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去秋来,我跟随阿爹阿娘来到边境已经过去了七个年头,这七年我跟随阿爹四处杀敌,终于吓得邻国消停下来,不敢再来我大乾国土烧杀抢掠。
此时我正在军营的校场上大杀四方,跟军中将士们比武,四周一片热闹的叫好声。面前同我比试的壮汉是父亲亲卫营里的孟长安,且看他手执长枪向我刺来,我表面不紧不慢,却在瞬间移动步伐,躲开他的攻击,以手肘攻击他肩膀后背等地方,再以腿力攻击他下三路,我虽略胜一筹,孟长安也并非一无是处,几番回合打下来,也不曾分出胜负,在这太阳底下,双方都满头大汗,我与他双目对视,正欲一决胜负时,便听见春影正在呼喊我的名字。
“小姐,小姐,该走了。”
那声音沙哑的不像话,很明显是一路喊着过来的,我擦了擦额头的汗,疑惑的开口询问。
“去哪儿?”
春影顿时张大嘴巴愣在原地,眉毛皱起来像个小老太太,接着便见她瘪了瘪嘴,又开始喊起来。
“小姐,你不记得了!!!半个月前将军就说了要回京城述职!”
被压在心头半个月的事终于再次回到脑子里,怪不得最近心里空落落的,总觉得忘了些什么,平时只顾着跟军营里的将士们比武切磋,对这件事我是一点也没上心。
我爹那个白切黑的,也不知道提醒我,这回估计又要挨阿娘一顿唠叨了,臭老登,这仇我记下了!
春影话音落下,我犹如飞毛腿附身,拽着还没喘过气来的春影一溜烟离开了军营,一路上也不忘问爹娘的反应。
“春影,我爹娘怎么说!这都要走了才来提醒我,扣你半个月糕点份额。”
“将军倒是没说什么,乐呵呵的哄着夫人,不过看夫人应该挺生气的。”
春影如实说道。
我爹乐呵呵的?笑死,估计没少在我娘面前上眼药,小时候就整天的跟我争宠,表面上看着光风霁月的,背地里竟是些勾栏作派。
不过我爹还是玩不过我娘,我娘在外边能给足我爹面子,但关起门来,啧啧啧。
待我跟春影到府里时,他们已经开始装车了,爹娘忙忙碌碌的,连个眼神都没分给我,我回头用眼神询问春影。
确定是生气了,而不是看不见我?
春影重重的点了点头,撇开我跑去我娘身边殷勤的搭把手,只有我在忙碌的众人里像个无所事事的闲人。
“夫人,我来帮你。”
此刻春影谄媚的声音灌进我耳中,惹得我浑身一颤。
春影,恶心心。
突然间背脊一凉,好似被谁盯上一般,我摸了摸发凉的脖颈,疑惑的皱眉,嘴里念念有词。
“是谁!”
“黎卿!看什么看,还不过来搭把手!”
我浑身一震,抬眸看向我娘,那双曾经温柔的眼睛,此刻全是怒火,仿佛下一秒就要将我烧成灰了。
“收到!”
我飞奔过去,把阿娘手里的活计接过来,跟春影一起努力挑挑拣拣,把能带去京城的都带回去,这次回京城,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回来,若不是我爹奉旨回京,我真的想待在这里一辈子呢。
虽说风沙大点,可没有京城权贵,没有勾心斗角,简直安逸的不得了。我离开京城时已经十岁,虽说还是不谙世事的年纪,可出生在天子脚下,若说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也不可能,父亲桌案上的奏折,军队来的邸报,我虽看不全,却也能理解个大概。
当年夺嫡就已经开始了,如今回去,定然会牵连进皇权漩涡,就算父亲不争不抢,也会被迫成为棋子,只是我对于如今的京城还不算了解,仅仅从父亲平常的只言片语里知道了一些朝堂动向,但这也足够让我警觉了。
待行李收拾好后太阳已经高高挂起,众人皆热的满头大汗,此时正逢夏秋交接之时,又热又闷是常态,只见母亲大手一挥,命令厨房先做饭垫垫肚子再赶路。
我将手中的东西扔在马车上,欢呼雀跃的跑去正堂等着开饭,父亲笑骂道。
“小兔崽子就知道吃吃吃!”
“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嘛,不然老爹你别吃了,我替你吃了吧。”
我没能等来父亲那声,率先落在我耳中的声音告诉我,我爹又去告状了。
将近一米九的大高个子,扑在我娘怀里哭唧唧的模样简直让我没眼看,可他不以为耻反以为荣,并且得来了诸多好处。
呸,厚脸皮!
军营里谁不知,父亲虽然在战场上骁勇善战,可在家里那就是妻管严,我娘说一他不敢说二,我娘说遛狗,他不敢撵鸡。
用完膳后迷迷瞪瞪的,就被母亲叫醒,说是准备出发了。
事实上我是有些忐忑的,不知这次回京是好是坏,若是相安无事还好,若是……
我还是想的太多了,用父亲的话来说,别想太多,不然老的快。
跟我们一起回京的,除去春影和周叔,还有父亲的亲卫,以孟长安,林超,许家文,秦明化四人为首的百人团。
父亲的驻扎地在北方地带,天气干燥,冬冷夏热,再加上敌军时不时的骚扰周边城市,导致附近人烟稀少,不过近几年胜仗越打越多,敌军士气低迷,倒也没空再来骚扰,烟火气竟奇迹般的恢复了几分。
不过再热闹也比不过京城就是了,越靠近京城街巷越是繁华,许多在驻地见不到的东西,在这里却稀松平常。
“阿娘,还有几天才到啊!”
