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沈茶,本体是云雾山上一棵活了整整一百二十年的老绿茶树。
对,就是你们想的那种绿茶——春天冒嫩尖,夏天披绿袍,秋天结茶籽,冬天缩脖子装死。但我们茶精跟别的妖精不一样:狐狸精靠吸人阳气,蛇精靠吃小孩儿,我们茶精靠光合作用,偶尔偷喝点朝露,日子过得清心寡欲,比尼姑还尼姑。
别问我为什么是绿茶不是红茶。这事说来话长——当年我结籽那会儿,隔壁山坡有棵老红茶树追我,天天往我树底下掉花瓣,结果我嫌他太油腻,扭头把籽全撒在阴坡上了。后来老红茶被雷劈了,我到现在都觉得自己眼光毒辣。
但我万万没想到,清心寡欲了百年,最后栽在人类皇帝手里。
事情是这样的——
每年清明前,山下沈记茶庄的掌柜老沈头都会上山收茶。这老头从我爷爷的爷爷那辈就开始供我,逢年过节给我浇淘米水,冬天还拿草席给我裹树干,算半个干亲。今年他颤颤巍巍爬上来,抱着我的树干老泪纵横:“茶祖宗哎!今年您这明前嫩芽,皇帝老儿尝了一口,当场把龙井、毛峰、碧螺春全摔了,说‘这才是人喝的茶!’赐了沈记三百两黄金,还命咱们年年进贡!”
我抖了抖叶子,心里美滋滋。百年老茶,醇厚回甘,那能一样吗?龙井是炒青,碧螺春是揉捻,我这是原生态古树明前头采,神仙来了都得给我磕一个。
可老沈头话锋一转,哭得更凶了:“但是陛下说……您这棵老树旁边新冒的那十几株小茶苗,味道寡淡像刷锅水,长得又歪瓜裂枣,有辱皇家茶园体面。前天一道圣旨下来,要咱们把子株全砍了烧柴,只留您一个‘独苗’。”
我:“?”
老沈头抹着泪掏圣旨,我扫了一眼,上面果然写得明明白白:“云雾山古茶树周边杂株,形貌猥琐,味同嚼蜡,着即砍伐,以正视听。”末尾还盖了个鲜红的大印。
我一百年来辛辛苦苦结的茶籽,好不容易发了十几棵小苗苗,每天给它们挡风遮雨、驱虫赶鸟,半夜还偷偷给它们讲《茶经》哄睡。春天下雨怕它们涝着,夏天暴晒怕它们蔫着,秋天松鼠来偷茶籽我追着松鼠满山跑,冬天怕它们冻着,我连自己身上的老叶子都薅下来给它们盖根。现在皇帝嫌它们丑要砍?
砍我子孙?他咋不上天呢?
当天晚上,我树根一拔,连泥带土把自己从地里薅出来,抖落一身露水,化成了人形。
——一个穿着粗布短褐、脸上抹了两把灰、看起来穷得叮当响的茶商少女。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沈茶,跟沈记茶庄沾亲带故,进宫献茶,顺便救崽。
化形的时候出了点小岔子。我百年修为一共就攒了那么点灵力,变人已经去了八成,剩下两成勉强够维持头顶两片小茶芽不冒出来。我对着溪水照了半天,确认自己鼻是鼻眼是眼,就是头发有点绿——字面意义上的绿,发尾泛着茶青色,跟染的似的。管不了那么多了,我薅了把野菜汁把头抹黑,连夜扛着茶筐往京城跑。
三十里地,我跑了一整夜,路上摔了八个跟头,茶筐差点滚进山沟,里头装的可是我现薅的嫩芽——从我自个儿树冠顶上薅的,疼得我龇牙咧嘴,但为了孩子,忍了。
进宫比我想的容易。大概是因为皇帝最近沉迷喝茶,一听有茶商自荐献新茶,大手一挥:“带进来,让他泡!”
我跟着太监七拐八绕进了御书房,一路上偷瞄了好几眼,这皇宫可真大啊,就是树都长得不咋地——御花园那几棵歪脖子槐树,搁我们茶山连做烧火棍的资格都没有。
李泽舜这皇帝吧,长得确实人模狗样。二十出头,眉目疏朗,穿一身玄色常服,手里捏着本奏折,眉头拧得能夹死苍蝇。旁边太监小声提醒:“陛下,茶商到了。”
他头都没抬:“泡吧。要是再拿那种刷锅水糊弄朕,拖出去砍了。”
我膝盖一软。陛下您说话能不能别老带“砍”字?我那些小崽子连“砍”字怎么写的都不知道呢!
