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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的位置 : 丛林文学网 > 民间奇闻 > 我奶奶临终前说,别接李家的生_精选章节

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30 11:24:07

01

奶奶死在腊月二十三。

那天是灶王爷上天的日子。

村里家家户户在烧纸,院子里飘着一股香灰味。

她躺在堂屋的竹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被子盖到胸口,两只手放在外头。

她的手很大,指节粗,指甲剪得很短。

那双手接过一百多个娃。

轮到自己,一个也接不住。

来吊丧的都是女人。

男人站在院门外,抽烟,不进来。

女人们进来,磕头,哭两声,走到我面前说一句"节哀",就走了。

没有人留下来帮忙。

也没有人问,往后这村里的生,谁来接。

我守了她三天。

第三天夜里,她忽然睁开眼。

"禾儿。"

"奶奶,我在。"

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样东西,塞到我手里。

是一把剪刀。

铁是黑的,柄是木头的,磨得发亮。

柄上有几道口子。

我小时候问过她,那是什么。

她说,是用久了磨的。

"拿着。"她说。

"奶奶,你会好的。"

她不理我。

"禾儿,你记住。"

"别接李家的生。"

我愣住了。

"为什么?"

她张了张嘴。

嘴唇动了两下。

我听见一个"药"字。

后面的,没说出来。

手一松,人就过去了。

窗外,雪下起来了。

那年的雪很大。

埋了半个村子。

出殡那天,抬棺的是八个女人。

村里的男人说,接生婆的棺材,他们不抬。

我披着麻,走在最前头。

雪落在孝布上,化了,又冻住。

走到半山,我回头看了一眼。

村里的屋顶都白了。

只有李家那片瓦,是黑的。

烟囱里冒着烟。

02

我奶奶叫苏三娘。

村里没人叫她名字,都叫她三娘。

她不是医生。

她连字都不识。

她就会一件事:接生。

谁家媳妇要生了,半夜来敲门。

她背起药箱就走。

药箱是个旧的木头匣子,里面一把剪刀,一杆小秤,一包艾草。

剪刀用红布裹着。

我问过她,为什么裹红布。

她说,铁器见血,得有个东西压着。

剪脐带,称娃,烧艾水。

接一个生,收两个鸡蛋,或者一块红糖。

穷人家,她一分不收。

那杆秤很小,比我巴掌大不了多少。

秤星是铜的,一颗一颗,磨得发亮。

娃生下来,她先用热水洗,再放到秤盘里称。

"六斤二两。"

"五斤八两。"

她报数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怕吵着谁。

我十二岁那年,跟她去过一回。

那家是村西头的,姓刘。

媳妇疼了一天,叫声从屋里传到院外。

奶奶让我在灶房烧水。

一锅,又一锅。

水烧到第三锅,屋里的叫声停了。

过了很久,奶奶出来。

她脸上没有表情。

"水别烧了。"

"生了?"

"生了个娃。"

"娘呢?"

她没答。

她走到水缸边,把手放进去,洗了很久。

那天晚上回家,她一句话没说。

第二天,刘家院子里搭了灵棚。

我这才知道,那个媳妇没下来。

娃活了。

是个男娃。

奶奶去上了香。

她站在灵棚外头,没进去。

回来的路上,她跟我说了一句话。

"禾儿,你记着。"

"娃的命是命,娘的命也是命。"

"这村里,好多人只认前一个。"

村里人说,三娘的手是干净的。

也有人说,三娘的手不吉利。

因为经她手接的生,活下来的娃多,走掉的娘也多。

我小时候不懂。

我问她:"奶奶,为什么人家都不请你喝满月酒?"

她正在磨剪刀。

"忙。"她说。

"人家满月,你忙什么?"

她没抬头。

"忙着给下一家接生。"

后来我才知道。

村里有个规矩。

接生婆不进喜堂,不喝满月酒,不抱满月的娃。

说是"带血气"。

我问过陈老倌。

他抽了口旱烟,说:"不是带血气。"

"是怕。"

"怕什么?"

