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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26-10-30 10:55:49

第一章 江南雨落逢君至

暮春的江南,最是缠绵多雨。

细密雨丝连绵数日,将渡口的青石板泡得湿润发亮,江面雾霭沉沉,远山都浸在一片朦胧烟雨里。

阿荞的茶摊就支在渡口最热闹的位置。

一方简陋竹棚,几张旧木桌,炉上的粗陶壶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白蒙蒙的水汽混着雨后江风,飘出淡淡的茶香。

她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衣裙,袖口挽起半截,露出纤细干净的手腕。指尖沾着一点刚捣过的草药青渍,眉眼清淡柔和,像这江南常年不散的烟雨,安静又坚韧。

父亲卧病多年,家中无依,这一方小小茶摊,便是她全部的生计与依靠。

雨又大了些,岸边行人渐少,只剩江水拍岸的声响。

阿荞正低头添着炭火,忽闻滩涂处传来一声沉闷的重物落地声。

她心头微怔,抬眼望出去。

蒙蒙雨雾里,一名身着月白锦袍的青年倒在泥泞滩上。

衣料是京城少见的上好云纹锦,纵使沾了泥水,依旧难掩华贵。他墨发散乱,面色潮红滚烫,双目紧闭,已然昏迷不醒。

渡口往来多是船家、行商,这般矜贵模样的公子哥,从未见过。

阿荞迟疑片刻。

江风冰冷,雨势不减。这人若是继续躺在这里,不出半个时辰,怕是要高热殒命。

她不再多想,扬声唤来隔壁收船的老船家,两人一同上前,小心翼翼将人抬进简陋的茶棚。

棚内瞬间被一股淡淡的冷梅香气笼罩,清雅矜贵,与这烟火市井格格不入。

阿荞将他安置在唯一一张干净的竹椅上,抬手轻触他的额头。

滚烫的温度烫得她指尖一缩。

是淋雨受寒,急发高热。

她熟门熟路打开墙角的药筐,里面全是她平日上山采晒的草药。分拣、捣碎、煮水,动作行云流水。

自小为父治病,药理医理,她早已烂熟于心。

陶罐添火,药味缓缓散开。

半个时辰后,她端着一碗温热的药汁走近,轻轻扶着他的肩,低声试探:“公子,醒醒,该喝药了。”

几番轻唤,睫羽微颤。

良久,青年缓缓睁开双眼。

那是一双极清润好看的眼,瞳色澄澈,带着初醒的朦胧,又藏着与生俱来的温润贵气。

视线慢慢聚焦,落在眼前少女身上。

粗布竹棚,烟火茶香。

少女眉眼干净,素面朝天,指尖带着草药的青涩痕迹,眼神坦荡温柔,没有半分谄媚讨好。

他生于京城永宁侯府,长于高墙朱门,自幼见惯世家贵女的精致妆容、步步算计、虚与委蛇。

这般鲜活、坦荡、带着市井温柔的姑娘,他此生初见。

“公子,趁热把药服下,退热才快。” 阿荞将碗递到他唇边,语气清淡平和。

青年喉间微哑,轻声道谢,顺从低头,饮尽苦涩药汤。

药味入喉,暖意缓缓蔓延四肢,昏沉的头脑清醒几分。

他名谢临舟,是永宁侯府嫡世子,此番南下游学,一路览尽江南春色,却不料中途突逢暴雨,车马难行,不慎淋了冷雨,高热晕厥。

他抬眼看向外面烟雨朦胧的渡口,又看向眼前安静煮茶的少女。

竹棚简陋,却暖意融融。

阿荞见他醒透,淡淡开口:“公子应该是游学路过此地,高热未退,不宜赶路。若是不嫌弃,可在我这茶棚静养几日,待退热再行离去。”

谢临舟微微颔首,目光落在她忙碌的背影上,温声应下:“多谢姑娘。”

