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云州城西,万国旧货市场,每天凌晨四点开门,晚上十点半收摊。
周砚青二十七岁,靠这个摊子过活。摊上卖什么都有:旧台灯、老式收音机、二手缝纫机、成捆的旧书,还有一台永远没人要的上海牌缝纫机头,他自己拿来当镇纸。
这天晚上九点四十,市场只剩他一个摊还亮着灯。
隔壁摊的老周正在数钱,五十的、二十的捆成一摞,点了两遍,抬头看见周砚青,忽然乐了。
“小周啊。”老周拎着钱袋子站起来,“来来来,帮我看个东西。”
他摊开手心,一块玉牌,染着颜色,雕工粗,边上还有个裂。
“我从一个老头手里收的,说是清朝的老东西,值八万。”老周把玉牌往周砚青摊子上一放,“明天有个老板来看,我瞧着心里没底。你给掌掌眼。”
周砚青拿起来,翻了翻,又闻了闻。
“哪儿收的?”
“城北汽配城后头,一个收废品的老太太。”
周砚青没说话。他左手掌心贴着这块玉,掌心那块疤突然开始发烫。
——他看见了。
一个地下室,堆满泡沫箱,灯光发青。一个穿夹克的男人把玉牌塞进箱子里,随手往箱上一拍,说:“这批都照着做,别让人看出接缝。”
视野晃了一下,消失了。
眼睛立刻就疼起来,眼眶里像灌了沙子,眼泪止不住往下掉。他抬手用袖口抹了一把,心里把规矩过了一遍:一天一回,用完这天眼睛就废,睡一觉,第二天早上重开。今天这一回,废在一块假玉上。
周砚青把玉牌放回老周手心,递回去。
“老周,这东西你收亏了。”
“怎么说?”
“机芯是新的。”周砚青说,“八万你收不到,能收回三百就不错了。”
老周的脸僵住。
“……你怎么知道?”
“我猜的。”
“猜的?”老周把玉牌往怀里一揣,眯起眼,“周砚青,我在这行干了二十年,赌石我看得准,这玉我也看得准。你一个二十四——”
“二十七。”周砚青说,“老周,你明天要是八万卖出去,对面第一个跑的是买主,你第二个跑。”
老周站在原地,半天没说话,最后把钱袋子往肩上一甩,走了。
周砚青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掌心。疤还是那道疤。
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抬头看了眼市场东门。
那儿站着个人。西装,很贵的那种,手里拎着一只银灰色的防震箱,一动不动看了他不知道多久。
那人抬脚走过来,把防震箱放在周砚青摊上,扣好卡扣。
“周砚青先生?”
“是我。”
“我叫何舟,替裴总来。”那人从内袋里取出一张名片,两指推过来,“裴总想请你,看一件东西。”
“什么意思?”
“看准了,一千万。”何舟说,“看不准,你转身走,我不拦。”
周砚青盯着那张名片看了三秒。
“……你们是不是有病。”
第一章 一千万的委托
名片是烫金的,厚得压手。上面就一行字:衡岳集团 裴慎行。
周砚青把名片翻过来又翻回去,最后还是放下了。
“我先说清楚,”他说,“我不是看东西的,我就是个收破烂的。”
“我知道。”何舟把防震箱的锁扣拨开,“所以才找你。”
箱子里是一块轴承。
不是新的,也不是废的——是那种拆下来的、锈成了铁疙瘩的旧件,外圈刻着一行小字:衡岳 6208。表面糊着一层黑乎乎的油泥,凑近有股柴油和铁锈混在一起的腥味。
周砚青把它拿起来,掂了掂。分量压手。
“这什么玩意儿?”
“轴承。”何舟说,“滚动的,机器里用来顶住转轴的。一只八千块左右,产线上一台机器要装几十只。”
“那我更不明白了。”周砚青把轴承放回去,“我又不是轴承厂的人。”
“它是三个月前从衡岳三号线上拆下来的。”何舟的声音很平,“拆下来当天晚上,产线上的一个工人被卷进机器,左手小指没了。厂里对外说是操作不当,压下来赔了钱。”
周砚青没说话。
“事故前一天,质检科验出这批轴承有问题:滚道上有细微的压痕,是翻新件磨出来的,不是原装的。原装的一批八千只里有两百只,被换成了翻新件。”何舟顿了顿,“差的六百只那批,就在市里的旧货市场流通。裴总查了四个月,一无所获。这只,是从现场捡回来的第一个。”
周砚青看着那只锈疙瘩。
“这种事,找警方,找质检机构,找供应商。”他说,“找我干什么。我说了,我就是个收破烂的。”
“找过了。”何舟说,“供应商说是运输途中受潮生锈,压痕是正常磨损。质检机构的结论跟供应商一样。警方没立案,因为货早就流进旧货市场,查不出来了。”
他从西装内袋取出一张纸,推过来。
“裴总想知道:这批轴承是被人换的,还是原本就是次品。”
周砚青看着那张纸。上面手写着一行数字:一千万。
“你不怕我瞎说?”