马车坐的我腰酸背痛腿抽筋,即使已经尽量铺软了,可对于我来说,倒不如痛痛快快的打一场架来的痛快。
我与阿娘坐在马车里,周叔跟春影在车厢外,父亲跟他的亲卫骑马守卫着周围的安全,看的我是羡慕不已。
我掀起帘子探头探脑,寻找父亲的身影,竟见他与孟叔他们并排向前,谈笑风生,我连忙抬手示意,准备让他匀我一匹马。
“父亲大人,我也想骑马。”
父亲听到我的声音连忙骑马飞奔而来,看着我撒娇卖萌的样子,挑起眉来准备嘲笑我,而我看他凑过来那副贱兮兮的模样,简直气不打一处来。
“老登,我要骑马,今天允许你跟我娘过二人世界。”
父亲瞬间闭嘴,对于父亲来说,世间一切都没有母亲的一根头发重要。
抢夺成功马匹后,我拽紧缰绳一溜烟跑没了影,留下他们在原地蜗牛爬。
“我先去前面探探路。”
我真是机灵,先去前方城池打探,等着他们来的时候可以逛一逛,毕竟跟随父亲去往驻地,我就再也没在其他地方逛过了。
城门前下马,牵着马绳走进距离京城最近的城池,繁华的程度真不是小地方能比的,路旁有卖吃食的,卖首饰玉簪的,还有走街串巷吆喝着卖糖葫芦的,好不热闹。
几个铜板递出,红彤彤的糖葫芦已经在手中,糖衣甜腻,中和山楂的酸,就是吃多了会更饿。
回头仍然不见自家队伍的影子,只得先找个酒楼将马拴起来,喂一喂被饿的够呛的胃了。
还不曾迈进酒楼门,便瞧见有白衣飘飘的俊公子从里边离开,身旁跟着同样俊美无双却稍逊一筹的男子,不愧是大城市,特产就是不一般。
不过是路人,几眼的欣赏就够,跨步走进酒楼大堂,招呼的小二掐着时间就来了。
“客官里边请。”
这热情程度,边境那等地方可是比不了的。
“来几道招牌菜,荤素搭配着来,再来壶好茶,姐不差钱。”
“好嘞,客官您坐,饭菜马上就好。”
靠窗的位置视野极好,能看清长街中央的情形,有种居高临下的感觉。
等待饭菜的功夫,百无聊赖的想着这几日的事,忽然脑海里掠过刚才那位白衣公子的脸,虽然的确俊美无双,可我总觉得在哪里见过,熟悉至极。
我又的确没有来过这里,至少在我的记忆里没有来过。
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个人影,都与他对不上,这等姿容的男子,应当是一眼万年才对,怎么会忘记呢。
真是年纪越大脑子越不好使。
正在这时,只听对面的茶楼响起惊堂木的声音,正在沉思的我差点被吓出心脏病,待我缓了缓情绪后竖耳倾听,竟听到镇北将军黎清渊的名讳。
没错,那是我爹的名,虽然我爹的性格一点也不符合清渊二字。
但我娘也不符合钟婉如这个名。
换句话来说,我爹跟我娘绝配。
听着对面传来断断续续的声音,将我爹塑造的英明神武,气宇不凡,神从天降,尴尬的我一个字也听不下去,可那声音就是止不住的往我耳朵里钻,我咬牙切齿,我闭目养神,直到晒着太阳开始昏昏欲睡。
我的招牌菜它终于来了。
松鼠桂鱼好吃,红烧排骨发苦,厨师火候过了,不如将军府的厨子。
浑浑噩噩过了半下午,大部队终于赶到了,简单休息了一晚上再继续上路。
京城终于到了。
而我也换下身上漆黑的长袍,长发放下,挽起发髻,粉白的衣裙跟我往日模样判若两人。
衣裙虽换,可这大跨步走的模样,真真是改不了一点,不过就我爹的话来说,进城装装样子罢了,在自家后院谁看啊。
好的,这回我信我爹。
我们先回京城的将军府休整,然后就是等着我爹被传召上朝。
心里默默祈祷,述完职就走吧。
天不遂人愿,述职还没开始呢,麻烦事就上门来了。
幼时爬墙玩耍曾被父亲揍屁股这事,我是一直没忘记的,当时我已经八岁,正是要脸的年纪,而父亲没有给我留脸,暴揍我一顿后,任由我在院子里哭天抢地的折腾了两个时辰。
直到我母亲回来,暴揍父亲为我出气我才停止哭泣。
我依稀记得隔壁是个小胖子来着,叫陆什么来着?
当年的我需要梯子,今年的我以一己之力就能越过这个墙头,我果然还是有很大进步的。
遥想当年,我悄悄爬上墙头,看着那棵桃花树下的小胖子笨拙的握着小木剑,那个时候我已经能很熟练的练习招式了,看到这种情形,我忍不住哈哈大笑,清脆的声音传进他的耳中,气得他扔了小木剑就张牙舞爪的朝我扑来,可我身在墙头,他只能抬着胳膊朝我呲牙,碰不到我一点。
结局就是他哭了,哭的很大声,声音很吵很吵,没将他的父母哭来,将我爹哭来了,他飞上墙头,将我揪下来就是一顿骂,拧的我耳朵红彤彤的,还有点热热的。
我起初是不在意的,可是在我被骂之后,小胖子不哭了,他笑了,他在看我的笑话,我的脸没了,被我自己气哭了。
我爹非但没有同情我,还暴揍了我的屁股,当时的我只以为父亲不疼我,不给我留面子还又打又骂的,后来才知道,隔壁那个小胖子也是有身份的人。
有身份咋了,那也很一般,小木剑都耍不起来,看我明天拿着我的大宝剑去给他耍一耍。
当时就那么哭着睡着了,然后大清早的就被饿醒了,不过前一天晚上没吃饭罢了,就算有阿娘给我报仇,可早已哭成泪人的我,怎么还能吃得下饭去,浑浑噩噩的就睡过去了。
早晨饭桌前,我恶狠狠的瞪了我爹一眼,努力的扒着饭,心里开始给自己立目标了。
第一,去隔壁给小胖子展示我天上地下唯我独尊的剑法。
第二,努力习武,把我爹打趴下,报我昨日之仇。
猛然从梦中惊醒,看着加高了不少的院墙,梦里的画面模糊了不少,我不记得小胖子的模样了,也不记得当年是怎样的霸道,豪言壮志的说要把小胖子收入麾下,只记得第二日我的确拿着我的宝剑登门,还没耍剑呢,就把他父母吓到了,一并被吓到的还有小胖子。
他又哭了。
这回是我哄好的,我承诺等我学有所成,就教他练剑。
那段时日,我废寝忘食,日日练剑,从不曾停歇,就连我爹都说我转性了。
其实是我欠下的承诺罢了。
我虽然经常爬上墙头去看他,跟他聊天跟他讲笑话,但其实没怎么进过他的家门。
他说他叫陆景宴。
我说我叫黎卿,我阿爹阿娘都叫我卿卿。
陆景宴虽然练剑不怎么样,但写字很好看,不像我写的字歪歪扭扭的,像蚂蚁在纸上爬了一路。
陆景宴跟我说他想要科举,想为更多人请命。
我虽听不太懂,但我觉得很高大上。
桃花开了又落,两载时光匆匆而过。
父亲上朝回来后同我跟阿娘说,陛下下旨,北方边境有敌军作乱,要父亲立刻启程,将敌寇驱逐出境,这一去,不知何时才能归来。
他舍不得我娘,也舍不得我,所以决定带着我们一起走。
我想去跟小胖子告别,可我蹲在墙头一整天也没见到他,曾经的承诺也随着时间慢慢推移。
一晃数载,我已经不是当初的我,现在的我是最强的我,而他是什么模样呢?
