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十七分,系统把一单派到我手机上。
起点,科技园B座。终点,城西殡仪馆。
我把车停在路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五秒。跑夜班三年,我接过的终点有医院、有火车站、有二十四小时便利店,殡仪馆是头一回。更怪的是这单的备注栏,别人一般写"到了打电话""有行李请开后备箱",她写的是"别开空调,我怕冷"。
十月底的江城,夜里十二度,不怕冷的人才会说别开空调。
我还是点了接单。
车到B座楼下,写字楼整栋黑着,只有十四层亮了两排灯,白白的一片,像谁把牙露在外面。楼下便利店门口蹲着两个外卖骑手,一个在刷短视频,一个把头埋在膝盖上睡觉。我在门口等了四分钟,看见一个女的从旋转门里出来,走了两步,停下,退回门里,又出来。
第三回她才真的往车这边走。
黑色大衣,脖子上挂着工牌,鞋跟磨歪了一只,手里捏着半杯冰美式,杯壁上的水汽早干了,冰块化成一层淡褐色的水。她拉开副驾的门坐进来,一股味儿扑过来,我形容不好,像打印机刚打完一叠纸,混着隔夜的外卖和一点很淡的香水。
后来我才知道这种味道有个说法,叫班味。
她把手机递过来给我看目的地,屏幕上还停着工作群的对话框。
"师傅,加你五十,走慢点。"她说,"我不想太早到。"
"殡仪馆几点关门?"我问。
她愣了一下,笑了。"你挺实在。"
"我干这行久了,习惯先问清楚。您这是去办事,还是去送人?"
"都不是。"她把那杯化了的咖啡放在脚垫上,手在膝盖上搓了两下,"我去看看,看完还回来。你等我十分钟。"
我没接话,挂了挡,车出了科技园。
从B座到城西殡仪馆,走绕城高架要四十分钟,走中环二十三分钟,红灯多。我选了高架。她说要慢,我确实也想慢一点,因为我得搞清楚她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后视镜里,她靠在椅背上,眼睛闭着,手机贴着腿,屏幕亮着,一直亮着。她忽然睁开眼。
"师傅,你这车干净。"
"跑夜班,干净点,客人愿意给好评。"
"你车里这个味儿好。"她吸了一口气,"什么味儿?"
"佛手柑加消毒水。我媳妇以前在药店上班,留下来的习惯。"
她嗯了一声,又闭上眼。"我们公司也这个味儿。打印机的味儿。我每天早上进门,闻到这个味儿,脑子就自动切到工作模式,晚上回家两个钟头切不回来,做梦还在改表格。我们组管这叫班味入脑。"
"听着挺严重。"
"脆皮打工人,就这样。"她伸出一只手,手背很白,指节上贴着一块创可贴,边角翘起来了,"上个礼拜我在茶水间站了十分钟没动,同事以为我低血糖。其实我就是想不起来自己刚才要干嘛。我都三十一了,熬一个通宵,第二天浑身疼,跟被人打过一顿似的。"
她说三十一,我看她的工牌,照片是刚毕业拍的,脸圆一点。工牌上的名字是苏晚,部门那一行印着"增长运营部",工号 0427。
我把目光收回来,看路。
"您这单怎么打到殡仪馆去?"
"我同事住那边。"她睁开眼,看着前挡外面,"她说明天早上七点出殡,我怕赶不上。"
"那您两点多过去?"
"我怕睡过头。"她说,"我最近一睡着就起不来。上礼拜闹钟响到第八遍,是房东在门外砸门我才醒。所以我干脆不睡,早到,在门口坐一会儿。"
这话有毛病。谁会在殡仪馆门口坐四个半小时。
我没说破。夜班司机最重要的本事就是别说破。说不破,钱照收,人照送。跑夜班这三年,我车上坐过喝完酒哭着给前女友打电话的老板,坐过拎着一箱鸡蛋去给儿子赔罪的母亲,坐过半夜三点非要去江边看水的人。这些人说的话有一半不能信,你听着就行,真问到根上,人家反倒恼你。
导航播报还有二十六公里。
她的手机在腿上震了一下,她低头看,眉头皱起来,手指在屏幕上敲,敲了两下,删了,又敲。敲完没发,把手机反过来扣在腿上。
"我们领导,"她说,"问我方案改完没有。"
"这么晚还问?"