“裴总说了一句话,”何舟说,“他这辈子只信两种东西:数,和能重复的判断。你要是能重复,他给。你要是不能,他会让你走得很舒服。”
周砚青把纸折起来,塞进裤兜。
“钱先不急着给。”他说,“这玩意儿我得拿回去看。”
“不行。”
“为什么?”
“不能离开你的视线。”何舟说,“规矩是裴总定的。东西给你看,出了这个门你说什么都行,进了门,它必须还在你手上。”
周砚青想了想,把那只轴承重新拿起来。
“行。”他说,“但我现在在上班。”
“你什么时候下班?”
“今天夜班到早上六点。”
何舟沉默两秒。
“我等。”
“等多久?”
“你几点下夜班?”
“今天到早上六点。”
何舟点头,拎起箱子走了。
凌晨两点多,便利店的收银台边多了一张高脚凳。
何舟坐在那儿,面前摆着那只轴承,笔记本电脑开着,一页页翻的是采购合同和物流单。店里有一根灯管坏了,明一下暗一下,货架上排着一溜饭团,塑料膜反着光。收银机后头贴着排班表,周砚青的名字落在今天这一格里,后面用红笔写着两个字:夜班。
周砚青第一次知道,一千万的委托,长什么样。
“你们等多久了?”他问。
“四个小时。”
“不困?”
“习惯了。”
周砚青把那只轴承拿过来,掂了掂,压手。他没急着按,先跟何舟把话说清楚。
“丑话说前头。”他说,“我这只手贴上去,能看见一件东西最后被人用的那十分钟。看完这天眼睛就废——肿,畏光,看不清近处。睡一觉,第二天早上重开,一天一回。”
何舟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
“昨晚那一回,是昨晚的。”何舟说。
“昨晚是昨晚。”周砚青把轴承搁在收银台上,“今天这一回是今天的。用完,今晚瞎,明天早上好。”
“硬看呢。”
“看第二回,眼前黑三秒。”周砚青说,“看第三回,人就站不住了。”
何舟沉默两秒,把电脑合上,挪了挪凳子,给他腾出地方。
“那你看。”
周砚青没再说话。他左手压着那只轴承的粗糙铁壳,掌心那块疤开始发烫。
——他看见了。
一个灯光很亮的仓库,有货架,地上画着黄色区域线。一个戴口罩的男人蹲在地上,面前一排轴承,崭新的,外包装还没拆。旁边一个胖子在点货,嘴里念着号。
“三百二十……三百二十一……”
戴口罩的那个站起来,踢开脚边一只:“这只不行,滚道有划。扔到旧货市场去,别过秤,论斤称。”
胖子头也不抬:“知道了。”
视野晃了一下,消失了。
周砚青睁开眼。
他的眼睛已经开始疼了,眼眶里像塞了一把沙子。他抬手去揉,何舟忽然开口:
“几号仓库?”
周砚青愣了一下:“……什么?”
“你看到了什么?”何舟盯着他,“你刚才手抖了一下,说的那句‘论斤称’,是仓库里的话。”
周砚青张了张嘴。
他确实不知道仓库地址,不知道是几号。
可他知道那批货被拉到过什么地方。
“城北。”他说,“汽配城后头有个废品站,门口挂着个蓝牌子,写‘老李回收’。”
第二章 代价
六点交班的时候,周砚青的眼睛肿成一条缝。
他站在市场门口那盏白炽灯底下,眯着眼往里走,撞翻了老周的货筐。
老周骂了一句,抬头看见他:“哟,脸怎么这样?过敏?”
“嗯。”周砚青说。
“去医院啊。”
“去过了。”
他没去医院。去了也没用,他说不清自己得了什么病——他只是右眼胀痛,畏光,看近处的东西发飘,像熬了三个通宵。
便利店的工作他没辞。早上六点下班,回家睡到下午两点,晚上八点再去市场摆摊,十点去便利店上夜班。这份工时表他过了三年,稳得像钟表。
只不过今天多了一单生意。
“城北汽配城后头,废品站,门口蓝牌子。”何舟在电话里说,“裴总要你今天去。”
周砚青正蹲在市场门口吃一个煎饼果子,含糊地说:“我眼睛废了。”
“我知道。”何舟说,“所以我们不急。裴总原话是——你今天还能看吗?”
“今天不行了。”周砚青说,“凌晨那一回已经用掉了。”
“那就明天。”
“明天也就能看一回。”周砚青把煎饼果子最后一口塞进嘴里,“一天一回,看一回废一天。”
何舟想了想:“那就先不看。我们先找那只蓝牌子。”
“找到了然后呢?”
“然后你挑最值得看的那一件。”
周砚青把煎饼果子咽下去,噎得直拍胸口。
“为什么我挑?”