我不知道的是,一墙之隔的陆家,白衣男子在结满桃子的树下,慢慢的翻着书,他看着加高的院墙,愣愣的盯了许久,才低下头继续看手中那本拿反了书。
陆景宴,就是曾经的小胖,他没想到就懒了那么一天,就与我相隔数年,连最后的告别也没有。
遥想当年,第二日的陆景宴照旧来到桃树下,却再也没见到墙头上的身影,几日,几月,几年,直至今日。
黎家再次恢复了生机。
他在等,等那个笑着说要教他练剑的姑娘,再次出现在墙头上,叫他一声陆小胖。
今日天气大好,适合搞事情。
首先派出我方春影,探查敌军动态。
“夫人去参加聚会了,将军好像跟孟叔他们出去谈事了。”
春影就是春影,不愧是我最得力的干将,待我当一回墙上君子,一探究竟。
墙头虽高,但架不住我武功高强,当年的墙头我能爬上去,如今更不在话下。
旋即我施展轻功,以台阶为支撑,低檐过渡,转瞬间脚尖便落在墙头,赤红色的衣袍随风飘动,长发高挽,英姿飒爽,反正我是这么认为的。
待我调整好姿势,低头去看那颗桃树,比七八年前高了不少,结了许多桃子,看起来又脆又甜,树下的小石桌还在,石桌旁坐着个白衣飘飘的年轻公子,容貌俊美无双,看着非常眼熟。
眼熟?对,眼熟。
前几日在回来的路上,我见到过他,当时还觉得熟悉,原来是他。
我后知后觉的开始在脑海里对比,眼睛鼻子嘴巴,这不就是陆小胖吗。
当年我走的时候十岁,他已经十二了,身体开始抽条,不似刚见到他时那般圆润了,若是按照那个发展方向,的确能长成白衣公子这般模样。
随即我酝酿了酝酿,低头轻轻的叫了一声。
“陆小胖,是你吗?”
树下看书的男子身体微微怔住,微风拂过时,恰逢他抬眸,秀发划过脸颊,却没遮住他那双湿润的眼眸。
一个抬头,一个低头,又好似回到那年春天,桃花树下,他手握小木剑的模样。
“是我。”
他的声音又轻又慢,我听着却温柔无比,像是春天的暖风,抚摸我的发顶。
“真是你呀小胖,你现在这么好看了呀。”
我身在边境,肆意惯了,不似京城的闺女温温柔柔,对于夸赞的话我一向是不吝啬的,但我很明显的看到陆景宴脸红了,耳朵也红红的。
他害羞了。
我想了想陆景宴当年的模样,的确是个容易害羞的小男孩。
“我…呃。”
我刚要开口说些什么,陆景宴褪去害羞的模样,抬头同我说道。
“卿卿,你不该回来的。”
我疑惑不解,歪着头看他,想要他给我个解释。
“京城很危险。”
他好像说了句废话,京城一直很危险,但也因为危险,所以才回来,我不可能放任我爹自己回京,我们一家人,哪怕死,也要死在一起才行。
黄泉路上,仍是一家人。
“我又不傻。”
我鄙视的看了他一眼,但凡是有眼睛的人都知道,皇帝年纪虽然不算大,但也四五十了吧,这在帝王行列算是高寿了,他若是身体硬朗也好,可年轻时熬来熬去,身体也亏空的厉害,再加上后宫那些女人,时不时放点大补汤,放点这个药那个药,用脚趾头想想就知道,身体早垮了。
不过是在硬撑罢了。
“最近先别出门。”
“你说不让出门就不让出门,我偏不。”
接着不等他再说话,我直接离开墙头,回了自己的院子。
虽然不知道陆小胖发展的怎么样,但目前来看,青梅竹马的情谊还在,算他识相,不然非让他尝尝我的飞剑不可。
可正如陆景宴的话,京城不安全,比我们离开的时候形势更严峻了。
若是父亲仅仅是回京述职受封还好说,可若是回收兵权,只受虚职那就完蛋了。
我不了解陛下,就从前的历史来讲,功高震主的有,晚年收权的也有,为下一代铺路的也有。
目前还不确定情况,我本想再等等,可陆君也的话给了我警示,坐以待毙才是最可怕的。
茶余饭后,茶馆酒楼听曲,这些地方最适合打探消息。
首先是茶楼,买了茶位费后,喝茶聊天看戏听说书一下午,要么是夸刚回京的镇北将军,也就是我老爹,要么就是夸陆家公子又双叒叕立了什么功,还有就是私底下的悄悄话,皇帝陛下准备立谁。
陆家公子?莫不是陆小胖?我记得京城没有第二家姓陆的了。
乖乖嘞,小胖这些年混的还不错嘛。
不过可以确定,茶楼消息对我没用,叉掉。
第二个地方,酒楼。
不是那种高大上的酒楼,就是平常的酒馆,百姓能吃得起,江湖侠客也能喝上酒的那种,最容易听到各处的消息。
简陋的小食肆里,热气源源不断的从厨房冒出,要了壶好酒,几盘小菜,有一搭没一搭的吃着,耳朵却高高竖起,生怕错过什么消息。
酒入喉,竟意外的好喝。
入口绵柔,掺杂着些许的香甜气,比果酒烈,却没有烈酒浓。
不愧是天子脚下,确实是好地方。
品酒缝隙也不忘偷听,果然在我的努力下,听到了只言片语。
只见距离我两张桌子的角落里,相貌普普通通的食客悄声开口。
“你知道吗,我舅家的姐姐的女儿在宫里当差,说是陛下的身体不大行了,你说下个会是谁呢?”
“谁知道呢,他们争他们的,反正也不关咱们的事,不过最好别是那谁。”
“谁?”
对面的人有些疑惑的问道,他沉默了几息后才开口。
“三。”
“那位名声挺好啊,听说也是干了些实事的。”
“屁的实事。”
“说来听听。”
“当年的赈灾,剿匪什么的,实际上都是别人处理的,他坐后边就顾着享乐了,到时候问题解决了,功绩直接按他头上不就是了。”
对面的人嘴巴张的巨大,似乎难以接受这些消息,而我仅用片刻功夫就明白了事情的原委,丢下酒钱就离开了食肆。
最后一站是听曲。
暖香阁,听着好听极了。
黑袍再次现身,将我浑身上下包裹起来,远看果真是翩翩小公子一枚。
我摇着折扇,大摇大摆的走进了灯火通明的暖香阁。
甫一进入,脂粉气就迎着风吹到我的脸上,接连几个喷嚏打出来后,才觉得勉强能接受这里的味道。
身旁是刚进来的客人,看着甚是眼熟,看一眼再一眼,这不是跟在小胖身边的那位锦衣公子吗?
