"
我回头。
他站在刀架旁边。
逆光。
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
"昨天花园的事,你为什么没出去帮她。"
"谁?"
"魏清音。"
"她不需要人帮。"
"你看出来了。"
"膝盖底下垫了帕子。"
他沉默了一息。
"我也看见了。"
我心头一松。
他看见了。
他什么都看见了。
那魏清音那出戏——白演了。
当天晚上。
出事了。
不是东宫出的事。
是宫外。
一封信从侯府送到了沈家。
送到了我爹手上。
我爹沈重山当晚就进了宫。
直接求见皇后。
我是半夜被素云嬷嬷叫醒的。
"姑娘,快起来!"
"将军在坤宁宫,皇后娘娘急召你过去!"
我披了衣裳就跑。
坤宁宫灯火通明。
我爹站在殿中央。
铁塔一样的身板,满脸怒气。
手里攥着一封信。
信纸被攥得皱巴巴的。
"爹?"
我爹看见我,眼眶一红。
"酥酥,你在东宫——有没有被人欺负?"
"没有——"
他把信拍在桌上。
"那这是什么!"
我拿起信。
看了三行,血冲上头顶。
信是魏承衍写给我爹的。
内容——
"沈将军台鉴,令爱沈酥酥入东宫以来,行为不检。多次夜间出入太子寝殿,衣衫不整,与太子殿下独处至深夜。承衍虽与令爱退了婚约,但念及旧情,不忍见令爱清白受损,特此告知,望将军早做打算。"
每一个字都在说——我跟太子有了私情。
每一个字都是干净的。
没有脏话,没有辱骂。
但杀人不见血。
这封信如果传出去——
沈家的脸面没了。
我的名声毁了。
我爹一拳砸在桌上。
茶盏跳起来,碎了。
"魏承衍这个畜生!"
赵皇后坐在上首。
脸色铁青。
"将军息怒。这封信,本宫也是头一回见。"
她看向我。
"酥酥,你跟本宫说实话。"
"你跟太子……"
"没有。"
我声音很稳。
"我每日送膳、练刀、回偏院歇息。殿下不曾踏足偏院一步,我不曾留宿正殿一刻。"
"东宫上下所有人都可以作证。"
赵皇后松了口气。
但我爹的脸色没缓过来。
因为问题不在于真假。
在于这封信——已经寄出去了。
魏承衍不只写给了我爹。
他还写给了京城其他几家勋贵。
以"好意提醒"的名义。
散了出去。
流言这种东西。
不需要证据。
只需要一个开头。
我攥着那封信。
指甲掐进掌心。
疼。
但我没哭。
在将军府哭没有用。
在宫里哭更没有用。
"娘娘。"我开口。
赵皇后看着我。
"让我见殿下。"
"现在?都半夜了——"
"现在。"
我把信折好,揣进袖子里。
转身往外走。
我爹在身后喊:"酥酥!"
"爹,你等我。"
我没回头。
"我去去就来。"
09
太极殿的灯还亮着。
半夜了,他没睡。
我站在殿门外。
深吸一口气。
推门。
顾北渊坐在书案后面。
面前摊着几份卷宗。
他看见我,没意外。
"我以为你会来。"
"殿下已经知道了?"
他从卷宗底下抽出一张纸。
推到案边。
我拿起来一看。
跟我袖子里那封一模一样。
"魏承衍写给兵部侍郎的。"他说。
"措辞一样,只改了抬头。"
他一共寄了多少份?
"目前查到的,七份。"
七份。
七家勋贵。
京城的圈子就这么大。
七份信撒出去,明天整个京城都会知道——沈酥酥在东宫跟太子不清不楚。
我把信放在案上。
手在抖。
不是怕。
是气。
"殿下,这封信的目的不是毁我。"
"我知道。"
他靠在椅背上。
"是毁我。"
对。
太子跟臣女有私情——这个名声砸下来,朝堂上那些等着挑毛病的御史能把奏折堆满太极殿。
皇上就算护着,也要给个说法。
到时候最好的处理方式——把我送出东宫。
把这件事压下去。
魏承衍的目的就达到了。
我出东宫,魏清音留在东宫。
他赢了。
"殿下打算怎么办?"