"我们都这样。他十一点在群里发消息,说明早九点要看,看完了又说不满意,让我按他的意思重写,重写完他说这不是我要的。"她笑了一声,笑声有点干,"你知道那种感觉吗,就是你明明在干一件事,干到一半,有人从你手里把碗端走,给你换了个勺,还问你为什么不喝汤。"
我没忍住笑出声。
"你也觉得好笑?"她转过头看我。
"有点。"
"我跟我们组的人讲这个,他们都说我阴阳。"她说,"我现在算是想明白了,我不内耗了,我外耗。谁的锅谁背,不是我的事我不往身上揽。上周领导让我周报里替他背个数据错误,我说您这个数据错得很有创意,我怕背不动。"
"然后呢?"
"然后他让我反思。"她说,"反思完我升了个级。以前我是我们组的情绪价值ATM机,谁难受都来找我倒,我倒完了自己憋着。现在我改行了,我当那个往机器里插卡的人。"
我把车开上匝道,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您这觉悟挺高。"
"夯爆了是吧。"她自己接了一句,然后又笑,"我最近学了不少词,都是组里零零后教我的。"
"我这岁数的学不动。"
"您多大?"
"三十四。"
"那也不老。"她说,"我们组有个词叫精准搭子,只干一件事的伴儿。饭搭子、摸鱼搭子、地铁搭子,下班一起走到地铁口,各走各的,谁也不问谁住哪。我原来有个茶搭子,每天下午三点一起去接水,路上不说话。她上个月离职了,我现在一个人去接水,站在饮水机前面,觉得水都不甜了。"
导航说,前方两公里,出口。
她的手机又震,这回是电话。她看了一眼,按掉了,把手机塞进大衣口袋。
"我妈。"她说,"她每天晚上十一点半打一次,问我下班没有。我说下了,她说那你吃饭没有,我说吃了,她说你别老吃外卖,我说好。挂了她再打一次,问我到家没有。"
"一天两通?"
"三通。还有一通是早上,问我起床没有。"她把手放在暖气口上,"我三个月没回家了。"
"忙?"
"忙。"她说完这个字,就没往下说。
我看了一眼仪表盘,两点四十一。
路过高架中段,前面忽然空了,一辆车都没有。江城的绕城高架这个点不该空,跑夜班的对车流有感觉,两点到三点是货车最多的时候。我把远光灯打出去,光柱里干干净净,只有路面上的白线,白得有点过。
副驾上很安静。
我侧头看了一眼,苏晚靠着椅背,头歪向车窗,睡着了。她睡得很轻,呼吸浅,一只手还攥着工牌的带子。她的手机在口袋里亮着,光从布料底下透出来一块。
我把暖风调小了一格。
导航在这时候播了一句,"前方三百米右转,城西殡仪馆。"
我右转。
路口没有红绿灯,只有一个铁皮岗亭,岗亭里没人。路两边是围墙,墙头插着碎玻璃,墙里面是很高的树,树影一直压到路中间。车灯扫过去,我看见大门了。
铁栅栏门,锈得很厉害,门上挂着一块牌子,字掉了漆,还能认出来,"城西殡仪馆"。
门口有两排石墩,把车道拦了。石墩上落着灰,厚厚一层,上面有猫的脚印。
我把车停下,没有熄火。
下车前我瞟了一眼计价器,十三块。
从B座到这里,二十六公里,四十分钟,一路没堵,高架上连个红灯都没有。这段路平时要七十六七块。计价器停在起步价上,数字亮得清清楚楚,一动不动。
我伸手拍了两下中控。数字没变。
"到了。"我说。
她没醒。我又叫了一声,她还是没动。我伸手想推她肩膀,手停在半空。她的肩膀上有光,路灯从车窗打进来,很淡的一层,落在她的大衣上。
我把手收回来。
"苏晚。"
她的睫毛动了动,睁开眼睛,先看前挡,再看我,最后看表。
"两点五十二。"她说,"我说了不用那么快。"
"路上没车。"
她往外看,看那道铁门,看石墩上的灰,看了很久。
"门锁着。"她说。
"嗯。"
"里面灯也灭着。"
"嗯。"
她慢慢坐直了,把工牌从领子里拽出来,捏在手心。她的手指有点抖。
"师傅,"她说,"你知不知道这地方,三年前就搬了?"