看起来如此熟悉的动作,莫不是暖香阁的常客?回去还是得跟小胖通个气,万一再被带坏了可咋整。
因着这个原因,纵使他朝我搭话,笑意盈盈的唤我兄台,我也对他爱搭不理。
老鸨硬塞来个姑娘,模样挺漂亮,可是周围萦绕的香气实在让我接受不了,正好趁此机会,将她甩给了这个癞皮狗。
他实在太过自来熟,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他就将个人信息透了个彻底,我无奈扶额,他这个样子真的不会被拐卖吗。
我要了壶好酒,准备打探消息。
周明安,宣王家的小世子。
据说备受宠爱,宣王懒散惯了,不参与党派之争,不掺和朝堂之事,一心一意过自己的日子,宣王府这才安然无恙。
不愧是王爷,就是有先见之明。
夺嫡,狗都不夺,谁夺谁死。
听他的话,我来了兴致,亲自倒了杯酒,就开始套话。
“不愧是小世子,就是气宇不凡。”
“不过宣王真的不打算争吗?”
他做贼心虚般的捂住我的嘴,生怕漏了半点风声。
“嘘嘘嘘,我还不想死啊兄弟,就我父王这个样子,上去了也没用。”
大开眼界,没见过这么说自己爹的,虽然我也挺讨厌我爹的,但在我眼里我爹还是很厉害的。
几番试探下来,我觉得我能猜到我爹最近在忙什么了。
皇帝力不从心,又怕后来者上位控制不住下边的官员,这是想给自己下一代铺路了。
不过究竟谁是磨刀石,谁是金子,还很难说。
我突然想起陆景宴的话,京城波诡云谲,要我少出门,难不成……
我起身环顾四周,皆是歌舞升平的模样,面前的周明安还是一副没心没肺的模样,心里刚要松口气,眼尖的我看到了熟悉的身影,像风一样窜进了包厢里。
陆小胖?他也勾栏听曲?
挺赶潮流啊。
周明安还在搂着姑娘乐不思蜀呢,正好我先上去瞧瞧,这个陆小胖到底在搞什么。
我悄无声息的靠近,将耳朵贴在门上,等着屋里的人开口说话,不过他们刚说几句,我也只听见了黎将军几个字,他们的话就戛然而止,紧接着肃杀之气四起,屋里的人似乎察觉到周围有人,于是随手掷出暗器,意图将偷窥之人当场拿住。
可我是谁,是能这么轻易被抓的吗?随即我飞身下楼,几步就回到刚才的座位,继续喝着酒杯里的水,昏暗的灯光下,他们根本就没察觉到我是离开又回来的。
彼时我已经无心再打探消息,目前的情况来看,京城的局已经开始了,并且已经牵扯到我爹了,而陆景宴在其中扮演什么样的角色呢?
按我调查的情况来看,陆景宴是几年前的状元郎,在翰林院编修不多时候就去外地历练,之前在京城附近看到他,也是因为他刚回来没多久,就是这么巧,跟我前后脚。
而现在他不算有职务,但却极为能说得上话,他是靠实打实的政绩爬上来的,而不是靠谁的关系提拔,这一点我还是很满意的,毕竟我的小竹马,可不能一点能力都没有。
深夜已至,打道回府。
明日起床得去跟父亲透个气,搞搞清楚京城这烂摊子到底怎么回事。
大概是因为心里装着事的缘故,这一夜睡得格外不踏实,梦里反反复复都是陆景宴的话,然后就是阿爹阿娘惨白的脸,天刚蒙蒙亮就把我吓醒了,我擦了擦额头的汗,唤了春影来更衣洗漱。
随后直奔父亲住处。
父亲刚要起床操练,正好跟我碰头,这可不赶巧了吗。父亲扔了杆长枪给我,就准备朝我攻来,我顿时兴奋不已,连带着起床的浑浑噩噩跟昨夜的噩梦都消失了大半,我提着长枪就莽上去,誓要跟老登你死我活。
我率先刺去,以枪身为基础,用轻功腾至半空,势必要在开始,将其势头压过去,接着便是转身,压枪躲避,欲挑他手中长剑,被躲过后绕到他身后,几番攻击仍旧无果,老登不愧是老登,就好像背后长眼睛了,能看到我下一步的攻势,这怎么打。
气的我白眼一翻,长枪一扔,奔着他的背就跳上去,掐着脖子就是一顿牢骚。
“老登,你是不是故意的!!”
“小兔崽子你给我下来!”
跟老爹闹腾半天,又单纯比划了下拳脚功夫,果然我还是差远了,老头就是老头,多吃十几年饭确实管用。
我浑身是汗的坐在台阶上,悄悄的凑过去问他如今的京城怎么样了,他起先没有正面回答,要我该吃吃该喝喝,不用我管。
可我心悬的高高的,不管管的话,我觉都睡不安稳。
在我的再三逼问下,父亲透露了皇权更迭的一角。
陛下倒是没想收回兵权,毕竟陛下觉得自己还年轻,能压的住这些文臣武将,可底下想要争权夺利的不这么想,兵权在谁手里,谁就拥有了主动权,更何况这还是大乾规模最大的一个军队。
“那陆景宴呢?”
父亲饶有兴致的回头看我一眼,这一眼含义很深,深到我没能理解一分一毫。
后来才知道,那是白菜被猪拱了的心痛感。
话都说到这里了,父亲也没必要再瞒着了,三皇子是最有希望的,可也是陛下最不满意的。
整个朝堂都知道,三皇子的政绩是东拼西凑而来的,譬如最近的山匪跟堤坝,蹭的陆景宴的,上回的赈灾,蹭的槐县县令的,数不胜数,若是他也出力了倒也好说,可他不但大鱼大肉寻花问柳,还总给人家使绊子,使绊子就算了,每次都被人发现。
三皇子脑子一般,但他有个好母妃,当今的贵妃娘娘,柳问月。母家也显赫,但柳贵妃跟母家关系僵硬,若是夺嫡,不一定会站边。
还有五皇子跟七皇子,七皇子年纪不大,五皇子年纪倒是正好,十七八岁,意气风发的少年郎。
至于周明安的爹,那个宣王,也就是从前的大皇子,后来母妃过世,早早封王出了宫,在自己的王府安安稳稳的待着。
宣王也是个厉害的,听说极为听王妃的话,不过能在皇权的旋涡里安然无恙的退下来,还能活的这么滋润,想必也是有些许能耐的。
父亲的话说的很慢很慢,他似乎想让我听的明白些。
我垂着头沉思片刻,其实最应该注意的其实是三皇子跟他的那个母妃,京城不敢轻举妄动的原因,实际上是不确定柳问月的娘家到底会不会站在三皇子这边。
世家不会问,皇帝也不会问,也许会问吧,但谁知道呢。
所以父亲手里的兵权对于三皇子来说,那无疑是锦上添花,是能稳固他帝位的一把刀。
父亲不愿站队,一是离京太久,跟各大世家没有交集,二是父亲其实挺满意现在的皇帝,能放权,能让有能力的人放手去干,干好了加官进爵,从不会觉得什么功高震主,陛下是个很自信的人。
不过现在嘛,估计被三皇子整的不怎么自信了吧。
是遗传问题吗?随根了?
