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婚第二日,婆母将一筐针线活推到我面前。
“一家人的衣裳,往后就交给你了。”
我说自己不大会,她说熟能生巧,做妻子的总得尽些心。
于是我先替夫君补了一件衣裳。
左边袖口齐腕,右边短了三寸。
夫君穿着它去见了亲戚。
回来的时候,婆母亲自把针线筐搬走了。
他站在门边,问我:“还有什么不大会的?”
我看了他一眼。
“做饭。”
他想了想。
“这个先别拿我试。”
01 针线闹乌龙
嫁进沈家之前,我娘问过媒人三回,沈砚有没有什么不好的毛病。
媒人说,知书达礼,性子稳重,不爱饮酒,更不去那些不该去的地方。
我娘还想问,我爹已经点了头。
后来我才知道,沈砚也问过媒人,我有没有什么不好的毛病。
媒人说,温柔安静,贤惠勤快,尤其一手好针线。
我们两家离得不远,媒人的胆子却很大。
我爹开纸铺,我自小在铺里长大,会看纸、认字,也会替客人挑画笺。至于针线,我娘努力教过,最后说不成,这孩子像她爹。
我爹听见,赶紧将自己正缝着的袜子藏到了背后。
成婚那晚,我就想将这件事告诉沈砚。
可他刚挑开盖头,我抬眼一看,将原本要说的话忘了一半。
他穿红衣很好看,眉眼清清爽爽,鼻梁上沾着一点金纸屑。大概是方才进门时,被人撒进来的。
我盯了两眼,他以为我有什么事,俯身问怎么了。
我伸手,替他拿掉了。
他站直,耳朵有点红,问我饿不饿。
我说饿。他便端了碟点心过来,自己去洗脸换衣。我吃到第三块,已经觉得这门亲事还不错。
直到第二天,婆母孟氏端出了针线筐。
里头有旧衫、鞋面、几块裁好的布,还有一条没绣完的抹额。
她说,沈家虽请着人做事,贴身的衣物却该出自自家女人的手,穿着才熨帖。
“你嫁过来,也不必急着做旁的。先把你夫君这件补好。”
她挑出一件青衫,袖口磨破了。沈砚常替家里往书铺送货,平日便穿这个。
我老实说不大拿得住针。
婆母顿了顿,说媒人可不是这样说的。
“我知道。她还说我安静。”
我娘只当她夸大两句,没想到沈家竟真准备好了活。
婆母身边的方妈妈忍不住笑,赶紧又收住。
婆母将线团塞进筐里,说年轻人哪有天生会的,慢慢学就是。方妈妈手艺好,能指点,但不许替我做。
我也不是一点不想学。总不能往后自己的衣裳破了,都得带回娘家。
我抱了筐回屋,请方妈妈教我。她先教我将破损处拆开,折进去一点,再细细缝住。
第一针扎了手,第二针扯紧了,第三回觉得前面没缝好,又拆。
方妈妈劝我歇一歇,我想起婆母说的心意,还是将最后一点缝上。
沈砚傍晚回来,看见衣裳平铺在榻上,先说了一声有劳。
等他提起来,屋里便安静了。
他将两边袖子合到一起,量了一遍,又量了一遍。
我说别量了,确实不一样长。
“怎么短的?”
“拆了几回,边上的线散了。我想着把毛边剪掉,就齐了。”
“然后呢?”
“然后它就越来越齐,也越来越短了。”
他低头看了半晌,嘴角动了动。
我说想笑就笑吧,我娘也笑过,方妈妈刚才还出去笑了一会儿。
他到底没忍住,背过身笑了。
我抱起衣裳,想明天带回去找娘补救,他却先看见了我的手。
食指上点着两个小口子,拇指也有一道红印。
他将衣裳接过去,放到一边。
“今天还做了别的?”
“没有,就这个。”
他没再笑,去叫人拿了点水来,让我先洗手。
我怕他觉得吃亏,赶紧说,我也有会的,并非样样不成。
他问会什么。我说写字、挑纸,还能画些小花样。
“挺好。”
“你不觉得娶错了?”
他将擦手的巾子递过来。
“我又不是找人补衣裳。”
02 穿错袖回门
第三日一早,我收拾回门的东西,沈砚在屏风后换衣。
出来时,穿的正是那件青衫。
我看见他露在外面的手腕,差点把礼盒掉下去。
“你没有别的衣裳了?”