“因为只有你能看见哪一件有用。”
“……”
“裴总还说了一句,”何舟的声音顿了一下,“他说,麻烦你,把这当成一份工,不要当成一份人情。他不喜欢欠人情,也不喜欢被人当恩人。”
周砚青笑了一声。
“他还挺讲究。”
“他是做生意的人。”
九点,何舟的车停在楼下。何舟上来取人,站在门口没进去——屋里只有一张床、一张折叠桌、四箱没拆的泡面,窗台上摆着三个他叫不出名字的旧零件。他站了两秒,什么也没说。
上午十点,周砚青搭了辆黑车去城北。
汽配城后头那条路很窄,两边是拆了一半的轮胎和压扁的易拉罐。走了十几分钟,才看见一块蓝牌子:老李回收。
回收站不大,铁皮棚子,堆得比人高。周砚青站在门口,眼睛被太阳一照,疼得眼泪直流。
棚子里有个老头在翻一箱易拉罐,看见他们,招呼了一声。
“找谁?”
“旧轴承。”周砚青说,“滚道有划痕那种,不要太新的。”
老李抬起手比了个数。
“六百一只。”
周砚青跟何舟对了个眼神。
“滚道有划痕的,论斤称。”周砚青说。
老李的手停在半空。
他慢慢地、慢慢地抬起头,眼神变了。
“你说啥?”
周砚青重复了一遍:“滚道有划痕的,论斤称。”
老李往后退了半步,撞在货架上。
“你谁啊?”
“收破烂的。”周砚青说,“我想知道,三个月前,你这儿收过一批轴承,六百只对吧。”
老李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何舟往旁边让了半步,把路堵住了。
“老李,”他说,“那批货现在在哪儿?”
“……卖完了。”
“卖给谁了?”
“……拆散的,混在废铁里,早就……早就不知去哪儿了。”
周砚青站在原地,眼睛还在流眼泪,疼得发昏,可脑子异常清楚。
“老李,”他说,“我不问你货在哪儿。我问你一件事——那批货是谁送来的?”
老李看着他,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一个女的。”
“长什么样?”
“戴口罩,看不清。个子不高,穿灰色冲锋衣。”
“开什么车来的?”
老李愣住了:“……车?开了一辆白色的面包车。”
“车牌记不记得?”
老李摇头,摇到一半,又停住。
“……尾号,我记得是七三。”他说,“我老伴儿说的,说那车新老要修。别的记不得。”
何舟已经在打电话了。
周砚青扶着货架,长长出了一口气。眼睛疼得眼泪止不住,可他忽然想笑。
他这只手,从来不给他答案。它只给他碎片——一只仓库的黄色区域线,一句“论斤称”,一只白面包车。
他得自己把这些碎片拼起来。
这活儿他熟。旧货市场里最难的从来不是看东西,是看人。
第三章 衡岳机械厂
第二天下午,周砚青的眼睛恢复了。
他站在衡岳机械厂的大门口,抬头看那块掉了两个字的招牌——“衡岳机械”。厂区很大,围墙后面一排老厂房,屋顶是六七十年代那种锯齿形天窗。
门口有保卫科的人登记,身份证、访客事由,一个字都不许少。
“周砚青,媒体相关?”保卫科的人翻着登记本。
“私人委托。”周砚青说,“看东西的。”
那人抬头:“看什么东西?”
“一块轴承。”
保卫科的人笑了:“哥们儿,这儿是厂子。”
何舟从后面上来,递了张单子。保卫科立刻收了笑,站起来带路。
三号线的车间很大,轰鸣声从厂房里压出来,震得人胸口发闷。传送带上一个个轴承被压装机推进去,机器一压,红色的检测灯就亮一下。
何舟把周砚青带到质检科的一间小办公室,把一个纸箱推过来。
“翻吧。”他说,“挑一个最值钱的。”
纸箱里有三十多只轴承,全是拆下来的旧件,有的带油泥,有的锈得发红。
周砚青一只一只拿起来看,看表面、看滚道、看有没有焊补的痕迹。他不看多久——看不了多久,右眼就开始跳着疼。
“这只。”他抽出一只滚道发亮的,“这只的滚道是新磨出来的,磨痕的方向是横的,正常轧制是纵向的。像是拿细砂纸顺着磨的,磨完又上了油。剩这只也就论斤称的命。”
何舟没说话,眼睛盯着他。
周砚青犹豫了半秒。
他知道用一次就要瞎一天,但他更想知道:这批货的旧货市场流向,能不能对上。
他把那只轴承攥在左手心里,闭上眼。
——他看见了。
不是仓库。
是一个人。
一个中年男人,五十岁上下,穿皮夹克,脖子上挂着工牌,工牌上写着三个字:邵延洲。他坐在一张办公桌后面,桌上一杯茶,茶是浓的,颜色发深。
他对面站着一个戴口罩的女人。灰色冲锋衣。
“这一次,裴家要吃大亏。”邵延洲说。
女人:“六百只,够吗?”
