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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30 11:00:03

重生回来,我把上门说亲的媒婆问蒙了。

她夸东头的男人勤快,天没亮就下地;夸西头的男人能干,吃完饭从来不闲着。

我问:“有没有闲着的?”

媒婆卡了壳。

我娘手里的笤帚停在半空。

“我认真的。”我说,“最好吃完饭就躺下,也不觉得别人躺着碍眼的。”

媒婆琢磨了一会儿,居然真想出了一个。

“梁大安。”

我娘把笤帚扔了。

“不行!他去别人家帮忙,饭一吃完就走。全村就没见过他抢着干活!”

我眼睛亮了。

“他自己走,还是带媳妇一起走?”

“他没媳妇!”

“那我去。”

1 ---------------------

我娘以为我睡昏了头,伸手就来摸额头。

我偏头躲开,端起桌上的糖水,一口喝了半碗。

甜得我眼睛发酸。

上一辈子,我喝的最后一杯水,没有味道。

那时我四十三岁,病床前的椅子空着。丈夫说厂里忙,走不开;婆婆说我能吃能喝,没必要陪床。我姐姐来看我,带了一壶汤,手背上全是裂口。

她给我倒汤时,我看见她一根指头缠着布。

“怎么不养养?”

“家里那堆活,总得有人干。”

她没待到中午。姐夫打电话,说邻家要帮着搬砖,让她先回家把两块地的草拔了。

姐夫是个勤快人。全村谁家缺劳力,他都去。

去之前,把自己家的活交给我姐姐。

后来我疼起来,护士来换药。我想喊人,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

再睁眼,就是我家土墙上那幅卷了边的年画。

我二十二岁。

两只手没有裂口,腰不疼,娘还站在床边,喊我起来烧饭。

我把被子拉过头,先睡了一个回笼觉。

娘站在门口骂了半天,最后自己去了灶屋。

天没有塌。

饭也熟了。

到媒婆来时,我已经想明白,这辈子不能再嫁一个爱给我找事的人。

姐姐从地里回来,听说我要嫁梁大安,鞋上带着泥就进屋了。

“巧儿,你别犯糊涂。过日子不能只图省事。”

她穿着蓝布褂子,额头上有汗,手里还攥着半把从地里摘的豇豆。

我看见她年轻的手,突然鼻子一酸。

“姐,你饿不饿?”

“我跟你说婚事呢。”

“我问你饿不饿。”

她愣了愣,说早上没顾上吃。

我把糖水递给她。她不接,先说给娘留着。

“还有一碗。你先喝。”

她终于坐下来。

我蹲在她面前,问赵正兴最近来过没有。

“昨天来帮着挑水了。”提起未来的丈夫,她脸上有一点笑,“挑完才走的,没吃饭。”

我心里一阵发紧。

上一辈子,他也这样来帮过忙。

我不能把后来的二十年,一股脑扣在现在的赵正兴头上。可我记得姐姐嫁过去以后,连端碗水坐下,都怕婆婆说她看不见活。

“他挑水是好事。”我说,“以后你不想挑的时候,也看看他答不答应。”

姐姐听不懂,摸摸我的脸,说我是病了一场,脾气都变了。

我握住她的手,没有继续劝。

我的日子得先过给她看。

我娘在院里喊,要我别打梁大安的主意。他院门口那堆柴,堆了半个月都没劈。

我想了想,端起一碟上午蒸的枣糕。

“我去看看。”

娘拦在门口:“你一个姑娘,上赶着找他?”

“娘,我怕去晚了,他睡午觉。”

2 ---------------------

梁大安果然在睡觉。

他躺在槐树底下,一条胳膊搭在眼睛上,身边放着小板凳,板凳上是一碗绿豆汤。

院子收拾得不算整齐,灶台和门口倒都扫过。柴堆在檐下,劈好的一小捆码在灶门边,够烧几顿。

我站在门口叫他。

他把胳膊拿下来,睁开眼。

眼尾很长,鼻梁高,嘴角有一颗很浅的痣。皮肤晒得发褐,衣领敞着两颗扣子,露出一截锁骨。

我原以为全村最懒的人,怎么也该睡得浮肿。

没想到还挺好看。

“有事?”他问。

我把枣糕放到板凳上。

“听说你在说亲。”

他坐起来,看了看我,没去拿枣糕。

“你娘让你来的?”

“她要是能让,我就不用赶着她喂鸡的时候溜出来了。”

他笑了,脸上那点睡意散了些。

“余巧,我知道你。你家那床单,大冬天都比别人晒得早。”

我听得心里一凉。

“以后不早了。”

他挑了下眉。

“你是来找个勤快人,让他替你干?”

