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新任县令写到第三封求亲信,我才知道,他想娶的人是我。
我望着案上五百文润笔,没吭声。
白天,我教他怎样讨姑娘欢心;夜里,我以自己的名义拒婚。
我一封封地收钱,也一封封地拒绝。
直到他忽然说:“许掌柜,今日写一封退亲信。”
我拈起笔,第一回觉得,这钱真难挣。
一
第三封信坏在一盏灯上。
陆既明坐在我铺中,想了半晌,说:“添一句,我记得她上元挂过的灯。”
“什么灯?”
“白纸糊的,画了三尾红鲤鱼。别人写花好月圆,她写的是‘祝我发财’。”
我笔尖一顿。
去年上元,整条榆钱街就我挂了这么一盏丢人现眼的灯。
卖灯的潘老头说,我这四个字太俗,白瞎了他的竹篾。我问他灯能不能便宜两文,他说不能。我说这不就得了,咱俩俗在一处。
如今,那三条鲤鱼还压在我床底下,预备今年接着用。
我抬头看陆既明。
他穿着件半旧青衫,袖口整整齐齐卷起一寸,正替我扶住被风吹动的纸角。新任县令生得好,鼻梁高,眼睛也好,平日堂上一张脸能叫泼皮收声,到了我这里,却连句求亲的话都要拆开斟酌。
“许掌柜?”
我把笔在砚边舔了舔。
“知道了。灯画得好不好?”
“三尾鱼,一尾比一尾肥。”
连我不会画鱼都记得。
“陆大人,这句不宜写。”
“为何?”
“姑娘盼发财,你惦记她鱼肥。她会觉得你没听懂。”
他很虚心:“那该怎么写?”
我低头落笔:“愿卿所求,皆有所偿。”
写完觉得不妥,划去,改成:“盼你今年买得下心爱的东西。”
这回陆既明看了很久。
“太轻了?”我问。
“很好。”
他取出五百文,放在柜上,铜钱碰出清清亮亮的一声。
我那点刚冒头的恼怒,登时矮了三分。
月底,我得交齐一百二十两,买下这间铺子。房东朱娘子要回乡养老,临走前清清爽爽卖掉县里的产业,谁也不欠。
我交了六两定银,手里另有一百零二两,还差十二两。
凑不齐,定银抵作最后半年的房租,月底搬走。
这笔账,我每日晨起都要算一遍,睡前再算一遍。算得算盘珠子都快薄了,它也没凭空少过一文。
而陆既明,正是我眼下最肯花钱的客人。
第一日,他说要请我代写求亲信,我照常报价:“一封五十文,二百字以内,添字另算。”
他却把一页稿子推过来。
“我已有想说的话。只是说得不好,想请你帮着改。还想问问,姑娘家看见这些,会不会厌烦。”
我说:“改信五十,陪你琢磨一个时辰,得另收。”
他问多少。
我想起那十二两,狠下心报了五百文。
他竟答应了。
这样的好生意,我当然不能因为收信人不巧是自己,就拦着人家破费。
我将第三封信吹干,递给他。
“头两封送出去了?”
“还没有。”
“怎么?”
“总觉得不妥。”
难怪我没收到。
“这一封呢?”
他看着纸上那句买得下心爱的东西,说:“今日送。”
我微笑:“那就祝大人得偿所愿。”
他揣好信,起身时,险些撞上门楣下悬着的竹牌。
牌上是我写的四个大字。
落笔收钱。
二
当天傍晚,陆既明来敲我的门。
我正坐在门槛上吃汤饼,碗沿拨着一圈葱花。
他看了一眼,没忍住笑。
“笑什么?”
“你不爱吃葱,为何每回都要?”
“不要也是八文。老板又不给我减。”
我把葱花拌回去,抬眼问他有何贵干。
他拿出了那封我亲手写的信。
我望着信,又望着他。
陆既明耳根慢慢红了。
这一日,公堂上有两个脚行争装货的先后,他坐在上头,三句话就把吵得要掀屋顶的人问哑了。
此刻,他捏着一张纸,半晌才说:“许姑娘,冒昧。”
我放下碗。
“给我的?”
“是。”
“这字跟我的,怪像。”
他静了一瞬:“好字大抵有相似处。”
我差点把笑憋进汤里。
他也知道丢人,眼里却还是有一点藏不住的期待。
那点期待,叫我没再逗他。
我接过信,当着他的面慢慢看完。
其实闭着眼,我都知道第几行用了什么字。但白日我是掌柜,此刻我是许满枝,总得让他分清。
“陆大人,我不愿意。”
他喉结动了一下。
“能问缘故吗?”