“够。三号线一停,产线损失一天二十万,他们自己的老客户赔不起这个。”邵延洲端起茶杯,吹了吹,“再过两个月,他们那批出口订单的验收期就到了。到时候轴承一查,全是划痕——不是替换,是质量问题。裴家自己签的合同,自己赔。”
“他自己查不出来?”
“他查得出来。”邵延洲笑了,“可他不敢查。他一查,就得承认自己厂里的质检科是废物。他爹在的时候,质检科是全厂最硬的部门。现在那帮人是干什么吃的?”
“裴慎行不是刚换人了吗?”
“换了。”邵延洲放下茶杯,“换了也来不及。这个年轻人,他把东西看得太明白了,明白到——他不敢信任何来路不明的东西。裴家三代人攒的名声,压在他一个人身上,他输不起。”
视野晃了一下,消失了。
周砚青睁开眼。
他右眼一阵剧痛,眼泪唰地下来,视野糊成一片。可他顾不上。他一把抓住何舟的胳膊,指甲掐进他小臂。
“邵延洲。”他说。
何舟的脸一下白了。
“谁?”
“邵延洲。盛坤集团的。”周砚青喘着气,“他们换的。三号线,滚道有划痕那批,是故意做出来的质量问题,不是替换——他们要让裴家自己签的出口订单在验收的时候爆。”
“……”
“说是让裴家赔钱,不止赔钱。是让裴家三代的信誉一起赔进去。”
何舟一动不动地站着,眼睛里像有什么东西在重新排列。
过了很久,他掏出手机。
“裴总。”他说,“我们找到人了。”
周砚青蹲了下去,捂着眼睛。
车间里机器还在轰鸣,传送带还在转。他蹲在质检科外面的走廊上,疼得直冒冷汗,听见自己耳朵里嗡嗡响。
有人在他面前蹲下来。
“周砚青。”
他抬起头。
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站在那儿,衬衫袖口卷到小臂,没有西装外套。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很旧了。他头发有点乱,眼睛底下一片青。
“眼睛怎么了。”那人说。
“……看东西看多了。”
“还能看吗。”
周砚青愣了愣:“现在不能。”
“那明天看。”那人转身往车间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你叫周砚青。”
“是。”
“裴慎行。”他说,“你刚才说的每一个字,我都会让人去核。核完了,是真的,我付钱,一分不少。核完了是假的——”
他顿了顿。
“你在云州就别想再收破烂了。”
周砚青擦了把脸上的泪。
“核吧。”他说。
第四章 试他的办法
邵延洲那事,裴慎行没有立刻动。
第二天上午,周砚青被叫到衡岳集团总部。
衡岳大厦在云州新区,一栋二十六层的玻璃楼,前台背后挂着一整面照片墙,全是老照片:一代代的工人、厂房、设备。周砚青站在那面墙前面看了很久,一张一张,每张都有一群穿工装的人。
顶楼。
裴慎行在等他。
办公室很大,窗外能看见半个城。他没穿西装,一件深灰的衬衫,袖子卷着,桌上摊着三样东西。
“坐。”他说。
周砚青没坐。
“这三件,你都给我看一遍。”裴慎行说,“然后告诉我哪一件是三个月前被换进产线的那批轴承。”
周砚青心里咯噔一下。
他看了一眼桌上:一块老式台灯,一只铜壳怀表,一台落满灰的收音机。三样都是旧物,都可能有来历。
“我今天眼睛刚好。”他说。
“那就看。”
周砚青深吸一口气,伸出左手,按在台灯底座上。
——他看见了。
一间隔得很暗的屋子,一个人在擦这台灯,擦得很仔细。灯罩上有一道裂,那人用胶带缠了三圈,缠完对着灯照了照,满意地笑了。
视野晃了一下,消失了。
他右眼开始发胀。今天这一回的额度,到这儿就用完了。
他把手挪到怀表上。
——他看见了。
一个老头,坐在窗前,桌上摆着一碗面。他在看表,看得很专注,看了很久,然后忽然把表合上,扣在胸口,闭上眼。
再下一瞬,是另一个画面:同一个人,把表用布包起来,塞进抽屉最里面。
视野晃了一下,消失了。
他眼前黑了足有三秒。再睁开,裴慎行在重影里,边上还多出一个。
他知道这是硬看的价。第二回,就得拿这个换。
“第三样。”他说。
第三样,收音机。
——他看见了。
一个仓库,地上画着黄色区域线。灯光很亮,货架很高。戴口罩的女人站在货架边上,手里拿着一张单子。
视野晃了一下。
痛。剧烈的痛从右眼后面一直顶到后脑勺。
他没站住。膝盖先软了,人往下一沉,肩膀撞在办公桌沿上,桌上的台灯被震得歪了。他撑着桌腿,硬把自己撑起来,把手从收音机上拿开。
“第三个。”他说。
裴慎行没动:“为什么。”
“前面两个是私人物。擦灯的人、藏表的人,灯和表对他们有意义,所以它们‘被放下’的那一刻,我看到的是他们的私事。”周砚青深吸一口气,疼得额上全是汗,“收音机不是私人物,是被人塞在货架里、跟那批货放在一起的。它身上带的是那批货最后一段。”
“这不能证明是轴承。”裴慎行说。
“能证明地点。”周砚青说,“我下周一去那个仓库,就能确认。”
裴慎行看着他,很久没说话。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他忽然问。
“知道。”
“说。”
“试我。”周砚青说,“你怕我是个骗子,随便找个人演给我看。所以你拿三件旧东西来,看我是不是能蒙,蒙不了就说明我之前是编的。”
裴慎行笑了一下。那个笑很短,也很淡,但确实是笑。
“对。”他说。
“那你今天看出什么了?”