"怕她看一眼娃,就想起那个没下来的娘。"

03

我是奶奶捡来的。

村里人都这么说。

我从哪儿来的,她从来不说。

我问过一回。

她说:"从水里捞的。"

"哪条水?"

"沅水。"

"什么时候?"

"涨水那年。"

我不信。

沅水离我们村二十里,涨水也涨不到家门口。

十五岁那年,我自己去过一趟。

我沿着河走了一天。

河滩上全是石头,白的,圆的,被水磨得发亮。

没有人家。

也没有谁家丢过孩子。

我回来,没跟奶奶说。

她也没问我去了哪儿。

晚上吃饭,她给我夹了一筷子腊肉。

"多吃点。"她说。

"长身体。"

我十八岁那年,去县里读卫校。

奶奶不同意。

她坐在门槛上,一句话不说,抽了半宿的烟。

第二天早上,她给我煮了六个鸡蛋。

"去吧。"

"奶奶,我学好了,回来帮你。"

她摇头。

"别回来。"

"为什么?"

"这碗饭,"她说,"吃一口,就欠一条命。"

我听不懂。

我还是去了。

三年卫校,我学了消毒,学了胎位,学了产后出血怎么止。

我还学了怎么给死人缝合。

第一次上解剖课,我吐了。

吐完了,我接着看。

我总觉得,那些躺在台子上的东西,我认识。

教我的赵老师说,你们这行,手要快,心要硬。

"心不硬,手就抖。"

"手一抖,人就没了。"

我问她:"心怎么硬?"

她说:"别把她们当人。"

"当病人。"

我点头。

可我做不到。

每回接生,我都记得她们的名字。

回来那天,奶奶站在村口接我。

她老了很多。

她看了看我的白大褂,说了一句话。

"禾儿,你学得越多,我越怕。"

"怕什么?"

"怕你以为,你什么都能救。"

那天晚上,我把药箱打开,想看看那把剪刀。

红布还在。

剪刀不在了。

我问奶奶,剪刀呢。

她说,收起来了。

"等你该用的时候,我给你。"

04

我回村三年,接生接了六十多个。

1995年冬天,村里死了第三个媳妇。

第一个是1990年,王家老二家的,叫春桃。

第二个是1993年,赵家老四家的,叫桂英。

第三个是1995年,还是王家,春桃的小叔子媳妇,叫小翠。

都是难产。

都是头胎。

都是生到一半,人就不行了。

孩子都活了。

都是男娃。

村里人说,这是"换命"。

娘拿命,换儿子的命。

我不信这个。

我在卫校学过,难产有难产的道理。

胎位不正,骨盆窄,产程太长,子宫破裂。

都有原因。

可这三个,我一个个问过。

她们的身体都好。

她们的产检都正常。

她们都是在最后一个月,忽然"不行"的。

我去过王家。

春桃的婆婆坐在门口择菜。

我蹲下来,帮她择。

"婶子,"我说,"春桃那年,有什么不对劲?"

她的手停了一下,又接着择。

"没什么不对劲。"

"她生之前,掉头发吗?"

"掉。"

"厉害吗?"

"一梳一把。"

"牙呢?"

"牙也松。"

"她说过嘴里有金属味吗?"

老太太抬起头。

"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随便问问。"

她把手里的菜往盆里一摔。

"人死了,你别再折腾她。"

我站起来,走了。

走出去十几步,我听见她在后面说了一句。

"那时候,谁知道那是病。"

我又去了赵家。

赵家老四不在家,出去打工了。

他娘说他一年回来一趟。

屋里墙上贴着一张奖状,是给孩子的。

"三好学生"。

孩子七岁,上一年级。

我问他奶奶,孩子身体怎么样。

老太太说,孩子手抖。

"写字抖。"

"吃饭也抖。"

"县里看过,说是缺钙。"

我没说话。

我在卫校学过。

汞中毒的三个样子:掉头发,牙龈出血,手抖。

娘是这样。

娃也是这样。

我从赵家出来,天已经黑了。

村口的路灯没有亮。

我站在黑地里,想了很久。

我想起奶奶那句话。

"这碗饭,吃一口,就欠一条命。"

我问过接生的稳婆。

都不肯说。

只有一个喝多了,说了一句。

"她们都吃了东西。"

"什么东西?"