但我沈茶好歹是百年老绿茶,别的不说,装孙子那是一绝。我立刻低眉顺眼地烧水、温杯、投茶,手腕子一抖,热水悬壶高冲,茶叶在盖碗里旋转跳跃闭着眼,一股清冽的豆香混着兰花香直冲天灵盖。
李泽舜鼻子抽了抽,终于纡尊降贵肯抬起眼皮。
我趁机把茶汤递上去,声音软得能掐出水:“陛下请用。这是民女家祖传的‘云山雪翠’,只长在云雾山阴坡,一年就采七八斤,金贵得很。民女听说宫里要砍茶树,连夜扛着茶筐跑了三十里地,就为让陛下尝尝这口鲜……”
说到“砍茶树”三个字,我特意带了点哭腔,眼眶红红地瞅他一眼,又飞快低下头,手指头绞着衣角。这是我在山上对着溪水练了半宿的表情,角度力道都有讲究——头不能低太多,否则显得心虚;眼泪不能真掉下来,得在眼眶里打转;声音得颤,但不能抖得太假。
——绿茶第一式:示弱装可怜,顺便把话题往正事上引。
李泽舜抿了一口茶,眉头松开,又抿一口,表情从“我要杀人”变成“再来一碗”。
“不错。”他把茶盏往桌上一搁,“比你上供的那批还香。叫什么来着……云山雪翠?朕怎么没听过?”
“民女家小门小户,往年不敢献丑。”我捏着嗓子,怯生生又带点仰慕地看他,“今年听说陛下嫌子株茶不好要砍树,民女斗胆想求个情——那些小茶树虽然滋味淡,但拿来窨茉莉花、做茶饼、煮茶叶蛋,都是一把好手。砍了多可惜呀。”
李泽舜眯起眼:“茶叶蛋?”
“对呀!陛下日理万机,早上让御膳房剥个茶叶蛋配粥,又香又顶饱,比啃那些干巴巴的糕点强多了。”我眨巴眼,“要不民女现场给您煮一锅?”
太监在后头倒抽冷气:“大胆!御前煮蛋,你当这是街边摊——”
“煮。”李泽舜打断他,翘起二郎腿,似笑非笑地看着我,“朕倒要看看,你这茶商还能玩出什么花样。”
半个时辰后,御书房飘出一股茶叶蛋味。
我蹲在炭炉边,拿小银勺往锅里加八角、桂皮、盐,最后扔进去一把子株茶叶(心疼得直抽抽),嘴里还念念有词:“煮蛋要敲壳,裂纹越碎越入味。陛下您看,这子株茶叶虽然单泡寡淡,但煮东西特别能吸油解腻,跟那老母鸡炖汤似的……”
李泽舜捏着鼻子凑过来看,堂堂皇帝,龙袍袖子差点燎着炭火。
“你这人有点意思。”他拿筷子戳了戳鸡蛋,“别的茶商进宫,不是哭穷就是拍马屁,你倒好,支个锅开始摆摊。”
“民女穷怕了嘛。”我抬头冲他笑,露出一对酒窝,“陛下您行行好,别砍我家茶树了。您要嫌子株长得丑,民女回去给它们修剪修剪,保证明年支棱起来,比御花园的牡丹还齐整。”
李泽舜没吭声,咬了口茶叶蛋,嚼了两下,眼睛亮了。
“……再来一个。”
我趁热打铁:“陛下,民女还有个主意。您不是嫌宫里茶叶种类少吗?民女家子株虽然底子差,但胜在数量多——一株做绿茶,一株窨花茶,一株发酵做红茶,一株蒸青做抹茶。您每天换着花样喝,保证一个月不重样。砍了多浪费呀,不如让民女承包您御前茶饮,包月套餐打八折,附赠茶叶蛋管够。”
李泽舜差点被蛋噎住:“你当朕是点御前索唤?”
“民女不敢。”我立刻缩脖子,声音细如蚊呐,“民女就是觉得……那些小茶树也是条命。民女从小在茶山长大,给它们浇过水、抓过虫,看它们冒芽就跟看自家孩子长牙似的。陛下您要真砍了,民女回去得哭瞎眼。”
说完我低头抹了把不存在的眼泪,肩膀一抽一抽的。
绿茶第二式:打感情牌,让他心软。
果然,李泽舜沉默了一会儿,突然伸手拿帕子糊我脸上:“别嚎了。朕答应你,子株先不砍,留三个月考察期。”
我猛地抬头,鼻涕泡差点喷出来:“真的?!”