自此,锦衣公子停留渡口。

往后几日,雨落天晴,江风温柔。

他日日坐在茶棚角落,看她煮茶待客,看她晾晒草药,看她闲时静坐江岸,看江水东流。

没有侯府的繁文缛节,没有朝堂的人心算计。

这里只有烟火寻常,岁岁温柔。

谢临舟沉寂多年的心,第一次这般安稳、轻快。

暮色江边,晚风温柔。

他看着少女清瘦的侧影,心底悄然生出一场不该有的心动。

只是阿荞始终清醒。

他是京城高高在上的侯府世子,锦衣玉食,前程万里。

而她,只是江南渡口,一个守着茶摊、照料病父的平凡孤女。

云泥之别,门第鸿沟。

第二章 江月赠簪,许下归期

谢临舟就在茶棚角落的小榻上养伤。

起初,他到底是在侯府锦衣玉食长大的世子,连日高热退了,人却还有些虚,连走路都发飘。阿荞看在眼里,也不多说什么,只每日晨起替他煎好药,端到榻边,又默默把茶棚里唯一一张带靠背的竹椅腾给他坐。

渡口的风大,她怕他再受凉,还特意找出一件父亲年轻时穿过、洗得泛白的旧棉袍,叠好放在他枕边。

“渡口湿气重,公子披着,别嫌粗糙。”

谢临舟捏着那件浆洗得发硬的旧棉袍,指尖摩挲过细密的针脚,心底忽然烫了一下。

侯府里锦衣无数,绣娘们的手艺精细绝伦,可从来没有人,会这样朴素地、实打实地替他着想。

白日渡口人来人往,船家吆喝,江水滔滔。

阿荞的茶摊生意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客人多是往来赶路的船工、行商,坐下歇脚,灌一碗热茶便走。

谢临舟便每日点一碗清茶,坐在最角落的位置,静静看她忙碌。

看得久了,他发现阿荞煮茶和侯府那些讲究完全不同。

没有繁复的茶具,没有雪水烹茶的雅趣。她就是守着那只粗陶壶,炭火烧得旺旺的,水滚了便抓一把茶叶丢进去,等茶汤颜色浓淡合适,就利落地给客人倒上一大碗。茶碗边缘磕出了细小的豁口,她却一点也不在意。

“姑娘,这茶淡了。” 有客人挑剔。

阿荞也不恼,笑着应一句:“今儿雨前茶头一道,是淡些。大叔您坐着,我给您重新沏一碗浓的。” 说着便手脚麻利地换茶、续水,三两句就把客人哄得眉开眼笑。

谢临舟看着看着,唇角便不自觉弯起来。

他活了二十余年,见过的女子都是高门贵女,笑要敛着,话要斟酌,每一步都踩在规矩上。从来没有人像阿荞这样,活得坦荡自在,像渡口的风,像江面的光。

有一日午后,茶摊闲下来,阿荞蹲在棚边收拾晒干的草药,谢临舟忍不住走过去,学着样儿帮她分拣。

他一个锦衣玉食的世子,哪里认得什么药草。阿荞便一样一样指给他看:

“这个是车前草,利水祛湿;这个是艾草,端午前后采的最好,晒干了熏屋子驱蚊虫;这个是金银花,清热解毒,您之前烧热,我就放了它。”

她说话的时候低着头,指尖捻着草叶,声音平平淡淡的。江风把她鬓边碎发吹到颊边,她也顾不上拢,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讲。

谢临舟垂着眼看她,忽然觉得,这一整个江南,都不如她低头拣药的模样好看。

后来几日,他身子渐好,便日日跟着阿荞上山采药。

山路不好走,雨后泥泞,他常年养尊处优,走得磕磕绊绊,好几次险些滑倒。阿荞回头看他狼狈的样子,难得笑出声来:“公子,您这脚力,还不如我家隔壁的老黄牛稳当。”

谢临舟被她打趣得耳根微红,却半点不恼,反而觉得心里松快。

他笨手笨脚学着辨认药草,把野草当药材薅了一把,阿荞见了哭笑不得,倒也没嫌弃,只一样样教他认。谢临舟聪明,几日下来,倒也能辨出七八种常见的草药了。

“阿荞姑娘,你识得这么多药,是从小学的?” 他问。

“我爹年轻时候跑船,伤了腰,落下病根,常年卧病。家里请不起大夫,我就自己上山采药,翻着那本旧医书慢慢学。” 阿荞说得轻描淡写,仿佛这些年一个人撑起一个家,是什么不值一提的事。