“有。”
“那这件……”
他将右臂抬起来,看看,又放下。
“娘说,你头一回给我做针线,该穿给她看看。”
我原本有点不好意思,听见这句,又看了他一眼。
他神色十分正经,只是站在原地没走,等着我反应。
“你是不是故意的?”
“衣裳是你缝的。”
“我说穿它。”
他低头理了理前襟。
“你若不愿意,我便换。”
我想了想,将礼盒放好,替他拉平左边袖口。
“那去吧。谁问起来,你可别说是我让你穿的。”
他答应得很快。
出门要向婆母请安。偏巧姨母也在,正同她说下月初八外祖母寿辰的事。
姨母的夫家姓周。她嗓门亮,见人总爱先夸几句。她一看我,就说新媳妇养得好,成亲几日,气色越发水灵。
我正要道谢,她看见了沈砚的手。
“你这袖子怎么了?”
沈砚规规矩矩行礼,抬手时,那截手腕露得更清楚。
“她补的。头一回给我做,我穿上给娘看看。”
婆母手里的茶盏落回碟上。
“怎么缝成这样?”
我说我拆过几回,没掌握好。
姨母过来摸了摸袖口,说是初学,针脚还得练。
沈砚点头,说娘也这么说,等这件练完,筐里还有一件父亲的,正好接着练。
婆母立刻坐直了。
公爹今日要见客,午后还得去赴一位老友的宴。他的衣裳,实在不方便给我练。
“那些你先放着。方妈妈,一会儿把筐搬回来。”
我刚应好,姨母却说不能光看样子,难得新媳妇肯用心。
沈砚看了看她,问姨父喜欢什么颜色。
“怎么?”
“我这里还剩些布,给姨父也做一件。她多练几回,说不定就会了。”
姨母将伸出去的手收回来,笑说这事以后再说,今日回门要紧。
我们便出了门。
上车前,沈砚问我,他这件要不要也脱下来,省得我爹娘担心。
我本来想说要,抬头看看,忽然又觉得,他穿着也没那么难看。
不过是露出一点手腕。人好看,衣裳就没有那么要紧。
我将他长的那边袖子折起来,挽到差不多高。
“这样吧。”
他低头看着我的手,没有动,等我挽好,才扶我上车。
我娘听完这件事,先是心疼我手,再看沈砚,忍了好一会儿,还是笑得直扶桌。
我爹坐在旁边,也抬袖子挡着脸。
沈砚也笑了,却没跟着说我针线不好。
“是我自己挑的这件。”
后来再有人问起,他也只这么答。
回程时,我特意从娘家带了几块细软的布,想请方妈妈把他的袖子接好。
他却问我,是不是终于肯信他没有嫌弃。
我将布包抱在怀里,点点头。
他低头笑了笑。
过了一会儿,挽起的袖口松下来。我放下布包,替他重新折好。
他的手腕搭在我掌心,等我理平了,也没急着收回去。
03 拒绣屏护夫
回到沈家,针线筐果然搬走了。
可姨母还惦记着我的手艺。
没过两日,她请婆母过去商议寿礼,连我也叫上。案上铺着松鹤延年的花样,四扇围屏,从松针到鹤翅,没有一处像我能绣的。
姨母先问我的手好了没有。
我说快好了。
“那正好。”
我赶紧将手藏回袖里。
她说下月初八是外祖母寿辰,已同亲眷提过,沈家新娶的外孙媳妇针线好,要亲手绣一架寿屏。
我看看婆母。
婆母也没料到,先问了一句:“这事你什么时候说的?”
“前几日。二嫂正夸她家媳妇能干,我便提了一嘴。”
“你又没见过她绣。”
“媒人说的,还能有假?”
我实在忍不住:“那件青衫,您倒是亲眼见过。”
姨母摆摆手,说那么大的屏,谁会真叫我一针针绣。找几位绣娘赶出来,我添两针,挂上名字,也就是我的心意。
“拿得出去,娘和你婆母都有脸面。”
我没去拿花样。
“那还是写绣娘的名字吧。我那两针,说不定还要请她们拆。”
婆母偏过头,咳了一声。
姨母只当我在说笑:“你这孩子,就是实心眼。绣娘做多少,谁还追着问?”