“假的。”他翻个白眼,“考察期内你留在宫里当御前茶官,专门研究怎么把那堆‘歪瓜裂枣’做出花样。做得好,子株留;做不好——”他比了个抹脖子的手势,“连你一块儿砍。”
我:“……陛下您这口头禅能不能改改?”
就这样,我,一棵百年绿茶精,摇身一变成了大明朝(架空版)首位“御前茶饮总监”,从六品,穿绿袍,腰挂小银牌,每天的工作就是给皇帝泡茶、煮茶叶蛋、研发黑暗茶饮。
上任第一天,我信心满满端上一碗“子株抹茶拿铁”——子株嫩叶蒸青磨粉,兑上牛乳和糖霜,打出一层绵密奶泡,拉花拉了个歪歪扭扭的“朕”字。
李泽舜端详半天:“这绿了吧唧一坨是什么?”
“抹茶拿铁呀!陛下您尝尝,提神醒脑,比参汤好使。”
他抿了一口,表情裂开了:“又苦又甜又腻……你确定这不是刷锅水兑了马尿?”
我:“……陛下您嘴这么毒,朝堂上没人造反吗?”
李泽舜冷笑:“他们不敢。你敢。”
我立刻变脸,眼眶蓄泪:“民女冤枉!民女一片丹心向陛下,陛下怎么能这么说人家……”
“行了行了,”他摆摆手,一脸受不了,“你一个茶商怎么比后宫嫔妃还会演?换一杯,正常点的。”
我默默收走拿铁,换上一杯清清爽爽的子株茉莉花茶。这回他满意了,呷了两口,突然问:“对了,你之前说那些子株是你从小浇水抓虫养大的?你一个茶商,怎么对茶山这么上心?”
我心头一紧,赶紧瞎编:“民女……民女是孤儿,从小被老沈头捡回去养在茶山,没爹没娘,就把茶树当亲人。”
李泽舜“哦”了一声,眼神突然变得有点古怪:“那你晚上睡哪儿?”
“茶棚里呀。”
“跟茶树一起?”
“对呀,夏天凉快。”
他嘴角抽了抽,没再追问。
后来我才知道,这厮当天晚上就派了暗卫去云雾山查我底细。结果暗卫回来禀报:“陛下,沈姑娘确实住在茶棚里。但奇怪的是,她每晚都对着那棵大茶树说话,还管它叫‘老祖宗’,给树挠痒痒、唱歌、讲睡前故事……”
李泽舜听完,沉默良久,对太监说:“明天让她多煮俩茶叶蛋,朕怕她精神不太正常。”
我上任第三天,研发了一款“子株大红袍”——拿子株老叶重发酵重焙火,想做出岩茶的炭焙味。结果火候没控好,茶叶在锅里直接着了,浓烟滚滚从御茶房往外冒,不知道的以为宫里走水了。
李泽舜闻讯赶来,脸都黑了:“沈茶!你把朕的御茶房点了?”
我满脸黑灰从烟里钻出来,手里举着一把焦炭:“陛下您看!新工艺,炭烧风味,焦香扑鼻——”
“扑你个头!”他拎着我后脖领子把我提溜出御茶房,“从今天起你不准碰明火,煮茶叶蛋都得太监替你看着炉子。”
我扁嘴:“陛下,做实验哪有不失败的嘛……您看达芬奇想飞还画了500幅关于飞行器的草图呢……”
“达芬奇是谁?他为什么要飞?”
“呃……一个外国茶商。”
李泽舜狐疑地看了我一眼,最后批了我二两银子买新锅,附言:“再烧一回扣你半年俸禄。”
上任第五天,李泽舜批奏折批得头大,揉着太阳穴让我泡壶提神的茶。我端上一杯浓得发黑的子株普洱,他喝了一口,苦得脸皱成一团:“沈茶,你这是泡茶还是熬药?”
“陛下,良药苦口嘛。您看您这黑眼圈,都快掉到腮帮子了。”
“朕那是为国事操劳。”
“对对对,您是明君,明君就该多喝茶少熬夜。”我笑眯眯地给他续杯,“来,再干一碗。民女特意加了枸杞,补肾。”
李泽舜差点把茶喷出来:“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张口闭口补肾?”
“民女是茶商嘛,茶商不分男女,只分懂不懂养生。”我一脸无辜,“陛下您要是嫌苦,民女给您加块冰糖?”
