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请
沈橘这辈子没想过,自己教了六年小朋友,最后派上用场的居然是那句——"嘴巴闭上,小手背后。"
事情得从一罐奶粉说起。
末日第四十天,超市里早没个正经样子了。
货架倒的倒、空的空,地上一片碎玻璃碴子,踩上去咯吱咯吱响,跟嚼冰块似的。
沈橘蹲在婴幼儿那排货架前头,左手攥着个卡通水杯,右手拿根晾衣杆——别笑,这玩意儿比钢管好使,轻,还带个挂钩,能挠能勾。
她本来是来摸罐头的。
结果拐了个弯,看见了那只小的。
就蹲在奶粉堆里,穿个脏得看不出颜色的连体哈衣,头发黏成一绺一绺,嘴里叼着个铁皮罐子,咬得咔咔响。
沈橘的脚钉子一样钉在地上了。
那不是普通小孩。
那小东西耳朵尖泛着青白,脖子上一圈牙印,黑紫色的,早结了痂。
是咬过的。
是变了的那一类。
可它没扑上来。
它光顾着咬罐子,咬不动,急得两条小腿直蹬,哼哼唧唧的,跟沈橘班上那个啃橡皮的浩浩一模一样。
沈橘咽了口唾沫,嗓子干得像砂纸。
她蹲下去,慢慢把晾衣杆横在膝盖上,拿幼儿园老师喊早操的调子,轻轻悠悠开口了:
"哎——那个谁,松嘴。"
小东西抬头看她,眼珠子是灰的,可眼眶红红的,鼻头也红。
它没松。
沈橘也不急。
她把水杯搁地上,拧开,草莓味的冲剂,甜得发齁。
"你咬那个铁疙瘩,牙要掉了晓得伐啦?"她用自己老家那边的调子,软乎乎拖着尾音,"吐出来。说个'请'字,姐姐给你磨牙棒。"
那小东西盯着她,灰蒙蒙的眼珠转了转。
一口,松了。
铁皮罐子"哐当"掉地上。
它张了张嘴,口水淌了一下巴,含含糊糊,像个含了满嘴糖又舍不得咽的小哑巴:
"……请。"
沈橘的鼻子,当场就酸了。
她手忙脚乱从兜里摸出半根婴儿磨牙棒——原本是给自己压惊啃的,甜的——递过去。
小东西一把攥住,整个拳头都包进去了,啃得呜呜响,两条腿还一颠一颠。
"哎哟我的小祖宗,"沈橘拿袖子给它擦下巴,"你这吃法,跟你妈没学过吃饭呀。"
话刚落地,头顶"嘀"一声。
无人机。
红点扫过来,钉在她脸上,又挪到那小东西身上。
镜头嗡嗡转了两圈,突然变了个刺耳的调子——是锁定疫源的那种响。
"完了。"
沈橘一把把小东西捞起来,塞进身后的帆布袋。
那袋子原本装奶瓶和尿布,现在正好,兜头一罩,小东西在里头蹬腿,闷声哼。
"别嚎,乖,憋住,咱数到十。"
她猫着腰往收银台那边窜。自动门早没电了,推起来沉得很,她肩膀顶上去,吱呀——
门外头,一整条步行街的丧尸,齐刷刷,抬了头。
第二章 三条规矩
商场里头黑得跟锅底似的。
沈橘缩在儿童区那片软垫上,帆布袋一抖,小东西骨碌出来,爬起来就要往她胳膊上凑。
她一把按住那只小脑瓜。
"停。"
小东西愣了。
"不咬人,"沈橘竖根指头,"咬了口罐头。这是头一条。"
她自己也不知道说这些管不管用。
可你让她骂、让她打,她下不去手——这小崽子啃磨牙棒的样子,跟她从前班上那帮娃,真没差哪儿去。
正说着,玩具城那边"轰"一声。
一个大的撞出来了。
看着四五岁男娃的个头,穿件印着霸王龙的卫衣,肚子圆滚滚,脸倒是白得发青。
这小子不咬人,他抢。
一眼盯上沈橘脚边的动物饼干,嗷一声就扑。
沈橘那六年幼师不是白干的。
她把饼干举高,另一只手往地上一拍:
"手背后!坐好!"