顾北渊看着我。
灯火映在他脸上,明明暗暗。
"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真话。"
"最省事的法子——让你回沈家,对外说侍读期满,体面收场。流言不攻自破。"
我心沉了一下。
"假话呢?"
"没有假话。"
他顿了顿。
"还有一个法子。"
"什么?"
"不是省事的法子。"
"殿下说。"
他站起来。
绕过书案。
走到我面前。
很近。
近到我能看见他眼睫上映的灯光。
"娶你。"
我以为我听错了。
"什么?"
"流言说你我有私情。"
"那就把私情变成明媒正娶。"
"流言就不是流言了。"
"是事实。"
殿内安静得能听见灯芯燃烧的噼啪声。
我张了张嘴。
"殿下——你是为了堵流言才——"
"你觉得呢?"
他低头看着我。
距离太近了。
我看见他眼底有一团暗沉沉的东西。
不是算计。
不是权衡。
是那天我在月光下打拳,他在二楼窗后看着我时,就已经有了的东西。
"佛珠断了。"他说。
声音很轻。
"第六天就断了。"
我愣住。
第六天。
我拿着魏承衍的信去找他的那天。
他给了我刻着"渊"字的刀的那天。
佛珠就已经断了。
他念了三年经。
六十七个美人没扯断的佛珠。
断在第六天。
我鼻子一酸。
硬忍住了。
"殿下,你这算……以身相许?"
他嘴角动了一下。
"你救了我一碗合欢散。"
"我还你一桩婚事。"
"不亏。"
我攥紧袖口。
指甲掐着掌心。
不哭。
不能哭。
"那我——"
"你回去想。"他退后一步。
"明天告诉我。"
他转身往内殿走。
走了两步,停下来。
没回头。
"沈酥酥。"
"在。"
"回去的路上把眼泪擦了。"
"你爹还在坤宁宫等着。"
"别让将军看见。"
我抬手摸了一下脸。
全是湿的。
什么时候哭的?
我都不知道。
从太极殿出来。
夜风很凉。
我站在回廊上擦了三遍脸。
确定看不出痕迹了,才往坤宁宫走。
走到一半。
花园的月亮门旁边,有个人影。
白裙。
兰花香。
魏清音靠在门框上,不知道站了多久。
她看见我。
笑了。
"姐姐半夜从太子殿里出来。"
她的声音不大。
但花园值夜的小太监一定听见了。
"衣裳倒是整齐。"
她歪了歪头。
"就是眼睛红红的——哭过吧?"
"太子殿下把姐姐弄哭了?"
"还是姐姐太开心了?"
每一个字都是钉子。
钉在"半夜""太子殿里""哭过"这几个词上。
明天,这些话就会从小太监嘴里传出去。
传遍东宫。
传出宫墙。
跟魏承衍那七封信合在一起。
天衣无缝。
我站在月光底下。
看着她。
她还在笑。
温柔的、无害的、楚楚可怜的笑。
跟五年来每一次一模一样的笑。
我也笑了。
"清音妹妹。"
"嗯?"
"你猜太子殿下跟我说了什么?"
她笑容淡了一点。
"说了什么?"
我凑近她。
压低声音。
"他说要娶我。"
她的笑僵在脸上。
"你猜,是你那七封信管用——"
我直起身。
"还是我这张脸管用?"
月光底下,她的脸白得像纸。
我绕过她,走了。
身后没有声音。
一点都没有。
10
第九天。
天没亮,我去了坤宁宫。
赵皇后还没梳头。
听完我说的话,她愣了整整十秒。
"太子……要娶你?"
"他亲口说的。"
"主动的?"
"主动的。"
赵皇后猛地站起来。
椅子往后滑了一尺。
她抓住我的手。
"他真的——他真的开窍了?"
"应该……算是吧。"
她仰天长叹一声。
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三年!本宫等了三年!六十七个人!终于——终于!"
她一把搂住我。
搂得我喘不上气。
"丫头!好丫头!你是本宫的大功臣!"
我拍了拍她后背。
"娘娘,有件事比这个急。"
她松开我,擦眼泪。
"什么事?"
"孙嬷嬷。"
她手上动作顿了。
"你身边的孙嬷嬷,被定远侯府买通了。"
赵皇后脸上的喜色一寸一寸褪下去。
"你说什么?"
