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第九十九个工单
林小满在速应电商干了六年客服。第六年,她学会了在客户骂人的间隙扒两口饭。
那天晚上十一点,她面前还挂着九十九个工单。最后一个客户买了台扫地机器人,说它自己往阳台冲,差点跳楼。林小满一边扒饭一边回:“亲,您先把它关机,电池拔了。它可能把阳台识别成了客厅。”
客户发来一段语音,骂了三分钟。
林小满听完,回:“您骂得对,换我我也气。”她趁对方换气,“五十的券,我再叫个师傅上门,行不行?”
客户不骂了,问:“你怎么不还嘴?”
“还嘴要扣钱。”林小满说。
客户笑了,给了个五星。
林小满挂断,靠在椅背上,闭眼三秒。再睁眼,电脑屏幕上多了一行金色的字:
“九霄售后司,借调三年。包吃住,有编制,不打卡。是否接受?”
她以为系统中毒了,点了“否”。
字又跳出来:“您已拒绝一次。根据《三界人才引进条例》,您还有两次机会。”
“你有病吧。”林小满说。
字跳:“检测到宿主情绪不稳定。建议先喝口水。”
林小满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是凉的,杯壁上印着“奋斗者”三个字,是去年年会发的。
“行。”她说,“我去。”
金光一闪。
她眼前一黑,再睁眼,面前是一张巨大的办公桌。桌上堆着比她人还高的竹简,竹简上贴着便利贴:“急!凡间大旱,雨神休假”“投诉:姻缘仙君牵错线”“工单积压三千多张”。
一个穿白袍的老头坐在桌后,头也不抬:“新来的?”
“林小满。来报到。”
“白主管。”老头指了指旁边的小板凳,“坐。先看手册。”
林小满坐下,翻开手册。
第一页:“九霄售后司,负责处理凡人对天庭的投诉、祈愿、售后问题。原则:有求必应,有应必回,有回必果。”
第二页:“考核标准:香火满意度、工单结案率、超时率。连续三个月排名末位,贬入轮回。”
第三页:“严禁与凡人产生情感纠葛。严禁私自下凡。严禁替凡人改写命数。”
第四页:“遇到解决不了的事,先记录,再上报,不要自己扛。”
林小满抬头:“白主管,这工作跟我在凡间干的,有什么区别?”
“区别大了。”白主管说,“凡间客户顶多骂你,这里客户能告到天帝那儿。前面三页是给天帝看的,第四页是给活人看的。”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还别着工牌:客服部,林小满,工号九十七。
“有编制吗?”她问。
“有。五险一金,一金是金元宝。”
“……那还是算了。”
“由不得你。”白主管把手册往她面前推了推,“已经签了。”
2 三千年没结的工单
九霄售后司的办公区,比她原来的公司还挤。
三百张桌子,坐着各种神仙:管下雨的、管姻缘的、管考试运的、管彩票的。每个人面前都堆着竹简,表情跟她在凡间的同事一模一样。
“新来的?”隔壁桌的姑娘探过头。她头上顶着两根羽毛,是只喜鹊精,叫阿鹊。
“林小满。”
“阿鹊。我管许愿池的。”她压低声音,“这里工单三千年没清完。最老的一张,是周朝一个老太太投诉公鸡打鸣太早。管公鸡的报晓仙官退休了,现在没人管。”
白主管扔给她两张单子:“新手练习。两张都结了,再碰正式工单。”
“售后司还有新手期?”
“有。前面九十六个都跑了。”
林小满低头看第一张。
“凡间云脚村,陈老爹,七十七岁,祈愿:求一场雨。提交次数:四十七次。状态:已回复。”
“已回复”三个字是绿的。
她点开记录。前四十六次是“心诚则灵,请耐心等待”,最后一次是“已转雨神司,请保持香火畅通”。
竹简背面还有一行小字:“超时自动结单。”
云脚村在青禾县北边。
“这单,客户求了四十七次。雨下了吗?”
“系统里写着转雨神司了。”阿鹊说。
“雨神呢?”