“看出一件事。”裴慎行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你说的是真的。”
“你核了?”
“核了一半。”他转过身,“邵延洲上个月往老家的弟弟那儿转过一笔款,一百八十万。他弟弟在汽配城后头租了个废品站。”
周砚青的呼吸停了一下。
“不对。”他说,“上个月。”
“怎么不对。”
“卖那批货的老李说,那批货是三个月前送来的。”周砚青说,“三个月前,邵延洲还没往他弟弟那儿转钱。”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裴慎行走回来,弯下腰,凑近他。
“再想想。”
周砚青的右眼还在疼,他撑着桌沿,脑子转得飞快——
“……不是卖货的钱。”他慢慢说,“是买他弟弟闭嘴的钱。货是三个月前就出了,可邵延洲在今天才给我弟弟钱,是因为——”
他抬起头。
“是因为他听说有人在查了。”
裴慎行直起身,看着他。
“对。”他说。
何舟从门外推门进来,手里的平板举得高高的:“裴总,邵延洲今早八点四十,往老家转了两百万。”
第五章 收破烂的那条线
周砚青在万国旧货市场有个规律:每天收摊前,他会拿个小马扎,坐在市场门口的台阶上,把当天没卖掉的东西翻一遍。
他有个规矩——不收贵重品,只收“别人觉得没用、但有人用过的东西”。
理由很简单:越破、越没人要的东西,身上的故事越大。
这是裴慎行给他的活儿。
“你不是有那本事吗。”电话里,何舟说,“那就用你的本事找线索。邵延洲把货换进产线,衡岳自己的质检科没查出来——他一定有一条自己人。”
“自己人?”
“质检科那帮人是干什么吃的,裴总说了。”何舟说,“他们要么是邵延洲的人,要么是收了钱的。”
周砚青把这个活儿接了。
接了以后,他的生活变成了这样:白天在市场收货、摆摊;下午睡两个小时;晚上去便利店上夜班,中间抽空往城北、往汽配城、往三个废弃工厂跑。裴慎行给他开了个权限,衡岳的采购系统、物流系统他能查一部分。
第一周,他跑了四个地方。
城北汽配城后头的老李,第二次见了面就招了——不是被吓的,是被钱吓的。三百只论斤称的货,一共卖了一万二千块,人民币,老李说“我这辈子没挣过这么多”。他给周砚青指了个地方:仓房后面那间铁皮屋,货就是从那儿拉走的。
第二周,周砚青在汽配城东头一家轴承翻新铺找到了猫腻。
那家铺子招牌写着“鑫盛轴承翻新”,玻璃门上贴着一张价目表:旧件翻新,每只八十。周砚青在门口站了十分钟,看着里面进进出出的面包车——全是白色。
第三周,他去了一个谁也没想到的地方。
那是他老家的殡仪馆。
他爸的车祸是七年前,那辆拉货的卡车从厂里出发,刹车失灵,翻在省道边。他爸当场没了,肋骨断了一半,方向盘打碎了。
七年来周砚青没见过那辆车的残骸——早拉走了。
可他记得那块碎表。
出事那天,他坐在后座。他爸把一块表从兜里掏出来,塞给他,手忙脚乱,说的什么他没听清。
这块表后来跟着他过了七年的夜班、搬了九次家、丢过一次(在出租屋的洗衣机里泡了半小时)。他一直当它是块普通的破表。
那天他把手掌贴上去。
——他看见了。
厂区后门,一辆带篷的卡车。刹车片被人卸下来过,用锉刀锉过,锉出的新面没打磨。发动机响着,车灯打在地上。一个人蹲在车底,抽了口烟,把烟头按在轮毂上,按灭了,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走了。
那个人走路的姿势,晃着右肩。
视野晃一下,消失了。
周砚青在殡仪馆的空房间里站着,手里攥着那块表,抖得停不下来。
七年前那场车祸,是人动的手。
他用了能力,眼睛疼得几乎看不见,可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翻来覆去:邵延洲。
他在殡仪馆蹲了二十分钟,然后掏出手机,给何舟打电话。
“何舟,邵延洲走路是不是有点晃右肩?”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他右肩去年出过车祸,锁骨打过钢钉。”何舟的声音有点飘,“你问这个干什么?”