谢临舟心口微微发紧。

她不过十七八岁的年纪,旁人还在父母膝下撒娇,她却已经独自扛了这么多年风雨。

可他到底没说那些安慰的话。他知道,像阿荞这样的姑娘,不需要怜悯。

他只是默默记住她说过的每一味药,想着往后若能帮上忙,便一定要替她分忧。

上山的日子多了,阿荞待他也亲近了几分,不再一口一个 “公子” 那样生分。

她会在下山路过野莓丛时,顺手摘一把红艳艳的野莓,分一半给他:“尝尝,甜的。”

谢临舟捻起一颗放进嘴里,酸甜的汁水在舌尖绽开。他自小在侯府长大,什么珍馐没尝过,可这一刻,却觉得这野莓是他此生吃过最好吃的东西。

晚间回到渡口,阿荞张罗晚饭。

不过是粗茶淡饭,一盘清炒时蔬,一碗蛋花汤,配着蒸得暄软的糙米饭。谢临舟吃得极认真,连碗底最后一点汤汁都拌着饭吃干净了。

阿荞看着,忍不住道:“公子,您是京城来的贵人,吃得惯这样的粗食?”

谢临舟放下碗,认真看她:“阿荞姑娘,这是我这些年,吃得最舒心的一顿饭。”

阿荞被他看得脸微微一热,低头收拾碗筷,没接话。

渡口邻里渐渐也都知道,茶摊阿荞收留了一位京城来的公子养伤。

有人私下劝她:“阿荞,那公子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少爷,你一个姑娘家,小心惹来麻烦。”

阿荞只淡淡笑:“他病在渡口,总不好见死不救。等他养好了,自然就走了。”

话是这么说,可她自己心里也清楚,有些东西,已经在悄悄变了。

她会不自觉留意他的喜好,知道他爱喝淡茶,便每日单独给他留一盏新沏的清茶;知道他怕凉,傍晚起风时,会默默把茶棚的布帘子放下半边。

谢临舟也都看在眼里。

他看她忙碌,便主动帮着搬桌子、劈柴火;她上山采药,他便守在摊上替她看茶,笨拙地学着她的样子给客人倒水。

两个人都没有说破什么,可渡口的江风、暮色里的炊烟,都仿佛比从前温柔了几分。

直到月圆之夜。

江面铺着一层碎银似的月光,渡口的客人早已散尽,万籁俱寂,只余江水轻拍岸石的声响。

谢临舟从袖中取出一支木簪。

是这几日闲时,他用江边捡来的乌木亲手削成的。没有金玉镶嵌,样式朴素,却打磨得温润光滑,看得出用了十足的心思。

他走到阿荞面前,月光落在他月白的衣袍上,眉眼温柔而郑重。

“阿荞,我谢临舟此生,从未遇见过像你这般的姑娘。待我回京处理好侯府的事务,半年之内,我必重回江南渡口,接你同往。这支木簪,便当作我们之间的约定。”

阿荞抬眼望着他。

月光下,他眼底的认真那样真切,让她几乎就要相信,云泥当真可以并肩,门第当真可以跨越。

她指尖轻轻接过木簪,木身微凉,带着他掌心的温度。

心底的欢喜悄悄漫上来,像春夜里无声绽放的花。

可欢喜之下,一丝不安也跟着浮起。

京城侯府,高墙万丈。他回去了,还回得来吗?

阿荞捏紧木簪,终究还是轻声应了一句:“好,我等你。”

只是那时的阿荞还不知道,千里之外的京城,等待谢临舟的,是一场几乎碾碎这场约定的家族重压。

而她这句 “我等你”,要等过一整个漫长寒冷的冬季。

第三章 一纸急信,千里风雪

江南月色温柔,日日静好。

自那夜江边许诺之后,两人之间的情愫便悄悄捅开了一层薄纱。

谢临舟不再是远远静坐的过客。

清晨会帮她搬桌摆凳,午后替她照看茶摊,让她安心进山采药。阿荞父亲身子偶有不适,他便亲自跑遍附近村镇,请大夫上门问诊,耐心细致,全然没有半分世家公子的骄矜。

渡口邻里都看在眼里,时常笑着打趣。

说这是江南烟雨养出的福气,竟留住了一位京城来的贵公子。

阿荞听了,只低眉浅笑,心底却始终揣着一丝谨慎。

她贪恋此刻的温柔,却从不敢真的以为,云泥可以并肩,门第可以翻越。

可谢临舟待她太真、太暖。

他会记得她不喜浓茶,每日替她留一盏清甜的新茶;会在晚风寒凉时,默默将自己的外衫搭在她肩头;会一遍遍地告诉她:“阿荞,待我回来,便带你离开这里,往后岁岁年年,我护你安稳。”