我没说话。
"我同事跟我说的,"她的声音往下掉,"她说新馆在城东,老馆封了,一直没人管。我怎么会打到这儿来。"
导航上还挂着那一行字。终点,城西殡仪馆。下面一行灰色小字,我之前一直没细看。
我点开。
"该地点已停业,结果仅供参考。"
车里静了一会儿。她盯着那行字,忽然把手伸向中控,"你带我去公司。"
"哪个公司?"
"科技园B座,十四层。"她的指甲掐进我手背,很凉,凉得像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铁,"我的方案还没交。"
我把车倒出来,掉头。
上主路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那道铁门。
门口站着一个人,穿保安的旧棉服,两只手背在身后,看着我们的车。等我再抬眼,人不见了,只有门里的树在动。
我踩了油门。
她一路上没说话,两只手扣在一起放在膝盖上。她的手机又响了,她接了。
"妈,我下班了。"她说。
电话那头听不清,只有细细的一层声音。
"吃了,在车上吃的。"她说,"我打车呢,快到家了。"
她说完,把电话拿开,看了看屏幕,屏幕已经黑了,通话记录里那一栏是空的。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
"师傅,"她过了一会儿说,"你们夜班司机,是不是经常碰到怪事。"
"碰到过。"
"那你怕不怕。"
"怕。"我说,"怕也得跑,车贷不等人。"
她笑了一下。这一下笑得很轻,像是终于相信我是活人。
回科技园要二十分钟。她找回了说话的力气。
"师傅,你跑夜班一个月能挣多少?"
"扣掉油钱和平台抽成,八九千。跑得多能上万,跑得多也就见不着太阳了。"
"比我们强。"她说,"我们公司上个月空降一个大领导,来的第一天开会站那儿讲了四十分钟,讲完我们部门所有人的活都变成他的活,他一个人的活变成我们四个人的活。这叫空降疲惫。人是空降的,活是落在我们头上的。"
"听着没道理。"
"职场本来就没道理。"她把大衣领子往上拉了拉,"我们组现在兴一种状态,叫背手负鼠。输了、吃了亏、被抢了功,也不能喊,要把手背到身后,站直了,装作没事。谁表情崩了谁就输了。我们组长最会这个,上个月他手下的项目被人截了,他在会上还笑,回工位把鼠标捏碎了。"
"捏碎?"
"真碎了。第二天他换了新的,跟行政说是自然损耗。"
我在路口等灯,笑了一声。
"你也别笑他。"她说,"你们这行不也一样。乘客投诉你,你敢骂吗?"
"不敢。我顶多在群里发个'好的收到'。"我说,"我们队长说,收到这两个字,是全行业最贵的两个字。"
"你看,一样的。"她把头靠在玻璃上,"我原来以为我熬几年能熬出个头。熬到第三年我发现,我不是在熬年头,我是在熬自己。我同事管这叫电子养生,收藏一堆养生视频,每天看到'十一点前必须入睡'就点收藏,然后接着改方案到三点。收藏了就算养生过了。"
"那你今天几点起的?"
"我没睡。"她说,"我昨天早上九点进的公司,中间出去买过一次咖啡,一直在改那个方案。"
"改了多少遍?"
"十一遍。"她说得很快,像早就数过,"第一遍领导说方向不对,第三遍说数据不够,第七遍说他觉得还是第一遍好,让我改回去。改回去以后他说第一遍有个地方不对,让我再改。我改到第十一遍,他说小苏啊,你这个东西,方向还是有点偏。"
"然后呢。"
"然后我说好的。"她说,"我还能说什么。我这岁数,跳槽没人要,房贷还剩十九年,我妈身体不好,我弟今年考研。我在工位上坐着,看他把我的方案翻来翻去,我脑子里就一句话,生活给我一拳,我躺下想讹他。"
这句话我没听懂,但我笑了。她也笑,笑得肩膀抖,抖完忽然停住。
"我是不是很没出息。"
"不是。"我说,"你要是真有出息,现在就下车不干了。可你不干,你妈下个月的药钱谁出。"
她转过头看我,看了两秒。
"低山臭水遇知音。"她说。
"什么?"