我把前因后果理了一遍。
偏门的钥匙。
花园的粗使婆子。
魏清音每次出现在东宫的时间都刚刚好。
每一步都有人在里面接应。
那个人就是孙嬷嬷。
赵皇后听完,脸色铁青。
"来人。"
门外的宫女应声。
"传孙嬷嬷。"
孙嬷嬷来的时候脸上还带着笑。
进殿行了礼。
"娘娘这么早传奴婢——"
赵皇后把一样东西摔在她面前。
是顾北渊的人连夜查到的账册。
孙嬷嬷和侯府管家的银钱往来。
三笔。
第一笔,魏清音第一次进东宫的前一天。
第二笔,花园婆子调岗的当天。
第三笔,昨天。
魏承衍那七封信寄出去的同一天。
孙嬷嬷看见账册,脸上的笑没了。
腿一软,跪下了。
"娘娘——奴婢——"
"说。"
赵皇后声音冷得像刀。
"侯府给了你多少银子,让你卖了本宫。"
孙嬷嬷趴在地上,浑身发抖。
"三……三百两……"
三百两。
跟了皇后二十年的老人。
三百两就卖了。
赵皇后闭了一下眼。
再睁开的时候,眼底什么情分都没有了。
"拖下去。"
"交给内务府。"
"本宫不想再看见她。"
孙嬷嬷被拖出去的时候哭得撕心裂肺。
殿门关上。
哭声被隔在外面。
赵皇后坐回椅子上。
沉默了很久。
"酥酥。"
"在。"
"魏承衍那七封信的事,本宫来处理。"
"太子的婚事,本宫今天就去找皇上。"
她看着我。
眼神从疲惫变成坚定。
"定远侯府想往东宫塞人。"
"本宫偏要让他们看看,东宫的门,谁说了算。"
当天上午。
三道旨意从宫里发出去。
第一道——册封沈家嫡女沈酥酥为太子妃,择日完婚。
第二道——东宫侍读魏清音即日遣返原籍,不得再入宫禁。
第三道——召定远侯魏承衍入宫问话。
京城炸了。
七封信还没发酵完,一道赐婚圣旨压下来。
流言变成了笑话。
人家太子要娶的就是沈酥酥。
你魏承衍说人家有私情?
人家这叫两情相悦。
你算什么东西?
消息传到东宫的时候,我正在太极殿。
顾北渊站在刀架前面。
手里没有刀。
手里攥着一串断了的佛珠。
珠子散了几颗在地上。
他听见我进来,转过身。
"想好了?"
"想好了。"
"答案呢。"
"殿下都让皇上下旨了,我还能说不?"
他嘴角弯了一下。
"你可以说不。"
"圣旨也拦不住你。"
我走过去。
弯腰捡起地上的佛珠。
一颗一颗,拢在掌心。
"我不说不。"
我把珠子放在他手心。
"我说好。"
他低头看着掌心的碎珠。
手指合拢。
攥住了。
连我的指尖一起攥住了。
殿外。
素云嬷嬷在给赵皇后写今天的第二封信。
信上只有四个字。
"佛珠碎了。"
11
魏清音被遣返的时候,我在东宫门口。
不是故意去看的。
我去送一把伞。
天阴了,要下雨。
她从东偏院出来,身后跟着两个内务府的人。
行李只有一个包袱。
来的时候带了三车东西,走的时候只剩一个包袱。
内务府的人不让多带。
说要查。
她走到东宫门口,看见我。
站住了。
雨丝飘下来,落在她肩上。
她没打伞。
我递过去。
"下雨了。"
她看着伞。
没接。
"沈酥酥。"
她没叫姐姐。
第一次直呼我的名字。
"你赢了。"
"不是赢。"我说。
"是你输了。"
她笑了一下。
不是那种温柔无害的笑。
是一种我从来没见过的、底子里的笑。
冷的。
硬的。
"你以为顾北渊是真心的?"