“不是。”

“那我先跟你说清。我不爱起早,不爱凑热闹,也不爱白干活。爹娘走了以后,家里两亩田就请邻居顺带种着,给他工钱,剩下的粮食够吃。我跟木匠师傅干过,平时修门窗、做点小东西,饿不死,发不了财。”

他把话说得很直。

我反倒放了心。

“我也不爱白干。饭我会做,针线我会,但我不想看见别人一坐下,就轮到我站起来。”

梁大安看着我,好一会儿没说话。

“你家今天谁做的饭?”

“我娘。”

“骂你没有?”

“骂了。”

“还敢这么说?”

我拿起一块枣糕,自己咬了。

“挨骂又不掉肉。不吃,是真饿。”

他终于伸手,也拿了一块。

吃完,他坐直了些,问我是不是真想好。

“跟我过,过年的时候,别人家的肉也许比咱家多。”

我看着他的眼睛:“咱家的能让我吃吗?”

他脸上的笑淡了一点。

“能。”

“鸡腿呢?”

“一人一个。”

我心里那根绷了很久的弦,像被人轻轻松开了。

说亲的事,没有那样轻巧。

我娘气得三天没理我,姑妈余桂芬专门来劝,说女人找个懒男人,就是自己跳火坑。

梁大安登门那天,姑妈让他顺便把院里的水缸挑满,好给我娘看看他不是那样的人。

他看了一眼水缸。

“是那样的。”

我在屋里差点笑出声。

娘瞪他,他想了想,又说:“今天是我来提亲,该做的礼数我做。但要是图个挑水的人,婶子,不如雇人,花得还少。”

姑妈脸拉下来了:“你倒会算。”

我娘问我,这就是我要嫁的人?

我点头。

她盯了我很久,最后问梁大安:“她要是病了,你管不管?”

他没再嬉皮笑脸。

“管。我自己的人,我管。”

我娘眼眶红了,抬手轰他:“走走走,下回叫媒人来。”

梁大安起身,顺手把我娘脚边那只裂了腿的板凳翻过来,看了看。

“这凳子别坐了。我改天带两块料来换。”

姑妈立刻笑了:“看吧,还得有人说——”

梁大安已经走到门口。

“水不挑,凳子怕摔着人。”

3 ---------------------

我们成亲那天,最忙的是姑妈的嘴。

她一早就说,姑娘嫁人,头一天得勤快,不能让人家看了笑话。

我穿着红褂子坐在新房床沿,听见她在外面喊,要我去给帮厨的婶子们洗菜。

“我今天嫁人。”

“嫁人就不是自家人了?洗两盆菜能累死你?”

上辈子,我最怕这句话。

谁都知道两盆菜累不死人。两盆菜后面还有择豆子,择完豆子擦桌子,席散了再洗碗。到天黑,人人都能夸一句,这媳妇真勤快。

我刚想回她,梁大安从门口进来。

他穿着簇新的深蓝外套,头发剪短了,手里拎着两碗面。

“吃点。”

他把一碗给我,一碗放自己面前。

姑妈追进屋:“还没开席呢,新郎新娘先吃上了?”

“早上没吃,饿。”梁大安把筷子分给我,“姑,要不你也来一碗?”

姑妈当然不吃。

她说自己忙得脚不沾地,哪有这个福气。

梁大安挪了挪凳子,真给她腾了个位置。

“坐吧。”

姑妈站了一会儿,气走了。

我夹起碗里的荷包蛋,吃得很慢。

梁大安看见了,问我是不是不喜欢。

“喜欢。”

“那你吃这么小口干什么?”

我没说话。

他没再问,把自己碗里的蛋夹起来,给我看了一下。

“放心,我也有。”

我忽然就笑了。

那天我没去洗菜,也没去洗婚宴的碗。帮厨和收席的人都事先约好了,姑妈却背着我们跟两位婶子说,吃完就能回,后头有新媳妇自己收。

梁大安把人留下,照约付工钱。他不肯省下那点钱,再让我站起来洗到天黑。

晚饭后,我们回到自己的屋里。

屋不大,一张床,一张柜,窗台上放着一只没点燃的红蜡烛。

我坐在床上,听见他在外头跟人说,明天不去搬家具。

“哪天不行?非要明天?”有人问。

“我刚娶媳妇。”

外头笑起来。

我脸热,等他进屋,又装着没听见。

他关好门,见我攥着褂子下摆,在离我一步远的地方停下。

“我洗过脸了。”

“我也洗了。”

“我意思是,”他耳根竟然红了,“你别紧张。”

我心跳得很快。

上辈子我以为,嫁人后亲近,也跟烧饭洗衣一样,是件得做好的事。眼前这个人站着不动,倒像在等我说行不行。

我往床里挪了一点。

他这才坐下,手指碰了碰我的。

“能牵?”