“……加。”
上任第七天,我端着新研发的“子株蜜兰香”去找他,正赶上他在御书房骂人。一个大臣跪在地上瑟瑟发抖,李泽舜拍着桌子:“这点小事都办不好,朕养你们何用!”
我探头探脑往里瞅,他余光扫到我,没好气:“看什么看?没见过皇帝发脾气?”
“见过见过,”我点头如捣蒜,“民女在茶山见过老猴王抢地盘,跟您这架势差不多。”
满屋子太监倒抽冷气。李泽舜愣了两秒,气笑了:“你骂朕是猴?”
“民女哪敢呀!民女是说陛下威风凛凛,有王者之气!”我赶紧把茶奉上,“来,陛下消消气,喝口蜜兰香。这茶可甜了,专治各种不开心。”
他接过去喝了一口,脸色缓了缓,挥挥手让大臣滚蛋,然后斜我一眼:“沈茶,你是不是觉得朕特别好哄?”
“那不能。”我一脸真诚,“陛下您可难哄了。上回给您煮茶叶蛋,您嫌咸;给您泡抹茶拿铁,您嫌苦;给您煮白茶,您嫌淡。民女在茶山哄小茶树都没这么费劲过。”
李泽舜嘴角抽了抽:“……你拿朕跟茶树比?”
“哪能啊!茶树多好哄啊,浇点水就发芽。您看您,喝了民女这么多茶,连个笑脸都不给。”
他盯着我看了三秒,突然咧嘴笑了:“行,朕给你笑一个。满意了?”
“满意满意!陛下您这笑比蜜兰香还甜。”
“……滚去泡茶。”
上任第十天,我鼓捣出一款“子株冷泡茶”——把子株嫩芽扔进井水里泡一宿,第二天滤出来加点蜂蜜,清甜解暑。李泽舜喝了一口,惊为天人,连干三碗,当天下午就跑了三趟茅房。他回来把我叫去,脸都是绿的:“沈茶,你这茶通便效果比大黄还猛。”
我缩着脖子:“那、那说明排毒养颜……”
“养你个头!朕差点死在茅房!”
“陛下息怒!民女这就改良配方!”
最后改良版加了炒米和姜丝,总算不拉肚子了,李泽舜给它赐名“御前稳当茶”,还下令每日给六部各送一桶。结果那帮大臣喝了之后集体跑茅房,第二天早朝一半人请假,李泽舜在龙椅上憋笑憋得肩膀直抖,下朝后赏了我十两银子,说我“有功于朝廷新陈代谢”。
上任第十二天,我突发奇想,用子株茶末混着糯米粉做了几块茶糕,端到御书房当下午茶点心。李泽舜咬了一口,嚼了半天,表情复杂:“沈茶,你是不是把朕当小白鼠了?”
“小白鼠多可爱呀,”我眨眨眼,“毛茸茸的,跟陛下您小时候似的。”
“你怎么知道朕小时候毛茸茸?”
“呃……民女猜的。陛下您现在也挺毛茸茸的,您看您这龙袍上的金线,跟长了毛似的。”
李泽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龙袍,又抬头看了看我,沉默三秒:“沈茶,你夸人的方式是不是跟茶山上那群松鼠学的?”
“松鼠哪有民女会说话呀。松鼠只会吱吱叫,民女能夸您一炷香不带重样的。”
他拿起茶糕又咬了一口,嘟囔:“这茶糕还行,就是甜了。明天少放糖。”
“得嘞!明天给您做咸口的,加肉松。”
“……你当朕这是点心铺子?”
进宫第二十天,李泽舜倒霉催地染了风寒,高烧三十九度,躺龙床上哼哼唧唧,太医开的药苦得他直翻白眼,谁喂吐谁。有个倒霉太医被喷了一脸药汁,跪在地上瑟瑟发抖,李泽舜还搁那儿嘴硬:“朕没吐,朕就是……打了个嗝。”
太监哭着来找我:“沈大人,陛下说您煮的茶叶蛋有滋味,能不能给弄碗药膳?”
我屁颠屁颠去了。一摸他额头,嚯,烫得能煎鸡蛋。
“陛下,民女给您弄碗子株老白茶退烧。”我翻出珍藏的子株老叶,煮了一壶浓茶,兑上蜂蜜和梨汁,哄他喝下去。
李泽舜迷迷糊糊抓住我手腕:“……沈茶,你老实交代,你是不是妖怪?”
