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叫我去楼下拿酱油。
我推错了一扇门,在另一个地方待了三百年。
等我终于学会把门推回去,已经记不清家人的脸。
我以为家里早没人了。
可门一开,我妈端着盘子,正冲楼梯喊。
“江迟,你磨蹭什么,菜都要凉了!”
我站在门口,半天没动。
我妹妹抱着半个西瓜从旁边过去,嫌我挡路。
我伸手碰了碰她的头。
她抬脚就踹我。
“你洗手了吗!”
我让她踹了,随后蹲在门边哭出了声。
在那边,我守了三百年的门。
在家里,我妈才催了第二遍。
第一章 断筷惊变
我妈把盘子放下,来摸我的头。
她摸完额头摸脖子,问我哪里不舒服。
我想回答,一张口,声音哑得出不来。
我爸从厨房探出头,围裙还没摘。
“怎么了?又让你妹打了?”
江桃举着勺子,站在旁边不敢动。
“我就碰了他一下。”
我握住我妈的手,才发现自己的手指还在抖。
三百年前,也是这只手,把我推到楼梯边,让我拿瓶酱油上来。
那时我嫌烦,嘴里应着,心里还在怪她打断我看书。
后来我被困在一扇门后面,想这句话想了许多年。
想到最后,只剩她叫我名字的声音。
如今人就在眼前。
“妈。”
我叫得太用力,她吓了一跳。
“在呢,你先起来。”
我爸来扶我,手碰到我的肩膀,停了一下。
“这衣服哪来的?”
我低头,才看见自己还穿着那件灰衣。
衣服上有洞,袖口也破了。
江桃凑过来,看见我袖子里的手,忽然不敢再闹。
我手背上有一道没愈合的口子。
“谁打你了?”
我摇头。
她以为我不敢说,转身就去拿手机。
我伸手让它停在桌上,手机真的停了。
江桃站着没动。
我爸也没动。
我妈看着那部没有掉下来的手机,先伸手把它拿住。
“你先说,你还是不是江迟?”
我一下慌了。
我会的很多,能隔着山搬动东西,能让断掉的剑重新接好。
可我不知道怎么让她相信我。
我想了好一会儿,才说起小时候偷吃冰棍的事。
江桃那时还小,替我背了锅,我偷偷给她买了两根赔她。
她只吃了一根,另一根塞在枕头底下,弄湿了一床被子。
我妈听到这里,忽然拍了一下我的胳膊。
“原来是你!”
江桃愣了片刻,叫了一声哥。
我点头。
我爸把我从地上拉起来,给我拿了双拖鞋。
“站着说,地上凉。”
我把脚伸进去,大小正好。
吃饭的碗筷还摆在我的位置上。
我走过去,才刚坐下,楼下那扇门里就有人敲了一声。
我手里的筷子断了。
第二章 徒儿下山来
江桃先看了看筷子,又看我的脸。
“下面有谁?”
我站起来,让他们别跟着。
可我爸已经拿起了门边的手电。
我妈拉住江桃,跟在他身后。
我来不及多说,先下了楼。
那是爷爷留下的老屋,楼梯底下有间小储物房。
我妈把酱油放在外头的架子上,我却推开了里头那扇从没用过的旧门。
等我回头,已经看不见楼梯了。
此时旧门下方,伸出一只瘦得发白的手。
我认得那只手,赶紧握住。
少年从门缝里摔出来,怀里还护着一只布包。
他抬头看见我,先叫了声师父,随后闭上眼。
我把他抱住,掌心贴在他背上。
他身上的伤慢慢止住了血。
我妈看见他的衣服,没问,先让我抱上楼。
少年叫唐禾,是我在那边捡到的孩子。
我走的时候,他还跟在别人身边学东西,明明不该到这里来。
我把他放在床上,他突然攥住我的袖子。
“还没出来。”
“谁?”
“周师姐他们。”
他说完,眼睛又闭上了。
我妈来擦他的脸,让我出去拿干净衣裳。
我在柜子前站了很久。
衣服还在原来的地方,连我随手塞进去的袜子都没被人收。
我想不起这些该怎么穿,江桃进来,替我把衣服拿到床上。
她盯着我手上的伤,声音比平时轻。
“你在外头待了多久?”
“三百年。”
她半天没说话。
我以为她不信,她却问:“那你还记得我叫什么不?”
“江桃。”
“几岁?”
“十五。”
“我最讨厌吃什么?”
我答不出来。
她等了一会儿,说没事,回头再告诉我。
我拿着衣服去浴室,换完出来,我妈已经给唐禾擦干净了脸。
他比我走时瘦了许多,睡着还在皱眉。
我爸蹲在床边,看他的鞋底。
鞋底磨透了,用布一圈圈缠着。
我刚要去拆,唐禾醒了。
他第一句话是:“师父,他们说,换你回去,就让那几个人出门。”
我按住他要坐起来的肩膀,让他先躺好。
他却把布包往身后藏,眼睛一直盯着门。
我妈看出他害怕,去把门虚掩上。
“不愿见人就不见,没人进来。”
他听了,手才慢慢放下。
我爸拿来一双我的旧袜子,见他脚上全是布条,又去找了把小剪刀。
我伸手想接,我爸没给。
“你手也伤着,坐旁边。”
唐禾听见这话,抬头看我,眼里全是不信。
在那边,没人觉得我会疼。
他们遇到打不开的门,第一件事就是来叫我。
我没有告诉他自己也会怕,怕一次又一次推开门,外面始终没有那条楼梯。
我爸剪完布条,给他垫好脚。
少年把脚缩进被子,眼睛跟着他的手走。
我知道他从没被人这样照顾过。
小时候他发热,我只能让他靠在门边,另一只手还得握着剑。
那回他醒来,说自己以后会好好干活,不要把他扔掉。
我答应过他。
可我学会开门时,急着找回家,竟没先去看看他。
我握住他的手,让他看着我。
“这回不把你留下。”
他眼睛一红,却赶紧点头,怕答应慢了,我又改主意。
我爸把剪刀合上,先叫我别坐那么远。
“他想看见你,你就往近处挪。”
我把凳子挪到了床边。
第三章 旧剑找上门
我没答应,也没跟他发火。
先让他喝水。
他看着玻璃杯,伸手很小心,喝完还要把杯子还给我。
我妈让他放床头,他又捧了好一会儿。
“这里真是师父的家?”