“休假。”
“那谁下雨?”阿鹊摊手:“系统没写。”
林小满拿起回音壁,按了按。水镜里浮出一个老人的脸。
“陈老爹?我是天庭客服林小满,工号九十七。您的单子我接了。”
“前头也有人说接了。接了四十七回,一滴雨没见。”
“这回不一样。您要的雨,是下在您家田里,还是全村?”
“全村都旱。可我家那三亩在坡上,最存不住水。稻子刚抽穗,再旱三天就全瘪了。”
她调出申请单。地名写的是“云脚村”,系统匹配到了隔壁县的“云脚村东”。那边的雨,前天就下过了。两个村重名,系统按名字分单,不分南北。
“改地名,补坐标,走应急通道。雨神不在,代理的是个雷部小吏,只会打雷。”
林小满又拿起回音壁:“陈老爹,您那块地最晚什么时候要水?”
“明天夜里。再晚就来不及了。”
“好。明天夜里,您听着雷声。雷声之后就是雨。”
她去找雷部小吏。小吏正在打瞌睡,听完摆手:“我只管打雷,不管下雨。”
“你打雷,云就来了。云来了,雨就有。”林小满说,“你不用下雨,只要把云打到云脚村北边。”
第二天夜里,云脚村北边响了三声雷。雨下了三寸。不多,但够那三亩稻子直起腰。
三天后,回音壁亮了。陈老爹的声音:“稻叶立起来了。姑娘,你叫啥?”
“林小满。”
“我记下了。以后我不求雨了,我求你。”
“别。您还是求雨。下次报工号九十七。”
她在竹简上写:“系统误判:地名重复。已改。回访:满意。”
阿鹊看着那行字:“你写‘满意’,系统又不认。”
“我认。”
林小满翻开第二张。
“凡间青禾县溪口镇,小石头,八岁,祈愿:找狗。狗名阿黄,脖子上有半截红绳。提交时间:三天前。状态:已结单。”
系统回复:“寻物类祈愿,建议重新购买一只。”
“阿鹊,系统建议一个八岁小孩,重新买一只狗。”
林小满按了回音壁。水镜里出现一个男孩,眼睛肿着,蹲在门口。
“小石头?你丢的狗叫阿黄?”
“我先问你三个问题。阿黄什么时候不见的?”
“三天前。下午。”
“往哪儿跑的?”
“山神庙。它怕打雷。”
“它平时最爱去哪儿?”
“山神庙后头。那儿有棵枣树,它去撒尿。”
她挂了回音壁,调土地仙的辖区日志。日志写:“三日前,山神庙后墙,犬吠三声。庙祝修门,误锁。已记录。”
“误锁。”林小满说,“记了三天,没人去开门。忙不是理由。”
她填了一张跨部门协查单,收件人:山神。事由:庙后墙有犬,误锁三日,请开门。附注:狗怕雷,勿吓。
半个时辰后,山神回:“门开了。狗跑了。往山下跑了。”
林小满又按回音壁:“小石头,你到山神庙门口,喊阿黄。大声喊。”
男孩在那边喊:“阿黄——阿黄——”
水镜里,一条黄狗从坡下冲上来,脖子上半截红绳,脏得看不出颜色。男孩抱住狗,摔在地上,狗舔他的脸。
“神仙,”男孩喘着气,“你能不能让阿黄不死?”
林小满停了一下。
“我不能。”
“为什么?”
“因为神仙也有办不到的事。但我能让它今天回家。”
“它再跑,你还找我。”林小满说。
她在竹简上写:“已找回。回访:狗在家,孩子在笑。”
系统自动弹出一行:“建议结案。”
她点了“人工复核”,把“建议重新购买一只”那行字标红,上报。备注写:“宠物不是物品。请修改话术。”
两张练手单结完,她翻开自己分到的正式工单。
第一张:“凡间青禾县,林记面馆,林秀芳,祈愿:求老天让我女儿回家吃顿饭。提交时间:五年前。状态:已处理。”
林小满的手停住了。
林秀芳,是她妈。
她离开青禾五年了。五年前,她跟她妈大吵一架,说“我再也不回来了”,然后坐上了去省城的大巴。她妈站在面馆门口,手里拿着一碗面,没追。
后来她换过三次手机号,搬过五次家。她妈不知道她在哪儿。
她以为她妈早就不等她了。
“阿鹊。”她说,“这张工单,为什么是‘已处理’?”