霸王龙娃一哆嗦,居然真刹住了。
他大概从没见过这么大声儿、还这么稳的人,愣愣站着,口水滴答,嘴里就一个词:"饿……饿……"
"饿能抢呀?"沈橘蹲下来跟他平视,语气压下来,软里带硬,"你说'我饿了,请给我',我就给。你说不说?"
那娃张着嘴,半天,憋出一个字:"……给。"
"哎,进步。"沈橘捏了块饼干放他手心,"慢慢吃,掉地上自己捡起来吃掉,不许糟蹋。"
她回头看那第一只小的,这会儿正学着样儿,坐得板板正正,小膝盖并得拢拢的。
沈橘乐了,真的乐了,在这末日里笑出声:
"得,你们俩,算我开张头两个学生。"
她捡了支掉在地上的马克笔,在收银台背面朝上写了三行:
橘园托儿所 · 规矩
一、不咬人,咬了扣罐头
二、自己吃饭,撒了自个儿擦
三、午睡不许嚎,嚎了全班坐小板凳
写完了,她拍拍手上的灰,一扭头——
玩具城深处,还有个小的,在哭。
不是嚎,是那种闷闷的、压着嗓子的哭,像被捂住了嘴。
沈橘心里一抽,拎着晾衣杆摸过去,在母婴室门口看见个丫头。
四岁上下,扎俩小揪揪,一根都不晃。不咬人,不抢东西,就蹲在那儿,拿支口红在墙上画。画的全是黑乎乎的洞。
沈橘蹲下去看她。
"你叫啥呀?"
丫头不吭声。
"得,你不想说咱就不说。"沈橘把她抱起来,轻得很,"先喝口水,回头你再画,啊。"
对讲机是这时候响的。
儿童区那头,一个糙得很的嗓子,隔着报废的广播系统,劈劈啪啪往外蹦:
"——喂?喂个屁啊。三楼母婴室,还有一只在哭。你们听不见吗!"
沈橘抬头。
墙上的广播喇叭,灰扑扑的,冲她抖了一下。
第三章 橘园开张
那嗓子的主人,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姓周,商场原先的保安。
他找到母婴室的时候,一手拎着个灭火器,一手提着串钥匙,裤腰上别着个手电,照得人眼花。
他先拿手电把沈橘、三个娃、那支口红全扫了一遍,最后定格在沈橘脸上。
"你是干嘛的。"
"幼儿园老师。"
"……这儿?"老周指指满地狼藉,"你开园呢?"
"差不多。"沈橘把最小那只往怀里拢了拢,"您是?"