"我们组零零后的话。原话是高山流水遇知音,他们改的,说咱俩这种上不了台面的人凑一块儿聊得来,就叫低山臭水遇知音。"
"你们组零零后挺有文化。"
"他们教我一堆。"她坐直了,忽然来了点精神,"我跟你讲,我被客户气到的时候,就用他们教我的话回怼。上礼拜一个客户半夜十一点让我改海报,我说姐,不要抱怨,抱我。"
我咳了一声。
"她什么反应?"
"她愣了半分钟,说小苏你是不是喝酒了。"苏晚笑出声,"我还有个更狠的,'我是九你是三,我除了你还是你'。这句我准备留到年底述职用。"
"述职用这个?"
"述职的时候我们领导坐第一排。我说完这句,他要么笑,要么记我一笔,反正我都不亏。"
她停了一下,又说,"我们组男生更狠。被客户骂完,回工位捶自己肚子,捶两下,喊一句'我是爷们'。我第一次听见以为他犯病,后来才知道是网上流行的,说捶完就不难受了。他捶完确实不难受了,第二天照样改稿。"
"你这公司挺有意思。"
"有意思的地方多了。"她把手伸到暖气口上,"上个月我妈给我安排相亲,男方在咖啡店坐了四十分钟,问我第一个问题是工作忙不忙,我说忙,他第二个问题是你以后有孩子怎么办。我当时脑子里就一个熊大回眸。"
"什么意思。"
"网上的图,熊大回头看你一眼,什么话都不说,什么都说了。"她说,"我什么都没回,把咖啡喝完,自己买了单。他在后面喊我,说你怎么走了,我说我加班。"
她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些。
"我三十一了。我上一个男朋友是三年前分的,他跟我说,苏晚,我不是不支持你工作,我是见不着你人。我说这个项目做完就好。他说这话你去年也说过。然后他就走了。"
"后来呢。"
"后来我一个人住,养了盆绿萝。绿萝死了。"她说,"我们零零后管一种人叫野生奶狗,说保质期长。我想我这辈子大概养不活活物,绿萝都能死。"
车里的暖气有点干。我把出风口往上抬了抬。
红灯还有四十秒。她把手收回来,拢在膝盖上,忽然说,"还有一句,我一直没敢用。"
"哪句。"
"善解人意,善解人衣。"她说完,自己先绷不住,笑得往后一靠,"别别别,师傅你别这个表情,我说着玩的。这句是我们组的男生用来逗女朋友的,我拿来试过我们领导,我说领导您真是善解人意,他脸都绿了,估计听懂了。"
我握着方向盘,没接。
"你看你,脸都板起来了。"她说,"开夜车的人这么正经。"
"我正经是因为我在开车。"我说,"我要是乘客,我能回你一句。"
"回什么?"
"你猜我想吃什么。"
"什么?"
"吃定你。"
她愣住,然后笑得直拍腿,"你这不行,你这太土了,比我们零零后还土。"
"土才管用。"我说,"我们车队群里天天发这个。前天有个哥们接了个单,乘客上车就说师傅我赶时间,他说好嘞,一脚油门,乘客说师傅你开这么快不怕吗,他说怕啊,怕你赶不上我的心。"
她笑得捂着肚子,"不行了,我三个月没这么笑过。"
笑完,她安静了。
"三个月。"她重复了一遍。
我把车速降下来。
"师傅,今天几号?"