少年情意滚烫,真挚得让她几乎快要放下所有顾虑。

她渐渐开始偷偷期盼半年之约,期盼那个属于他们的未来。可千里之外的京城侯府,从未给过他从容相守的机会。

这天午后,渡口忽然来了两名身着黑衣、气度肃然的侯府侍卫。

两人径直走到谢临舟身前,躬身递上一封烫金急信。

字迹来自侯府老夫人,字字严厉,催他即刻返京。信中只言家事紧急,却字字裹挟着不容抗拒的威压。

谢临舟指尖捏着信纸,温润的眉眼瞬间沉下。

江南温柔风日,一瞬间仿佛被千里之外的京城风雪浸透。

阿荞就在不远处煮茶,余光瞥见这一幕,心头轻轻一落。

她看见那两人恭敬又森严的姿态,看见谢临舟骤然凝重的神色。

属于他的世界,终究还是找来了。

谢临舟打发走侍卫,独自站在江边良久。

晚风吹乱他的墨发,眼底是从未有过的为难与挣扎。

他早料到侯府不会放任他在外肆意留情,却没想到催促来得如此之快。

入夜,月色依旧,只是不复前几日的温柔。

谢临舟找到阿荞,声音低沉沙哑:“阿荞,我要即刻回京。”

阿荞握着茶盏的指尖微紧,抬眼看他,眼底安静无波,只轻轻应了一声:“好。”

她不问归期,不问缘由,不问何时再来。

她懂事得让人心疼。

谢临舟心口酸涩,伸手轻轻握住她微凉的手,认真看着她的眼:

“你信我,只是暂时离开。半年之约,我绝不会忘。等我处理好所有阻碍,一定回来接你。”

阿荞望着他真挚的眉眼,终究还是点了头。

“我等你。”

当夜,谢临舟连夜动身离去。

车马哒哒,踏碎江南夜色,一路向北,奔赴那座牢笼一般的京城。

只留下江南渡口,依旧江水滔滔,烟雨如常。

阿荞日日守着茶摊,将那支乌木簪小心收在贴身布袋里。

她乖乖等着她的归期。

可她不知道,谢临舟这一去,迎接他的,是滔天压力,是门第枷锁,是一场不得不演的绝情戏码。

永宁侯府,高墙深院,从来容不下市井孤女的情意。

老夫人得知江南渡口的事,震怒至极。

召他入堂,句句决绝:

“侯府世子妃,必是名门贵女,绝无可能是市井茶女!你要么斩断私情,迎娶世家嫡女稳固侯府;要么废你世子身份,逐出侯府,此生前程尽毁!”