阿鹊看了一眼:“自动结单了。系统检测到‘祈愿人情绪稳定’,就标了已处理。”
“她女儿都没回家,怎么就已处理了?”
“系统只看关键词。”阿鹊说,“‘女儿’‘回家’‘吃饭’,自动匹配‘家庭和睦模板’,回复一句‘心愿已了,福泽绵长’,就结单了。”
林小满看着那行“已处理”。
她妈等了五年。系统回了一句“心愿已了,福泽绵长”,就算处理完了。
“我要重开这张工单。”她说。
“别。”阿鹊拉住她,“重开旧工单要扣绩效。而且你得下凡核实。没有批文,私自下凡,要贬轮回的。”
“那就去批。”
“批文在司命仙君那儿。他最近在闹脾气,谁都不见。”
林小满站起来。
“他在哪儿?”
3 司命仙君的命簿
去司命仙君那儿之前,林小满手里还压着一张单。
“凡间青禾县,周家巷,周爷爷,七十九岁,祈愿:给我老伴带句话。提交时间:半个月前。状态:已回复。”
系统回复:“逝者已矣,请节哀。”
她点开详情。周爷爷的老伴三年前走的。他想告诉她,院子里的石榴熟了。
“就一句话?”阿鹊问。
“就一句。”
“系统回得也没错。人都走了。”
“人走了,话没走。”
她查了托梦的规矩:亡者若有未了心愿,可申请托梦一次;生者传话,不在受理范围。
“那怎么办?”
“查他老伴有没有未了的心愿。”
她搜周奶奶的工单。三年前,周奶奶提交过一张:“求我家老头子把烟戒了。他咳嗽,夜里咳得睡不着。”状态:已回复。回复:“保重身体。”
林小满说:“她的心愿是让他戒烟。他还没戒,所以她的托梦名额可以用。托梦得司命批。”
“那就去找司命。”阿鹊说。
司命仙君住在九霄最里面的一间小院。
院子里种着一棵歪脖子树,树下堆满了命簿。一个穿灰袍的年轻人坐在树杈上,手里拿着一本命簿,往树下扔。
“这块命太苦,改甜一点。”
“这个死得太早,加十年。”
“这个发财的,减一半,捐给凡间义学。”
林小满站在树下:“司命仙君?”
“不在。”年轻人头也不抬。
“工单要批。”
“不批。”
“为什么?”
“不想干了。”他把命簿往地上一摔,“一天三万六千本。要儿子的,要房子的,要老公回心转意的,还有要五百万的。”他揉了一把脸,“我连口茶都喝不上。”
林小满看着他。
“你喝茶吗?”
“喝。”
“什么茶?”
“凡间的新茶。可我已经三百年没喝到了。”
林小满从口袋里掏出一包东西。
“速溶咖啡。凡间的。我上班提神用的。”
司命仙君从树上跳下来。
“咖啡?”
“嗯。热水一冲,三秒。”
他接过咖啡,闻了闻,皱起眉头:“苦。”
“加糖。”
她给他冲了一杯,加了两包糖。他喝了一口,眼睛亮了。
“还行。”
“工单。”林小满说。
“哪张?”
她把周爷爷那张递过去。
司命翻了翻命簿:“周陈氏,三年前寿终。未了心愿两条:一,老头子戒烟;二,石榴熟的时候,给她留一个。”
“那托梦能说几句?”
“一句。”
“让她说戒烟。”
“石榴呢?”
“石榴让周爷爷自己说。”
司命看了她一眼:“你倒会安排。”
“客服的基本功。”
司命说:“批了。今晚托梦。”
林小满又把母亲那张递过去。
司命仙君看了看:“林秀芳?这个名字有点耳熟。她每年都来祈愿。系统自动结单,她第二年再祈,再结。循环了五年。”
“为什么?”