周砚青站在殡仪馆门口的台阶上。太阳很大,可他觉得冷。
“我爸,”他说,“七年前开的那辆卡车,刹车被人锉过。”
第六章 最低的一档
事情在那一刻急转直下。
不是坏的方向。是所有人都没料到的方向。
周砚青的话,裴慎行信了,也立刻查了——查出来的东西,比他要的更狠。
衡岳厂里的老工人里,有四个人的工龄超过三十年,是当年邵延洲一个车间的工友。这四个人里,有一个姓孟,是质检科的老资格,现在管着外购件的验收。查他的账,查出一个记录:他连续两年,把邵延洲名下的“盛坤再生”当成合格供应商推荐进衡岳的采购名录。
而盛坤再生,就是那家“翻新轴承”的壳。
十二年。
邵延洲的翻新件进了衡岳的产线,走了十二年。
衡岳的轴承卖进过国内三家最大的工程机械厂,出口过八个国家。装在那些机器上的轴承,有一部分,转到今天还在跑。
“查封。”裴慎行在电话里说,声音很冷,“所有库存,全部查封,批次留样,一件不许动。然后对内追责。”
周砚青在电话这头,听见背景里有人在喊“报警”“叫律师”。
“裴总,”他说,“我这边也出事了。”
“说。”
“我妈脑梗第三次住院。”周砚青说,“这个月要交八万。”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
“何舟会跟你联系。”裴慎行说,“先把人救回来。”
周砚青笑了一声,鼻子有点酸。
“不用。”他说,“我自己能解决。我就是跟你说一句。”
“周砚青。”
“嗯?”
“你以为我给你一千万,是买你替我卖命?”裴慎行说,“钱是给事情的。事情办完了,钱是给结果的。你妈的医院,我出。不用还。”
“……凭什么。”
“凭这十年衡岳卖出去的每一只轴承里,都有你爸当年拉过的那批货。”裴慎行说,“这笔账不是你欠我,是我欠你们家的。”
周砚青握着手机,站在殡仪馆门口,很久没说出话。
“你怎么知道我爸……”
“查了。”裴慎行说,“七年前,衡岳机械厂运输队,周建平,三十二岁。你今年二十七。”
周砚青不记得自己跟他爸说过几句话。他爸是个沉默的人,一辈子在运输队开车,话少得像哑巴。
“那批货,”周砚青说,“我小时候听我妈提过一句,说厂里效益好的时候我爸一个月能拿一千二。”
“1987年,衡岳的运输队一个月能拿一千二,是全厂最高的。”裴慎行说,“你爸升运输队队长那年,厂里奖了一辆解放。”
周砚青站在太阳底下,眼泪就那么下来了。
不是委屈。是有人记得他爸。
“你要多少,”他说,“我把他那条命算给你。”
“不用。”裴慎行说,“我不要命。我要的是你继续看。”
第七章 翻盘
邵延洲是在衡岳年度供应商大会上当场的。
那天在衡岳大厦一楼的多功能厅,两百多个人,供应商坐前排,衡岳自己的管理层在台上。邵延洲穿一身藏青西装,坐在第二排靠中间,脖子上挂着盛坤集团的牌子。
裴慎行上台致辞。他不结巴,不寒暄,讲话四分钟。
“我只说一件事。”他说,“三个月前,我厂里发现一批外购轴承存在质量问题。这批轴承来自供应商盛坤再生。衡岳在自查中发现,过去十二年,有四个批次、共计十一万只轴承,来自同一渠道。”
厅里静下来。
邵延洲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裴总,”他笑了一声,“这个帽子扣得有点大。质量问题是行业通病,我盛坤做了三十年翻新——”
“邵总,”裴慎行说,“我还没说完。”
他抬了抬手。
大屏幕换了。
屏幕上是一张照片:一间仓库,地上画着黄色区域线,灯光很亮。照片右下角有一行小字,是仓库编号。
“衡岳采购部今年三月的一家翻新件的入库照片,”裴慎行说,“同一个仓库,同一个编号。邵总,这家仓库在您弟弟名下。”
厅里响起一片抽气声。
邵延洲的手停在半空。
“我可以告你诽谤——”
“下一张。”
屏幕上换成了一段监控录像的截图:仓库门口,一辆白色面包车,车尾号七三。
“这是那批轴套运到您弟弟废品站的车。衡岳调取了城北汽配城的公共监控,”裴慎行说,“时间是三月十一号凌晨两点二十七分。”
“监控可以伪造——”
“下一张。”
屏幕上的照片换了:一张银行转账单,打印出来的,模糊但能看清关键几行。
“盛坤集团财务部去年十月,向个人账户邵建平,转账人民币一百八十万。”裴慎行说,“邵建平,是您的亲弟弟。”
“我举报他挪用——”邵延洲站了起来,椅子往后一翻,“我举报他!”