“可您方才不是说,要我亲手做?”
她端起茶,过了一会儿才道,旁人家新媳妇进门,总有些拿得出手的东西,我若什么也不做,难免叫人议论。
这话我听明白了。
她已经将我夸出去了,如今得由我将自己变成她夸的那个样子。
我伸手,将花样推回去。
“我会画花笺。外祖母若喜欢,我画几张送去。绣屏实在做不成,您得替我同亲眷说一声。”
“画几张纸,也太轻巧。”
一直坐在我身边的沈砚抬起头。
“外祖母收过我不少字,也没嫌过轻。”
“你们男人,自然不一样。”
“我也只用了纸。”
姨母看了看他,又看我,忽然笑了。
“怪不得不肯做,原来有人撑腰。”
我脸上有点热。沈砚却将那张花样卷好,递还给她。
“这架子高,放外祖母屋里还挡窗。我们另挑个小的,她想放哪儿就放哪儿。”
婆母终于点了头。
“先照你们的意思做。做完拿来给我看看。”
姨母见她也应了,只好收起花样,临出门还说,年轻夫妻想一出是一出,往后过日子,总不能事事由着性子。
沈砚替我拿来披风,等着我伸手穿。
我穿好,偷偷问他,真觉得画花笺行?
“行。”
“你还没见过我画。”
他停了一下。
“那我今天能看看吗?”
04 扇子变
出了周家,我问沈砚,外祖母最喜欢什么花。
他认真想了一会儿。
“春天赏过桃花,夏天院里有荷花。秋天去看菊,冬天剪梅枝插瓶。”
“最喜欢哪一种?”
“都喜欢。”
我又问她屋里摆着什么。他说窗边有一张小几,外祖母总在那里喝茶,有时候端着茶,望着院子就忘了喝。
“那画十二张,一月换一张,摆在她喝茶的地方。”
我娘家卖一种小折屏,木框里可以换花笺。旧纸抽出来,新纸插进去,比大围屏好搬,也不用往墙上钉钉子。
沈砚听完,问能不能给他也留一张。
我说先做寿礼,他的往后排。
他应下,陪我去了纸铺。
我爹见我们来,先看他的袖口。
方妈妈已经接好了,两边一般长。
我说来买纸,我爹才放心,转身拿出最贵的那刀。沈砚伸手掏钱,他又摆手,说女儿自己用,拿去就是。
两个人推了两个来回,我将最上面一张迎着光看了看。
“爹,这个不行,画花容易洇。拿东边柜子里那刀。”
我爹赶紧换了。
沈砚这回把钱按在柜上,没再拿回来。
出门前,我爹送了他一支笔,让他有空来坐,不必回回带东西。他将笔收好,笑着应了。
晚上,我占了书房的大半张桌子。
剩下那一点给沈砚写字,他还得替我看颜色,递清水。花枝画到哪儿,他的书便往旁边挪一点。
后来我索性将一支细笔交给他,让他帮着点花蕊。
他比我还小心,点完一朵,要拿远看一遍。我又觉得花瓣该添些颜色,两个人凑着改,半个时辰只画好一小枝。
方妈妈来添灯,问今日能不能画完。
我看看窗外,才发觉天已经黑了。
沈砚道:“还早,头一张。”
方妈妈看了看铺满桌子的十二张纸,将灯移近了些。
“那少爷今晚可别又接旁的字了。”
我正想问什么字,门外来了周家的小厮。
他提着一只长筐,身后的人也提着一只。放下时,筐沿擦过门框,里头的白扇哗啦响了一阵。
姨母说外祖母寿宴要给宾客备些回礼,请沈砚在扇面上题字。都是一家人,他的字又好,何必花钱找外头的人。
我抽出一把,是泥金的纸面,扇骨倒做得细。
“多少?”
“四十八把。”
沈砚已经站了起来,听见数目,脚步一停。
“不是十二把吗?”
小厮赔笑,说太太想着亲戚多,索性都备上,横竖一把也只写几个字。
他又放下一叠名帖,说姨母要给每位客人配一首应景的诗,请沈砚挑。长辈喜欢松柏,小辈喜欢花草,得各写各的,再落款署名。
我翻了两张。姨母说得倒轻巧,连用哪首诗都得从头挑。
小厮又说,初六得送回去,周家还要装匣。
人走后,我数了数。
四十八把,齐齐整整。我将那枝小花先挪到一旁。
沈砚把筐移到地上,重新摊开花笺。
“先把这张画完。”
我没有拿笔。
“你什么时候答应的?”