“我不想关铺子,也不想搬去内衙。”
“我没有要你关铺子。”
“现在没有,往后呢?你在清河县做几年县令,难道能做一辈子?下一任去哪里,我就得跟到哪里。我的客人,我的门脸,我这些年攒的东西,最后都装进两只箱子里?”
街口有人收起油锅,热油的香气被风送过来。
陆既明没有立刻作答。
我把信折好,还给他。
“还有,我这人俗气。房契没到手之前,不想听人说,嫁了谁,就不必这么辛苦。”
这话我已经听够了。
前年,我曾同开布庄的周家议过亲。
议亲时,说得好好的,两家生意各做各的。后来周家盘下隔壁门脸,未来的婆母便拿着尺子进来,说这边放缎子,那边摆绸子,楼上正好住人。
我问:“我的书案放哪儿?”
她很惊讶:“都成一家人了,还替外头人写什么字?”
后来亲没成。
聘礼我一分不少退了,为迎亲新修的楼梯、挪过的柜台、订下的桌椅,却都不能叫人退钱。
我在一堆刨花里坐了半夜,从此才下定决心,要买一间谁也不能随口替我安排的铺子。
陆既明听完,只问:“周家后来还来过?”
“来过。买过两幅春联,我照价收钱。”
他垂眼,唇角轻轻动了一下。
“笑我?”
“没有。我觉得,你收得对。”
这句话倒比那整封求亲信,都叫我舒坦。
可舒坦归舒坦,婚事不能答应。
他走时,汤饼已经坨了。
我挑起一筷子,心里莫名不大痛快。
翌日一早,陆既明照常进门,把昨晚的拒信放在案上。
“许掌柜,她不愿随我迁居。”
我端着茶,险些呛住。
“那大人打算怎么办?”
“先请教你。”
“请教也算时辰。”
“记着。”
我重新铺纸。
“先别写山河万里、生死相随。人家在问你,她的桌椅放哪儿。”
三
第四封信,我们写了足足一个时辰。
倒不是陆既明不通文墨。
他进士出身,案牍写得清楚利落,偏偏一到求亲,便像被人把脑子换成了酥糖。
我问他,成亲以后,姑娘还能不能每日开门做生意。
他说能。
我问,如果衙门里来了同僚,夫人却在街边替脚夫写家信,会不会有损体面。
他想了想,说:“旁人能坐着读她写的字,倒是他们的体面。”
我笔尖在纸上悬了半晌。
“这句留下。”
“为何?”
“听着像人话。”
他笑了。
临近晌午,卖糖糕的阿荔从门口伸进一张脸,问许姐姐今日要几块。
我说一块。
陆既明说两块。
阿荔看看我,又看看他,露出一个十分欠打的笑,跑了。
“她多嘴。”我先警告。
“我知道。”
“不出半日,整条街都知道你来过。”
“那她知道得晚。我又不是头一回来了。”
我低头磨墨,不肯接这句话。
其实他来得远不止这几回。
到任第二天,他就穿着这件青衫进过铺子,花十文钱买一张县城街图。我的图是自己画的,卖饼处画个饼,打铁处画把锤,他站在柜边看了很久,问为何每一条巷子都知道得这样清楚。
我说:“给人送信,走出来的。”
后来他常来,有时买纸,有时借地方坐一会儿,看我同客人讨价还价。
有个货郎想写信给娘,说自己在外一切都好,偏偏鞋底已经磨穿。我问他寄不寄钱,他摸了半天,只摸出九文。
我没收那回润笔,九文给他换了一碗热馄饨。
陆既明当时也在。
我以为他看中的是这个。
吃糖糕时便有意说:“我也不是人人都少收钱。前日有个赌输了的来写借据,磨了我一上午,最后一个字都没写,我还收了他二十文占座钱。”
“我知道。”
“我骂人也难听。”
“听过。”
“去年有人拿了信不付钱,我追过两条街。”
“追到了吗?”
“追到了,还多收了两文跑腿。”
陆既明低头咬糖糕,肩膀一直在动。
我恼了:“你到底听没听懂?”
他抬起头。
“许掌柜,我想娶的人,不是菩萨。”
我一时无话。
外头日光明晃晃的,照着他嘴角一点糖屑。我想提醒他,又怕提醒得太亲近,只好低头狠狠咬了一口糕。
当夜,我仍拒了婚。
写的是:门第不合,恐难长久。
翌日,他把信往案上一摆:“许掌柜,这个缘故,我不认。”
我挑眉:“姑娘拒婚,还要大人认?”
他立刻道:“她不答应,我认。说她低我一等,我不认。”
我握着笔,忽然觉得铺子有些闷。
只好起身,把两扇窗全推开。
第五封写好时,我问了他一句:“既然这样喜欢,为何不正经请媒人上门,偏来折腾几张纸?”