“那就查。”裴慎行说,“我们也在查。”
他从讲台侧面走了两步,走到第一排正中的位置,停下。
那里坐着一个人。
那是个穿旧夹克的男人,头发有点乱,眼睛底下一片青,瘦,眼睛还微微肿着。他手边放着一只不锈钢饭盒。
邵延洲盯着他:“你谁?”
那人站起来。
“周砚青。”他说,“旧货市场的。”
台下没人听懂,邵延洲也没听懂。
“他是证人。”裴慎行说,“也是那个教会我们怎么找到这批货的人。”
他停了一下。
“今天不谈案子。谈供应链。”裴慎行转过身,面对两百多人,“衡岳从今天起,所有外购件,入库全检,检具留样十年。所有供应商,重新审。审不通过的,衡岳自己承担损失,把这十二年欠下的账,一笔一笔补上。”
台下没人说话。
然后,前排第三个人站了起来,掌声就起来了,一个人,两个人,一大片。
邵延洲在第二排坐着,脸色变了几变,最后他没再说话,弯腰从侧门走了出去。
散会的时候,何舟找到周砚青,递给他一个信封。
“裴总让我先给你这个。”
周砚青打开。里面是一张卡,和一张纸。
纸上写着:一千万整,尾款。
卡下面压着一张便签,裴慎行的字,写得很硬:
“数不够,账来补。”
第八章 尾款
周砚青没要那一千万。
他只收了一个数。
“我妈的手术费,还有家里这些年欠的,八万。”他把卡推回去,“剩下的您留着。衡岳要赔供应商,赔了十二年,缺钱。”
“周砚青。”裴慎行坐在他对面,“你知道我给人开价,从来不是八万。”
“知道。”
“那就拿着。”
“不拿。”
“为什么。”
周砚青想了想,说了实话:“因为这一千万,是卖命的价。您给了我这钱,往后我心里就有个人欠着您的。这人一旦欠着人,说话就不直了。我不想说话不直。”
裴慎行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是他第一次真的笑,不是一个礼节性的、给人面子的笑。他笑起来眼角的纹路很深,左边比右边深一点,像是很久没有这样笑过。
“周建平教不出这种儿子。”他说。
“他话少。”周砚青说。
“话少的人心里都有数。”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裴总。”周砚青说,“我有个事想问。”
“问。”
“我爸的车,刹车是邵延洲动的手吗?”
裴慎行没有立刻回答。他拉开抽屉,取出一份卷了边的复印件,推过来。
“2019年,我接手集团的时候做过一次旧账清理,运输队有一笔事故复核,结论是刹车片自然疲劳,事故责任归司机个人。”他说,“复核报告上有个问题,签字的检验员那年刚从技校毕业,二十二岁。”
周砚青捏着那张纸。
“然后呢?”
“然后没有然后。”裴慎行说,“集团不追查,因为追查了也没用——人已经没了,货已经流出去了,赔了钱,档案归进柜子。”
“我是说,”周砚青抬起头,“您为什么还留着这份复印件。”
裴慎行把纸抽回去,重新折好,放回抽屉。
“因为我也去过一次太平间。”他说,“不是我们家的人。是我一个发小,出了车祸,人没了,车赔了,家属签了字,案子结得干干净净。结完之后我坐在车里坐了一晚上,想不明白一件事:明明有些地方不对,可就是没人管。”
“我就学会了一件事。”他看着周砚青,“先留着。别急着扔。”
周砚青站起来。
“那我先回去了。”他说,“市场还有摊要收。”
“明天来上班。”
“啥?”
“衡岳新设一个部门,供应链追溯部。”裴慎行说,“三个人编制,你是第一个。年薪按你做的事算,你开个数,嫌少可以不接。”
周砚青站在门口,半天没动。
“……我不会看账本。”
“不用你看账本。”裴慎行说,“你会看旧物。我需要有人,替我看看这家公司里那些没人看的东西。”
周砚青走了。
走到电梯口,他回头看了一眼。裴慎行已经低头在看下一份文件了,窗外的云压得很低,玻璃上映出他的影子,肩膀有点塌。
那天晚上,周砚青没去上夜班。
他坐在便利店门口的台阶上,捧着一碗关东煮,热气糊了眼镜。便利店的自动门开开合合,出来进去的都是人,谁也不认识他。
他掏出那块碎表。
七年前,他爸把它塞给他,手忙脚乱。
现在他知道了,那不是普通的表。那是他爸在出车前,最后一次摸了一下身上的东西。
他把表贴在左掌心。
——他看见了。
一个厂区后门,天还黑着。一辆带篷的卡车,发动机响着,车灯打在地上。
一个人蹲在车底,抽了口烟,把烟头按在轮毂上,按灭了,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然后那人转身走向驾驶室,拉开门,爬了上去。
那是一个走路晃着右肩的人。
视野晃一下,消失了。
周砚青坐在便利店门口的台阶上,把那块表握在手心里,握得指节发白。
三年前,他做过一个梦。梦里他爸站在车底下抽烟,抬头冲他说了句话。他醒来之后记不清那句话了,只记得一个词。
“爸。”他对着那块表说,“你当年到底想让我干什么?”