他打了个酒嗝。

"红纸包的。"

05

那首歌,我从小就听。

村里的孩子跳皮筋,唱的就是它。

"正月里,雪打灯,

三个嫂子抬出门。

一顶轿,两盏灯,

轿里坐着个送子翁。

送子翁,白胡子,

手里提着个红纸包。

红纸包,甜又香,

吃下去,生儿郎。

儿郎落地娘落地,

一寸黄土一寸霜。"

我一直以为,那是哄孩子的。

小时候我唱过。

唱到"娘落地",我问我奶奶:"娘落地是什么意思?"

她正在纳鞋底。

针停了。

她抬头看我。

"谁教你唱的?"

"二丫。"

她把手里的鞋底放下。

"以后别唱。"

"为什么?"

"不吉利。"

"哪里不吉利?"

她没说话。

她抬手,在我脸上打了一下。

不重。

可我记住了。

那是她唯一一次打我。

直到那年腊月,我在奶奶的灵前守夜。

几个孩子在院子里玩,又唱起来。

唱到"三个嫂子抬出门",我忽然坐直了。

三个。

1990,1993,1995。

正好三个。

我出去问他们:"这歌谁教的?"

孩子们说:"陈老倌。"

"哪个陈老倌?"

"打鼓的那个。"

"他还教了别的吗?"

"教了。"

最小的那个孩子仰起脸。

"还有一句,他说不能唱。"

"哪一句?"

"第四个嫂子不出门。"

我站在雪地里,半天没动。

我连夜去了他家。

雪没过脚脖子。

我走一路,想一路。

一顶轿,两盏灯。

送子翁,红纸包。

"吃下去,生儿郎。"

"儿郎落地娘落地。"

"第四个嫂子不出门。"

"不出门",是埋在屋里的意思。

我第一次觉得,这首歌不是唱给孩子听的。

是唱给死人听的。

06

陈老倌八十了。

耳朵背,眼睛还亮。

他一个人住,屋里堆着鼓、锣、纸扎的马。

我问他那首歌。

他坐在火塘边,半天没说话。

"谁让你问的?"

"我自己想问。"

"别问。"

"为什么?"

他把火钳往火里一捅。

"问了,你也活不长。"

我没走。

我在他家坐了一夜。

火塘里的炭,一层一层地白。

天快亮的时候,他开口了。

"这歌,不是你奶奶教的。"

"是老辈子传下来的。"

"传了多少年?"

"不知道。"

"我小时候就会唱。"

"唱的是谁?"

他看着我。

"唱的是这村里,吃红纸包的女人。"

"红纸包里是什么?"

"药。"

"什么药?"

"何仙姑的药。"

他往火里吐了口唾沫。

"这药,吃了能生儿子。"

"生不出来的,就死人。"

"死一个,唱一遍。"

"唱到第十个,就没人记得唱的是谁了。"

"那你记得吗?"

他很久没说话。

"我记得三个。"

"三个?"

"我自己的儿媳妇,是一个。"

他伸出手,在火塘边上数。

"还有两个,是前头的。"

"再往前的,我记不住了。"

我把身子往前挪了挪。

"陈伯,何仙姑的药,卖了多少年?"

"我记事的时候,她娘就在卖。"

"她娘?"

"她娘是个巫婆。"

"后来她娘死了,她接着卖。"

"她还有个师父。"

"什么师父?"