“成亲前。姨母说给几位长辈备十二把,让我得空写一写。”
“十二把,怎么就变成四十八把了?”
他也看着那两筐扇子,半晌,抬手按了按眉心。
我这才发现,替我说话时那样利落的人,轮到自己的事,竟不知道怎么开口。
05 当众护夫君
接下来两日,他白天出门送货,晚饭后回来挑诗、写扇子。
一位舅父要松柏的,一位舅父不喜松柏,得写竹。老人家的名讳也要避开,有一首已经挑好,对过名帖,又得另换。
写好一把,摊开晾着,桌子不够,连我画花的地方也让出来。
有一晚我端了茶回来,看见他将一把扇子挑出去。
最后一个字洇了,墨沿着纸纹散开。
“这把面上矾上得不匀。你再写也是这样。”
他低头看看,问能不能补。
“补不好,另换扇面才行。谁买的?”
他没答,先将杯子接过去,叫我早些歇。
我站在旁边,看他把写好的扇子一把把收拢。右手还握着笔,指节上有一块压红的印子。
“你不想写四十八把,是不是?”
他看我一眼,笑了。
“这么明显?”
“那你还写。”
“从前也帮她写过帖子。拿来了,想着写完也就算了。”
“这回写完,下回便是八十把。”
“许棠。”他将笔搁下,“我知道。”
他说完,屋里静了一会儿。
我有点懊恼。明明是来心疼他的,开口却像在教训人。
我搬了张凳子,坐到他身边。
“我还想让你陪我画花。”
“明日陪。”
“昨日也这么说。”
他看向被挤到案角的花笺。那枝小花已经干透,我还没往下画。
“要不,我明晚早些回来。”
“然后再写到半夜?”
他没说话。
我伸手去拿那把洇了的扇子。
“这把也不能算你写坏的。明日我们去一趟周家,先把余下的送回去。”
他按住筐沿。
“我去说就行。”
“我也去。姨母还在等着我绣屏,我得再告诉她一遍。”
翌日,我将那把扇子拿去扇铺,请师傅换掉有毛病的纸面。午后,沈砚重写了这一把,凑足答应的十二把,其余三十六把一并装回筐。
姨母见我们来,先笑着叫人添茶。
等看见两只筐,她便问,怎么这么快就写好了。
沈砚将十二把递过去。
“这些写完了。多出来的来不及,姨母另找人吧。”
姨母的手顿在半空。
“还有好几日,怎么来不及?”
“我白日要去铺子里。家里的寿礼也没做完。”
“你那几张字,哪天不能写?先将这边的赶出来。”
我听见这句,将另一只筐往她面前推了推。
“我们的礼也得按时送。不能先把别人的都做完,自己的倒空着手。”
她看向我,笑意淡了些。
“砚儿从前可没这么多讲究。”
沈砚正要开口,我接了话。
“从前他没成亲,如今得陪我。”
话说出口,我的脸先烫了。
姨母也愣了一下。
沈砚转头看我,嘴角一点点弯起来。我在桌下碰了碰他膝盖,叫他别只顾着笑。
姨母将茶盏一放。
“姑娘家出嫁,是来照应夫君的,哪有成天缠着他陪你的道理?”
“我没缠着他去赌钱,也没缠着他买首饰。就是不想他夜夜写到那么晚。”
“几把扇子,至于?”
“那多出来的,请表兄写,行吗?”
“你表兄这些日子要陪我去孟家张罗,哪有工夫!”
话音落下,她自己也停了一下。
我点点头:“那便请外头写字的先生。您疼表兄,我也心疼沈砚。两个人都不累着,多好。”
沈砚的手在桌下握住了我的。
我原先还想客客气气讲几句,被他一握,全忘了。
姨母看着那只筐,半天,才说已经同亲眷夸过,是沈砚的亲笔。
“人家都等着,你叫我怎么交代?”