陆既明将一枚铜钱立在指间,又放下。
“我到任时,有人说,要替本县做一回月老。我还没答话,他便把几户人家的门第、生意、家里有无官亲,说了个明白。”
“所以呢?”
“我要真领着他来,这条街第二日,就会有人替她答应。”
我望着他。
“写信,她可以关门,可以不回。找你改,至少有个正经由头,不必逼她当面给我一个答案。”
他停了一下,声音低了些。
“我也想多同她说几句话。”
那天,我在账簿上把五百文记了两遍。
晚上对账,硬是想不起错在何处。
四
第六封信刚写好,陶娘子就来了。
她是东市几家行栈推出来管公账的,腰间一串钥匙,走起路来比县衙的锣还响。
进门先拍下三两银子。
“满枝,写个联名呈文,后头再替我们拟一份买屋的约。两样共六两,办成结清。”
我看见银子,立刻给她倒茶。
她嫌茶烫,一口没喝,先把事情说了。
东市临河,米、炭、棉花都在那里过秤。各家各用各家的秤,常常同一担货,东头称完一百斤,西头再称就少了三四斤。外地货商嫌扯皮,有的宁肯多走二十里,到邻县卸货。
如今众商户凑钱,想设一处公秤所,大家共用,县里验准秤具,每担只收薄薄几文,养个看秤的人。
我听得直点头。
陶娘子做的棉花买卖,年年都要为斤两同人吵架,我替她写过不少结算单。
“好事。”我说,“房子看中了?”
她往我脚下指了指。
“就这里。”
我脸上的笑没收住,一时倒像贴住了。
陶娘子没察觉,仍在说:“临河,前头能进货,后院能落担。整片东市,数这里最合适。朱娘子愿卖,只说先前给了你一个月,要等到月底才能另议。”
我望着桌上那三两银子。
它离我不过一尺,忽然又远得像隔了一条河。
“我的柜台呢?”
“得挪。大秤要摆前堂,整担货能直着进来,后院还要留回身的地方。”
“楼上呢?”
“账房得有一间,守秤人若住,也得有地方。怎么分,买下后再商量。”
她说完,终于看见我的脸色。
“你真要买?”
“定银都交了。”
陶娘子皱起眉,将茶盏放下。
我们相对坐了一会儿,谁都没说话。
她不是来害我的。
我也不能因为自己在这里开了七年铺子,就说一县商户都不该要一杆准秤。
可我的柜台,我磨得发亮的窗槛,我每年夏日搬出去晒纸的后院,落在她嘴里,已经成了货物该走的路。
“县里知道了?”我问。
“陆大人看过两处。他说这里确实省脚程,让我们先把众人的意思递上去,再议价。”
我点头,指尖却一点点凉下去。
午后陆既明来时,我把写好的信收进了抽屉。
“今日先不谈信。”
他看见桌上的房图,神色也变了。
我问:“你知道公秤所要买这里?”
“昨日才定下要先议这一处。还没有买。”
“你看过别处。”
“看过。”
“城西那间空仓,不比这里大?”
“大。货从河埠搬过去,要多走六百余步。棉包遇着雨,还须另雇车。脚价落在谁身上,最后都是货价。”
“河对面呢?”
“码头窄,担子不能并行。要拓,得先买下三家院墙。”
他答得很慢。我知道,他不是今日才想出这些话堵我。
这反而让我更难受。
我低头,把房图翻了个面。
“换一处,行不行?”
他没答。
我又说:“就为我,换一次。”
窗外传来小贩悠长的吆喝。
陆既明看着我,眼里那点惯常的温和,慢慢变成了别的东西。
“满枝,这件事,我不能替大家答应。”
这是他第一回不叫我许掌柜。
偏偏是在拒绝我的时候。
五
那天,我们没有再谈那封信。
陆既明说,无论公秤所多想买,都得等我月底的期限过去。若我付清房价,谁也不能叫我卖。
我问:“这句话,是县令说的,还是写信的人说的?”
“县令。”
我点头:“那我记下了。”
他站了一会儿,我才把抽屉里的信递过去。
“你定的那封,写好了。”
他接过,付了润笔,走了。
我把陶娘子请回来,问清楚呈文要写些什么。
前半是众商户要设公秤的缘故,后半列了所需屋舍,又有一句,说现租户均愿迁让,并无妨碍。
我拿指甲压住那一行。
“这句不能写。”
陶娘子叹气:“我本也想同你商议。”
“我不愿搬。你们想买,是你们的意思,别把我的意思添进去。”
“那买卖约呢?”