"一个挑货郎担的。"

"外乡人,白胡子。"

"来的时候,挑着两个筐。"

"一个筐里是针线,一个筐里是药。"

"他在这村里住了三年。"

"走的时候,把药方留下了。"

"留给谁?"

"留给何仙姑她娘。"

我看着火。

"歌里那个送子翁,就是他?"

陈老倌没说话。

他往火里添了一块炭。

"你奶奶找过她。"他说。

"什么时候?"

"很多回。"

"最后一回,是七一年。"

我心里一紧。

"七一年,怎么了?"

他把火钳放下。

"七一年正月,你娘死了。"

"你奶奶从你家出来,直接去了何仙姑家。"

"那天雪大。"

"她把何仙姑的门帘,一剪刀铰了。"

"铰成两半。"

"何仙姑在屋里,三天没敢开门。"

07

何仙姑住在村东头。

一间瓦房,门口挂着一串红布条。

她不种地,不喂猪。

她跳神,算命,卖药。

村里人叫她仙姑,没人叫她名字。

我去的时候,她正在晒药。

簸箕里摊着一片一片的东西,红红白白。

"苏家丫头。"

"你奶奶刚走,你就来我这儿,不合适吧。"

"我来问一味药。"

"什么药?"

"红纸包。"

她的手停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抬起头,笑了。

"什么红纸包?"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奶奶接了一辈子生,你问她去。"

"她死了。"

"那就没人知道了。"

她把簸箕端起来,往屋里走。

我站在院子里,看见她的药柜。

第三层,最里面,摆着一个白瓷罐。

罐子上没有字。

罐口封着蜡。

我问她:"那罐里是什么?"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

"朱砂。"

"镇邪的。"

"卖不卖?"

"不卖。"

她把门关上了。

我站在雪地里,闻见一股味。

不是香的。

是腥的。

我在她门口站了很久。

门上那串红布条,被风吹得直响。

我想起陈老倌的话。

七一年,奶奶把这门帘铰了。

现在这门帘是新的。

红的,很新。

像是今年才挂上的。

我又想起她刚才那双手。

她的手很白。

白得没有一点血色。

我在卫校见过这种白。

是常年碰水银的白。

08

腊月二十六,李家来砸门。

李建国在外头喊:"苏禾!苏禾!"

"我媳妇要生了!"

我披衣服起来。

奶奶的话在耳朵边上响。

别接李家的生。

我站在门后,没动。

门被砸得直晃。

"苏禾!你是接生的不是!"

"人命关天!"

我开了门。

李建国一把抓住我的胳膊。

"快!秀云不行了!"

我甩开他。

"等我一分钟。"

我回屋,打开柜子。

奶奶的药箱在最底下。

我把它抱出来,吹了吹灰。

剪刀用红布裹着,放在最上面。

我把剪刀揣进怀里。

出门的时候,我又看了一眼奶奶的遗像。

她看着我。

我把门带上。

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

李建国在前面跑,跑几步回头等我。

"你快点!"

"她什么时候开始疼的?"

"昨天后半夜。"

"破水了吗?"

"破了。"

"什么颜色?"

他愣了一下。

"什么什么颜色?"

"水,是不是清的?"

"我不知道。"

我心里往下沉。

走到巷口,我听见有人在唱歌。

几个孩子,缩在屋檐底下,唱那首童谣。

"正月里,雪打灯……"

我停下脚步。

李建国回头:"你干什么!"

"没什么。"

我继续走。

雪落在脖子上,很凉。

我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

秀云,是第四个。

走到李家院门口,我看见灶房的窗户亮着。

窗台上摆着一只碗。

碗上盖着一张红纸。

09

秀云躺在炕上,脸白得像纸。

炕席底下垫着草木灰。

她已经疼了一天一夜。

我摸了摸她的肚子。

硬得像一块石头。

"什么时候破的水?"

"昨天夜里。"

"什么颜色?"