沈砚将写好的十二把摊开。
“这些是。旁的别这么说就行。”
我们走时,姨母没送到门口。
才出周家,沈砚便问我,那句心疼是不是说给姨母听的。
我看着他。
他原本还在笑,见我不答,慢慢收了笑。
“你手给我。”
他伸过来。我掰开他握笔的几根手指,看看那块红印,又握了握。
“写得疼不疼?”
他摇头。
“那你再写两日,我就要心疼了。”
他反手将我的手握住,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好,不写了。”
06 甜汤伴画笺
当晚,书房一下宽敞许多。
沈砚将我那枝小花摆回桌子正中,重新倒了清水,问今日画什么。
“白梅。你不是说,她冬天常剪梅枝插瓶?”
他坐下,刚拿起笔,我便将那张花笺转过去,让他先看。
“我还没画完,你先别写。”
他应好,挪开笔,又看了一会儿。
“你怎么一直看?”
“前两日想看,没顾上。”
我将调好的颜色推过去,叫他替我试试浓淡。
这回没画到夜深。一枝白梅,几行小字,落在纸上,疏疏朗朗的。
他问落款怎么写,谁排前头。
我说他是外孙,我是后来的,我排后头。
他先写了许棠,再写沈砚。
“花是你画的。”
我看着两个挨在一起的名字,将自己的凳子往他那边挪了一点。
婆母第二日来看,先问过扇子的事。
我以为她要说我,心里紧了紧,沈砚已经放下笔,说原是自己答应了十二把,余下的是姨母后来添的。
“我知道。她今早来过了。”
婆母拿起白梅,端详了一会儿。
“就说你们只顾着玩,不肯替她分忧。她那边回礼少一件,你俩这边倒多了十二张画。”
我小声道:“还没十二张。”
她看我一眼。
我赶紧闭嘴。
“她从前找砚儿写,一写一摞。我说过几回,砚儿自己都应了,倒显得我小气。”
沈砚低头摸了摸鼻子。
婆母将白梅放下,指了指枝头。
“这儿再去两朵。你外祖母喜欢清静,别画得挤。”
我应下,问她下午能不能同我出去挑个框。
她说还有事,方妈妈便劝道:
“太太,枕套只剩收边了,交给我吧。”
我这才看见婆母指尖缠着一小截白线。
她夜里替外祖母绣枕套,也坐到很晚。方妈妈怕她熬着,想接过去,她总说只剩一点,自己做完就是。
“我给亲娘做惯了的。”
她坐下来,将线从手指上取下,揉了揉肩。
我将画纸叠好,坐到她身边。
她是真的想做,做得也好。可那对枕套要收边,公爹的里衣得换领,沈砚还有一双没做完的鞋,件件都像只差一点。
方妈妈抱着针线筐进来,我下意识往后缩了一点。
婆母瞧见,先笑了。
“你躲什么?又不找你做。”
沈砚也笑,她瞪了他一眼,将筐交给方妈妈。
“把老爷那件领子也改了。剩下几件,找个人来做。”
方妈妈一口应下,抱着筐就走,像怕她反悔。
婆母又要起身,被我拉住。
“框还没挑呢。”
她说家里有管事,挑个框也得自己去?
“我还想去吃甜汤。自己去,怕人家说新媳妇才进门就贪嘴。”
“你都拉着砚儿陪你画了几晚,还怕这个?”
我握着她的袖子,不松手。
她到底叫人取了出门的衣裳。
我们挑过框,在街口坐下来。她只肯点一碗,说两个人尝尝便是,后来吃了几口,又叫掌柜添了一碗。
我忍住没笑,将桂花罐往她面前推了推。
回去时,沈砚问我买了什么。我说框、两碗甜汤,还有几样糕点。
他问下回能不能也去。
婆母拎着盒子,头也没回。
“如今倒有工夫陪我们了?”
他跟在旁边,替她提起另一只盒子。
“有。一直有。”
寿宴前几日,我和沈砚把花笺做齐,请师傅裱好。
出发前一夜,方妈妈送来一个布套,说是婆母叫她做的,套着木匣,路上不怕蹭坏。
我给她看最后一幅,沈砚在旁边低头理自己的袖口。
那件青衫接得齐整,他明日还想穿。
我问他,不怕有人认出来?