这话可不敢乱说,也就心里想想。
我又去找陆景宴了,这回直接翻去了他家,这厮好像专门蹲我似的,我刚翻进去,直接翻进他怀里去了,今日我穿了身赤红色的衣袍,衣袖衣襟还有裙摆处绣了金线,不算华丽,在太阳下却闪闪发光,好看极了。
红色衣袍与他白色的衣衫揉在一起,煞是好看,哪怕我整日混在男人堆里,此刻我也有些不好意思,我想我的脸应该是红彤彤的,不然为什么这么热,好久都降不下温来呢。
时间好像停在了这一瞬,我与他四目相对,愣愣的看着他的样子,似乎也没比我好到哪里去。
“陆景宴。”
我轻声叫他,他好似刚刚回过神来,将我扶稳后,又后退了两步,红着脸咳嗽了几声。
“卿卿来寻我,可是有事?”
“你们…是怎么打算的?”
陆景宴显然愣了一瞬,随后想了想又说。
“三皇子势大,若不是他需要一个名正言顺的名头,此刻他已经坐在龙椅上了。”
我虽然也是这么想的,可还是没能想到,三皇子已经成了这般气候,目前只剩下两个结局。
第一是清君侧,逼迫三皇子跟他背后的柳贵妃等不及了直接造反,再以清君侧的名义,直接拿下三皇子,粉碎他的登基计划。
第二是等他登基,不再需要兵权去稳固自己的帝位,而是需要兵权去他该去的地方之时,就能顺利离开京城了。
第二种情况微乎其微,就目前情况来看,陛下绝不会把江山交给三皇子这种,再就是以三皇子有仇必报的性格,这次要兵权,要站队我爹没动,那下回就是阴谋诡计轮着来了。
可怕的不是三皇子,是他背后的柳问月,也是柳问月背后的柳家,说是不站队不问俗世,若真不问,柳贵妃的权利不会大到这种程度,若没有母家,早被撸下去了。
唯一的解释就是,柳家在暗处支持柳问月,向陛下施压,而三皇子就是柳问月在明处落下的棋,吸引世人的注意,让天下以为,她就是望子成龙,这有什么错。
这当然没错,错在她妄想染指朝堂,垂帘听政,扶持傀儡,祸乱江山。
若再加个柳家,外戚干政。
要么直接把柳家捶死,要么直接改朝换代,大乾王朝可别姓周了,姓柳吧。
“那陛下让我爹回京是…”
陆景宴听到我的话沉默一瞬,然后启唇解释。
“是真的回京述职,陛下听闻你爹打了几场胜仗,打的敌军抱头鼠窜,也是想让你爹在朝堂打个样,大概意思就是朕都这样了,你们争点气吧。”
我似乎能想象出来百官在朝堂上低头心虚的模样了。
这朝堂确实一般,但也不乏有像陆景宴这样的好官。
目前的情况就是这种情况,我准备施展轻功从墙头翻过去,于是转头跟陆景宴道别,谁能想到下一秒我就出现在了墙头上,鼻间是冷冷的茶香,实在好闻极了,我忍不住猛的吸了一口,嘴里还念念叨叨。
“陆景宴,你好香啊。”
陆景宴身体猛的一颤,愣在原地许久没敢动,我戳了戳他的腰,没想到他腰身紧绷,声音暗哑起来,将我虚虚搂进怀里,下巴放在我的肩膀处许久也没动。
“卿卿,别乱动。”
我想了半天也没想出这是什么招数,就在他即将松手时,我陡然想起曾经看过的话本子里,是这么写的来着,郎才女貌,情到浓时,以拥抱传递情感。
让你知道我也是爱你的。
是…是这样的吗。
想到此处,我猛的推开陆景宴,指着他的鼻子骂骂咧咧。
“好个陆小胖,白天撩拨我,晚上去暖香阁听曲是吧!”
“卿卿,我没…”
“我都看见了!”
陆景宴焦急的想要解释,我却扭过头赌气不想听,实则是想让他交代那天晚上到底干了些什么,又在屋里跟别人聊了什么。
他轻轻的拽了拽我的手,低头委屈的看着我,嘴里喊着我的名字。
“卿卿,你听我解释。”
我嘞个乖乖,极品啊,清冷男神为我坠落凡尘。
怪不得我爹那么贱嗖嗖的,我娘还喜欢的不得了呢,这谁受得了,我也喜欢啊。
嘻嘻,但我不能笑的太快,于是导致我两个腮帮子鼓鼓的,脸蛋红红的,陆景宴以为我是被气的,实际上是憋红的。
陆景宴快老实交代,不然我就忍不住了。
他急着解释,又嘴笨的厉害,陆景宴这辈子辩过同窗,怼过文官,胜过武将,京城里最有前途的人,可面对我这般疾风骤雨的询问,他却哑火至此。
原本是等着他自己承认的,没曾想等了许久也没见他再说话,我转过头去看他,撞进他微红又不知所措的眼睛里,顿时心虚不已,但又强撑着不让自己后退半步。
“你不会真的。”
话未说完,但已经很明确了,他不解释,我就默认,没嘴的男人最讨厌了。
陆景宴似乎急眼了,急着解释,急着和盘托出,其实也并没有什么秘密,而那日我听到的爹的名字也不过是顺带的。
他刚从地方上回来,就是打听打听朝堂局势,起初并不知道我们一家回来了,当日见过面后,顺势问了一嘴。
据说之前朝堂被陛下整顿了一番后,百官还是挺老实的,干实事的也不少了,不过仍然夹杂着几个不老实的贪官,水至清则无鱼的道理谁都用,目前也没有动的必要。
最棘手的就是柳问月了。
那也是我家最大的麻烦。
陆景宴还在忐忑的看着我,我已经开始头脑风暴了,要怎样才能解决这个棘手的问题呢?