她婆婆在门口接了一句。

"问这个干什么。"

"羊水什么颜色,我得知道。"

"黄的。"

"清的吗?"

老太太不说话了。

我掀开被子看了一眼。

褥子上有一片绿。

墨绿。

我在卫校学过。

羊水发绿,是孩子在里头拉了胎粪。

是缺氧。

再拖,孩子就没了。

她的手放在肚子上。

孩子的头在左边,身子在右边。

横位。

横在里头,出不来。

再拖下去,子宫要破。

"烧水。"我说。

"烧开水,越多越好。"

"剪刀,放锅里煮。"

李家的老太太不动。

"煮什么剪刀?"

"消毒。"

"消什么毒?"

"不煮,剪了脐带要死人的。"

她啐了一口。

"我们生了八个,也没煮过。"

"你家生了八个,"我说,"死了几个?"

她的脸一下子变了。

"你说什么?"

"我说,锅在哪儿。"

李建国从外头进来。

"娘,烧吧。"

"烧什么烧!"

"烧!"他吼了一声。

老太太愣了。

她这辈子没听过儿子这么跟她说话。

她转身出去了。

灶房里传来锅盖响。

我把秀云的手抓住。

"秀云,听我说。"

"孩子横着,我要把他转过来。"

"会疼。"

"你忍着。"

她点头。

眼泪从眼角流下来。

我上手。

隔着一层肚皮,我摸到孩子的头。

一点一点,往下推。

秀云叫了一声。

不是喊疼。

是喊:"药……"

"什么药?"

"红纸包……"

"我吃了三个月……"

我心里一沉。

手上的劲,差点松了。

"谁给你的?"

她没答。

她已经听不见了。

我低下头,凑到她耳边。

"秀云,你听着。"

"孩子在你肚子里,快不行了。"

"你要是想让他活着出来,就跟我使劲。"

她的眼皮动了一下。

她抓住了我的手腕。

抓得很紧。

指甲掐进了肉里。

"使劲。"我说。

"再来。"

10

孩子生下来了。

是个女娃。

哭声很响。

我把她包起来,递给李家老太太。

她没接。

她盯着那个孩子,看了很久。

"怎么是个丫头。"

屋里没人说话。

李建国蹲在墙角,抱着头。

我把孩子放在炕上。

秀云还在出血。

我把手伸进去,摸到子宫。

软的。

不收缩。

我在卫校学过,这叫子宫乏力。

再不止血,人就没了。

我烧艾,按压,打针。

我一只手压着她的肚子,一只手掐着表。

一分钟,两分钟。

血终于止住了。

我的胳膊酸得抬不起来。

秀云睁开眼。

"孩子呢?"

"在。"

"是男是女?"

我看着她。

"是闺女。"

她愣了一会儿。

然后她笑了。

"闺女好。"

"闺女不用吃红纸包。"

老太太在外头骂。

骂得很响。

"赔钱货。"

"白吃了一年的药。"

"我李家的香火,断在你手里。"

我没出去。

我坐在炕边,看着秀云。

"秀云,"我说,"那药,谁给你的?"

她看着房梁。

"何仙姑。"

"吃了多久?"

"三个月。"

"她怎么说的?"

"她说,吃了准生儿子。"

"她还说,村里都这么吃。"

"婆婆信,我就吃了。"

"吃完什么感觉?"

"掉头发。"

"牙也松。"

"我以为是怀娃怀的。"

我低头,看见炕沿上放着一只碗。

碗底还剩一点药渣。

"这碗,是你婆婆端来的?"

她点头。

"每天一碗。"

"端了三个月。"

我把碗端起来。

碗底那层渣,是暗红色的。

我用指甲刮了一点,包进手绢里。

"苏禾。"

"嗯。"

"我会死吗?"