“认出来再问,还是那句话。”
他把两只袖子放在一起,朝我笑。
“我自己挑的。”
07 撕贺签明心
寿宴办在孟家老宅。
我头一回去,先被几位舅母拉住,问住得惯不惯,吃得好不好。问到最后,果然有人提起寿屏。
“你姨母说,那上头的鹤,绣得同真的似的。”
我一怔,赶紧道:“不是我做的。我们带的是花笺。”
舅母看看我,又看看廊下。
姨母正吩咐人搬东西,见我们到了,笑着招手,叫先进去给外祖母请安。
沈砚同我对望一眼,将木匣换到另一只手上。
“先送自己的?”
我点头。
外祖母坐在窗边,穿着石青衣裳,看见我们,便叫人拿点心。
“外头认了半日人,饿了吧?坐着吃两块。”
我接过碟子,沈砚也伸手,被她挡了。
“你又不是头一回来。她吃完了再拿。”
我从碟子里挑了一块大的给他。
他接得快,外祖母看见,笑着又叫人端来一碟。
沈砚把木匣放下,我解开布套,正要拿小屏,姨母进了门。
她身后跟着两个伙计,抬着一架蒙红绸的围屏,靠墙放好。贺签垂在架边,写着许棠敬献。
名字下面,还有小小的“亲制”二字。
我将布套放下,走过去。
“姨母,我说过不绣屏。”
她拉住我的手,压低声音:“知道你不会,我替你买了。钱也不叫你出,安心收着这份人情就是。”
旁边一位舅母听见了,说姨母真疼晚辈。
姨母笑着应了一句,又对我道:“一会儿有人问,你就说做得匆忙,有绣娘搭手。都是一家人,不必分得这么清。”
她伸手去揭红绸。
我先将她身边的贺签摘了下来。
“这个得换。”
绸子才揭开一半,厅里已经有几个人看过来。
姨母的笑僵住了。
“你又怎么了?”
“这屏是您买的,不能写我亲制。”
她往旁边看了一眼,放下红绸,挽着我的手要往外走。我站着没动,手里还拿着那张签子。
“我给您重写一张,写周家敬献。”
“你这孩子,非要在今日计较?”
“今日送的礼,今日写明白。过几日再改,就叫人以为是我做的了。”
姨母松开了我。
“叫人夸两句,还能委屈了你?”
我看了看那架围屏。红绸下露出半只仙鹤,羽毛一根根绣得分明,确实好看。
“若只是夸两句,我也爱听。可下回谁家又要寿屏,照着这个来找我,我拿什么做?”
有人忍不住笑了。
我拿着那张签子,认真问她:“到时候还找您出钱吗?”
姨母嘴唇动了动,终于没接。
沈砚已经取来笔墨。我坐到旁边的小几前,将新签写好,吹干,系回原处。
周家敬献。
他替我扶着架子,等我将结系牢,才松开手。
外祖母一直望着这边,这时伸手敲了敲桌沿。
“我的花呢?说了半日,还不让我看。”
我赶紧回去,把小屏摆到她手边。
十二幅花笺按月份排开,木框里先放白梅。外祖母拿近些看,又叫我将桃花和荷花递过去。
我教她将背后的小木条抽开,旧画取出来,便能换新的。
她试了一回,又换了一张。
旁边的人伸长脖子想看,她还没看够,先把匣子往自己手边拢了拢。
“别急,等我看看菊花。”
我站在她身旁,原来准备好的那些客气话,忽然都不用说了。
她喜欢。
我忍不住看沈砚。他也看着我,眼里带着笑,朝我点了一下头。
姨母站在围屏旁,问这画是不是请人描的。
我说自己画的。
她便走近两步,拿起一张看。
“字是砚儿写的?”
“是。”
“那到底还是借了夫君的力。你倒会躲轻省。”
我将花笺翻到落款,指给她看。
“所以写了两个人的名字。您若只夸他,我是不依的。”
舅母笑着招手,问能不能先给她看看桂花。
我递过去,姨母手里便空了。
外祖母低头换好最后一幅,又看了看那架围屏。
“这屏也好,抬去后头摆着。花留下,我今日就要看。”
08 护短大比拼
寿礼看过,众人移到厅里吃茶。
周家带来的回礼扇也摆出来了。我看过,十二把是沈砚写的,另外三十六把印着寿字。姨母到底还是找了铺子补齐。
有个小表妹挑中一把印字的,抱着便不肯换。舅母说另一把是表兄亲笔,她说这把有金粉,摇起来好看。
沈砚听见,也劝她就拿这一把。
姨母瞪了他一眼。
开席时,她把我们叫到近处,像是已将方才那一场放下,亲手给我添了块鱼。
“你们新婚,有话说,有地方逛,我都知道。只是往后日子长,不能总这样。”
我夹鱼的手停住,猜不出她又要教什么。
她转向沈砚。
“你从前脾气好,叫你写几张字,从来没推过。如今娶了媳妇,倒连姨母的话也不听了。”
桌上有人放下筷子。
沈砚道:“我答应的十二把,没少。”
“我说的是扇子吗?我是说,你如今事事由着她,往后她说一句,你就听一句?”