“朱娘子没拿回我的定约,房子还轮不到别人买。我可以替你们写呈文,把需房的缘故说清。后头那份约,我眼下不接。”
陶娘子把另外三两收回袖中。
她没有怪我,反倒在门口站了片刻。
“满枝,我盼你买得成。”
“我若真买成,不卖给你们呢?”
她苦笑:“那我还得再找你谈。你晓得,我也真盼着这秤能立起来。”
她走后,我把三两银子装进钱匣。
不多,也不少,恰好够我在账上看见:离买下铺子,还缺着一截。
当夜,陆既明把第六封求亲信送到了我门前。
我接了,没有留他。
关门之后,我才打开看。
白日写下的字还在,他没有添半句。我却忍不住翻过背面,仿佛那里该有一个新想出来的法子,或者一句他白日没肯答应的话。
纸背空空。
我给他的回信,也只有一句:我要留下的东西,你不能替我留。
信送去后,他没有立刻回。
第二日近午,他来了,带着一包凉掉的栗子。
前几日他坐在这里,我嫌剥栗子费指甲,随口说过,西街炒栗子的老汉收摊太早,我总赶不上。
他把纸包放下,说:“今日出门早。”
我没碰。
他便坐在对面,也没碰。
半晌,他说:“我想过,只用前堂一半,行不行。”
我抬头。
“昨日叫人按大秤的尺寸量了。梁架、进担、卸担都算过,若留你原来的柜台,货担转不过来。”
“所以还是不行。”
“是。”
我忽然很生气。
不是气他没替我量过,恰恰是他真的量过。我连骂他不用心,都找不到由头。
“陆大人,既然公事不能偏我,私下也不必这样费心。”
“栗子不是公事。”
“可我吃了,明日街坊会怎么说?会不会说,许掌柜的铺子不怕了,县令大人总能给她留个好价?”
他眉心微微一动。
外头偏巧有人探头,笑着问:“陆大人,满枝这回是不是要做官太太啦?那房契还买不买?”
我一下站起来。
“买。亲事我没答应,陆大人也没替我应过半件私事。”
那人被我噎得讪讪,缩回去了。
铺中很静。
陆既明看着我的手,忽然道:“你掐疼自己了。”
我才发现,指甲已经在掌心压出了四道深痕。
他抬了抬手,又放下。
那一点没能碰到我的迟疑,让我心里更乱。
我坐回去,狠心把话说得难听。
“其实第三封,我就知道是我。”
“我猜到了。”
我一怔。
“那你还来?”
他望着我:“你没有叫我别来。”
“因为我缺钱。”
话落下,他脸上那点血色,慢慢淡了。
我想停住,嘴却像不是自己的。
“你肯付五百文,我就能再写一封。若是不缺这笔银子,第三封我便要赶你。”
陆既明垂下眼。
很久,他将那包栗子往我这边推了推。
“明白了。”
六
我以为,他会生气。
会像被驳了面子的客人,起身说一句,许掌柜生意做得真精。
他没有。
他只是从袖中取出五百文,放在了案上。
“那就最后再写一封。”
我伸手去拿纸。
“这回写什么?”
“退亲信。”
我手里的纸滑了半寸。
窗外卖馄饨的敲着梆子,笃,笃,笃。
我听见自己说:“没有定过亲,何来退亲?”
他点头:“是我说错。那就写明,自此不再以此事打扰。”
我盯着纸,许久没落笔。
原来他真能不来。
这些日子,我替他删掉过太多热切的话。嫌这一句重,嫌那一句满,嫌三生太远,嫌白首太早。
仿佛只要不写出来,就不用理会。
如今他要把整件事收回去,我却找不到一句妥帖的开头。
“姑娘屡次辞谢,陆某……”
我写了十一个字,停住。
陆既明忽然说:“不必写是她的过错。”
“我没这样写。”
“也别写我有什么苦衷。她不愿意,已经说得很清楚。”
我把那张纸揉了。
又铺一张。
写到往后不扰,我手腕一抖,一滴墨落在纸上。
他看见了,低声说:“今日不便,明日取也成。”
我摇头。
写字是我的饭碗,我不能到了自己的事上,便连这点本事都丢了。
末了写成,不过百余字。
没有怨怼,没有追问,只说前番冒昧,承蒙直言,此后各自珍重。
他接过去,仔细看完。
“很好。”
我忽然恨他这两个字。
明明初次写求亲信时,我给他改好一句,他也是这样说的。
他把信折起,起身告辞。
走到门前,却又回头。
“满枝,有一件事,我想自己说。”
我攥着笔,抬眼看他。
他看上去不大从容。
“我请你改信,起先是真怕唐突。后来,也有我自己的胆怯。我怕我当面说了,你不肯,往后见了我,连门都不愿开。”
我喉咙发紧。
“头两封没送,是舍不得结束那一个时辰。第三封才敢给你,又觉得,总算能往前走一步。”
他停了停。
“不是你多挣了几封信的钱。是我一直借这个由头,多留一会儿。”
门外有人唤了一声大人。
他应了,却没有立刻走。
“栗子凉了,隔水蒸一下还能吃。别搁到明日。”
我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他便真的走了。
那天傍晚,我一个人剥完了整包栗子。
有两颗坏的,余下都甜。
甜得叫我吃完后,在空铺里坐了许久。
七
陆既明不来了,我的日子也没停。
早上有人写欠据,中午有人问春联能不能先赊着,傍晚一位卖鱼的妇人来写家信,讲了半个时辰,嫌我只写了半页。
我说:“你讲的后半段,全是骂你女婿。”
她很不服:“怎么,骂人的话不配上纸?”