她压低声音。
"他是太子。太子不需要真心。他需要的是一把刀。"
"你就是那把刀。"
"用完了,他会把你挂回刀架上。"
"跟那四五十把刀一样。"
我看着她。
雨越来越大。
她的白裙湿了半边。
头上那朵小白花被雨打歪了,黏在鬓角上。
五年了。
她在魏承衍面前演了五年的楚楚可怜。
在我面前演了五年的温柔善良。
这是她第一次露底子。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嫁魏承衍吗?"她忽然说。
我没回答。
"因为侯府的门第。"
"我是旁支庶女。没有门第,我什么都不是。"
"魏承衍蠢,好拿捏。"
"我花了三年让他嫌弃你。"
"从第一次在你耳坠上做文章,说你太招摇开始。"
"每说一次,他就信一分。"
"说到最后,他自己都觉得你是妖精。"
她笑了笑。
"其实你知道吗?"
"他喜欢过你。"
"真的喜欢。"
"是我一点一点掰过来的。"
雨水顺着她的脸往下淌。
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但你运气好。"
"你掉进了一个比侯府大一万倍的局里。"
"你接住了。"
"我没接住。"
她拿过我手里的伞。
撑开。
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没回头。
"沈酥酥。"
"嗯。"
"赏花宴那天。"
"你的裹胸不是自己松的。"
我浑身一震。
"是我让丫鬟在你晕倒之后解开的。"
"我本来想让你在众人面前出丑。"
"没想到皇后先把你带走了。"
她撑着伞,一步一步走进雨里。
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
我站在门口,雨落在身上。
裹胸。
是她解的。
她算好了一切。
算好了我会晕倒。
算好了裹胸松开后我会在众目睽睽之下丢脸。
她唯一没算到的是——赵皇后。
老天爷。
我深吸一口气。
第一次从头到尾看清了魏清音。
也是最后一次。
半个时辰后。
魏承衍被带进了宫。
不是太极殿。
是御书房。
皇上亲自问的话。
我不在场。
但顾北渊在。
他后来告诉我的。
皇上把那七封信摆在桌上。
一封一封,排成一排。
"魏承衍,这些信是你写的?"
魏承衍跪在地上。
汗湿了后背。
"回陛下……臣……"
"朕没问你解释。朕问你,是不是你写的。"
"……是。"
"在太子赐婚之前,散布太子与臣女的流言。"
"你觉得这叫什么?"
魏承衍额头磕在地砖上。
"臣知罪。"
"你不知。"皇上说。
"你要是知罪,不会写七封。"
顾北渊站在一旁。
一句话没说。
自始至终一句话没说。
他不需要说。
皇上把七封信推到桌边。
"定远侯府,教子无方。"
"魏承衍革去世子头衔,闭门思过一年。"
"定远侯罚俸三年。"
"魏清音遣返原籍,三代不得入京。"
魏承衍跪在地上,身子晃了一下。
世子没了。
前途没了。
他抬起头。
脸上全是汗和泪。
不甘。
但不敢说一个字。
他被人架出御书房的时候,经过顾北渊面前。
顾北渊低头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魏承衍。"
"……殿下。"
"她的好,你不要。"
"我要。"
魏承衍的脸扭曲了一瞬。
被侍卫推着,踉跄出了御书房。
——
这件事传出宫的时候,京城已经黑透了。
各家勋贵收了那七封信的,连夜把信烧了。
谁也不敢再提。
定远侯府的大门关了。
据说侯爷当晚亲手打了魏承衍二十板子。
打完之后侯府连夜把魏清音的东西全部清出去。
一件不留。
连那几盆兰花都扔了。
12
大婚定在九月初九。
重阳。
赵皇后挑的日子。
说是双九,长长久久。
我说好。
什么日子都好。
婚前第三天。
我爹来东宫看我。
铁塔似的西境将军,站在我屋里,局促得像个新兵。
搓了半天手。
"酥酥。"
"嗯。"
"太子……对你好不好。"
"好。"
"真好还是哄我?"
"真好。"
他点了点头。
又搓手。
"那个……刀还练不练?"