我刚张口,他便在桌下碰了碰我的手。
“她前日叫我别熬夜,我确实听了。”
姨母看着他。
“你还当是好事?”
“是好事。早睡一觉,第二日也精神。”
一位舅母低下头,笑得茶盏都没端稳。
姨母没笑,转向我。
“你瞧瞧,写几把扇子,倒委屈上了。”
我把那块鱼放进沈砚碗里。
“姨母,您也心疼表兄,不肯叫他累着。我疼自己夫君,怎么倒把他疼坏了?”
她一时没找到话,邻桌的姨父却笑了,隔着几个人,问沈砚是不是怕媳妇。
沈砚还没答,姨母已扭过头。
“你又拿糖糕做什么?昨夜是谁牙疼得半宿没睡!”
姨父夹着糕的手停在半空。
“就一块。”
“一块也不成,放下。”
糕放回碟里,姨父换了碗热汤。
我低头喝茶,茶还没入口,肩膀先抖了起来。
沈砚替我将杯子扶稳,低低叫了声许棠。
他不叫还好,一叫,我更想笑。
婆母坐在另一边,将方妈妈送来的匣子打开,给外祖母看她绣的枕套。
姨母像是终于寻到能说的话,立刻夸姐姐这些年从不偷懒,连母亲的东西都要亲手做。
“方妈妈帮着做的。”婆母将缝边翻出来,“花是我绣的,她收的边,做得比我齐整。”
方妈妈站在后头,抿着嘴笑。
“姐姐,谁还分这个。”
“分一分也好,免得往后我少做两件,人家以为我突然懒了。”
婆母将枕套交给外祖母,重新坐下。
“我手头还有几件针线活,想请绣娘代做。你若有相熟的,替我问问。”
姨母应了一声,转头又去盯姨父的糖糕。
席散后,我们陪外祖母回屋。表姐妹围着她看花笺,有人想借旧花样回去临。婆母说借给她就是,想学自己练,别又叫我替她画完。
我应下,心里一松。
外祖母忽然招手,让我坐近些,问那枝白梅真是我画的?
我点头。
“在娘家时就画?”
我说画了好几年,爹铺子里卖的花笺,有些便是我画的。
她叫身边的婆子取来一只旧匣,从里头找出一张牡丹画样,边上压着很深的折痕。
“这个,我年轻时也描过。后来眼睛不行,就放下了。你拿去,看看还能不能用。”
我将纸展开,轻轻抚平。
我说喜欢,问她真能给我?
外祖母笑着点头。
“你便拿着。下月过来住两日,院里菊花还开着,你看真花,比看这个强。”
我先应好,才转头找沈砚。
他站在门边,已经听见,笑着点头。
09 灯下画夫君
出了孟家,婆母说要去买甜汤。
她说得自然,像今日出门,原本就有这一桩。
沈砚替她掀车帘,回头看我,伸出手。
我将手搭上去。他扶着我上了车,坐下后,仍握着。
婆母看见了,将脸转向窗外。
“这回点三碗,谁也别占谁的。”
我实在忍不住,靠着沈砚笑了半路。
隔日回娘家,我娘已听说寿宴上的事。
她先拉我进里屋,问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摘贺签,婆母可恼了。我说没有,又把后来买甜汤的事讲给她听。
她长长松了口气,紧接着又笑。
“你才嫁过去几日,倒把人家母子都哄着陪你吃上了。”
外头我爹也在同沈砚说话。
他听说退扇子的事,将新拿来的纸铺到桌上,问沈砚,十二把都写了什么。
我娘赶紧掀帘。
“你可别也拿字叫他写!”