我把手绢系好,塞进兜里。

"不会。"

"你出了这么多血,都没死。"

"你命硬。"

她看着我。

"你骗人。"

"嗯。"我说,"我骗人。"

11

我把那只碗端出来。

碗底有一层渣。

我用手指蘸了一点,放在舌尖上。

苦。

还有一点腥。

不是草药的那种腥。

是金属的腥。

我回屋,把奶奶的银镯子找出来。

镯子放在药渣里,压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镯子白了一层。

不是发黑。

是发白。

像蒙了一层霜。

我用指甲一刮,刮下来一层粉。

我在卫校学过。

水银吃银。

朱砂。

雄黄。

这些东西,古书上叫"转胎药"。

吃了,能把女胎转成男胎。

转不成。

只会把孩子毒坏,把娘毒死。

我把药渣包起来,揣进怀里。

第二天,我去了何仙姑家。

她的门锁着。

我从后墙翻进去。

药柜第三层,那个白瓷罐还在。

我打开蜡封。

里面是红色的粉末。

我用纸包了一点。

柜子底下,压着一沓纸。

不是账本。

是一沓红纸。

每一张红纸上,写着一个名字,一个日子。

我一张一张翻。

越往下,纸越黄。

小翠。

桂英。

春桃。

翻到最后一张。

上面的名字,是我娘。

苏兰。

一九七一年,正月初七。

我站在她屋里,手一直在抖。

墙上贴着一张黄纸。

上面用炭写着那首童谣。

写到"第四个嫂子不出门",炭笔断了。

断在"不"字上。

我把那张黄纸揭下来,叠好。

我出门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雪还在下。

我把红纸揣在怀里,用手按着。

按得很紧。

像是怕它跑了。

12

我娘叫苏兰。

她死的那年,二十岁。

那年,我出生。

我去找陈老倌。

他看了那张红纸,手抖了。

"这张纸,你从哪儿弄的?"

"何仙姑家。"

他闭上眼。

"造孽。"

"陈伯,"我说,"我娘,是不是也吃了这个?"

他不说话。

"她是不是也难产?"

"是不是我奶奶,把我从她肚子里抱出来的?"

他睁开眼。

"你都知道了?"

"我不知道。"我说,"我在猜。"

他叹了口气。

"那年正月,雪下得跟今年一样大。"

"你娘生了三天三夜。"

"生不下来。"

"你奶奶守了三天。"

"最后,她拿剪刀,剖开了你娘的肚子。"

"把你抱出来的时候,你娘已经没气了。"

"你奶奶抱着你,在雪地里坐了一夜。"

"第二天,她把你的名字,写在了自己的手心里。"

"苏禾。"

"禾苗的禾。"

"她说,你是从土里长出来的。"

我坐在火塘边,半天没说话。

"药是谁给她的?"

陈老倌看着火。

"你爷爷。"

"我爷爷?"

"你爷爷想要个孙子。"

"你娘头一胎,怀的就是你。"

"你爷爷去求的药。"

"你奶奶拦过。"

"没拦住。"

"你爷爷说,人家都吃,怎么就你金贵。"

我闭上嘴。

火塘里的炭,噼啪响了一声。

"我奶奶,为什么不拦死?"

"拦了。"陈老倌说。

"她跪在院子里,跪了一夜。"

"你爷爷没理她。"

"第二天,药就端到你娘炕头上了。"

"你奶奶站在门口,看着你娘喝下去。"

"她什么也没说。"

"从那天起,她再没跟你爷爷说过一句话。"

"一直到你爷爷死。"

我抬起头。

"我爷爷什么时候死的?"

"八二年。"

"死的时候,你奶奶没哭。"

"她坐在灵前,磨了一夜的剪刀。"

"陈伯,"我说,"她为什么不告何仙姑?"

"告不动。"

"她手里有红纸。"

"有红纸,也有人。"

"她知道是谁卖的。"

"她知道,她告不动。"

"为什么?"