"看场子的。"老周把灭火器往地上一墩,"我劝你一句,带着几个拖油瓶,找死。"
"拖油瓶会叫老师了。"沈橘拍拍怀里的小家伙,"您要不也坐会儿?这儿有饼干。"
老周瞪她一眼,扭头就走。
沈橘以为他走了。
结果半个钟头后,这老头扛着一箱矿泉水、一捆电工胶布,吭哧吭哧从安全通道挪过来,脸朝着墙:
"别多想啊。我就是嫌那电梯口堆的货碍事,顺手搬的。"
"嗯,"沈橘点头,"顺手的,我收着了。"
老周哼了一声,蹲下去焊那扇被撞歪的防火门。
火星子一蹦一蹦,他一边焊一边骂:"这世道,狗都不如狗。你倒好,哄崽子。"
"孩子总归是孩子嘛,"沈橘给小丫头擦脸,"管他咬没咬过,会哭就是还想活。"
她给三个娃排了座次。
咬罐子那个,叫糯糯。"软的嘛,一捏就糯。"糯糯听她说自己软,还挺得意,小下巴一扬。
霸王龙那个,叫锅盔。"硬,顶饿。"锅盔听不懂,只顾着啃饼干。
画黑洞那个,叫布丁。"甜东西,不响,可心里有数。"布丁还是不说话,只是那天夜里,沈橘发现她把墙上的洞,又画了一个。
这回洞里头,多了颗小星星。
第二天一早,沈橘把收银台擦了擦,翻出个没电的价签枪,哐哐哐打了一排字贴上去:
橘园托儿所 今日开张
招生条件:会喘气就行
学费:一颗罐头,或一个故事
老周路过,瞟了一眼,嘴角抽了抽。
"你这牌子,"他说,"全城头一份缺心眼的。"
"缺心眼好呀,"沈橘把糯糯架到肩上,"活人嘛,总得有点儿不像活人的时候。"
广播喇叭里,那串劈啪声又响了一下,像是老周想再说点啥,到底没说出来。
第四章 哥哥
平静没撑过三天。
车队的动静,是先闻见汽油味的。
老周趴在二楼栏杆上往下看,脸一下子就老了十岁。
他下来,嗓子压得只剩气声:
"净化的来了。这帮孙子,见半尸就烧。"
沈橘的第一反应,是把三个娃全塞进淘气堡的球池里。
"不许出声啊,"她一个一个捏小手,"糯糯当班长,谁出声,今晚没磨牙棒。"
糯糯眼睛瞪得溜圆,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然后,窗户响了。
不是砸,是轻轻一撑。
一个人翻进来,落地几乎没声。
一身黑,脸上糊着灰,左脸一道疤,从眉骨拉到下巴。
手里那把枪,沈橘不认得型号,可她认得那个稳——这人是杀过东西的。
他拿手电照她,光晃了一下就收了。
"几个。"
"啥?"
"几个半尸。我好交差。"
沈橘没动。
她这辈子最会的就是在乱糟糟的时候稳住场子,你越虚,对面越闻得出你虚。她靠在收银台上,跟这人聊天似的:
"你多大呀?"
那人愣了一下。"问这个干嘛。"
"看着跟我们班大班小孩似的,嘴硬得很。"沈橘偏头,"你也是听令行事的吧?上头叫你烧,你就烧?你见过长什么样儿的没?"
"少废话。"
"那你过来。"
沈橘做了一件让老周差点把灭火器抡上去的事——她把糯糯,从球池里抱出来,递过去了。
"你先让她咬你一口,"沈橘声音轻下来,带着点哄孩子的调子,"咬了,你要还下得去手,我绝不拦。"
那人大概一辈子没被人这么拿捏过。他盯着糯糯。
糯糯也盯着他。
小东西鼻头抽了抽,没咬。她伸手,抓住了那人脸上那道疤,小手指头凉冰冰的,往上头摸了一下。
然后糯糯开口了,脆生生的,带着点奶嗝:
"……哥哥。"
那把枪,一点一点,垂下去了。
窗外的喇叭响了,一个慢悠悠的、黏糊糊的嗓音,像含着颗糖:
"三号侦察,汇报一下呗。"
这人没答。
他把糯糯轻轻放回沈橘怀里,手指在枪套上顿了一下,转身翻窗,跟来时一样轻。
临走,他低声丢下三个字。
"别开灯。"
老周在暗处,吐了口长气:"疯了。你真是疯了。"
沈橘把糯糯的小手攥着,手心全是汗。
"不疯,"她小声说,"你听见没?那娃喊他哥哥,他手抖了。"
楼下,引擎一辆接一辆灭了。
那一夜,橘园没睡,可谁也没出声。
第五章 午睡不许嚎
后来的日子,说不清是难熬,还是头一回有点儿像日子了。
停电的午后,商场里闷得像蒸笼。
沈橘把充气泳池拖出来,铺上能找到的最软的毯子,三个娃并排躺进去。
"午睡。"
锅盔翻个身就要嚎,嘴一张,沈橘一根指头点过去:
"第三条,嗯?"