谢临舟据理力争,几番辩驳,字字句句都在护着江南那个姑娘。

可他势单力薄。

老夫人拿捏住他所有软肋 —— 家族荣辱、前程责任,甚至放话,若是他执意顽抗,便派人去江南为难阿荞父女。

一句话,彻底击溃了谢临舟所有的反抗。

他可以不要世子位、不要前程、不要荣华。

可他不能连累远在江南、与世无争的阿荞。

万般挣扎,彻夜难眠。

最终,谢临舟执笔,落下一纸绝情书信。

字字冰冷,句句违心。

【你我门第悬殊,本是一时糊涂。情缘已尽,不必再等,各自安好。】

他写的时候,心口剧痛。

这封信,不是不爱,是为了护她周全。

是他身在泥沼之中,唯一能护她不受侯府牵连的权宜之计。

可千里江南,无人知晓他的苦衷。

春风吹尽,夏荷开落。

阿荞从春等到夏,从夏等到秋。

等到渡口树叶落尽,等到江面起了寒霜。

半年之期已满。

她没等来归人,只等来了这一封,字字诛心的绝情信。

第四章 冬至信来,茶摊守岁

朔风掠过渡口,卷起岸边枯黄芦苇,江水带着刺骨寒意缓缓翻涌。

半年之约的日子,终究到了。

这些时日,阿荞每日收摊前都会下意识望向渡口来路。来往船客一批又一批上岸、离开,却始终不见那道熟悉的月白身影。

她心里不是没有忐忑,却依旧抱着一丝微弱期盼,依旧守着茶摊,细心照料父亲。

她总记得谢临舟临走前眼底的认真,记得江边月下许下的诺言。

直到这一日,一位赶路的邮差停在茶摊前,递来一封没有过多装饰的信。

阿荞指尖微微发颤,接过信纸。信封上字迹,她认得,是谢临舟的手笔。

她寻了个无人的江边长石坐下,缓缓拆开。

一行行文字映入眼底,冰冷生硬,全然没有往日半分温柔。

你我门第悬殊,本是一时糊涂。情缘已尽,不必再等,各自安好。

短短数语,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心底。

风卷着碎苇从她身侧吹过,江面寒凉。阿荞静静坐在那里,看了一遍,又慢慢重读一遍。没有失声痛哭,只是心口闷得发疼。

她攥紧信纸,指尖用力,纸页微微起皱。

原来那些月下的承诺,相伴的朝夕,都只是一时糊涂。

原来京城侯府的枷锁,终究还是碾碎了江南渡口这场萍水相逢的心动。

贴身布袋里,那支乌木簪还静静躺着。她伸手隔着布料轻轻碰了碰木簪温润的表面,往日的甜蜜与此刻的寒凉交织在一起。

良久,她缓缓起身,将信纸折好收起来,转身回到茶摊。

客人来了,她依旧平静煮茶,应答说笑,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只是夜里收拾妥当,独处之时,眼底才漫开淡淡的落寞。

卧病的父亲看出女儿心事重重,轻声问起。阿荞只轻轻摇头,笑着安抚:“无事,只是风大,有点累了。”

她不再日日眺望渡口等归人,不再去幻想去往京城的日子。茶摊依旧每日开张,采药、煎药、侍奉父亲,日子照旧往前过。只是心底那一处柔软的角落,悄悄落了一层薄冰。

千里之外,京城侯府。

谢临舟送出信件之后,日夜煎熬。

老夫人见信送出,以为他终于斩断情愫,稍稍松了口气,频频提起和世家贵女的婚约。一次次劝说、施压,催促他早日定下婚期。

谢临舟表面虚与委蛇,始终不肯点头应允这门婚事。写那封信只是权宜之计,用来稳住侯府,护住阿荞不被侯府的人寻去刁难。

可一日留在侯府,他就一日身不由己,没有能力奔赴江南。

无数个深夜,他独坐书斋,一遍遍想起江南渡口的茶烟、江月,想起阿荞煮茶时安静的模样。荣华富贵、世子头衔,如果不能护得心爱之人,不过是困住自己的牢笼。

反复思量,他终于下定决心。

第二日,他去拜见老夫人,平静地说出自己的决定。

“祖母,孙儿不愿迎娶他人。今日前来,是主动放弃世子继承权,与侯府切割。从此侯府的爵位、荣华,都与我无关。”