“因为她女儿的命簿,五年前就显示‘离乡,不归’。”他翻了一本命簿,“你看,林小满,二十八岁,五年前与母亲争执,离家。命定:三年内不归,五年内不通音信。”
林小满看着那行字。
“命定?”
“别紧张。”司命仙君说,“命簿是会变的。你看,这里有一行小字:‘若本人主动归家,命格可改。’”
“那她为什么没归?”
“因为你忙。”他说,“你忙了五年。”
林小满说不出话。
“命簿不是判决书。”司命把本子合上,“是草稿。可草稿也得有人改。”
“我现在改。”
“你改得了自己的命,改得了你妈等你的五年吗?”
“改不了。”林小满说,“所以我要回去。”
司命仙君把咖啡喝完:“我批你下凡一天。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回来给我带两斤新茶。要今年的。”
“成交。”
“还有。”他说,“周爷爷的托梦,今晚就办。你下凡之前,先看结果。”
那天夜里,周爷爷梦见老伴坐在石榴树下。老伴说:“烟掐了。石榴给我留一个。”
周爷爷醒来,把烟盒扔进灶膛,坐在院子里,剥了一个石榴,放在老伴的照片前。
第二天,他提交了一张新工单:“烟戒了。石榴留了。谢谢。”
系统自动回复:“不客气,请评价本次服务。”
林小满手动改成:“收到了。周爷爷,好好吃饭。”
4 人间一天
林小满下凡那天,青禾县下着小雨。
她站在林记面馆对面,看见她妈在擦桌子。
面馆还是老样子,六张桌子,一台旧风扇,墙上贴着她小学的奖状。收银台后面,摆着一碗面,一双筷子,用纱罩罩着。
门口摆着一盆葱,一把掉了腿的塑料凳,凳脚用砖头垫着。她小时候坐在上面剥蒜,剥着剥着就睡着了。
隔壁修鞋的老赵进来,放下一把青菜:“秀芳,给你带的。不要钱,你上回给我补鞋也没收。”
老赵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碗面:“还摆着?”
“摆着。”
“五年了。”老赵说。她妈没抬头,继续擦桌子:“等着呗。她还能不回来?”
老赵叹了口气,走了。
卖菜的王婶风风火火进来,一屁股坐下:“秀芳,给我下碗面,多放辣。”
她妈进了厨房。
王婶看见林小满:“姑娘,吃面?这儿的牛肉面,就秀芳做得地道。她闺女以前最爱吃。”
“她闺女呢?”
王婶压低声音:“跑了,五年没回来。”王婶往厨房那边瞟了一眼,声音低了,“她不说。你看那碗面,天天换。”
她妈从厨房探出头:“王婶,面里要不要香菜?”
“不要。”王婶冲林小满挤挤眼,“她就是不想让我说。”
林小满走进店里。
“妈。”她喊。
她妈抬头看了她两秒,又低头擦桌子。
“吃面吗?”她妈问,像问一个普通客人。
“吃。”
“什么面?”
“牛肉面。多放葱,少放辣。”
她妈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我的配方?”
“我猜的。”林小满说。
她妈转身进厨房。
林小满坐在靠窗的位置。那是她以前常坐的位置。桌上有一道划痕,是她小时候拿勺子刻的。
她妈端面出来。
“慢点吃,烫。”
碗是蓝边的,碗底有个缺口。她认得这个碗。她小时候摔的,非说是猫摔的。她妈没拆穿,只说“猫也吃饭,猫也摔碗”。
林小满低头吃了一口。
味道没变。汤还是那个汤,牛肉还是那个牛肉,葱花切得细细的。
“好吃。”她说。
“那当然。”她妈说,“我做了三十年。”
“你以前也这么跟我闺女说。”她妈顿了顿,“她也说好吃。”
林小满吃着吃着,眼泪掉进碗里。
她妈看见了,没问,递了张纸巾。
“姑娘。”她说,“你长得像我女儿。”
“是吗?”
“嗯。她也爱吃牛肉面,也爱哭。小时候考砸了,坐这儿哭。我给她加个蛋,她就不哭了。”
“那现在呢?”
“现在她哭,我看不见。”
“她人呢?”