“你都碰到了。”

他笑起来,握住我的手。掌心有茧,很暖。

后来灯关了,他凑近我,我能闻见他领口的皂角味。

那一晚,我不是因为该做什么才伸手。我想摸摸他的脸,便真摸了。

梁大安的呼吸一下乱了。

4 ---------------------

嫁过来第三天,我就知道,梁大安的懒不是装的。

我们俩都想睡到太阳照进来。

睡醒以后,谁也不想先烧饭。

“饿吗?”他问。

“不太饿。”

我的肚子立刻叫了一声。

梁大安笑得床都抖。我恼了,伸腿踢他,他把我的脚拢进被子里,说别逞强,饿了就讲。

“你也没讲。”

“我等着你讲。”

我们瞪了半天,最后一起起来。

他烧火,我揉面。锅里煮粥,笼屉里摆上面饼、两只洗净的鸡蛋和几块南瓜。他把午饭也算进去,不肯到中午再生一回火。

吃完,碗放在盆里。

我说:“你洗。”

他说:“你吃得比我慢,你后放。”

我问:“那我以后吃完就跑?”

他想了想:“也不太好。”

碗摆到傍晚。

家里只有四只常用的碗,饭菜一盛就都用了。晚饭再要吃,我们只好各洗自己那只。

可锅还在。

我把锅铲放到他面前,他把抹布推到我面前。

最后用两根长短不一的草秆抽签。

他输了。

洗完回来,举着湿手,往我后颈一贴。

我被冰得跳起来,追着他打了半个院子,累得先坐下了。

他蹲在我跟前:“这么有劲,还说不爱干活?”

“打你不算。”

他笑着抓住我的手腕,没使劲。我一挣,他就放开了。

日子也不能总靠抽签。

我们后来轮着洗,做饭的那顿不洗锅,谁添的衣服谁记得晾,公共的活一起干。有时谁不想动,就拿别的换。我替他缝袖口,他替我洗一盆衣服。

他算输了也赖过账。

我把刚补好的袖子拆开两针,他立刻拎着盆出去了。

我站在门口笑得直不起腰。

但吃喝要钱,屋顶坏了也得修。

我带来的几件东西,和两人手里那点钱,不能一直往外花。

梁大安会做门窗、修农具,也有人找他定板凳。他做得不慢,只是不肯天天天不亮就开锯,谁临时来加急,他就加价,不肯出钱的,他也不追。

我在灶屋里试了几回面,想去镇上卖夹饼。

饼好批量蒸,夹的酱菜和卤豆腐能提前备一些。不开长摊,赶集那天卖一早上,卖完就回来。

梁大安听完,先问几点起。

“五点。”

他脸皱了。

“咱能不能卖晚饭?”

我拿着面盆看他。

他叹了口气:“做多少?”

“先三十份,卖不掉自己吃。”

他看了眼面盆:“三十份吃到最后,咱家该有人想离了。”

5 ---------------------

第一回出摊,我们就差点吵散伙。

我五点起来,揉面、上锅,忙到额头都是汗。他答应五点半起,结果我叫到快六点,人才从被窝里出来。

“就一会儿。”他说。

这一会儿,赶集的好位置没了。

我们推着小车,在巷口拐角站了半天。前面卖油条的锅一炸,香味全顺着风走,我们的蒸汽都没几个人看见。

到八点,才卖了七份。

我揭开盖布,心里一阵发慌。

梁大安拿起一只饼想吃,我把他的手打了下去。

“你倒真吃得下。”

他愣住了。

我自己也愣了一下。那语气,像极了上辈子家里人说我的时候。

我把夹子放下,忍了忍,还是说:“你答应了我五点半。我没有拽着你说必须来,是你说要一起来的。”

他看着我,脸上的笑没了。

“我起晚了,是我耽误的。”

“我不想逼着你拼命。可你答应了,不能让我一个人干等。”

我说着说着,眼睛有点热。

他把手里的饼放回去,没拿懒当借口。

那天他推着车,沿着集市外圈去问人。遇上卸货的,问吃早饭没有;遇上等车的,揭盖让人看看。

有人不买,他也不死缠,只跟着人家的去向找下一拨。

快十点,还有五份没卖。他去跟一位守摊的大叔商量,少收些钱,让人家拿去给家里人做午饭。三十份总算卖完了,我们吃的是出门时另留的两只光饼。

回去路上,他算过账,比原价少收了十块。来回揽客又晒又累,这个早上没被一句道歉就补回来。

“下一回,你先别信我嘴。”他说。

我看着他。

“看人起没起。”

“你要还不起呢?”

“你自己去,我就别拿分的钱。”

我没笑。

他把车停在树荫底下,递给我水,认真说了声对不起。

第二回赶集,天刚亮,我推开屋门,他已经把车轮打好气,坐在小凳上穿鞋。

眼睛都没睁利索。

“你醒了?”我有点惊讶。

“别跟我讲话。”他说,“我人出来了,觉还没睡完。”

我忍不住笑了。

后来他做了一个能固定蒸笼和调料盆的架子,车一停,展开就能用,不用我来回搬。他把切配的位置也改了,夹一份饼少伸两次胳膊。

我试着做了一早上,手腕没那么酸。

“你怎么知道这样顺手?”