我说配,另取一张。
写完,她给我塞了两条小鱼。
我提着鱼走到街口,才想起前日还在心里盘算,陆既明若再来,就叫他留下吃饭。
鱼太小,炖汤正好。
两个人能喝完。
我在街口站了站,转头回去,把其中一条送给了阿荔。
月底还剩四日,朱娘子来问我钱凑得怎样。
我把钱匣打开,当着她的面点。
定银六两,原先一百零二两,这些日子的进账,扣去纸墨、吃用、该付的租息,合起来还差五两六钱。
五两六钱。
从前我为了两文钱,能跟卖炭的磨半日嘴。如今这五两六钱横在面前,却像一段没搭完的桥。
朱娘子叹气。
“满枝,我不是要逼你。回乡的车月底走,钱还要带去置田,总不能再拖。”
“我知道。”
“要不我把定银退一半,你另寻一处?”
我摇头。
她摸了摸我磨出凹痕的柜角,没再说。
那日下午,我去看别的铺面。
便宜的离码头远,近的又贵。有一间只租楼上,楼下卖酱,风一吹,半条街都闻得到豆豉味。
牙人说:“写字又不烧火,有张桌子不就成了?”
我没吭声。
他不知道,我的客人里,有人扛着担子不肯上楼,有人腿脚不好,有人只是经过,瞧见门开着,才想起该给家里写封信。
我若没了这扇门,也不只是把桌子搬一搬。
回去时,公秤所的木匠正来量门。
陶娘子见我,连忙叫他先停。
我摆摆手:“量吧。也不差看这两眼。”
木匠蹲在门边,拿墨斗弹线,说这么好的梁,要搁秤架,正合适。
我忽然想哭。
可人家没说错。
晚上,我开始收纸。
好宣单放一匣,便宜草纸放一匣,客人留下待取的信另外束好。柜台下面有个抽屉关不严,陆既明上回坐着看了半日,第二日带来一小块蜡,替我擦过木轨。
现在一拉就开。
我把它推回去,又拉出来。
如此两回,终于蹲在地上哭了。
不是他弄坏了什么,恰恰是他留下的那一点好,还好好地在这里。
我哭完洗了脸,上楼搬旧书。
楼梯窄,抱着书箱下不去,我只好侧着身,一阶一阶挪。
挪到一半,忽然停住。
楼下要走货,不能留我的柜台。
可我为什么非要把自己也一道搬出去?
八
第二日,陶娘子刚开门,我就找上了她。
她一见我手里的图,先问:“你一夜没睡?”
“睡了两个时辰。你先看。”
我将图铺在她账桌上。
前堂和后院,全给公秤所。楼上两间,临街一间归我写字,里头一间我住。原先楼梯占了后院走货的位置,拆掉,沿后巷外墙另搭一架窄木梯。
后巷原本有一扇封住的门,开起来,楼上便能单独出入。
陶娘子看完,摇头:“你想租给我们?”
“对。”
“朱娘子不肯租。”
“所以我要先买。”
“你钱够了?”
“不够。你们先付两年租金,我拿去补房价。三家在一张桌上交银交契,谁也不必先信谁。”
她拿起算盘。
我按住她的手:“先别算。你得先看看,楼下够不够用。”
我们叫上木匠,又去了铺子。
柜台真的搬开,秤架落在前堂中央,货担直进直出,楼梯一拆,后院还能多放六七担货。
守秤人不住楼上,夜间回自己家。公账锁在墙内嵌的小柜中,陶娘子每日来收。
那些先前叫我寸步难留的尺寸,终于换了个模样。
可租金并不好谈。
我报一年六两,陶娘子只肯给四两。
我俩把房图翻过来,拿背面算账。她说少了楼上,不能按整屋的价;我说临河的前堂和后院都给了他们,楼上留我住,难道还能碍着楼下过秤?