“走了。”她妈说,“去大城市了。忙。”
“你不怪她?”
“怪。头两年怪。后来不怪了。她一个人在城里,也不容易。”
“她小时候,我忙着开店,没给她做过几顿饭。她长大了,想吃外面的饭,正常。”
林小满低下头。
“她可能也想回来。”她说。
“那就回来。”她妈说,“面馆又没关门。”
林小满吃完面,把钱放在桌上。
“不用。”她妈说,“这碗我请。”
“为什么?”
“因为你像我女儿。”她妈笑,“我女儿吃面,从来不给钱。”
林小满走出面馆。
雨停了。她站在街对面,看见她妈把那碗没人动的面倒进垃圾桶,又重新煮了一碗,放在收银台上。
她妈对着新煮的面说:“今天有个姑娘,跟你一样。”
林小满的终端响了一声。
新工单:“祈愿人:林秀芳。诉求:希望我女儿在外面,别老吃泡面。要是忙,就别回来了,妈去看她。状态:待处理。”
林小满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她把工单折起来,放进口袋,没交给系统。
阿鹊在云端等她。
“怎么样?”
“她不怪我。”林小满说。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她你是谁?”
“因为我现在是天庭的人。”她说,“我还没想好怎么跟她说。”
“那你先回去。”阿鹊说,“工单还没结呢。”
林小满回头看了一眼。面馆的灯还亮着。她妈坐在收银台后面,对着那碗面,一口一口地喝茶。
5 自动化
林小满回到天庭,发现售后司变天了。
效率司在办公区中央立了一块大屏幕,上面写着:“天机自动应答系统,已处理工单三十万件,满意度百分之九十九点九。”
一个穿金袍的中年神站在台上,声音洪亮:“从今天起,凡人的祈愿,由天机系统统一回复。快、准、省。售后司的人员,优化一半。”
台下三百张桌子,没人说话。阿鹊手里的竹简掉了,捡了三次没捡起来。
林小满举手:“请问,这百分之九十九点九的满意度,是怎么算的?”
金袍神看了她一眼:“你是?”
“售后司,林小满。”
“工号。”
“九十七。”
“九十七。”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玉简,“你的结案率,排倒数第三。”
“因为我结得慢。”
“知道就好。”
“有疑义吗?”他抬起头,对全场说。
“有。”林小满说,“我查过后台。三十万件工单里,有二十七万件是自动回复,没有实际处理。满意度是系统自己打的分。”
“自动回复也是回复。”
“那如果一个人求雨,你回他‘心诚则灵’,算回复吗?”
“算。”
“那他地里的庄稼,就不旱了?”
“至少他知道,天庭听见了。”
“他不知道。”林小满说,“他等了三天,就等来四个字。”
金袍神的脸沉下来。
“你是哪个部门的?”
“售后司,林小满。”
“好。”他说,“三天后,九霄殿公开听证。你如果有本事,就证明你的人比天机系统强。证明不了,售后司解散。”
“我怎么证明?”
“你挑一百张工单,我挑一百张。三天,看谁结得多。”
“结得多就算赢?”
“算。”
“那不公平。”林小满说,“你的系统一秒能结一百张。”
“你可以用你的人。”高上神说,“你不是说,人有耳朵吗?”
“好。”她说,“我跟你赌。”
“赌什么?”
“我赢了,售后司保留。我输了,我跟你干。”
高上神愣了一下:“你跟我干?”
“对。我给你当人工复核。让你看看,人是怎么听人说话的。”
台下有人倒吸一口气。阿鹊在后面拉她的袖子,拉不动。
高上神笑了:“行。”
散会后,白主管把她叫到走廊。
“你疯了。”白主管说,“跟他赌一百张?你知道那一百张里有多少红单?”
“知道。”
“红单是系统判了‘无解’的单。”
“系统判无解,人还没判。”
白主管看了她半天,从柜子里搬出一个纸箱。箱子里全是竹简,落了灰。
“这是什么?”
“三十年,我攒的。”他说,“每一张后面,都有一句话。系统不看的,我看。你拿去。”
林小满翻开一张。背面写着一行小字:“此人有三个孩子,老大今年高考,别让他死。”
“这是?”