锅盔的嚎卡在嗓子眼里,憋成个嗝。
糯糯倒是乖,小拳头攥着那根磨牙棒,含在嘴里,眼皮直打架。
布丁缩在最里头,不闭眼,就盯着天花板。
沈橘拿了把破蒲扇,慢慢摇。
老周蹲在淘气堡门口,把一包烟摸出来,叼了一根,点了,吸了半口又掐了。
"戒了,"他嘟囔,"小孩闻不得这个。"
沈橘没看他,就摇扇子。
窗缝里透进来一点风,带着外头腐坏的味道,可屋里是暖的、潮的,混着奶味儿和饼干渣子。
锅盔先打起呼,震天响。
糯糯说梦话,含含糊糊喊了一声"妈妈",翻个身,把磨牙棒抱得更紧。
布丁还是醒着。
沈橘凑过去,轻轻问:"布丁,闭眼呀。"
布丁没看她。她张了张嘴,没说话,哼起了一段调子。
不是词,是个旋律,软软的,像老式八音盒转不动了、还硬撑着响的那一下。
沈橘听着听着,后背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那调子,她在哪儿听过。
她还没来得及想明白,老周在门口"嘘"了一声。
广播喇叭,那个早就坏了、只剩电流的喇叭,跟着,哼了同一个音。
低半拍。
像有人在线的那头,接上了。
第六章 一支
罐头见底那天,沈橘决定出门。
她把三根磨牙棒、半盒动物饼干、一个空水壶捆一块儿,挂脖子上。
出门前把糯糯抱起来,额头抵额头:
"听老周爷爷的话,谁敲门都不许应,知道不?"
糯糯点头,小手指勾着她一根头发,死活不松。
"松手呀,小祖宗。"
"……早点。"
沈橘鼻子一酸,笑着应了:"早点,肯定早点。"
跟她一起走的,是那天翻窗进来的人。
他没报名字,沈橘也就没问,只在他背后看了两眼,说:"你叫小宋行不?看着像个宋字。"
"……随便。"
小宋带路。
他熟,熟得不像头一回走这条街。
两人绕背巷,拿玩具水枪灌了辣椒水,见着游尸就滋眼睛,滋完撒丫子跑。
这招土,管用。
超市后仓真让他们摸着一箱罐头。
回程却撞了吠尸。
那玩意儿跟普通游尸不一样,听得见,一叫一群。
小宋把沈橘往墙根一按,枪托砸翻一只,第二只又扑,他脚下绊了一下,那张脸凑过来的时候,沈橘想都没想,一晾衣杆钩住那东西脖子,往边上一甩——
"走!"
两人连滚带爬翻进巷口,沈橘后背撞上铁门,疼得抽气。
小宋捂着左臂蹲下来,指缝里,黑血。
沈橘的脑子"嗡"一声,白了对讲机、白了对白,只剩一句她在培训课上学过的:咬了,二十四小时,抑制剂能压住,过了,就成那个了。
她翻遍帆布袋,水壶、饼干、磨牙棒……摸到底,一支。
就一支。
小宋看了她一眼,没慌,甚至还有点儿笑的意思:"你那眼神,跟哄崽子似的。不用,我自己知道。"
"闭嘴。"
沈橘一把揪住他领子,把那支抑制剂怼进他胳膊。
推完了,她把空盒子举到他眼前,当着他的面,扔进垃圾桶。
"听好,"她嗓子发哑,还是那个幼师的腔调,软里钉着钉子,"你欠我三节早操。欠债的,不许先死。"
小宋低头看自己胳膊上那点血,又看她。
"……三节?"
"三节。少一节,我找你算罐头。"
那天夜里,糯糯趴在小宋膝盖上,死活不肯睡。
小宋一动不敢动,手悬在半空,最后轻轻落在那小家伙背上。
"重不重?"沈橘问。
"……没抱过小孩。"
"那现在抱了。"
窗外,远远的,有丧尸在撞什么铁门。
可屋里头,三个娃的呼吸,一小片一小片,匀匀地铺开了。
后半夜,小宋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我听见它们在动。"
"啥?"