争到晌午,茶喝凉了两壶。
最后说到一年五两,先付两年,租期六年。改门搭梯我出钱,楼下怎么安秤,由他们自己张罗。
陶娘子仍没点头。
“我一个人答应不了。得叫出钱的人都来看。”
我说好。
她看我一眼:“还有,县里验看,也得过。你别以为陆大人……”
“你请他来。”我打断她,“尺寸不够,就说不够。别替我往回圆。”
陶娘子叹了口气。
“你们两个人,真能把人急死。”
下午来了七八个商户。
有的嫌楼上楼下杂处,有的怕我日后成婚搬走,换个房东就要涨价,还有的直言,我若嫁给县令,这约以后该怎么讲理。
我把定约按在桌上。
“你们租的是屋,不是许满枝的姻缘。六年里,我嫁不嫁,嫁谁,搬不搬,这十两租金买下的用处,都一分不少。”
有人问:“你肯把这句话入约?”
“肯。你们也把不侵占楼上、不堵后巷的门写进去。”
我与他们争到日头偏西,声音都哑了。
其中一个米商临走前,停在柜台边,问我上楼以后,招牌准备挂在哪里。
我指了指后巷。
他伸头看了一眼,又看看临街这两扇宽门。
“那可差得远。”
“我知道。”
他不再说,只将名字签在陶娘子带来的纸上。
陆既明最后才来。
九
他进门时,我正站在凳上,将那块落笔收钱的竹牌摘下来。
凳腿有些晃,他伸手扶了一把。
我低头,正撞上他的目光。
几日没见,他眼下有淡淡的青,袖口沾了一点朱砂。
“要搬?”他问。
“往楼上搬。”
他仰头看了看。
我下了凳,把图递给他。
众人又把方才的话说了一遍。他没有先看我,只随木匠把门宽、院深、秤架之间的余地逐一量过。
到了后院,他蹲下来,伸手在地上比了一道。
“这里别堆空筐。回身时容易碰着人。”
陶娘子记下了。
又有人问,改作租赁,县里可有什么不许。
“公秤所是众商户共办。只要租约清楚,地方合用,不必非得买屋。县里验的是秤准不准,来去是否妨碍邻里。”
说完,他才转向我。
“楼上开铺,客人来得惯吗?”
“不知道。”
我没有说一定能。
从前隔街就能瞧见我的书案,往后得拐进后巷,爬十几级台阶。担着货的人,大约不会再上来。
秤声、人声、货声,也不会因为我在楼上写字,就自动轻下去。
陆既明看着那扇还封着的门,沉默了一会儿。
“木梯用好些的料。阴雨天,脚下要防滑。”
我点头:“这笔不能省。”
他没再说别的。
众人议定,明日上午交割。
朱娘子收足房价,陶娘子拿到六年租约,我拿房契。两年租金十两,补去缺口,再扣掉木梯和改门的钱,手里只剩一两出头。
往后半个月,铺子还得停着。
这不是一笔叫人睡得安稳的买卖。
但那张房契上,总算会写我的名字。
人都散了,陆既明仍站在后院。
他看着我腕上搬书磨出的红痕,问:“疼不疼?”
我说不疼。
他便不说话了。
风从空荡荡的前堂穿过来,桌案搬开以后,屋子显得大了许多。
我忽然问:“那封信,你给谁看了?”
他反应了一会儿,才明白我问的是退亲信。
“没有别人。”
“你不打算给我?”
“你已经看过。”
“陆大人,你一封信花五百文,总得送到收信人手里。没有叫写信的人白占着的道理。”
他望着我,眼里有什么轻轻动了一下,又压住了。
“我明日送来。”
“不用。”
他神色微微一黯。
我攥紧手中的竹牌,硬着头皮说完:“明日交割,后日拆楼梯,忙得很。等新门开了,你再来。”
他没应。
我只好抬头看他。
“我煮面。不是请你议秤所,也没有信要改。”
后院静了好一会儿。
陆既明问:“许满枝,你知道我会当成什么吗?”