陈老倌看着我。

"因为她自己,也动过刀。"

我没说话。

我知道他说的是哪一刀。

他说的是一九七一年正月初七。

他说的是我娘。

13

我回家,翻出奶奶的剪刀。

木柄上,有四道刻痕。

我以前以为,是用久了磨的。

现在我知道了。

一道,一条命。

第一道,最深,边缘都磨圆了。

最后一道,木茬还是白的。

我从第一道数到最后一道。

第一道,是我娘。

一九七一年。

那时候我还没满月。

我把剪刀翻过来,对着灯看。

最深的那道,边上有一圈很细的划痕。

像是刻了很多遍。

刻了又刻。

我忽然想起来。

每年正月初七,奶奶都不吃饭。

她一个人坐在灶房里。

手里拿着剪刀。

我一直以为,她在磨。

那天晚上,我把剪刀磨了一遍。

磨到半夜。

磨完了,刃口能照见人。

第二天,村里开祠堂。

李家给孙女办"洗三"。

其实是商量,把孩子送人。

我去了。

我站在祠堂门口。

"李叔。"

李满仓坐在上首,端着茶。

"苏禾,你来干什么?"

"我来还一样东西。"

我把那沓红纸,放在供桌上。

"这是何仙姑的。"

"上面有名字。"

"三个,是这几年死的媳妇。"

"一个,是我娘。"

祠堂里,一下子静了。

供桌上摆着三牲。

香烧到一半,灰掉下来。

落在红纸上。

14

李满仓把茶碗放下。

"你一个丫头片子,胡说八道什么。"

"我是不是胡说,问问何仙姑就知道了。"

"仙姑是善人。"

"善人卖水银?"

我把那包红粉,倒在供桌上。

"这是转胎药。"

"吃了生不出儿子,只会死人。"

"三个媳妇,都是这么死的。"

有人站起来。

是王家的老太太。

"你说什么?"

"我说,你儿媳妇不是难产死的。"

"是吃了何仙姑的药。"

老太太的脸,一下子白了。

她扑过来,抓住我的胳膊。

"你胡说!我孙子好好的!"

"你孙子好好的,"我说,"你儿媳妇呢?"

她张了张嘴。

松开了手。

"你孙子手抖。"我说。

"写字抖,吃饭也抖。"

"那不是缺钙。"

"那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毒。"

老太太往后退了一步。

她扶着供桌,慢慢坐了下去。

"李叔,"我转过头,"何仙姑的药,你分几成?"

李满仓的手,抖了一下。

茶碗摔在地上。

碎了。

"你血口喷人。"

"我血口喷人?"

我把那张写着苏兰名字的红纸抽出来。

"这张纸上有我娘的名字。"

"一九七一年。"

"那年你多大?"

"你二十。"

"你在生产队当会计。"

"何仙姑卖药的钱,过谁的手?"

他不说话。

"过你的手。"我说。

"她记账,只写两个字。"

"红纸。"

"一包两块。"

"卖一包,你拿六毛。"

这些数,是我自己算的。

村里人都知道,仙姑卖药,要给李家上供。

上多少,没人说过。

我按三成算的。

李满仓站起来。

他比我高一个头。

他往前走了一步。

祠堂里没人拦他。

我也没退。

"李叔,"我说,"你打死我,这沓纸还在。"

"我抄了三份。"

"一份在我弟那儿。"

"一份在乡里。"

"还有一份,在县医院我老师那儿。"

他停住了。

那天下午,何仙姑的邻居走了。

她走了二十里,去了乡派出所。

第二天晌午,县里的车开进了村。

15

何仙姑被抓了。

警察在她家搜出了七斤水银,三斤朱砂。

还有一本册子。

上面记着四十七个人。

一个人,一包药。

活下来的孩子,三十一个。

活下来的娘,十九个。

剩下的,都在这村里的土里。

二十八年。

二十八个女人。

我把这个数在心里过了一遍。

县里来的人,在祠堂门口摆了一张桌子。

让吃过药的媳妇来登记。

来了一整天。

来了十九个。

有个女人抱着孩子,站在桌子前,半天不说话。

"我吃了。"她说。

"我命大。"