"不是吵,"他说,"像……在叫。很远,一窝一窝的。我咬牙的时候,它们也安静一下。"
沈橘没接话。她去看布丁——那丫头睡了,手心攥着那支没水的马克笔。
墙上的画,又多了一个洞。
这回,洞是张嘴的形状,嘴里头,画着一整排小小的牙。
第七章 谁先来
第二天早上,小宋没变。
没咬人,没泛白,就胳膊上那块黑,像被烫了一下,结了层薄皮。
他试着去够远处的罐头,手一顿——
"别逞能,"沈橘把罐头拧开递过去,"你现在是咱班最娇的那个,懂不?"
小宋低头喝罐头,耳根子有点红。
可他也变了点别的。他站在儿童区门口,忽然说:"下面有东西。"
"哪边?"
他指了指地板。"老往下拽我,像……有人拽裤脚。"
沈橘想起布丁的画。
她把那几张涂鸦全揭下来,铺在收银台上。老周凑过来看,嘴一撇:"这不电梯井嘛。"
"不是。"沈橘拿笔顺着描,"你们看,这口字,这边尖,是牙。这是一张嘴——在底下,张着。"
她抬头,看那扇通往地下停车场的天井门。焊得死死的,老周亲手焊的。
"要下去看看不?"老周问。
沈橘没答。她去把布丁抱过来,指着画:"布丁,这画的是啥呀?"
布丁看了她很久。
然后,她伸出小手指,点了点自己嘴巴,又点了点地板。
"饿,"布丁说。
这是她头一回开口。
沈橘的汗,一下子就下来了。
"老周,"她说,"把那门,开一条缝。"
第八章 新生报到
缝开的那一刻,味道先上来。
不是腐味,是那种闷了太久、混着机油和奶腥的怪味儿,冲得人眼睛发酸。
沈橘拿毛巾捂住糯糯的嘴,自己屏着气,手电往下打——
停车场黑沉沉的,车顶上、柱子后头,蹲着一片小小的影子。
不是一只。
是好多只。
它们没扑。
它们缩着,有的抱着玩具方向盘,有的把脑袋埋在膝盖里,听见光,就齐刷刷抬头看——灰蒙蒙的眼珠,一闪一闪。
"我的个老天……"老周手里的扳手哐当掉地上。
沈橘往前走了一步。
"都不许动啊,"她轻声说,跟当年站在滑梯底下喊排队一个样,"老师来了。一个一个来,先喝水的站左边。"
小宋在后面,声音有点抖:"你疯不疯……它们可不少。"
"怕啥,"沈橘头也没回,"规矩是一样的,不咬人,就都是我学生。"
那一趟,他们带回了四只。
一只穿小恐龙睡衣的,走到哪儿都张着嘴"嗷嗷",其实是在笑;一只胖乎乎的叫豆沙包,见了吃的就往地上躺,撒泼打滚那种躺;一只嗓子亮得很,一开口跟小喇叭似的,叫小喇叭;还有一只,全程抱着个破兔子不撒手,沈橘叫她棉棉。
回到儿童区,七个小的排成一排,沈橘站上收银台,点名。
"糯糯。"
"到!"脆的。
"锅盔。"
"饿。"——算到。
"布丁。"
布丁举起马克笔,算到。
"小恐龙、豆沙包、小喇叭、棉棉——"
七张小脸,齐刷刷仰着她。
老周在底下扳着指头数,数完了,把扳手往肩上一扛,嘟囔了一句:
"七个了……你真把幼儿园开起来了。"
沈橘从收银台上跳下来,腿有点软,可她笑了,笑得跟头一回带早操似的:
"那可不。开学典礼,明天办。谁迟到,扣罐头。"
那晚,橘园头一回热闹得像真有孩子上学。
锅盔抢了豆沙包的饼干,被罚坐小板凳,坐了两分钟就歪过去睡着了;
小恐龙拿脑袋顶沈橘的手心,顶一下,嗷一下;
布丁在墙上新画了一排小人,手拉着手。
沈橘看着那排小人,忽然觉得,地底下那张嘴,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
她高兴得太早了。
第九章 妈妈的草莓
糯糯不肯吃饭,是从第三天开始的。
别人抢罐头,她把碗推开,缩在角落里,嘴里反复念一个词,念得含糊:"……妈。妈。妈。"
沈橘哄了,抱了,磨牙棒换了草莓味的,没用。
她心里头那个猜,一天比一天沉。
趁着小宋和老周守着场子,她把糯糯裹严实,揣上最后两颗草莓软糖,出了门。
去的是城东那片老小区,糯糯身上那件哈衣,领口绣着个"桐"字,她按这个摸过来的。
楼道口贴着封条,早被撕烂了。
沈橘一层层往上爬,腿沉得很。糯糯在她怀里,越来越安静,到了三楼拐角,忽然伸手,指着一扇门。
门缝里,有股味儿。
沈橘把糯糯放下,蹲下来,平视她:"你在这儿等,老师进去看看,好不好?"