柳问月以及柳家在暗处,三皇子在明处,若是想要攻击薄弱点,就要将柳问月转为明处,再制定详细计划,好一网打尽。
想到这里,我拉着陆景宴在我院子里的石凳旁坐下,春影四处闲逛替我望风,毕竟我老爹要是再看到我招惹小胖,估计又少不了一顿揍。
“陆景宴,你什么看法。”
“柳问月很聪明,她从不亲自出手,背后的人是哪方势力谁也不知道,虽说与柳家有牵连,但这么多年来,没见柳家做什么出格的事,不贪财不好色,唯有柳问月生下的三皇子嚣张跋扈,虽说有些功绩被强行按在他头上了,可皇帝跟百官心里门清,只有三皇子是个蠢货,整天四处炫耀。”
若是柳问月想要皇位,想要垂帘听政,必要的条件也是获得百官的支持,最起码六部省不了,目前看来朝堂风平浪静,并没有什么出格的事。
“那会不会单纯就是三皇子搞的噱头,只是脑子不聪明搞砸了呢?”
“不会,他没这个脑子。”
“既如此,他们为什么还想要我爹的兵权?这也说不通啊。”
突然间我脑海灵光一闪,边境,兵权,将军。此刻像一团毛线强行塞进我的脑子里。
他们不会想将我爹困在京城吧?我爹成质子了?
不兑不兑,就算我爹回不了驻地,我爹的亲卫也不是吃素的,就算敌军再次攻过来,还是有一定几率打胜仗的。
朝堂风平浪静?不见得吧。
柳问月的目的绝不止在此。
“陆景宴,你能探查到宫里的事吗?”
“能,不过需要时间。”
“尽快,我们等不起,如果我想的没错,柳问月这个人非常危险。”
陆景宴的速度非常快,不过一天时间,就将消息递来了,我吃惊的看着他,心底暗暗感叹,这人的手伸的真长。
他似乎看出了我的疑虑,顺着我的想法同我解释。
“是周明安,他是世子,可持令牌进宫,陛下对他挺不错的,说是那股子四处疯跑的劲像陛下年轻的时候呢。”
啧,没想到只知道寻花问柳的小世子,竟然还有这个用处,果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
柳问月本人没什么异常,但对三皇子的态度非常奇怪,哪怕是普通人家里,为人处世也是要明事理的,但三皇子曾跟柳问月抱怨过一些事,在外人看来皆是不可容忍的恶行,强抢民女之后灭口,谁得罪他,不是生活无法自理就是直接被灭满门,然而柳问月就说了一句话,你是三皇子,是天潢贵胄。
此刻我脑海里突然浮现出几个字,捧杀!
陆景宴继续同我讲述打听来的消息,此时此刻我只能说一句,贵圈真乱。
“柳问月似乎跟五皇子有接触。”
懵逼树上懵逼果,懵逼树下你和我。
柳问月这什么操作,单纯闲得慌?惹着几个皇子玩呢?
不得不说,不论是前朝后宫,柳问月的势力都不可小觑,前朝有柳家,后宫她柳问月一家独大,不争不抢,不吵不闹,偏偏所有的事都能牵连到她的头上,又在她这里断掉。
这本身就很值得深究。
“陆景宴,能不能给我画张皇宫的地形图,我想去看看。”
“卿卿别闹,皇宫守卫森严,你打不过。”
我看着他紧张的神情,安抚似的拍了拍他的肩膀。
“放心,我的轻功很好的,没几个人能追上我。”
陆景宴虽然紧张我,不愿让我前去,可他仍然没有拒绝我,给我画了张详细到厕所都标注出来的地图,毕竟他打不过我。
好小子,路走宽了。
夜深人静,杀人放火。
当然我并不是去杀人放火,而是夜探皇宫,想想都激动,我在屋檐站立,拿出怀里的地形图,映着月光仔细研究,随即飞奔向深宫。
我率先去了御书房,不算特别大的地方,桌案上堆满了奏折,我看不见他的脸,却能听见他的断断续续的咳嗽声,带着几分力竭,还有想要忍却忍不住的痛苦呻吟。
周遭无人,唯有御书房两侧站着值班的侍卫,一丝不苟的巡视着周围。
巡逻侍卫换班时,我趁机溜进后宫,想着去找找柳问月的下落。
该说不说,御花园不算太大,但花团锦簇的真挺好看。摸黑到柳问月的寝宫,偷摸的贴近屋檐瓦片倾听,她的样貌是温婉类型的,眉眼间没有攻击性,柔柔弱弱的很容易让人放下戒心,此刻她的寝宫除了她自己并没有外人,屋内蜡烛熄的彻底,只有窗前的几缕月光,能浅浅的照出她惊人的美貌。
此时此刻,我真恨不得甩自己一巴掌,怎么开始以貌取人了呢。
她似乎在呢喃着什么,掌心摩挲着一串莹润的手串,在月影下泛着光。
“很快了很快了。”
快什么?
不理解,但尊重。
柳问月就这么直愣愣的站在窗前,直到月上中天,她才终于沉沉睡去。
离开皇宫时说道去看了一眼三皇子,果不其然,这人嚣张跋扈,满院子充斥着戾气,已经深更半夜了,竟还能听见女子惊恐的尖叫与求饶声。
怒气翻涌,此刻我真想去捶他两拳,但想到不能打草惊蛇,最终决定先离开,不过离开前给了他一点小小的礼物。
一把小火,烧了半夜。
我同陆景宴复盘的时候,将昨夜的发现一一告知。
陛下的身体状况,柳问月腕间的手串,还有三皇子府的那场闹剧。
陆景宴说。
陛下的身体状况隐瞒的很好,每次见朝臣都会先喝药压制,而且陛下已经很久没进后宫了,若说谁能经常见到陛下,那就是柳问月了。
柳问月极有可能知道皇帝的身体已经到强弩之末了。
而柳问月的手串,那是先皇后送给她的,据说她们没进宫前极为要好,只不过后来双双进宫,为此她们还吵过几回架。
先皇后很得陛下宠爱,柳问月次之。
都是被家族送进宫稳固地位的,谁高谁低其实没有那么重要了,无非是位置高低,实则都是养在笼中的金丝雀。
五皇子就是先皇后的孩子。
先皇后的第一个孩子掉了,据说当时极为伤心,后来调养了好久才有了五皇子。
不过听柳问月宫里的人说,先皇后故去的时候,柳问月好像挺开心的。
时间也挺久了,对于柳问月与先皇后的故事我无从考究,目前首要目的就是保护我爹,保护陆君也。
至于三皇子怎么发展,我无力阻止,但很大概率会失败,因为大乾不能有这样的皇帝。
我将陛下病重的事告诉了我爹,他问我是如何知晓的,我摸了摸鼻子,跟我爹如实讲述了在宫里看到的情况,我爹吹胡子瞪眼的,恨不得现场把我暴揍一顿。
“昨晚我去皇宫溜了一圈。”
“小兔崽子你长能耐了你,迟早有一天被你吓死。”
“别告诉我娘。”
“呦呦呦,还有你怕的时候呢。”
“你就说答不答应吧。”
“行行行,下次别霸占着你娘就行。”
“成交!”