我手一抖,差点把茶壶扣他脸上:“陛、陛下何出此言?”
“正常人谁天天跟茶树说话?还‘老祖宗保佑子株平安’‘小崽子们快发芽’……”他烧得满脸通红,嘴还不饶人,“朕查了,你进宫前一个月,云雾山那棵老茶树突然掉光叶子,跟你进宫的时间正好对上。说,你是不是那棵树变的?”
我后背冷汗唰就下来了。
——这皇帝属狗的吧?鼻子这么灵?
但我是谁?百年绿茶精,别的不行,嘴硬第一名。
我当场挤出两泡眼泪,扑通跪下:“陛下明鉴!民女只是太想家了!那棵老茶树是民女的命根子,民女进宫前一晚抱着它哭了一宿,叶子是被民女薅秃的——不信您看民女手指头,全是掐茶叶掐的茧子!”
说着我把爪子伸到他鼻子底下,十个指头果然全是厚茧。
李泽舜烧糊涂了,迷迷糊糊捏了捏我手指头:“……挺糙的。”
然后一头栽回枕头里,嘟囔:“算了,妖怪就妖怪吧。你要是妖怪,也是只笨妖怪——谁家妖怪进宫当公务员啊?还为了几棵歪脖子树把自己薅秃了……”
我:“…………谢谢陛下夸奖?”
他烧得迷迷糊糊,又补了一句:“……不过你煮的茶叶蛋确实好吃。”
我蹲在龙床边,看着他烧得红扑扑的脸,突然觉得这皇帝也没那么讨厌——嘴是毒了点,动不动就喊砍人,但心肠好像……还挺软的?
这念头刚冒出来我就赶紧掐了自己一把。沈茶你清醒点!他是要砍你子孙的昏君!你是来救崽的!别被一碗茶叶蛋收买了!
李泽舜烧退之后,子株考察期也到了。
我呈上一份《子株茶综合利用方案》,包括但不限于:绿茶、红茶、白茶、乌龙茶、花茶、抹茶、茶粉、茶膏、茶叶蛋、茶香鸡、茶熏鸭、茶枕、茶皂、茶面膜。
李泽舜翻完,沉默半晌,批了四个大字:“准了。加薪。”
然后他把我叫到跟前,似笑非笑:“沈茶,暗卫查清楚了。云雾山那棵老茶树,确实在你进宫那天秃了。三个月后你回去探亲,它又长满了新叶子。你猜朕怎么想的?”
我腿一软:“陛下您听我狡辩——”
“不用狡辩。”他拿起茶盏抿了一口,慢悠悠道,“朕就问你一句:你到底是茶精,还是人?”
我破罐子破摔,一咬牙:“……半人半茶吧。本体是树,化形是妖。陛下要砍就砍,反正子株已经保住了,民女死而无憾——”
“谁说要砍你?”李泽舜放下茶盏,耳朵尖有点红,“朕的意思是……你那棵老茶树,能不能分株扦插一截,种在御花园?朕想天天喝新鲜现摘的。”
我瞪大眼。
他咳嗽一声,别过脸去:“顺便,你那个‘包月茶饮套餐’……朕续订。终身会员,打几折?”
我咧嘴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陛下,终身会员不打折。但民女附赠一个服务——帮您把御花园的歪脖子树全变成茶树,以后您出门遛弯儿,随手薅一把就能泡。”
李泽舜终于绷不住笑了,拿奏折敲我脑门:“行,成交。”
——于是,我,沈茶,一棵一百二十岁的绿茶精,靠着撒娇卖惨煮茶叶蛋,成功保住了全族性命,还顺带混成了皇帝御前终身制茶官。每月俸禄十五两,包吃包住,年终奖三斤明前嫩芽。
至于李泽舜?
他后来天天追着我问:“沈茶,你什么时候回山上再薅点叶子?朕觉得上个月的茶不如这个月香。”
我翻白眼:“陛下,人家刚长出来的嫩芽,您忍心吗?”
他理直气壮:“朕是皇帝,朕忍心。”
再后来,御花园里真多了一棵小茶树。李泽舜亲自给它浇水,还给它起了个名儿叫“沈小茶”。我吐槽这名字太敷衍,他振振有词:“你叫沈茶,它叫沈小茶,一听就是一家人。朕这是帮你认亲。”
“……陛下您高兴就好。”
不过有一说一,打那以后,他再也没说过“拖出去砍了”这句话。
——改成“拖出去泡茶”了。
……得,这辈子算是泡在茶缸里出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