我心跳得厉害,仍说:“你先来吃了再讲。”
十
交契那日,我把名字写得极慢。
许,满,枝。
从前替人写卖田契、分家书、婚书,写到谁的名字,都不过手腕一转。
轮到自己,竟怕落错一笔。
朱娘子收好银子,将旧钥匙交给我,说她年轻时,也曾在这里守过一冬的炭盆。
“往后是你的了。屋顶西北角那片瓦,雨大时记得看。”
我点头,眼泪差点掉下来。
她拍了拍我的手,出门上车,没再回头。
接着就是拆。
我坐过七年的柜台被抬出去时,底下滚出三枚铜钱、一根断簪,还有一张折成小船的纸。
展开,是陆既明写坏的第一稿。
他写:初见卿时,春风入户。
我当日批:初见在腊月,哪来的春风。
如今再看,忽然笑出了声。
笑完又有些鼻酸。
我把纸船收起来,继续搬书。
阿荔来帮我擦楼上的窗,边擦边问,陆大人是不是没戏了。
我说:“擦你的窗。”
她说:“真没戏,我好同我娘讲。她说西街那个开药铺的,鳏了三年,家里……”
我把抹布塞进她手里。
她笑得险些从窗边滚下来。
木梯搭好,窗子开出,楼上比我想的亮。
只是屋小,书案、柜子、待客的长凳,一摆就满。原先能并排坐四个人,如今坐两个人,还得互相收膝盖。
我把招牌上的斋字拆下,找潘老头替我另刻一个楼字。
有信楼。
下头是一杆大秤,上头是一间小小的写字铺。
我仍是许掌柜,只是从此要练一副大嗓门,隔着窗,才能叫住过路的客人。
开门头一日,楼下过了十九担米、六担炭。
楼上只来了三个客人。
一个是陶娘子,要我给公秤所记第一笔账;一个是阿荔,装模作样买了张花笺;还有个老脚夫,爬到一半嫌累,在梯子上把家信说完,叫我写好了送下去。
我给他搬了个小凳,放在梯口。
“下回累了,就坐这儿等。”
他把铜钱搁进我手里,又从衣襟里摸出一块用干荷叶包着的饼。
“贺你新开张。早上买的,还没咬。”
我接了,送他到巷口。
从后巷回来时,正听见两个货郎站在旧门前问,许掌柜搬哪里去了。
我赶紧喊了一声。
两人仰头找见我,其中一个抬了抬肩上的担子,说明日空了再来。
我说好,站在楼梯口,看他们走了。
黄昏,街上的人陆续归家。
我把最后一封信送走,回头看锅里。
水开了三回。
陆既明还没有来。
我去窗前看,后巷空空的,只有一只花猫蹲在对面墙头。
又等了一会儿,衙门的小差役跑来,说大人在南埠验新到的秤砣,被几家商户留住了,还得晚些。
我说知道了,给他塞一块糖糕。
等他走后,望着锅里浮沉的葱花,忽然有些害怕。
倘若陆既明不来呢?
那封退亲信是我写的,不要再来的话,也是我说的。
他若真不肯回头,我没有一张定约,可以拿出来同他讲先后。
十一
月亮升起来时,木梯终于响了。
我站得太快,膝盖磕在案沿上,疼得倒吸一口气。
陆既明推门进来,看见的便是我抱着腿,脸皱成一团。
他伸手扶我:“怎么了?”
“桌子摆窄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仍扶着我的胳膊。
这回没有立刻放开。
我也没有躲。
他一路赶来,鬓角有汗,青衫下摆沾着河泥,手里拎了一小壶酒。
“来晚了。”
“面还没下。”
“你也没吃?”
我不看他:“新灶不熟。”
灶就在门后,明明从旧铺搬上来,连炉口的缺角都没变。
陆既明看了一眼,没揭穿。
我去煮面,他便坐到桌边。两个人的膝盖果然碰了一下,我忙着往回收,他却说:“别挤着灶。”
于是那一点温热,便一直轻轻抵着我。
面端上来,他把葱花拨到碗边,又在我看过去时,全部拌回去。
我没忍住笑。
“你也嫌亏?”
“是。有些事,学得快。”
我低头吃面,吃了两口,鼻尖忽然发酸。
这些日子,我有许多话想好了要同他说。真坐到一处,却只剩下锅里水声,碗边热气,和他坐得太近的膝盖。
陆既明放下筷子,从袖中取出一封信。
正是我写的退亲信。
“照约送到了。”
我看着它,没有接。
他便将信放在桌上。
“我还有话,今日不请你改。”
我的手指一下蜷起来。
他看着我,脸上也没有多少从容。
“许满枝,我喜欢你。”
我眼前骤然模糊。
“喜欢看你坐在柜后算账,喜欢你替人争那两文钱,也喜欢你吃了葱花,还要说自己不爱吃。”
他停了停,像是极艰难地找着话。
“我今日仍想问,你愿不愿意,同我试一试?婚事可以慢些,不必今夜答我。”
眼泪落进碗里。
他有些慌,伸手想拿帕子,碰倒了酒壶,又忙着扶。
我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别忙了。你先听我讲。”
他停下来,点了点头。
我抓得很紧。
“第六封的时候,我已经不想只挣你的钱。”
他的眼神一下变了。
“可是你说写退亲信,我才知道,你真不来了,我连每日多出来的一个时辰,都不知道该拿去做什么。”
他反手握住我。
我吸了吸鼻子,趁自己还有胆气,接着往下说。
“铺子我不关。将来你迁任,我也不能答应,一定跟你去。我舍不得这里,不是因为还不够喜欢你。”
“我知道。”
“你现在说知道,日后会不会觉得,我只肯留你吃面,不肯把你放在心上?”