我爹的手立刻离开纸。
“我就是问问,哪里叫他写了。”
沈砚在旁边笑,已经伸手拿起桌上的笔。
我走过去,将笔从他手里抽出来。
我爹刚要说什么,我便把笔递给了他。
“您自己写,他还没喝口茶。”
我爹指指我,又看沈砚。
“她在家也这样,你别总让着。”
沈砚接过茶,认认真真喝了一口,才道:“挺好的。”
我娘笑着拍了我爹一下,让他把纸收了,去问厨房添什么菜。
吃过饭,我抱着从外祖母那里得来的牡丹画样回去。沈砚接过去拿着,问我,答应给他的那一幅,是不是还往后排。
我这才想起,已欠了他许多日。
“今日就画。”
他问画什么花。
我偏头看看他,没有答。
晚上,他照旧坐在书房另一边,替我将灯拨亮。我却把花样收起来,另铺了一张纸。
“你坐着别动。”
他愣了愣,看看我,再看看那张纸。
“画我?”
我低头调颜色,耳朵有点热。
他果然坐直,连书也放了。
过一会儿,问手摆哪里。
我说平时怎么摆,现在就怎么摆。他便拿起书,又问这么拿对不对。
我放下笔,过去将他的肩按下来一点。
“你越这样,我越画不好。”
他笑了,忽然问:“我是不是也得把袖子挽起来?”
我看一眼那件青衫,想起刚成亲时的样子,也笑了。
“今日不挽,省得你往后逢人就拿出来,说我从前剪坏过你衣裳。”
“我什么时候这么说过。”
我知道他没说过,便替他把书翻开,让他随便看一页。
屋里慢慢静下来。他有时看书,有时抬头看我。
我被看得落不下笔,叫他别总望这边。
“你画的是我,我不能看你?”
我想了想,觉得也有道理,便又继续画。
只是他再抬头时,我也没躲,隔着一张桌子,同他对望了一会儿。
10 轻吻定情深
那幅画到第三日才画好。
沈砚一直想提前看,被我挡了两回。最后一回,他已经绕到我身后,刚探出头,我便将纸盖住。
“等干了。”
他只好又坐回去。
等到终于能看,我反倒不大敢递。画上的人坐在灯下,书翻到一半,抬着眼,像随时会开口问我一句,怎么还不歇。
他看了许久,将自己的书挪开,把画平平整整放到桌子中间。
“这张我得好好收着。”
说完,他指了指空着的落款。
“是不是忘了写谁画的?”
我拿笔添上自己的名字。他还站在旁边,看我写完,忽然伸手,将笔轻轻接了过去。
“许棠。”
我抬头。
他低下来,先看了看我,才轻轻亲住我。我攥着他的衣襟,原本想说画还没收,后来便忘了。
窗外有人走动,说话声远远近近。他稍稍退开,看着我笑了。
我问笑什么。
“新婚那日,你也这样看我。”
“那日你脸上有金纸。”
“今日呢?”
我摸了摸他干干净净的脸,又将他衣襟往自己这边拉了一点。
他懂了。
晚饭时,婆母问外祖母邀我们去赏花,准备哪日动身。沈砚说初三,早些去,还能陪老人家吃午饭。
我想了想,问要不要带什么。
“带沈砚就行。”
婆母看看他,又看看我。
“你姨母今日还问他得不得闲。我替他推了,说他要陪媳妇去孟家。”
我赶紧低头吃饭。
沈砚倒应得坦然,说好,自己明日便把车叫好。
到了初三,我们起得很早。
我收拾画纸和笔,沈砚去看车。等我把东西装好,他站在门边,手里多了两只纸包。
我问是什么。
“外祖母喜欢的栗子糕。”
“那小的呢?”
他将小的那包塞给我。
“你喜欢的。”
我拆开看,是前几日吃过的桂花酥。拿起一块,先递到他嘴边。
他咬了一口,我便将剩下的吃了。
我忍着笑,将纸包收好,朝他伸出手。
“走吧。”
他牵住我,一起往外走。
出了院门,婆母正在廊下同方妈妈说话,看见我们,摆摆手,让快去,别在路上耽搁。
我应了一声,走到车前,替沈砚理了理左边的袖子。
他低头看着,问还有哪里不齐。
“没有。”
我将手重新放回他手里。
“想多看你两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