老夫人勃然大怒,几番规劝、呵斥,可谢临舟心意已决,再不动摇。

他变卖了身上所有贵重的玉佩、锦袍、金玉配饰,只留几件朴素布衣。

卸下侯府世子所有光环,孤身一人,向着江南渡口出发。

这一次,不再有侯府的牵绊,不再有家族的胁迫。

他不要什么世子前程,只想回到那个茶摊旁,守着那个姑娘,用往后漫长岁月,弥补她这场空等的委屈。

江南春信将至,他奔赴而去。

第五章 卸尽锦袍,邻摊相守

又是一年初春,江南细雨绵绵,一如他们初遇的那日。

渡口草木抽芽,江水回暖,只是守摊的少女眼底,早已没了去年望月盼归的温柔期许。

阿荞早已放下了等待。

那封绝情信之后,她没有怨怼,没有沉沦。

只是彻底清醒 —— 她与谢临舟,本就隔着云泥门第。那场烟雨相逢,本就是一场不该认真的邂逅。

她照旧每日晨起煮茶,上山采药,悉心照料父亲。日子清淡安稳,再无波澜。

直到这日午后,雨雾轻柔。

渡口对面空了许久的小铺面,忽然来了一位新租客。

那人一身素色布衣,洗去了往日京城公子的华贵矜贵。墨发简单束起,褪去锦袍玉佩,一身干净朴素,身形清挺依旧,只是眉眼间,沉淀了一身风尘与疲惫。

是谢临舟。

他千里奔赴,终回江南。

站在渡口对岸,遥遥望见竹棚下煮茶的少女。

不过半年未见,她依旧安静温柔,只是眼底清亮平和,再也没有半分对他的欢喜与期盼。

谢临舟心口轻轻一涩。

是他亲手打碎了她的等待,是他亲手让这场心动落满寒霜。

他没有立刻上前相认,没有急切解释,更没有贸然打扰。

只静静租下茶摊隔壁的小铺。

短短三日,空荡荡的铺面焕然一新。

几张木桌,一方书案,纸笔陈列,素雅干净。

曾经锦衣玉食、提笔只为诗书雅兴的侯府世子,从此要在这里,靠写字、裱画、替人题字谋生。

他成了渡口唯一的字画郎。

邻里渐渐知晓,新来的字画先生温文有礼、性子温和,写得一手好字,只是常年安静少言。

无人知晓,这位布衣字画郎,曾是京城万人艳羡的永宁侯世子。

铺子开张那日,细雨朦胧。

谢临舟站在自家铺门口,隔着几步青石板,望着隔壁的茶摊。

阿荞抬眼,恰好对上他的目光。

四目相对的瞬间,她指尖微微一顿。

有片刻怔忡,却也只是一瞬。

随即,她轻轻移开目光,继续烧水沏茶,神色平静无波。

不惊、不喜、不恼、不怨。

仿佛他只是渡口一个陌生的过客。

谢临舟心头微酸,却不着急。

他知道,亏欠太多,一句抱歉、一句苦衷,根本不足以抚平她半年空等的心寒。

从此,渡口朝夕,比邻相伴。

白日晨光初露,他开门洒扫铺前青石,她支起茶棚煮茶待客。

日暮江风起时,他收卷字画,她收拾茶盏。

两人相隔数步,日日同看一江春水,同渡朝暮晨昏,却始终刻意疏离。

他从不逾矩,从不多言。

只用最温柔、最克制的方式,一点点渗入她的生活。

雨天茶棚漏雨,夜里风凉,第二日天明,棚顶一定被细细修补妥当;

她忙得无暇吃饭,案头总会悄悄多出一碟温热软糯的点心;

有行客轻浮打趣、刻意刁难茶价,他便会缓步走出,言语温和却分寸强硬,替她解围;

阿荞父亲偶有咳喘不适,他总是第一时间备好药材,寻来大夫,默默垫付诊金,从不声张。

渡口邻里渐渐看明白。

这位安静斯文的字画先生,分明是一心一意,守着隔壁茶摊的姑娘。

岁月日日流转,春去秋来。

曾经高高在上、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侯府世子,慢慢磨出了烟火人间的模样。

握惯笔墨的指尖,生出薄薄一层劳作的茧。

他不再是那个需要人人恭敬奉承的谢世子。

他只是江南渡口,守着一方小店、守着一个姑娘的寻常读书人。

阿荞都看在眼里。

她看着他褪去所有荣华,心甘情愿留在这小小渡口;

看着他不求回报、不逼原谅,日复一日安静陪伴;

看着他熬过四季风雨,始终温柔如初,从未半分打扰逼迫。

冰封的心,在日复一日的温柔相守里,悄悄松动、融化。

她渐渐明白。

若他真的薄情寡义、只当她一时消遣,断信之后,本可彻底消失,从此京城富贵、再无交集。

他大可迎娶世家贵女,坐稳世子之位,一生顺遂无忧。

可他偏偏,弃了滔天富贵,甘做布衣匠人,奔赴千里烟火,只为守她岁岁平安。

暮色江岸,晚风温柔。

这日收摊之后,阿荞望着隔壁亮着灯火的字画铺,心底积压许久的郁结,终于彻底散开。

过往的误会、心寒、空等,终究抵不过他为她放弃了整座侯府,整段前程。

所有苦衷,所有隐忍,所有迟来的奔赴,她终于尽数懂得。

第六章 木簪为聘,渡口喜宴

暮色漫过江面,余晖把江水染成蜜色。

阿荞抱着收拾好的茶盏,抬眼就看见谢临舟站在两铺之间的青石板路上,静静望着她。

这一年朝夕相伴,那些横在两人之间的寒霜,早就一点点化在了烟火日常里。

谢临舟缓步走到她面前,眼底盛着落日的柔光。他抬手,从袖袋里取出那支乌木簪,还是当年江边亲手削出的那一支,经年摩挲,木身愈发温润。

“阿荞,” 他声音轻轻的,带着几分紧张的郑重,“从前是我懦弱,害你苦等,让你受了委屈。如今我不再是侯府世子,只是渡口写字裱画的谢临舟。我没有侯府那些价值连城的珍宝,但我拥有往后全部的岁月。这支木簪,依旧是我的聘礼。你可愿意,嫁给我?”