糯糯抓着她袖子,不松。
"就一会儿,"沈橘拿额头碰了碰她额头,"我数到十,就出来。"
屋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她手电一扫——客厅翻得乱七八糟,茶几倒着,地上全是空药盒。卧室的门,从里头用绳子拴着。
绳子那头,拴着一只。
沈橘一眼就看出来,那是糯糯的妈妈。
她早就不是"人"的样子了。脸青白,指甲黑了,手腕上还戴着根红绳,拴着幼儿园接送卡。
她被绳子勒在床脚边,动一下,绳子就绷得吱呀响,喉咙里发出那种咕噜咕噜的、饿极了的声音。
可她没挣断。
四十天了,绳子都磨毛了,她还在那头,没挣。
沈橘的眼泪一下子就砸下来了。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哭得气都喘不匀,手电抖得光乱晃。
"你……你也舍不得,是不是。"她声音碎成一块一块的,"你也记得,你崽子,怕黑。"
她没杀她。
她把卧室门关严,拿柜子顶住,然后从门缝底下,把那两颗草莓软糖,一颗一颗,塞了进去。
糯糯就蹲在门口。
沈橘出来,把门带上,蹲下去抱她。糯糯没哭,小脸贴着她脖子,凉凉的。
那一夜,母女俩隔着一道门,都没睡。
天快亮的时候,沈橘听见里头有什么东西,轻轻蹭了蹭门板。很轻,很慢,像是在够什么够不着的东西。
然后,门缝底下,一只黑得发青的手,慢慢伸出来。
指尖全是黑的,指甲裂了,可那根红绳还在。
手里头,托着一颗软糖。
没拆。是她从那两颗里,挑了一颗,又给推回来了。
沈橘把那颗糖捡起来,攥在手心里,哭得一点声都没有。
糯糯伸出小手,摸了摸她脸上的水。
"老师,"糯糯说,头一回说这么长的,"不哭。妈妈甜的。"
第二天早上,沈橘发现糯糯把那三条规矩,用马克笔抄在一张超市价签背面,字歪得像蚯蚓,可一笔没落。
不咬人。自己吃饭。午睡不许嚎。
她把那张纸贴在墙上,在底下添了两个字:
都做到。
第十章 教鞭
主教是踩着广播来的。
"各位还在喘的朋友——"那嗓音甜得发腻,像主持人报幕,"我是来帮你们解脱的。城里那窝脏东西,今天清。自愿交出来的,我不难为活人。"
喇叭在每一层都响,连地下停车场的都响了。
老周把防火门又焊了一遍,焊得手直抖:"这人是疯的。他烧过两个小区了,女的,带着一帮光头的,喊什么净化。"
沈橘把七个娃全赶进淘气堡,拿球堆出个洞,让她们缩在最里头。
小宋守在入口,枪上了膛,手还是稳的。
"那玩意儿叫母体,"小宋忽然说,眼睛盯着监控屏,"我听上头说过。全城的半尸,都是它招来的。它一叫,小的们就疯。主教要的,就是它。"
"它在哪儿?"