“一张没结的工单。”白主管说,“我批了假,去他家看了看。他后来没死。”
“那这张怎么是‘未结’?”
“因为我没脸结。”白主管说,“我救得了一个,救不了全部。”
林小满把纸箱抱起来。
“白主管。”
“嗯?”
“这次,我替你结。”
白主管没说话。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把钥匙,放在纸箱上。
“这是我茶馆的钥匙。”他说,“凡间,青禾县,桥头。你要是撑不住了,就来喝口茶。”
“你什么时候开的茶馆?”
“退休报告上个月就批了。”白主管说,“我一直没走,就是想看看,有没有人接。”
“那你现在看到了。”
“看到了。”他笑了笑,“不太放心。”
6 一百个祈愿
听证会前三天,林小满从积压的工单里挑了一百个。
她没挑最急的,也没挑最容易的。她挑最难的:一个失去儿子的母亲,求“再见儿子一面”;一个孤寡老人,求“有人来收尸”;一个被家暴的女人,求“让我男人遭报应”;一个小孩,求“我的狗回来”。
她把一百张单分成三堆:绿的系统能办,黄的需要协调,红的需要人听。
红单六十三张。阿鹊问:“三天怎么结?”
“结不完。”林小满说,“但每一张,都得有人回电话。”
她从售后司挑了三十个人。
“接起回音壁,第一句说什么?”她问。
“您好,天庭客服……”
“不对。”她说,“先说‘我在’。事办不办得成另说,得先有人应一声。”
三天里,售后司的灯没灭。阿鹊把许愿池的叫号机搬来,给工单排号。司命抱来一摞命簿,谁要查谁的命,他翻一页。白主管在门口支了张桌子,专门拦来催单的神仙。
天机系统的回复分别是:“节哀顺变”“已安排”“因果循环”“宠物已投胎”。
林小满的回复是:
她查了命簿:那位母亲儿子的未了心愿,是带她去看海。他生前买了两张票,没用上。
她申请了一个“托梦”名额,让儿子在梦里带母亲去了海边。
梦里,儿子穿着出门那天的衣服:“妈,票买好了。”
母亲在梦里走了很远。醒来时,枕头湿了一片。她给回音壁打电话:“我梦见我儿子了。他说海是咸的。”
“您去过海吗?”
“没有。”
“那您怎么知道海是咸的?”
“他告诉我的。”
“那就对了。”
她给孤寡老人联系了社区,安排志愿者每天上门。
老人的祈愿写:“求个人来收尸。”系统回:“已安排。”
她打电话过去。老人说:“我没死。我就是怕死了没人知道。”
她让土地仙每天早上看一眼:老人门口的红布收进去,就说明他起来了。红布不收,就去敲门。敲不开,就撬。
她给被家暴的女人申请了保护符,又让司法神介入。
女人的祈愿写:“让他遭报应。”系统回:“因果循环。”
林小满打电话过去。女人不说话。
“您要的,是他遭报应。”林小满说,“我能给您的,是今晚有地方睡。”
“我要他怕。”
“他怕不怕,我不知道。但您可以先不怕他。”
她联系了凡间的庇护所,又让司法神把男人的每一次动手记在簿子上。
她给小孩找回了狗。狗没死,跑到了隔壁村,被一个老太太喂了三天。林小满让土地仙去说:“狗有主,主是个八岁小孩,哭了三天。”老太太把狗还了,还塞了一袋红薯。
狗回来了,红薯也回来了。
三天后,九霄殿。
一百个祈愿,天机系统处理了九十九个。林小满处理了六十个,剩下四十个还在处理中。
“你输了。”高上神说。
“我没输。”林小满说,“你看看这九十九个。”
她把天机系统的回复投在殿上。
“这个母亲,收到‘节哀顺变’,哭了三天。这个老人,收到‘已安排’,等了三天,没人来。这个女人,收到‘因果循环’,她男人又打了她一顿。这个孩子,收到‘宠物已投胎’,问他妈,狗是不是变成人了。”
“还有这个。”她投出陈老爹的工单,“求雨四十七次,收到四十七句‘心诚则灵’。他的稻子,是自己挑水救活的。”
殿上安静了。
“你的系统很快。”林小满说,“可它没有耳朵。”
高上神皱眉:“天庭人手有限,不可能每个祈愿都细细处理。”
“所以我们要分工。”林小满说,“简单的、重复的,交给系统。难的、要人听的,交给人。系统管快,人管别的。有些事,快不了。”
“你说得轻巧。”高上神说,“人工处理一张红单,成本是系统的三百倍。”
“一个人被认真对待一次,能记多少年?”