"十月二十九。"
她没说话。她的手从暖气口上拿下来,放在腿上,摊开,看自己的手心,翻过来看手背,那块创可贴还在,边角翘着。
"我最后一次加班,是七月二十六。"她说得很慢,"那天下午下了大雨,我伞落在公司了。晚上十一点多我下楼,雨停了,我就扫了辆共享单车。我骑车回家,从B座到我家,四公里。我骑了大概一半,胸口有点闷,我想着忍一忍,马上就到家了。"
"然后呢。"
"然后我就在这儿了。"她抬起头,"师傅,我是不是没到家。"
我没有回答。
我确实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跑夜班这三年,我学到的是别说破。可她已经自己走到门口了,我再不说,就是骗她。
"你手机给我看看。"我说。
她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的时间停在 02:47,从来没变过。工作群的对话框里,最后一条消息是七月二十六号晚上十一点零三分,领导发的,"明天早上九点前给我。"
下面是她的草稿,没发出去,只有四个字,"好的收到"。
我往上翻,群里后来还有几百条消息,七月二十七号有人发,"苏晚的活我先接着",八月有人发团建照片,九月有人发新的组织架构图,十月有人在群里问,"苏晚那个工位还空着吗,新来的实习生想坐"。
没有一条是给她的。
我把手机还给她。
她低头看,看了很久。她的手指往下滑,滑到七月底那一条,是行政发的,"苏晚同学生前所在项目组,追思会定于本周五下午三点,地点城西殡仪馆,自愿参加。"
下面没有人回复。
"自愿参加。"她念了一遍,笑了一下,"我到死都在被自愿。"
车开到科技园路口,我把车停到路边的临时车位。
B座整栋楼还黑着,十四层那两排灯也灭了。
"上去看看吧。"我说。
"上不去。"她说,"我工牌刷不开门。"
"试试。"
她推开车门下车,走了两步,回头看我。
"你不来?"
"我在车上等你。"
"你怕?"
"我怕我上去了,就下不来了。"我说,"我们这行有规矩,乘客的事,送到就行,不能跟着走。"
她看着我,好像听懂了什么,又好像没有。她把工牌捏在手心,往大门走。玻璃门感应到人,自己开了。
她进去了。
我等了十分钟,把车熄了火,点了根烟。
抽到一半,副驾的车门被拉开,她坐回来,把工牌扔在仪表台上。
"我的卡刷不开。"她说,"我一直以为是我卡消磁了。刚才我在电梯口站了两分钟,电梯也不动。保安室那个老赵,我喊他,他从我面前走过去,眼睛都不抬一下。"
"老赵还在?"
"在。他在看手机,手机上是他孙女的照片。"她顿了一下,"我站在他旁边看了半分钟,他没听见我。"
她把脸埋进手里。
"师傅,你能不能帮我个忙。"
"说。"
"我想下班。"
她说完这三个字,抬起头。她的眼睛很亮,亮得不像活人,也不像死人,像加了一夜班以后,早上六点出写字楼,太阳刚出来那一下。
我从副驾的手套箱里拿出一本记事本。
这本本子在我车上放了三年,硬壳,封皮磨白了。第一页上有三行字,钢笔写的,字很工整。
第一行,凌晨两点以后接的单,先看终点。 第二行,乘客不说话,你别说话。 第三行,送到就算完,别问,别看,别回头。
这三年我按这三行办事,没出过岔子。写字的人是谁,我不知道。我接手这辆车的时候,本子就在手套箱里。
我把本子翻开,翻到中间一页,上面记着我送过的单。写得简单,日期、起点、终点、备注。有几页被水浸过,字花了。
"我帮不了你刷卡。"我说,"你那个卡刷不动,是因为你三个月没上班了,系统把你的权限停了。这个我改不了。"
"那我怎么办。"她的声音开始抖,"我不能一直这样。我每天晚上醒过来就在改方案,改完一看,方案还是原来那样,我改了十一遍,第十一遍我连自己写了什么都不知道。我每天都想今天一定交,交完就回家,可我一坐到电脑前面,就又是那十一遍。"
"你的方案还在?"
"在。我电脑没关过。"
"那上去交。"
"我上不去。"
"我带你上去。"我说,"我活人,门禁拦不住我。"
她看着我。
"你不是说,乘客的事送到就行。"
"你这单没送完。"我把本子收进兜里,推开车门,"走吧。"
B座大堂只开了地脚灯,白瓷砖反着光。老赵在保安室里,桌上摆着一个搪瓷缸,缸里泡着茶叶梗,手机架在支架上放孙女跳舞的视频。我敲了敲玻璃。
他抬头,把耳机摘下来。
"干嘛的。"
"送人的。"我说,"十四层,增长运营部,有份文件要拿。"
"这个点?"