小宋指了指脚底。"底下。一直都在底下。"
外头引擎声齐了。
沈橘没去拿枪。
她从收银台底下,抽出那根教鞭。
金属的,幼儿园早操用的,一头包着软胶,她用了六年,敲过无数次地板,催小朋友排队、收玩具、坐好。
她掂了掂,走到镜前头,理了理头发,脸上居然还挂着笑。
老周看她那样,声音都劈了:"你拿个棍子上去?!"
"我教了六年,"沈橘把教鞭往掌心一敲,"最会的就是让闹腾的安静下来。你信我一次。"
广播里,主教还在说:"最后五分钟。交出——"
沈橘一脚踹开消防通道的门。
外头阳光下,车队一字排开,穿白袍的、举火把的,把商场门口围得水泄不通。
主教坐在一辆改装车上,手里捧着那台老收音机,冲她笑:
"哟,老师啊。你手里那是什么,戒尺?"
沈橘没理他。她站上台阶,把教鞭往地上一顿,声音不高,可那六年早操喊下来的底气,硬是把火把那边的嘈杂压下去了一截:
"里面的崽子们听好——"她冲着门里头喊,"老师在外面。一个、两个数,坐好,闭嘴,谁也不许出来。"
身后,商场深处,静了。
连丧尸撞门的声儿,都停了。
主教挑了挑眉:"有点意思。可惜啊,你哄得住小的,哄不住母体。点火。
第十一章 不是怪物
火没点成。
因为地底下,先响了。
不是撞门,是一声很闷的、像大鼓被蒙着敲的响动,从停车场往上震,震得货架上的奶瓶全嗡嗡颤。
淘气堡里,七个娃没叫——她们抱着彼此,小恐龙把棉棉护在肚子底下,糯糯咬着磨牙棒,眼睛瞪得溜圆。
小宋脸色白了:"它在醒……母体醒了,它们全会疯。"
"不一定。"沈橘盯着那台收音机。
主教把收音机举高:"你听懂了?这是它的声音。它在叫孩子回家。"
"那它就不是怪物。"沈橘说。
她拨开老周,往地下的天井门走。
老周要拉,她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跟哄娃时一模一样——你别慌,老师有数。
门开了。
味儿扑上来,她没退。
手电往下打,照见停车场正中央,一辆旧儿科义诊车的顶上,坐着个人。
女的。
白大褂早脏成了灰,头发乱蓬蓬,怀里抱着一只更小的半尸宝宝,摇啊摇。
她周围一圈一圈,蹲着几十只小的,安安静静,像在等着什么。
那女人抬起头。她的眼睛,比所有的半尸都清,清得吓人,里头全是血丝,可她认得人。
"你……"沈橘嗓子发紧,"你是医生?"
女人没点头,也没摇头。她嗓子像砂纸磨过,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
"我把自己锁在这儿……四十天了。它们……都是我诊室里的。咬我的时候,我拿了抑制剂……我想……我想它们别变成那样……"
她怀里那只,动了动,哭了一声,细细的。
"它饿。"医生说,"我也饿。可我不能……我不能让它们出去咬人。"
沈橘的教鞭,垂下去了。
她慢慢走过去,走得很慢,像怕惊着谁。走到那辆义诊车前,她把教鞭轻轻放在车顶上,然后,蹲下来了。
跟蹲在糯糯面前那样。
"你叫啥?"她问。
"……林禾。"
"林医生,"沈橘说,"你做得够好了。剩下的,我接着。"
上头,主教的声音炸了:"烧!给我烧塌了它!"
火把扔下来了。
小宋开了一枪,不是朝人,是朝车队前面的油箱,炸起一片火光,把火把逼退了半步。
老周在楼梯口,拿灭火器喷得白沫子满天飞,骂声隔着烟都听得清:
"过来啊!爷爷今天带娃,没空跟你扯!"