“我在旁边看半天了。你拿个酱,得绕过自己三回。”

他蹲下去把松动的脚垫好,抬头看我。

“我不想多干,也不想你瞎干。”

我心里忽然一热,想摸摸他的头。手上沾着酱,只好忍住。

他却像看明白了,自己把脑袋凑过来。

“擦围裙上,别擦我头上。”

6 ---------------------

第三次出摊,姑妈领来八个人。

她走在最前面,笑着跟身后的人说,自家侄女,吃个饼还用花钱?

我刚夹好一份,她伸手就拿。

“放点肉,别净给姑吃菜。”

我们这一回备了六十份。普通的夹酱菜卤豆腐,六块;加肉的贵些,不是见谁面子大就往里塞。

她身后一个婶子已经在问,给孩子带两份行不行。

梁大安坐在车边,刚拿起自己的水碗,见状又放下了。

他没替我说话,看着我。

我把夹子拿稳,先对姑妈笑了一下。

“姑,你这份我请。后面的你请,还是他们自己付?”

姑妈愣了。

“说什么呢,这都是自家人。”

“那我给你收钱的时候打个整,你也省事。”

身后有人笑了,也有人把刚伸出来的手收回去,赶紧说自己付。

姑妈脸不好看:“做了点生意,就不认人了。几块钱的东西,倒让你算出花来。”

“几块钱也是钱。”我说,“要不姑你把他们的付了?我还给你多夹一勺。”

她刚才在路上把话说满了,这会儿七八双眼睛都看着她。

“我付就我付。”

我一份份夹,梁大安把纸袋递过来,数好数量,报给她听。

姑妈掏钱掏得很慢。

她付完还说,梁大安就是懒,连媳妇都带坏了。

他接过钱,笑得眼尾都弯了。

“还没带完,您过阵子再看。”

人走后,我拿起自己那份饼,咬了很大一口。

梁大安伸手给我拂掉嘴角的饼渣。

“怕不怕她回去骂你?”

“怕。”

我说了实话。

“以前她一变脸,我就想赶紧把事做了。刚才我差点又给了。”

他没夸我厉害,只把收来的钱塞进我围裙的小口袋。

“回去她要骂,别空着肚子听。”

姐姐中午来,看见我们正收摊。

她听说姑妈的事,一路走得很急,怕我们跟人闹起来。

“没闹。”我把钱给她看,“姑请了客。”

姐姐看了看我,又看梁大安,竟然笑了。

她想帮着洗盆,被我按到板凳上,塞给她一份留着的饼。

“早上吃没有?”

这次她没有说不饿。

她坐下来,吃了半个,才说赵正兴家要晒豆子,让她过去搭把手。

“不是还没嫁吗?”我问。

“他娘说,以后都一家人。再说正兴去给村里修路了,家里缺人。”

我刚要开口,姐姐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饼。

“我吃完再去。”

她只多留了这么一会儿。

可那半只饼,她吃得很慢,最后一口也没扔。

7 ---------------------

夏天最热的时候,梁大安在屋檐下挂了两张帘子。

不是买来的好东西,是他用剩下的竹条和布头做的,能挡太阳,也能把过堂风留住。

我在里头铺一张席子,睡醒时,外面还有蝉叫。

他坐在门槛上,给一只小柜子修抽屉。那是接来的活,明天交货。他做事时也能坐着就坐着,工具放一圈,懒得多起一回。

我趴在席子上看他。

他抬头:“看什么?”

“看你偷懒。”

“这叫干活。”

“以前我干活的时候,也盼过有人这么说。”

他没听懂那个“以前”,只把靠着墙的小凳往阴凉处挪了挪。

“还睡吗?”

“睡不着了。”

“那过来。”

我以为他要我递工具,过去一看,他手边有只刚切开的瓜。

留给我的那半块,拿一只碗扣着。

我坐下吃,他接着修,木刨推过去,落下薄薄的一卷。

我忽然想给他也留点什么。

那天做晚饭,我把豆角里的筋择得很干净,又放了两块他爱吃的五花肉。

他吃到第二口就抬头看我。

“今天什么日子?”

“吃你的。”

他笑了一下,没再问,把原本该我洗的锅也刷了。

我们没有立刻变成两个抢着干活的人。

第二天晒被子,他仍想把被角塞进我手里。我说我今天懒,他看我一眼,真把剩下那半床自己抱出去了。

过了一会儿,他从窗户探头。

“明天轮我懒。”

我答应了。

卖饼赶集的日子,我们慢慢摸准了。每周三个早市,不赶着全天卖。有人想多买,提前说,做多少有数,少剩一点,也少折腾一回。

钱不多,可比我最初想的好。

我把几次挣的净钱摊在床上,数了一遍又一遍。

梁大安洗完澡进来,肩上搭着湿布巾。

“数丢了?”