“什么成交啊?”
我跟父亲刚达成一致,就听见母亲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我跟爹如出一辙的拥上去开始日常争宠。
“你听错了娘,我跟父亲说的是以后互相当练武搭子呢,是不是啊爹。”
“闺女说的对。”
父亲丝毫不心虚,理直气壮的看着我,好像被欺负的小狗终于迎来了他的主心骨。
鄙视。
父亲速度快的惊人,第二日就朝宫里递了折子。
陛下允了父亲请求上朝的折子。
我鄙夷的看着父亲摆弄朝服。
“一下午了爹,还能不能消停会了。”
“你懂什么,我多少年没上过朝了,我紧张。”
咦,我紧张。
当年死皮赖脸追我娘的时候没见过他紧张,可显着他了。
接着又听父亲嘟嘟囔囔的,手掌心的汗清晰可见,指尖颤抖不停。
“闺女你说,我这条路走的到底对不对啊,我好想回家。”
“走一步看一步吧,我们一家人要一直在一起才行。”
父亲不算是特别聪明的,但悟性极强,当年一袭白衣跑去参加武试,考官都以为他跑错地方了,谁能想到这厮武功了得,直接力压群雄得了个状元。
真正意义上的人不可貌相。
时间过得飞快,外人以为的朝堂风平浪静实则暗流汹涌,只不过下棋的人还没动手罢了,或者说她不需要动手,已经摆好的棋局只要动起来,就会走到她想好的每一步上。
宣王不争不抢彻底出局,三皇子嚣张跋扈,外戚干政,这在历朝历代,哪一点都足够把三皇子压趴下了,如今三皇子还好好的站在朝堂上,大部分都是柳问月的功劳。
七皇子年岁最小,但功课平庸,母妃势力小,不足以支撑他去夺嫡,而唯有先皇后生的五皇子有勉强一争的可能。
五皇子也曾经进了朝臣的眼睛,但皇帝陛下有意散养,虽说吃喝用度没少半分,但的确没分过去多少的父爱。
再加上当时五皇子年岁尚小,还有三皇子在前边压着,刚刚出头便被压下去了,五皇子气度不错,能忍,懂韬光养晦。
虽能算得上嫡,可如今也有皇后,他这个先皇后出来的,地位上就有些许尴尬了。
父亲这几日回来的都很晚,说是跟从前的好兄弟聚一聚,喝点小酒什么的。
孟叔他们在郊外的校场,以便应对突发情况。
陆景宴倒是清清闲闲,天天来同我聊天,还给我带街尾那家需要排队很久的桂花糕。我嘴里塞的满满的,嘟囔着同他闲聊。
“你的晋升流程还没走完吗,你到底去哪个部。”
“这个急不来,还得需要个把月吧。”
急不来急不来,该急的来了。
陛下压制了许久的病终于还是爆发了,是父亲带回来的消息,陛下已经急召几位皇子进宫去侍疾了。
原本周明安是不用去的,但陛下对他极好,也就允了他的冒事之举。
宫里的消息我看不到,原本想再去夜探第二次,没想到宫里戒严了,虽然我仗着武功高也能胡作非为,但怕万一出事,我爹这个老登活不下去。
陛下可能是不太好了。
我怎么知道的?周明安的确是掺和了一角,挨了顿骂,就被他爹宣王踹出宫来了。
于是此刻陆府后院多了个眼睛肿成核桃的小世子。
宫里的一切结束的非常快,不过几天功夫,外边还没听到什么消息呢,就已经结束了。
御书房连出三道圣旨。
第一道禅位,陛下退居幕后,将皇位传给五皇子。
第二道废妃,柳问月谋害皇帝,念其孕育过子嗣,统管后宫不易,贬为庶人,终生不得回京。
第三道三皇子身为皇家人,不曾以身作则,给百姓表率,欺瞒圣听,强抢民女,霸占功绩,数罪并罚,贬为庶人,幽禁三皇子府,终生不得出。
正在吃瓜的我震惊了老铁,这就结束了?姜还是老的辣,陛下这也太厉害了。
听起来两天功夫就稳定朝局,可这其中的凶险只有陛下自己知道。
再后来的结局,陛下驾崩,柳贵妃自杀,五皇子周临渊登基称帝,天下初定。
我跟陆景宴进不了宫,只能在宫外吃吃瓜什么的,但周明安能进宫啊。
据说当时陛下的寝宫乱的很,柳贵妃承认给皇帝下毒,慢性毒,十几年前就开始了,这背后也没有我以为的大阴谋。
不过是当初的姐妹情深,到后来的生死相隔。
柳问月说的温柔极了,跟我想象中的嘶吼完全不同,她似乎在跟谁悄悄的说着情话,轻轻的说着十八年前的故事,像风一样的温柔。
十八年前。
柳问月跟先皇后孟燕清是闺中密友,她们无话不谈,一起学插花,一起游湖,一起逛花灯节,后来孟燕清有了意中人,两人行变成了三人行。
柳问月时常叉着腰训赵月先,一定要对孟燕清好,不然天涯海角,也要弄死他。
柳问月会悄悄给他们腾出二人世界,让他们能见上一面,却不至于越界。
柳问月时常自夸道。
我可是孟燕清最好的闺中密友,等你们成婚一定要给我鞠躬,我可是你们爱情的守卫者。
可好景不长,圣旨下到了府里。
陛下刚登基没几年,在百官的上奏中,同意了选秀开枝散叶,而柳问月跟孟燕清皆在其中,她们连夜跑出来商量对策,可她们两个弱女子,怎么对抗皇命,对抗身后的世家大族。
进宫的日子一天天逼近,这时柳问月出了个馊主意,私奔。
年少的的一腔孤勇总是令人敬佩的,她们真的出逃了,可几个人跟几十个人的力量总归是有限的。
柳问月跟孟燕清还是进了宫。
在孟燕清的威胁下,赵月先保住了性命,可少年心性是不可再生之物,情深时被迫分离,赵月先心灰意冷的离开了京城,在周边城池安顿下来,期盼着能在有生之年,再见心上人一面。
柳问月跟孟燕清进宫后一个为贵妃一个为皇后,起初她们也十分要好,可好景不长,孟燕清怀孕了,她们以为在深宫里终于有了寄托,然而没过几日,孟燕清开始小腹抽痛,身下大片的鲜血染红了床榻,柳问月眼泪止不住的往下流,心里害怕极了。