“这不是可量化的。”
“那就别拿数字当良心。”
高上神不说话了。
司命仙君在殿上打了个哈欠:“她说得对。”
高上神看他:“你凭什么这么说?”
“我批了三千年命。”司命说,“命簿上不写百分之九十九点九的满意度。”他翻了一页,“只写这个人死的时候,身边有没有人。”
白主管也站起来:“我作证。售后司三十年,没有一个人因为工单多而累死。可天机系统上线三天,有十七个凡人投诉‘神仙不理我’。香火掉了两成。”
“因为报表上还有一行。”高上神说,“售后司的平均结案时间,是十一天。十一天,够一个人死三回。”
林小满接过话:“所以我说,分工。系统结绿单,人结红单。红单不该让系统结,也不该让系统等。”
高上神看着她:“你赢了这一场。但我保留意见。”
“保留什么?”
“系统还是要上。只是从今天起,每一张红单,必须转到人工。转不过去的,不算结案。”
“成交。”
“还有。”他说,“你的三十个人,我要亲自挑。我要看看,你所谓的人,到底能撑多久。”
“那你可能会失望。”林小满说,“我们撑得比你久。”
殿上最上方,传来一个声音:“准。”
“林小满。”那个声音问,“你要什么?”
“我要三十个人,一间能回电话的屋子。”
“还有呢?”
“每月一天,回家吃饭。”
殿上有人笑。那个声音也笑了。
“准。”
7 人间窗口
售后司没解散,但缩编了。
天机系统负责日常回复,售后司保留三十个人,专门处理“疑难工单”。林小满成了新主管,白主管退休,去凡间开了家茶馆。
她在售后司门口挂了一块牌子:“人间窗口,请说人话。”
牌子是阿鹊写的。她本来写的是“九霄售后司疑难工单处理中心”,林小满让她改了。
第一天,来了一百个神仙投诉。
姻缘仙君投诉:“现在的年轻人,动不动就分手,红线不够用。”
“您一年牵十万对,成多少?”
“三千。”
“那红线不是不够用,是浪费。搞‘自由恋爱’试点,让年轻人自己选。您的考核指标改成‘牵手成功率’。”
姻缘仙君想了想,走了。
财运仙君投诉:“求财的人太多,我忙不过来。”
“求财的,先写计划书:这笔钱怎么花,怎么还。有人写‘买彩票’,就驳回,让他写‘如何在一夜之间不破产’。”
财运仙君笑了:“这个好。”
雷部仙官投诉:“有人拿避雷针指着我,算不算袭警?”
“避雷针的事,我给您立个规矩:只劈坏人,不劈好人。”
“那怎么区分好人坏人?”
“让土地仙出证明。”
“土地仙忙不过来。”
“那就先劈不装避雷针的。”
雷部仙官想了想:“也行。”
神仙们面面相觑。
“这……能行吗?”
“试试。”林小满说,“不行再改。咱们做客服的,最不怕改。”
她定了三条规矩。第一,红单不过夜,当天必须有人回电话。第二,首问负责,谁接的单谁跟到底。第三,每周三下午开“人间故事会”,每个客服讲一张单。
第二周,阿鹊讲了一张:一个老太太每天投诉“神仙不理我”,系统回她“请描述您的问题”。老太太不会打字,只会说“我就想找个人说说话”。
林小满给她安排了一个陪聊窗口,陪聊的是白主管茶馆里的退休神仙。他们还为谁去陪聊吵了一架。
月底,高上神来了一趟。
“你这牌子,不合规。没有编号。”
“那你给我编一个。”
“人间零一。”
他走进屋,看见墙上贴满了工单。
“红单墙。每结一张,撕一张。”
“撕了怎么办?”