"客人催得急。"
老赵看了我一眼,又看我后面。他的目光从我肩膀旁边滑过去,滑到旋转门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来。
"上去吧。"他说,"十四层有电,别乱翻东西。"
我进电梯的时候,听见他在后面嘟囔了一句。"那层那个姑娘,班还没下完呢。"
电梯往上走,数字一个一个跳。她站在我旁边,工牌在我手里,塑料壳被我捏得有点热。
"他刚才是不是在说我。"她问。
"嗯。"
"他说我什么。"
"说你班还没下完。"
她没再说话。
十四层,电梯门开了,走廊的感应灯一段一段亮起来。整层空着,工位一排一排,显示器全黑,只有靠窗那一个位置亮着,屏幕的白光照在隔板上。
那个位置上坐着一个很年轻的姑娘,头发扎成一个揪,戴着耳机,正在敲键盘。她敲得很急,眼睛盯着屏幕,桌上摆着一杯奶茶,一盒没拆的止痛药。
苏晚站在她背后,看了很久。
"那是我的位子。"她说。
"现在不是了。"
"她用的是我的键盘。"苏晚的声音很轻,"我那把键盘,F键是我自己换的,我嫌原来那个硬。"
屏幕上是她的方案。标题绕了三行,《Q4增长方案(试运行版)第十二稿》。页面停在"提交审核"的按钮上,鼠标指针就在按钮上面,没按下去。文档右边一栏是修订记录,最后一条是七月二十六日,二十三点十一分,苏晚。
实习生打了个哈欠,把奶茶拿起来吸了一口,杯子里只剩冰块的声音。她回头看了一眼走廊,什么也没看见,然后转回去,把方案最小化,点开了一个聊天窗。
"姐,这稿我真改不动了。"她打字打得很慢,"改到第十二遍了。领导下午又说不对。"
对面很快回,"忍忍,年底就好了。"
实习生盯着那句话看了几秒,把聊天窗关了,重新点开那个方案,把手放在键盘上。
苏晚往后退了一步。
"我以前也这样。"她说,"我刚来那年也这样,别人说忍忍,我就忍。我以为忍到最后会有人看见。"
"现在有人看见了。"我说,"我看着。"
她转过头。
我指了指那把椅子。"坐。"
她坐下去。实习生还在敲键盘,两个人的手在同一个键盘上方,一个在敲,一个悬着。
"交吧。"我说。
她的手落下去,按在鼠标上。屏幕上的按钮亮了一下,转了一个圈,跳出四个字,提交成功。
她坐在那儿,肩膀慢慢松下来。
实习生忽然停了手。她盯着屏幕,鼠标挪到右上角,点开消息栏。部门群里弹出一行新消息。
苏晚 10月29日 03:12 方案已交,我下班了。
群里静了大概十秒。然后消息开始往上翻。
"??" "谁在登苏晚的号" "别开玩笑" "这个点" "赶紧撤回"
实习生脸色白了,手忙脚乱去点撤回。撤回不了,超过两分钟。
苏晚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屏幕上的时间终于动了,跳到 03:13。她笑了一下,笑得有点狠。
"我三年没退这个群。"她说,"每天早上六点五十,群里第一条消息就是'今日早会八点半'。"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滑,滑到最下面,点了"退出群聊"。
"还有这个。"她把手机递给我。
屏幕上是领导的对话框,最新一条还是七月二十六号,那句"明天早上九点前给我"。她打了一行字,删了,又打,又删。
"我本来想骂他。"她说,"我准备了一整晚的词。什么酸黄瓜,什么老叟戏顽童,什么你的胆子真是肥嘟嘟的。"
"发吧。"
"算了。"她把手机按灭,"发了他也看不懂。他这人,你跟他讲道理,他跟你讲格局。"
她最后什么也没发,只是把那句"好的收到"删掉了。
短信框空了。
她看着那个空框,胸口起伏了一下。
"师傅,我这样算下班了吗。"
"算。"我从兜里掏出本子,翻到空白那页,又摸出一支笔,"几点了。"
"三点十三。"
我写,七月二十六日,二十三点十四分,苏晚,下班。
写完撕下那页,递给她。
她接过去,捏在手里。那张纸在她手上,纸边没有抖。
"这个能当证明?"