风从街口灌过来,凉的。
尾声 往上数
一个月后,衡岳机械厂拆掉了原来的质检科,建了追溯部。
邵延洲被立案,盛坤集团被查封,盛坤再生注销。衡岳股价跌了三个月,被几家公司联合做多拉了回来,衡岳集团拿出了一份长达一百四十页的整改报告,公开道歉。
那批十二年的轴承,衡岳一家一家去找当年买过货的客户,赔的赔,换的换。有两家不肯开门。有一家老板看完报告,说了句“我爸那年买的那台挖机现在还在工地上”,然后签字了。
周砚青在追溯部上班,还是那双旧球鞋,还是晚上十点去便利店站一整夜,只不过现在那边给他排了休。
有天中午,他去衡岳老厂区送一份文件,路过三号线。
机器在响。他站在车间外面的走廊上,隔着玻璃看了很久。
新装的检测设备,一台一台,闪着绿灯。工人在流水线上走,动作很慢,因为每一个轴承都要过三道。
“周工。”
他回头,是孟师傅,质检科的老资格,被追责了,降了职,留在库里管旧档案。老头瘦了,背也驼了。
“孟师傅。”
“想看看不?”孟师傅说,“出事了才知道,十二条线有八条停了,全厂一天损失二十万。以前邵总的货进厂,谁查过?”
“查过的。”周砚青说。
“对,查过。”孟师傅说,“查的是能不能过,不能过就让邵总换一个批次。换来换去,都是他的。”
他往车间里抬了抬下巴。
“现在不一样。现在不过,就是不过。”
周砚青没说话。
“你爸当年,”孟师傅忽然说,“我认识。”
周砚青转过头。
“运输队的周建平,对吧。”孟师傅说,“我那时候是机修班的,他车出毛病,找我修。有回他车半道上抛锚,我跟他一块儿在高速边上等了两个多钟头。他不抽烟,就坐着看车。看完他跟我说了一句话,我记到今天。”
“什么话。”
孟师傅望着那条慢慢转动的生产线。
他说:“他说,老孟,我这车皮实,别人修不好的毛病我都能开回来。可我这车要是自己坏了,那可就麻烦了。”
周砚青站在玻璃外面,手插在兜里。
“你懂吧。”孟师傅说。
“……我懂。”
“懂就行。”老头拍了拍他的肩,转身走了。
那年年底,衡岳的年会,裴慎行上台讲话,讲了四分钟,讲完照例要碰个杯。
他端着杯子,走到角落,递给周砚青。
“周工,明年有个大项目,海外的验收,”他说,“可能还要你飞一趟。”
“可以。”周砚青说,“我那台护照过期了,您给我报个名。”
裴慎行笑了。
“报。”他说,“还有件事。你眼睛用一次废一天,这个毛病不能带进公司里。我给你配个助手,专门替你跑,跑不了的,看不了别硬看。”
“我知道。”
“还有,”裴慎行把杯子举了举,“你妈那边,我让人找了个更好的大夫,明天去接。”
周砚青看着他。
“裴总,”他说,“钱我不要了,但这个我收。”
“为什么收。”
“我妈要是知道有人在治她,她能多活几年。”周砚青说,“她得知道世上还有人愿意管别人家的闲事。”
裴慎行把杯里的酒喝了。
“周砚青。”
“嗯。”
“我不会说那些话,”他说,“什么好好干,我不会。我只会给你一件事做。你把那些没人看的东西,都给我看出来。”
他转身走了。
周砚青站在年会大厅的角落,人声鼎沸,灯红酒绿。他低头看自己那杯没怎么动的酒,又看了看自己左手掌心。
那道疤还在。
七年前他爸把那块表塞给他的时候,手忙脚乱,指甲盖里全是黑机油。
他一直以为那是怕脏。
现在他知道,那是老式司机的习惯——出车前,把最要紧的那件东西,塞给家里那个人。
梦里他爸说的那句话,他想了三年,这天夜里才想起来。
就两个字。
记住。
记住这个厂,记住这条线,记住哪一块盖子底下还藏着东西。
厂和线他记住了。盖子底下那点东西,是今年才翻出来的。
第二天早上六点,周砚青下夜班,路过衡岳老厂区。厂门开着,里头灯火通明,三号线的机器还在响。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把手插进兜里,摸了摸那块表。
然后他走进去,上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