“存档。存我脑子里。”
他掏出一个玉简:“天机系统二点零。加了人工复核,加了情绪预警。一个人连续说三次‘我没事’,系统就标红。”
“那它算得出‘我没事’是什么意思吗?”
“算不出。”
“那还不是得问人。”
“……所以我来找你。”
他走到门口,回头:“林小满,我算过。人工处理一张红单,成本是系统的三百倍。”
“我也算过。”林小满说,“一个人被认真对待一次,能记一辈子。”
“这个没法算。”
“那就别算。”
8 回家吃饭
一年后,林小满攒了七天假。
她回到青禾县,走进林记面馆。
她妈正在包饺子,看见她,愣了一下。
“姑娘,吃面?”
“吃。”林小满说,“牛肉面,多放葱,少放辣。”
她妈笑了:“你怎么老点这一样?”
“因为我妈做的,就这一样最好吃。”
她妈的手停了。
“你说什么?”
“妈。”林小满说,“我回来了。”
她妈看着她,看了很久。
“小满?”
“嗯。”
她妈走过来,抬手打了她一下,不重。
“你还知道回来。”
“我忙。”
“忙什么?”
“忙着给神仙擦屁股。”林小满说。
她妈笑了,笑着笑着哭了。
“你这孩子。”她说,“怎么瘦成这样?”
“天庭的饭不好吃。”林小满说,“没你做的好。”
她妈转身进厨房:“等着,我给你下碗面。加两个蛋。”
林小满坐在靠窗的位置。
她看见收银台上空了。那碗摆了多年的面,不在了。
“妈,那碗面呢?”
她妈在厨房里答:“撤了。”她妈在厨房里说。
“怎么撤了?”
“你回来了,还摆它干啥。”
“我要是不回来呢?”
“那就摆着呗。”
她妈端面出来,放到她面前。
“吃吧。”
林小满低头吃了一口。
“妈。”
“嗯?”
“以后我每个月回来一次。”
“真的?”
“真的。”她说,“我们售后司新规定,员工每月可以申请一次‘人间探亲’。不扣绩效。”
“你们单位还挺好。”
“不好。”林小满说,“但我在改。”
她妈坐下来,看着她吃面。
“你那个天庭,还招人吗?”
“招。”林小满说,“您想去?”
“我不去。”她妈说,“我不会说普通话。”
林小满笑出声。
窗外,青禾县的雨停了。阳光照在面馆的招牌上,“林记面馆”四个字,擦得干干净净。
林小满吃完面,掏出一张纸,放在桌上。
“妈,这是‘人间窗口’的联系方式。以后你有什么心愿,不用求老天了,直接找我。”
她妈接过纸,看了看。
“收费吗?”
“不收。”林小满说,“我是你闺女,终身保修。”
她妈把纸折好,放进围裙口袋。
“行。”她说,“那我许个愿。”
“什么愿?”
“希望你以后别老吃泡面。”
林小满愣了一下。
“好。”她说,“我改。”
她掏出一张纸,放在桌上:“人间零一,祈愿人林秀芳,诉求:女儿别老吃泡面。受理人:林小满。处理方案:每周学一道菜,拍照回传。”
她妈看着那张纸:“还要拍照?”
“要。留痕。”
“不做行不行?”
“不行。工单已经受理了。”
她妈拿起笔,在纸上按了个手印:“这还差不多。”
她妈站起来,收拾碗筷。
“对了。”她说,“你那个天庭,管不管找对象?”
“管。”林小满说,“但我不负责。”
“为什么?”
“因为我自己的还没找到。”
她妈叹了口气。
“那你赶紧的。”她说,“别等我老了,抱不动外孙。”
林小满低头喝汤。
她妈把剩下的牛肉装进饭盒,塞进她包里。
“带回去。”
“天庭不让带凡间的东西。”
“那就路上吃。”
汤是热的,面是软的,葱花是新鲜的。
她低头喝汤,没再想飞升的事。碗见了底,她妈伸手把碗收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