“没有。”

“那你怎么还数?”

我不好意思说,我以前挣过比这多得多的钱,最后手里却一点都没剩。

他坐在我旁边,从那叠钱里抽出几张。

“这几张先花。”

“干什么?”

“你不是想买那双凉鞋?”

我愣了一下。

那双鞋我只在摊前看过,问了价,没买。

“还能穿布鞋。”

“能。我那件汗衫也能再补两回。”

我看了看他肩头。洗得发白的汗衫果然又开了一小道线。

过了半晌,我把抽出来的那几张分成两份。

“鞋买,汗衫也买。”

他往床上一躺:“行,那你挑。我不爱逛。”

我把钱收进盒子,偏头看他。

他湿着的额发贴在脸侧,喉结动了一下,还在看我。

“余巧,你怎么又看?”

我心跳得有点快,还是凑过去,在他嘴角亲了一下。

他一下坐起来,差点撞到我鼻子。

我笑出了声。

“你不是懒得动吗?”

梁大安伸手把盒子从我膝上拿开,放稳了,才把我拉近。

“这个得勤快点。”

他亲下来之前停了一下,等我伸手抱住他的腰。

那件汗衫,后来线又开了一截。

8 ---------------------

姐姐第一次在我家住下,是被赵家气来的。

她来时眼圈发红,手里拎着一只南瓜,像不是来找我,是来还个礼。

我把南瓜接过去,叫她进屋。

赵正兴要她帮忙收花生。她去了,忙到半下午,想先回家吃饭,他娘说锅里还有上午的粥,喝两碗就接着去。

她问正兴在哪里。

“他帮他舅家抬梁去了。都是亲戚,能不去?”

姐姐说她从早上也没歇过。

赵婶看她一眼,说女人过日子,哪有那么娇贵。

“我一生气就回来了。”姐姐捏着衣角,“回家娘说,眼看要成亲,闹这一出让人看笑话。”

她看着我,问是不是自己说话重了。

我把一碗饭放她面前。

“姐,你先吃。吃完你自己想。”

这一回,我没有替她把往后二十年的苦都讲出来。

我知道她现在最想要的,是有人让她坐着,把一碗热饭吃完。

她刚吃几口,赵正兴就来了。

他袖子卷得很高,满身灰,确实是干过活的样子。

“余秀,我娘说你没打招呼就走了。”

姐姐手里的筷子停住。

“我说了,我饿了。”

“饿了就吃。我家没你的饭?”

“上午剩的粥。”

“我在外头帮忙,吃得还不如你。”

我听见这句话,背上忽然一阵发冷。

梁大安原本在旁边劈一小捆柴,听到这里,把斧头放好,走到水缸边洗手。

他没凑上来吵,只问姐姐还添不添饭。

姐姐点了点头。

赵正兴看不下去:“跟我回去,地里还没收完。”

“我还没吃完。”姐姐说。

“几口饭工夫,不能回家吃?”

梁大安把添好的饭搁到桌上,拉开凳子,在我旁边坐下。

姐姐抬眼看看我们,忽然问赵正兴:“我要是不去呢?”

他皱起眉。

“你嫁过来以后,难道家里的事也不管?”

“你去帮你舅舅,为什么就是我管?”

“我还能让你一个人干?”

姐姐眼睛红了:“今天不就是我?”

赵正兴没答上来。

他转头看我:“巧儿,你劝劝她。”

我说:“我没那本事,我连自己都不劝干活。”

梁大安端起碗喝汤,没忍住,呛了一口。

赵正兴气走了。

他走后,姐姐坐了很久,把那碗饭吃完。

晚上我们把东间收拾出来。她说不住,怕给我们添事,我说床都铺了,拆起来更麻烦。

梁大安拎着灯从门口经过,接了一句:“让她睡。谁要你回去,现在就让他来洗床单。”

姐姐终于笑了,笑完又掉眼泪。

我给她拿布巾。她接过去,低声问我:“巧儿,你真没后悔?”