"练。"
"嫁了人也别丢。"
"不丢。"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没说出来。
转身走的时候,到门口又折回来。
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
打开。
一柄短刀。
旧的,刀鞘磨得发亮。
"你娘留给你的。"
"她走之前说,闺女出嫁那天给她。"
我接过刀。
手指摸到刀鞘上刻的字。
"平安"。
我娘的字。
鼻子酸了。
忍住了。
"爹,我知道了。"
他点点头,大步走了。
走得很快。
但我看见他出门的时候抬手擦了一下脸。
九月初九。
天晴。
秋风干净,桂花香飘了满城。
我坐在铜镜前面。
凤冠霞帔。
赤金步摇。
镜子里的人,眉眼艳丽,肩背挺直。
胸前的嫁衣撑得满满当当。
不用裹胸了。
不用藏了。
不用低头了。
素云嬷嬷——不对,孙嬷嬷已经不在了,现在是素云嬷嬷在旁边伺候。
她给我正了正凤冠。
"姑娘,该上轿了。"
我站起来。
大婚的路从坤宁宫到太极殿。
红毯铺了百丈。
两边站满了人。
宫女、太监、侍卫、朝臣。
我蒙着盖头,看不见。
但我听得见。
鼓乐声。
鞭炮声。
人群的低语声。
走到一半的时候,我听见左边有人倒吸一口气。
然后一个声音——压得很低,但我耳朵尖——
"那不是沈家姑娘吗?"
"就是那个被定远侯世子退了婚的……"
"嫌人家艳而无德的那个?"
"人家现在是太子妃了。"
"啧啧啧。"
我在盖头底下笑了一下。
继续走。
太极殿。
顾北渊站在殿中央。
我看不见他。
但我闻得见。
不是檀香。
今天没有檀香味。
是皂荚和干净衣料的气息。
他伸出手。
我把手递过去。
他的手干燥,温热,指节分明。
握住了。
握得很紧。
司礼太监开始唱赞。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赵皇后在上头坐着,哭得稀里哗啦。
皇上递了三条帕子过去都没够用。
三拜的时候,夫妻对拜。
我弯腰。
他也弯腰。
起身的时候,他的手从我手腕滑到手指。
扣住了。
十指相扣。
司礼太监喊了一声"礼成"。
鼓乐大作。
顾北渊带我往内殿走。
走到殿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了一步。
侧过头来。
隔着盖头,我看不见他的脸。
但我听见他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
被鼓乐盖住了大半。
旁人听不见。
但我听见了。
"佛珠断了也不可惜。"
"换了个人,值。"
我在盖头底下红了眼。
眨了两下。
忍回去了。
迈步进殿。
洞房里。
红烛。
喜帐。
桌上摆着合卺酒。
他挑了盖头。
挑杆点在盖头边沿,往上一掀。
红布翻飞。
烛光扑面。
他看见了我的脸。
我也看见了他的脸。
大红喜服衬得他眉目如刀。
下颌线比平日柔和了一点。
可能是烛光的缘故。
他看了我三秒。
"嗯。"
就一个字。
但嘴角是弯的。
我端起合卺酒递给他。
"殿下,喝酒。"
他接了,一口干了。
放下杯子。
"沈酥酥。"
"嗯?"
"以后不用叫殿下。"
"那叫什么?"
"叫名字。"
"……北渊。"
他眉头松了。
"嗯。"
窗外有风。
桂花香从窗缝里钻进来。
混着红烛的蜡烟。
我坐在喜床上,手里还攥着合卺杯。
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把刀——刻着你名字那把——我还没还你。"
"不用还。"
"那是聘礼。"
"……你第六天就打算娶我了?"
他伸手把我手里的杯子拿走,放到桌上。
"第三天。"
"你在月亮底下打拳那天。"
"第三天就——那你第六天才给我刀?磨蹭了三天?"
他看了我一眼。
"得想想怎么开口。"
活阎王也会不好意思。
我笑出了声。
笑得前仰后合。
凤冠上的步摇叮当乱响。
他坐在旁边,没拦我。
等我笑够了。
伸手把歪掉的凤冠正了正。
手指从我鬓角划过。
"笑够了?"
"够了。"
"那该歇了。"
红烛在风里晃了一下。
影子交叠。
天亮的时候,窗台上落了一片桂花叶。
我醒过来。
身边有人。
呼吸平稳。
手臂搭在我腰上。
沉甸甸的。
刀架上的刀反着晨光。
佛珠碎在妆奁盒里。
檀香炉凉了。
不需要了。
我把脸埋进枕头里。
笑了一下。
当个太子妃。
确实比将军夫人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