阿荞望着他眼底的认真,鼻尖微微一热,弯起眉眼,轻轻点头:“我愿意。”

笑意瞬间铺满谢临舟的脸庞,他小心拿起木簪,抬手,轻轻簪进她的发间。指尖擦过她的鬓发,动作温柔珍重。

婚讯很快在渡口传开,邻里船家全都替二人欢喜,主动过来搭手筹备婚事。

阿荞原本想着简单置办几桌便好,谢临舟却轻轻握住她的手,低声同她说:“你值得一场体面热闹的婚礼,不必委屈自己。”

不必是侯府那种繁复铺张的豪门大典,但要一场热热闹闹,让所有善待他们的邻里都能见证的喜礼。

众人寻了渡口旁一处宽敞宅院,屋檐缠满鲜亮红绸,大门口悬起一对大红喜灯,江风吹过,灯穗轻轻晃动,喜气顺着江岸漫开。

喜堂内一对高大红烛静静立着,桌上摆满喜果、甜米酒,木窗贴着精巧的鸳鸯窗花。邻里的妇人热心帮阿荞梳妆,一身正红襦裙面料柔软鲜亮,鬓边除了这支意义深重的乌木簪,又点缀几支小巧银珠花,衬得她眉眼明媚动人。

谢临舟换上一身暗红色锦缎喜服。褪去往日侯府月白长衫的清冷,眉眼藏不住满满的笑意。往日常年握笔裱画,指尖磨出一层薄茧,此刻稳稳牵住阿荞的手。

渡口的乡亲、往来相熟的船家尽数前来赴宴,院内欢声笑语不绝。

礼官高声唱喏,二人依礼拜堂。

礼成那一刻,谢临舟侧头看向身侧的新娘,眼里只装得下她一人。他悄悄收紧牵着她的手,贴着她耳畔轻声低语:“阿荞,往后岁岁朝夕,再也不会与你分开。”

阿荞耳尖泛起薄红,微微垂眸,唇角止不住上扬。

宴席之上,酒香与糕点甜香交织。来客纷纷举杯道贺,一句句吉祥祝语不绝于耳。谢临舟一直守在阿荞身侧,细心替她挡掉劝酒,悄悄剥好一颗蜜饯,递到她唇边。

“尝尝,甜的。”

阿荞张口含下,清甜在舌尖化开,暖意一直淌到心底。

待到夜色渐深,宾客才陆续散去。

新房之中,红烛噼啪燃着烛花。

谢临舟坐在她身侧,小心翼翼替她取下沉重的银饰,指尖轻轻抚过那支乌木簪。

“还记得江边的月夜吗?当年许诺你的,今日终于兑现。”

阿荞靠在他肩头,轻声开口:“我记得。只是没想到,你甘愿舍弃侯府一切,来赴这场约。”

他轻轻揽住她的肩,声音温柔笃定:“世间荣华万千,都不及渡口一盏热茶,不及你。”

窗外江水缓缓流淌,晚风裹着江南草木清香吹进窗棂。

褪去世子光环的谢临舟,与守着茶摊长大的阿荞,终于跨过门第阻隔,熬过误会与漫长等待。

从此渡口朝暮,茶烟伴墨香,夫妻相守,岁岁圆满。

白日,茶摊茶香袅袅,隔壁字画铺墨香悠悠。

闲暇之时,谢临舟会放下手中裱画的活计,走到茶摊陪她,帮她添炭火,替她接待客人。傍晚收摊,两人并肩沿着江岸散步,看落日沉入江面,闲话日常细碎小事。

没有侯府的严苛规矩,没有人心算计。

只有寻常夫妻,安稳甜蜜,相守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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