我看向院子。

梁大安正把灯挂好,怕她夜里起床看不清。挂高了,照不到台阶,他又重新挪了一遍。

“没有。”我说。

那天夜里,他上床晚了些。

我钻进他怀里,手放在他胸口。

“怎么了?”他问。

“没事,想抱。”

他把被子掖好,手掌停在我背上。

“抱吧。这个我不嫌累。”

9 ---------------------

挣钱以后,我比梁大安先慌了。

镇上木材场的刘老板吃过我们的夹饼,问能不能送午饭。

几十个人,天天要吃。做得合口,就能长做。

我站在摊子前,听见“天天”两个字,先想到的竟不是累。

是钱。

那种每天睁眼就知道有进项的钱。

修屋顶的钱,生病的钱,过冬买炭的钱。我重活一回,依然怕没钱,怕哪天一倒下,床前还是没人。

梁大安问清人数和送饭时间,没立刻答应。

“先试三天。”

我点头,心里却已经把三个月能剩多少算了一遍。

头一天很顺。

我们提前备菜,早晨起来做饭,赶在工人休息前送到。工人吃得香,有人还问能不能多添。

我高兴,回家坐在门槛上,仔仔细细把当天的成本算完。

扣掉菜钱、米钱、燃料和来回送饭的钱,确实比卖一早上夹饼挣得多。

第二天,有人吃不了辣,要另留一份;有人嫌饭少,添的量也得算。刘老板倒没故意为难,说可以再谈价,但午饭不能送迟。

我们忙到下午,才把送回来的大盆洗完。

梁大安弯着腰刷盆,我在旁边擦桌,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很眼熟。

我没有继续想。

第三天,我三点多就醒了。

外头还黑着,屋里能听见梁大安的呼吸。我怕吵他,自己摸黑起来,想先把能做的做了。

我没走出两步,他就醒了。

“几点?”

“你接着睡。”

他坐起来,借着窗边那点光看我。

“不是说五点?”

“我先做一点。今天还有集,我想顺便把饼也做了。”

他很久没说话。

后来他下床,把外套披上,跟我去了灶屋。

那天中午饭送完,他坐在屋檐下,手里还拿着水碗,就睡着了。

我想叫他去床上,声音到了嘴边,又停下。

他这三天没有晚起过。

也没把“这是你的生意”挂在嘴上。

刘老板傍晚来,问我们愿不愿意长期送。条件可以商量,人数以后还可能增加。

我还没答,梁大安先看向我。

那一眼让我心里发紧。

我怕他当着人就说不做,也怕自己会答应。

他却只说,留一晚,明天给准话。

人走以后,我把今天挣的钱放到桌上。

“比赶集多。”

“是。”

“再做一阵,屋顶就能修了。”

“是。”

我有点急:“那你说句话。”

梁大安看着我,没躲开。

“我不想天天这么干。”

我胸口一下堵住了。

明明这就是我选他时看中的,可他真说出来,我竟又觉得委屈。

“你不想,那我自己做。”

他说:“你想清楚了,我不拦。但别算上我能天天起。我答应的三天做完了,以后我得先跟你说清楚。”

我把钱往盒子里一放,没控制好力气,盒盖啪地响了一声。

“行。不算你。”

那是我们成亲以后,第一次没挨着睡。

10 ---------------------

第二天,我没叫他。

我起床洗脸,手刚碰到盆里的冷水,心里的委屈又往上涌。

我怕穷,难道错了吗?

能挣钱,为什么不多挣一点?

我站在水盆前想,等修完屋顶就歇。可修完屋顶还得买床,买完床还得留着过年,再往后还有没影子的病和急事。

上辈子,我也是这样跟自己说的。

我抬起头,看见盆边放着梁大安给我买的那双凉鞋。

昨天回来太累,鞋都没顾上收。

我把脚上的布鞋脱下来,换上凉鞋,在门口坐了一会儿。

梁大安出来时,手里拿着我的褂子。

他没递给我,先在旁边站住。

“我没说你怕穷是错的。”

我没看他。

“我也怕。”他说,“我爹那时候,干完木工还去帮人盖房子,年底算下来,欠的工钱一堆,肩膀也抬不起来。有人来,他还不肯歇。后来他只能坐着,看见门没修好,比谁都难受。”

这事他以前没有跟我细说过。

他把褂子放在我旁边,蹲下来。

“我不是不肯挣钱。我想挣完,咱俩还有劲花。”

我鼻子发酸,过了很久才问:“我要是真想一个人接,你就不管我了?”

他看着我。

“我又不是不认你了。”他说,“就是这个活,天天熬,我真干不动。咱们还能不能换个做法?”

我没忍住,眼泪落下来。

他摸出衣兜里干净的布巾,递到我手边。

“这么委屈?”

“有一点。”

“那骂我两句。”

我吸了吸鼻子:“懒鬼。”

“嗯。”

“死犟。”

“嗯。”

我看着他,又想哭,又想笑。

他没有突然答应替我把后半生都干了,我也不能因为他喜欢我,就让他说过的不想变成应该。

我把褂子披上,叫他把纸笔拿来。

我们重新算了一遍。

只做午饭,不赶集;请人帮手;减少种类;把额外要求另算。能改的改,改完发现,这活仍然得天天守着,工人不能跟着我们歇三天。

我最后去见了刘老板。

他又加了些价,问我真不做?