陆既明望着我,好一会儿没有说话。
他没有像前几回改信那样,很快找一句好听的给我。
“会想你。”他终于说,“若隔得远,也会难受。”
楼下有人推过一辆空车,木轮轧着石板,咕噜咕噜走远。
“下一任在哪里,我眼下不能许。可没有哪一条律法说,我做县令,我妻子的房子、生意,便都该收了。路怎么走,日子怎么分,到时候我们一起算。”
我握着他的手,慢慢贴到自己脸边。
他的掌心有些凉,碰到眼泪,又热起来。
“那你以后想我,要告诉我。”
“好。”
“不必绕着问今日生意好不好,楼梯滑不滑。”
他眼睛也红了,却还笑了一下。
“那你呢?”
我咬着唇,低头忍了半晌。
“我今日,等你等得很难受。”
他将我拉近,额头轻轻碰住了我的。
十二
那一晚,面最终还是坨了。
因为陆既明吻我前,先问了一句:“这回,你不是还在装不知道?”
我本就羞得要死,听见这话,又恼起来。
“陆大人,再说一句,便请下楼。”
他低下头,终于没有再说。
他的唇碰过来时,我抓住了他的衣襟。
他原先还很克制,被我这么一抓,呼吸便乱了。另一只手扶在我背后,将我从窄窄的桌沿边带开,免得又磕着。
我忍着心跳想笑。
这个人,连亲人都要替我看桌角。
可等他稍稍退开,额头抵着我,眼底那一点压不住的热,又叫我一句玩笑都讲不出来。
我们靠着坐了许久。
后来吃面,他把碗里仅有的两片肉拨给我。
我拨回一片。
“买得起两片,不必演得这样穷。”
他笑得筷子都拿不稳。
那封退亲信,我没有烧。
折好,夹进了自己的账簿里。
至于那七封信的润笔,我一文也没退。
陆既明问过一句:“许掌柜,不打个折?”
我说:“没有这规矩。”
他点头,说好。
过了两日,却自己拎着木料来,替我在后巷梯口安了一方窄窄的写字板。上不动楼的客人,可以坐在那里等;忙起来,我下楼落笔,也不必把纸搁在膝头。
他做得不算好,第一日钉歪了,我嫌弃得很。
他拆下来,重新钉。
一旁过秤的脚夫看了半晌,说:“陆大人,您若衙门里不忙,这板子再给我刨平点儿,扎袖子。”
陆既明真的借来刨子,刨了半个时辰。
我站在楼上看他。
春天的日头落在他肩上,木屑沾了一袖子。
我忽然觉得,他第一封信写错的那句话,也未必全错。
婚事定在秋后。
不是因为我还要考验他,是夏日公秤所正忙,我的新铺也还没站稳脚跟。前三个月,进账比从前少了近三成,若再停门办喜事,冬天喝西北风时,我怕自己先把新郎骂出去。
陆既明听完,认真记下日子,又替我把桌边那根总碰膝盖的横木挪了挪。
秋天来得倒快。
棉花一担担送进楼下,后巷的写字板也被袖子磨光了。我攒起下一年的纸墨钱,终于肯在嫁衣上多添一圈好看的滚边。
成亲前一日,我在门上贴了一张新纸。
掌柜成婚,歇业三日。急信请往西街王先生处。
阿荔看了直摇头。
“许姐姐,人家出嫁,哪有只歇三日的?”
我正要答,陆既明从后头接了话。
“已经很好了。最初她只肯歇一日。”
满街的人都笑起来。
我回头瞪他,他拎着新买的红灯,站在台阶下,也在笑。
灯上没有龙凤,没有鸳鸯。
是三尾肥得没边的红鲤鱼。
我伸手接过来,看见底下四个字,仍是祝我发财。
旁边却多了一行小字。
陆既明贺。
我看了一会儿,把刚从柜中取出、预备收好的房契往袖里一拢,腾出手,将灯举高。
他扶稳凳子,叫我慢些。
楼下大秤正好落定,陶娘子报了一声斤两,一担棉花被两个脚夫稳稳抬出了门。
我挂好灯,踩到最后一级,陆既明朝我伸出手。
我便抓住他,跳了下去。
头顶的红灯轻轻一晃,三尾肥鲤鱼挤在了一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