"不能。"我说,"但这是我这儿唯一能开的东西。"
她笑了一声,把纸叠好,塞进大衣内袋。
下楼的时候,老赵在门口抽烟。他看见我,抬了抬下巴。
"拿到了?"
"拿到了。"
"那姑娘的东西,你们早该来拿。"老赵弹了弹烟灰,"三个月了,桌子都没人收。她妈来过两回,站在门口不敢上去。我跟她说我帮她装起来,她说不装,说不装就是还没走。"
我站在门口,风从马路上刮过来,带着一股柏油味。
"追悼会那天,来了几个人?"我问。
"没人。"老赵说,"就我。我在门口站了半个钟头,里头摆了张照片,桌上放了束花,那花还是我买的。"
他弹了弹烟,"哦,还有个小哥。送外卖的,跑错了,端着一杯奶茶进去,问这单谁点的。我说人走了。他说那退了吧,我说退不了了,你放那儿吧。他就放那儿了。"
苏晚站在我旁边,看着老赵,眼睛没眨。
"什么奶茶。"她问。
"我不知道那叫什么,珍珠的,加了很多东西。"老赵说,"放了一下午,化了,也没人喝。"
上车以后,她一直没说话。
我把车开出科技园,上了高架。
"回家吗。"我问。
"我那个家,拆了。"她说,"去年就说要拆,我一直没空回去看。"
"那我送你到能看见的地方。"
我把车开到城西高架的老桥,桥下原来那一片老小区,现在是工地。塔吊立着,围挡上印着"城市建设,感谢理解"。靠东边还剩一栋楼没推,三层,墙面斑驳,五楼阳台上晾着一件白衬衫,不知道是谁家的。
我靠边停了车。
苏晚摇下车窗,风灌进来。
"那栋还在的是六号楼。"她指了指,"我住四单元五楼,窗户朝西。夏天太阳落山,整面墙都是红的,我躺在床上看天花板,能看见红色的光。我妈来住了半个月,说这房子太吵。我说吵一点好,吵一点不孤单。"
她把手伸出窗外,风从她指缝里过去。
"我弟今年考研,我给他攒了六千块钱,在他微信里,备注写的'加油,别学我'。"
"要不要给他发条消息。"
"不发。"她摇头,"发了他们会怕。我妈那个人,你给她一个信号,她能顺着这个信号想半年。"
她坐了一会儿,忽然说,"师傅,我加你的五十,我扫给你。"
"不用。"
"我得给。"她掏出手机,扫我仪表台上的收款码,扫了两次,手机没反应,"你看,我这人到最后连钱都付不出去。"
"留着你自己的事。"我说,"下次记得。"
她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行,下次。"
她推开车门,下车,站在路边。风把她的大衣下摆吹起来。
"师傅。"
"嗯。"
"你猜我想吃什么。"
我看着她。
"什么。"
"吃定你。"她说,"下次别开那么快。"
她转身往那栋楼走。
我没有看她走过去。第三条规矩,别回头。我只是把车掉头,往家的方向开。
开出两公里,我在路口等灯,顺手把手套箱里的本子拿出来,想记今天这一单。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我停住了。
最后一页上有字,钢笔写的,字迹跟第一页那三行一样。
江照,夜班,车牌尾号 0331,2023年11月7日。
后面跟着两个字。
已送达。
我把本子举到灯下,翻回第一页,又翻到这一页。中间那些单子都是我自己写的,圆珠笔,字歪。只有第一页和最后一页是钢笔。
绿灯亮了。
后面的车按喇叭。
我把本子合上,放回手套箱,踩了油门。
车到家楼下,六楼那扇窗还亮着灯。我媳妇这个点还没睡,估计在等我,也估计在骂我。
我坐在车里,抽完最后一根烟。
副驾的脚垫上,放着一杯冰美式,杯壁上的水早已干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