怕孟燕清就这么没了。
万幸,她坚持下来了,只是身体虚弱,需要长期调养。
后来,柳问月也怀孕了,生下了三皇子,那时候的三皇子粉雕玉琢,是两个人的掌心宠也不为过。
当年的三皇子非常机灵聪慧,就连陛下也曾夸奖有潜龙之姿。
只是没过几年,孟燕清再次有孕,柳问月小心翼翼的伺候着,生怕再出意外。
不出意外的话要出意外了。
年岁不大的三皇子不知道从哪儿听说皇后生下孩子后就不疼他了,会将给他的好东西都给皇弟。
莽撞的三皇子,孕晚期的孟燕清,就这么撞在了一起,偏偏三皇子信了谗言,导致孟燕清难产了,折腾了一天一夜,孟燕清生下了五皇子,极度虚弱的身体开始大出血,在抢救了第五天的夜里,撒手人寰。
原本柳问月没察觉到这件事,只是以为三皇子不小心碰到了燕清,可这也间接导致柳问月失去了孟燕清,她对三皇子又爱又恨,直到三皇子哭着将事情和盘托出。
柳问月彻底冷了脸,那就用你自己来赎罪吧。
此后的三皇子从聪慧有潜龙之姿的皇子,变成了嚣张骄横的模样。
而当年英姿飒爽的柳问月成了如今这般冷淡如菊的模样。
孟燕清下葬的时候,柳问月没敢去。在自己的宫里哭了一整天,哭着哭着就笑了,似在怀念,又似在怪罪。
赵月先啊赵月先,要是当年我们能快一步,现在你们是不是就能幸福的生活在一起了,而我也不会失去她。
从此柳贵妃的长乐宫闭门谢客。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长乐宫每日一盅养生汤端进御书房,宫婢的话是陛下保重龙体,柳问月的原话则是,别死的太早,脏了燕清的轮回路。
十几年的补汤,十几年捧杀。
柳问月曾在孟燕清下葬的第二天去见了赵月先,见到的却是赵月先的尸体,身旁还放着一封信。
问月亲启。
我这破败的落脚地没人来,若这封信重见天日,那么定是你来了,也唯有你,能见到这封信。抱歉问月,我要去找我的阿清了,从跟阿清分离后,我苟活的每一天都是煎熬,如今我终于要解脱了,请不要为我们难过,此生能遇见你,是我跟阿清最幸运的事,曾经的欢乐,无可替代,也请你好好的活下去,带着我跟阿清的那份期待,再看看这个世界的四季。
月先绝笔。
或许不会有人想到,高高在上的皇贵妃,在某个破败的草屋里,抱着死去多时的赵月先,哭的撕心裂肺。
那是燕清留给她最后的遗物了,可她还是来晚了。孟燕清入的是皇陵,一般人进不去,于是她将赵月先烧了,带着他的骨灰,走进了禁军把守的皇陵。
下辈子,要幸福。
一捧灰尘,这是赵月先的结局,可柳问月让他们在死后,瞒着世人团聚了。
其实柳问月并不恨谁,长达十几年的沉默,深夜孤寂时的喃喃自语,想来想去,实际上是恨自己没能保护好那个笑容明媚的姑娘罢了。
说到此事,周明安唏嘘道。
原本陛下免了柳问月的死罪,可柳问月发了疯的质问陛下,问他为什么还不死。
然后猛的抽出身旁侍卫的长剑,自刎在陛下面前,那眼泪哗哗的,她说下辈子别再见了,燕清肯定恨死她了,没能护好她,也没护住赵月先。
然后她开始求周临渊,要周临渊原谅她,没能保护好她母亲,她用最后的力气,拽着周临渊的衣袖,让周临渊找个地方把她埋了就行,她说她没脸见燕清了。
世间难见的情,以这样的结局落幕。
我跟陆景宴对视一眼,遗憾的看了看头顶的太阳,明明那么耀眼,那么温暖,我却觉得遍体生寒。
世上有几人能做到柳问月这般?
可悲又可叹。
柳问月从来都没有想要什么权利地位,她要的只是陛下跟三皇子的命。
陛下的因是后宫争宠害的孟燕清失去了性命,更多的是召了孟燕清进宫,却没能护住她的性命跟孩子。
三皇子的因是没脑子,别人撺掇他就听,孟燕清对他跟自己亲生孩子没两样了,可就因为几句挑拨,葬送了孟燕清的性命。
害人害己。
八卦说完了,周明安也该回家了,现在正国丧呢,他作为世子也不能乱跑。
接下来就该是周临渊登基大典,然后就是祭天,祈求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现在是还有件极其重要的事情没办。
“陆小胖,还记得我们的承诺吗。”
“什么?”
话题转换的有点快,陆景宴还没缓过来,我突然这么一问,倒将他问住了。
我抬起胳膊起势,并指做了个执剑的姿势,笑意盈盈的望着他。
“笨蛋,当然是教你练剑啊。”
他眼睛陡然瞪圆,转身飞快离开,好似身后有狼撵似的,我疑惑的挠了挠头,追着他的身影而去。
“你是不是怕了啊小胖。”
待我追到隔壁陆家后院,见他从屋里拿出当年的小木剑来,朝着我挥了挥手,迎着阳光,此刻的陆景宴像极了仙人下凡。
“卿卿,来教我练剑。”
“我来了陆小胖,看我剑来——”
父亲踏着月色慢慢的走进了院落,笑嘻嘻的凑到我跟前来同我道。
“等祭天仪式结束后,咱们就能回驻地了,开不开心。”
这算是最近唯一的好消息了,我激动的在院子里耍了一套拳才算平静下来,然后上前去同父亲交谈。
“爹,我能带个人一起走吗。”
“谁。”
“陆景宴。”
“滚,他爹是礼部尚书,等调令下来他就得去刑部了,你要带他去哪儿。”
“那咋办啊爹。”
“你留下,继续翻墙跟他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