沈橘站起来,走到防火门前。
那扇门后头,是几十只半尸孩子。
门这边,是全副武装的净化者。
她捡起教鞭。
深吸一口气,跟六年里每一个清晨一样,把教鞭往防火门上,不轻不重,敲了一下。
"叮——"
像上课铃。
门后头,先是安静。
然后,一点点,窸窸窣窣,坐好的声儿,小手放膝盖的声儿,连一声哼都没了。
整座商场,死一样安静。
主教举着火把的手,僵在半空。他盯着那扇门,盯着沈橘,那张一直笑的脸,第一次,有点儿绷不住了。
"……这不可能。"
"有啥不可能,"沈橘把教鞭夹到腋下,拍了拍手上的灰,"它们就是孩子。饿了、怕了、想妈妈了,跟你小时候一个样。你那个收音机——"
她指了指他手里的机器。
"那是它们在喊吃饭,不是喊杀人。你听错了四十年,不丢人。"
风灌进来,火把歪了。
主教站在那儿,收音机里的杂音一阵一阵,忽而真像是一群小孩子,在很远很远的地方,闹着要开饭。
他慢慢,把火把,插回架子里。
第十二章 橘园不关门
那天后来是怎么收的场,沈橘记不太清了。
好像是主教带人撤的,一台车一台车,没招呼,也没回头。临走,那台收音机落在台阶上,天线还竖着,红灯一闪一闪。
小宋去捡,沈橘拦了:"留着。万一林医生还想听听外头呢。"
地下那几十只,没往上来。
林禾不肯走。
她抱着最后那只小的,缩在义诊车顶上,像守着一窝刚睁眼的小猫,谁靠近都绷着。
沈橘也不劝,就每天下午,从天井那条缝,吊一壶热的下去——末日里哪来的热,是她拿应急炉子温的奶粉。
"喝吧,林医生,"她趴在缝边上喊,"你也得活着,它们才有人叫妈妈。"
头几天没回音。
第七天,缝底下,"咚",轻轻一声。
是一只空奶瓶,洗得干干净净,摆得正正的。
沈橘咧嘴笑了,笑得跟中了奖似的。
地面上,橘园倒是越来越像样了。
老周焊了排小栏杆,把儿童区圈成个圈;
小宋不知道从哪儿摸来一箱蜡笔,全是新的;
沈橘把那块收银台翻过来,用口红写了个大大的牌子,挂在一楼临街的玻璃门上:
橘园托儿所
招生:会喘气就行
课程:吃饭、睡觉、不咬人
玻璃门外头,城还是死的。可门里头,七个小的排排坐,小喇叭在领唱一支跑调的儿歌,锅盔把豆沙包的饼干又抢了,被罚站,站了两秒就踮脚偷看棉棉怀里那只兔子。
糯糯走到沈橘跟前,仰着脸。
"老师。"
"嗯?"
"今天,讲啥故事?"
沈橘把她抱上收银台,让她跟自己并排坐着。
外头的光照进来,灰蒙蒙的,可够亮了,能看清小家伙鼻头上一颗雀斑。
沈橘想了想,拿起教鞭,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开场了:
"讲一个啊——世界坏掉了,摔得稀碎稀碎的。可咱不怕。"
她低头,冲糯糯眨了眨眼。
"咱就一块儿,把它,一点点,养回来。"
糯糯想了想,很认真地点头,然后张开小胳膊,搂住沈橘的脖子,奶声奶气补了一句:
"养得甜甜的。"
"甜甜的。"沈橘笑着应。
镜头慢慢拉远。
墙上是布丁的新画:一大片黑黑的洞,洞里头,开了一朵很小很小的花。
而玻璃门外,那台被留下的收音机,红灯,还在一闪,一闪。
很轻,很远,像地下有什么人,正哼着那支摇篮曲,哄一群孩子,安安稳稳,睡个午觉。
城外,别的收音机,也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