我心跳得很快。

那些钱,我确实想挣。

“不做长的。”我说,“您要是临时缺一天,我们有空可以接,提前说好。但我不能天天来。”

刘老板叹了口气,说那他再找人。我们把三天的钱结清,菜盆和餐具也都交接好,没欠着人家半顿饭不做就跑。

回去路上,我跟梁大安说,心疼钱。

他没说不许心疼。

“我也心疼。”

“那你怎么不劝我接?”

“我还心疼觉。”

我笑着捶了他一下。

他抓住我的手,放进自己衣兜。

“回家睡一觉。醒了再心疼。”

那天下午,我们并排躺在席子上。

窗外有两只鸡叫个不停,他伸手盖住我的耳朵。我看着他,突然说:“别人欠你爹的那些工钱,后来都付了吗?”

“有的拿回了,有的没有。”

“以后你的要回来。”

他怔了怔,笑了。

“行。你替我催?”

“不。我教你催。”

他把我往怀里带:“可算找着你让我干的活了。”

11 ---------------------

姑妈女儿出嫁,给我送来两筐菜。

我一看就明白了。

上辈子也是这么两筐菜。她把东西一放,说自家人搭把手,忙完给我包个大红包。

我从前一晚干到第二天晚上,红包里装了二十。

还被她拉着,洗完了最后一盆碗。

这一回她把筐放下,我没接。

“姑,您请谁掌勺?”

“你现在不就会做生意了?还请什么人。”

“卖夹饼和做几十人的席不一样。我做不了。”

“怎么就做不了?我都跟亲家说了,我侄女手巧,挣上钱也没忘本。”

我看着她,心里居然没有头几次那么怕了。

“您再跟亲家说一遍,就说我不会。”

姑妈脸垮下来。

“余巧,你现在是不肯帮自家人了?”

“送礼我去,掌勺您另请。”

她指着梁大安:“你也不管管?女人都这样,往后还怎么过?”

梁大安正修那张凉席底下的小木架,闻言抬起头。

“过得挺好。”

“连个饭都不肯做!”

“她给我做。我也给她做。姑,您家人多,我们给不过来。”

我忍着笑,帮她把一筐菜抬回门外。

姑妈不肯走,又把我娘叫来了。

娘看看我,再看看菜,问我就不能去帮半天?

我没立刻说不。

我问她:“娘,哪半天?去之前说清,洗菜,做饭,还是收席?到了时间,我能走吗?”

姑妈马上插嘴:“一家人,哪能掐着时辰走,哪里忙就——”

她说到这里,停住了。

娘也没再接着劝。

她帮姑妈把另一筐菜抬走了,临出门,只回头问我:“你那天真去送礼?”

“去。红纸我都买了。”

姑妈最后还是请了厨子,白花花的钱,真掏了。

婚宴那天,我跟梁大安带着礼去,姐姐也来了。

她穿了一件新褂子,袖子干干净净。刚坐下,姑妈就端来一盆要剥的蒜。

“秀儿,你帮着——”

姐姐看了看盆,摇头。

“我来吃席的。”

姑妈像头一次认识她。

旁边一个叔笑着打圆场,说年轻人搭把手,又不费什么工夫。

姐姐把盆推给他:“那叔您帮。”

叔低头看看自己刚倒满的酒,又看看蒜,没再说话。

我忍得肚子疼。

梁大安在桌下碰了碰我的腿,把一块刚上桌的肉夹到我碗里。

“先吃,待会儿凉了。”

姐姐也夹了一块。

吃完出来,赵正兴在院门口等她。

他看见姐姐嘴边那点油光,脸色就变了。

“你倒是吃得下。我娘在家气得饭都没吃。”

姐姐拿布巾擦了擦嘴。

“那你回去劝她吃。”

“余秀,你跟我闹了这些天,还没闹够?”

他伸手来拉,姐姐退开一步。

“我昨天说的,你想了没有?”

“想什么?我在外头干多少,你在家里干多少,夫妻不都是这样?我难道自己歇着叫你忙?”

“你要去帮谁,是你自己答应的。”姐姐说,“为什么我得跟着还?”

院里有人端着碗过来,站在门边听。赵正兴瞥了一眼,声音压低了。

“先跟我回去,别在外头说。”

“不回。我也不嫁了。”

他愣在那儿。

姐姐的手也在抖,却没有等我开口,自己接着说:“礼钱回去叫娘点清,该退的退。你别再来叫我收地里的东西了。”

赵正兴往前走了半步,像还想说她两句。姐姐已经转身过来,拉住我的手。

我握紧了,和她一起往外走。梁大安拎着篮子,走在我们外侧。

身后有人问怎么回事,赵正兴没有答,叫了两声余秀。姐姐没停。

回去的路上,她低头看着鞋尖,忽然问我:“我这样,是不是太懒了?”