"我生了个儿子。"

"我儿子今年五岁。"

"他不会说话。"

她说完,把孩子往前推了推。

孩子看着她,眼睛很亮。

就是不说话。

登记的人低下头,写字。

写了很久。

李满仓也被带走了。

他分了三成。

他是何仙姑的表哥。

村里人围在祠堂门口,没人说话。

男人们蹲在墙根,抽烟。

女人们抱着孩子,站在后面。

有个女人忽然哭了。

哭得很响。

接着,又一个哭了。

一个接一个。

那天,落雁村的女人,哭了一下午。

我站在人群外头。

我没哭。

我怀里揣着一把剪刀。

木柄上四道痕,硌着我的胸口。

我想起那首歌。

歌里唱"三个嫂子抬出门"。

不是因为只死了三个。

是因为三个好唱。

我娘的名字,不在歌里。

她死在歌外头。

16

秀云没走。

她抱着孩子,住在西厢房。

李家要把孩子送人,她不肯。

"这是我的闺女。"

"我自己养。"

开春的时候,她给孩子上了户口。

名字是她自己起的。

叫李安。

平安的安。

上户口那天,她抱着孩子来找我。

"苏禾,你给称称。"

我把孩子放进奶奶那杆小秤里。

"六斤整。"

"奶奶那杆秤,"我说,"称过一百多个娃。"

"准吗?"

"准。"

她笑了。

"比刚生下来重了一斤。"

正月十五,我去邻村接生。

那家媳妇生了个闺女。

婆婆站在门口,脸拉得老长。

"又是个赔钱货。"

我把孩子包好,抱到她面前。

"大娘,"我说,"你看看她。"

"她的手,五根指头。"

"她的眼睛,会看人。"

"她不是赔钱货。"

"她是个人。"

婆婆没说话。

我把孩子递给她。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

孩子打了个哈欠。

老太太的嘴角,动了一下。

满月那天,秀云来请我。

"苏禾,来喝满月酒。"

我愣了一下。

村里的规矩,接生婆不进喜堂。

这条规矩,奶奶守了一辈子。

"我不去了。"我说。

"你得来。"

"这是规矩。"

"什么规矩。"她说。

"我闺女是你从鬼门关拉回来的。"

"你要是不来,这酒我不办。"

她拉着我的手,把我拽进了堂屋。

堂屋里摆了三桌。

上首空着一个位子。

"坐那儿。"她说。

我坐下了。

那一桌坐的都是女人。

赵家的老太太,秀云的婆婆,还有几个我不认识的。

秀云的婆婆一直低着头。

酒过三巡,她端起碗,站起来。

她冲我举了举。

"苏大夫。"

我没应。

"那三个月,"她说,"是我端的。"

"我以为,就是求个孙子。"

"我不知道会死人。"

她把碗里的酒泼在地上。

"我对不起她。"

我没说话。

我把碗里的酒喝了。

那天散席,天已经黑了。

我走到巷口,有人站在那儿。

是春桃的婆婆。

她手里拿着一双鞋。

虎头鞋,红的,针脚很密。

"这是春桃做的。"她说。

"她做了两双。"

"一双给娃。"

"一双,她说留着,给下一个。"

"没有下一个了。"

"这双,你替我烧给她。"

我接过那双鞋。

鞋底上绣着两个字。

平安。

那天晚上,我回家。

路过村口,听见几个孩子在唱歌。

唱的是一首新歌。

"正月里,雪打灯,

一个嫂子笑出声。

不烧香,不拜神,

生个闺女也过年。"

我站在雪地里,听了很久。

我摸了摸怀里的剪刀。

木柄上,四道刻痕。

我想,等哪天,我要把这些痕磨平。

不是忘了她们。

是让它,不再往上添。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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