我鼻子一酸,笑着说:“没有我懒。还得再学。”

她笑了一声,笑完眼眶红了。

后来两家把礼钱退清了,娘气过,赵家也来劝过,姐姐没改主意。事情办完,她来问我赶集时缺不缺人。

我说不缺。

她一愣。

我握住她的手:“姐,你先歇几天。真想做,咱们再试另一种小吃,别因为从他家出来,就得马上到我家干。”

姐姐看了我一会儿,点头。

“我想先去县里住两天。咱姨叫过我好多回,我总说忙。”

我说好。

她问我,要不要一起去。

我还没回答,梁大安已经从门口探头。

“我也去。”

“你不是嫌逛街累?”我问。

“我可以找地方坐着等你。”

姐姐笑出了声。

我看着他,也笑了:“那你可得坐得住。”

姐姐第二天先走了。我们手里还有一张答应交的桌子,说好忙完这阵,入冬前再一道去县里看姨。

12 ---------------------

秋天,我们把屋顶修了。

几个集市的夹饼钱,一张张收着,梁大安接的门窗活,一笔笔要回来。钱够的那天,我们留够买粮、进料和应急的那份,请人换了漏雨的一片瓦。

他不肯逞强自己全爬上去,我也没说会做的人为什么还请人。

屋修好以后,晚上的风声小了。

我们添了两只宽些的碗,一人一只。梁大安说以后不用怕碗没洗,我说那只是能多拖一顿,没解决锅。

他认真想了一会儿,承认我说得对。

夹饼还是每周卖三个早上,后来再添一些提前约好的订单。想吃的人知道什么时候来,临时多加的,做不完就不接。也有客人嫌我们不勤快,转头去了别家。

我头几回还追着想解释。

后来就只说,改天再来。

留得住的客人,记得我们饼松、馅足,价钱说清楚。走掉的,也不是谁都得被我留住。

姐姐从县里回来,先跟着卖了两次,自己想试蒸发糕。她有自己的口味,做的比我细,买的人也有。

头一回挣到钱,她给娘买了半斤肉,自己买了一盒擦手的东西。

余下的钱,她放进自己的口袋。

我娘看见了,没叫她都拿出来。

入冬前,我们去了一趟县城。

我买鞋,他买衣服。姐姐没跟,嫌我俩走路太慢,约好吃饭时再碰头。

梁大安说腿长也不行,跟我出来,一条街能走半天。

我说你不爱逛就坐着。

他看看前面的台阶,真想坐。我走了两步,回头看他,他已经又跟上来了。

“不是想坐?”

“怕你嫌我烦,把我落这儿。”

我笑着把手递给他。

他握住,走得更慢了。

吃饭前,我们路过一家照相馆。我站在门口看橱窗里的相片,没进去。

梁大安问拍不拍。

“头发乱。”

他伸手把我被风吹到嘴边的发丝拨开,认真看了看。

“好看。”

我耳朵热了,问他到底看哪里。

“脸。”

“就会说这个?”

他凑近我,压着声音:“别的在街上不好讲。”

我在他手背上捏了一下,拉着他进了照相馆。

师傅让我们坐端正,又说姑娘别这么绷着,靠近一点。

我往梁大安那边挪。

他在下面握住我的手,拇指轻轻蹭过来。

我一下笑了。

快门按下去的时候,我没想起上辈子。

只觉得这人真会挑时候使坏。

回家那天,姐姐坐在车另一边,靠着包袱睡着了。

我也困,脑袋一点一点。

梁大安把肩膀挪过来,叫我靠着。

“你也困。”

“嗯。”

“那你靠谁?”

他把我的手握紧,眼睛都闭上了。

“到家再找你算。”

我靠上去,闻见他衣领晒过太阳的味道。

我以前总觉得,两个人里总得有一个更勤快,日子才能过下去。

可这一年,我睡了很多觉,吃了很多顿热饭,也挣到了钱。

他还是会赖床,会跟我争谁洗锅。我也会偷懒,会把缝了一半的衣服放下,先去吃一块瓜。

想对他好的时候,我就好一点。

他不想动的时候,我也舍得让他歇着。

回家后,天已经黑了。

我们煮了一锅面,他把鸡蛋卧在上面。

吃完,他往椅背一靠,我也往椅背一靠。

灶屋里安安静静,谁都没起身。

过了一会儿,梁大安问:“今晚谁洗?”

“你。”

“昨晚也是我。”

我把脚伸过去,轻轻碰了碰他的鞋。

“那我明早给你做你爱吃的。”

他看着我,没有马上答应。

我又说:“加两个蛋。”

他笑了,起身端锅,走到门边,又回头。

“亲一下。别光画饼。”

我站起来,搂住他的脖子,真亲了一下。

他没急着走,低头又亲回来。

那口锅,最后放凉了才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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