“嗯。”
“您母亲还在?”
我妈坐在另一边,听见这话,抬起头看我。
我喉咙里发紧,只能点头。
唐禾忽然哭了。
他比江桃大一岁,在那边从不肯当着人掉眼泪。
这次怎么都忍不住。
“那就别回去了。周师姐让我带句话,说要真找着您,就别叫您再回。”
我接过他递来的布包。
里面装着一只裂开的木碗。
周苓小时候吃过一顿饱饭,舍不得丢,后来一直留着。
我认得它。
我也认得她写在布上的那几个字。
她让我好好吃饭。
我坐在床边,把木碗放在膝上。
在那边,我待过很长时间的地方叫守山院。
院后有扇门,几十年才开一次。
我年轻时只知道从那儿能回家,便答应替他们看守,等下一次门开。
下一次开了,他们说还不能走。
又一次开了,门里还是没有我的家。
我等了三百年,等到不再肯问他们,自己把门推了回来。
临走前,我把院里年轻人的名字从石板上擦掉,让他们不用再替谁守门。
可如今,周苓他们还在那里。
“白奚回来了?”
唐禾点头。
那个每次都说再等等的老人,终于舍得出面了。
他以为我还是从前那个,离开一步就得求他指路的人。
我把布包收好,叫唐禾先吃点东西。
我妈去厨房端粥,江桃在门外跟我爸小声说话。
“哥还要走吗?”
我没等我爸回答,先出了门。
“不走。回来吃饭。”
江桃盯着我,显然没信。
我把手机递给她。
“你设个响铃,到时候叫我。”
她拿过去,按了半天,又抬头问我要设多久。
我看着她的手指,刚要开口,楼下的门突然自己开了。
一个老人站在门里,手上提着我从前用过的剑。
第四章 闯守山院
我走到楼梯边,他已经踩进了我家。
我爸拿着手电,站在他前面。
老人看了他一眼,没放在心上,抬头来叫我。
“江迟,闹够没有?”
我爸没让路。
“先问你呢,谁让你进来的?”
白奚皱了眉,伸手就要把他拨开。
我抬起手,白奚便停在了原地。
他手里的剑脱了手,落到我面前。
我握住,才问他为什么抓周苓。
他脸色有些难看。
“你走了,门谁来守?院里总得有人。”
“我让他们走的。”
“你做得了这个主?”
我把剑抽出一截。
他身后的门往里退了半尺。
白奚终于不说话了。
我爸回头看了我一眼,往旁边让了让,没有再拦。
我走到老人面前,问剩下的人在哪里。
他没有回答,反倒往楼上看。
我妈端着碗站在那儿,江桃在她身后。
白奚忽然明白了,笑了一声。
“原来你真找到了。难怪敢不回去。”
我把剑横在他眼前。
“别看他们。”
他笑不出来了。
我没有让他跪,也没跟他讲自己现在多厉害。
只把他推出门,跟着过去。
江桃在身后喊我。
我回过头,让她别进储物房。
她嘴唇动了动,问:“饭还吃不吃?”
“吃,别倒。”
我爸站到她身边,手里还握着那只手电。
他看着我,说别逞强。
我点了头,才跨进门。
白奚刚落地,就朝两旁喊人。
几名穿白衣的人挡住去路,手上的锁链连着一排木柱。
周苓就在最后一根柱子旁边。
她看见我,第一句是:“你怎么又回来了?”
我走过去,锁链一截截落在地上。
她伸手来拦我,声音都变了。
“不是这个!门后头有人,院里已经不是咱们认识的人了!”
第五章 红绳秘辛
她指的是院子最里头那间屋。
我上次看见它时,那里放着旧木头。
如今门开着,一个少年坐在椅子上,看见我便叫了我的名字。
他看着只有十六七岁,说话的声音却很老。
我认得这个声音。
守山院第一任院主,孟垣。
他本该在许多年前就死了。
他站起来,走到周苓面前,摸了摸她的头。
周苓脸上立刻多出几道皱纹。
我扣住他的手,往外一折。
他惨叫出声。
我把他推回椅子,周苓脸上的变化才停住。
“你们就干这个?”
白奚站在廊边,没再来抢他的剑。
他只说孟院主快不行了,院里的人总得想个办法。
我伸手碰周苓的额头,把刚才被取走的那几年还给她。
她看着自己的手,眼圈红了。
“不止我,他们把新来的全送去了后院。”
我让她先走到门边,自己去开后院的门。
白奚想拦,剑已经钉在他脚边。
他终于退开。
后院坐着十几个年轻人,最大的不过二十来岁。
他们手上都绑着红绳,另一头通向墙里的小孔。
有人看见我,想站起来,刚站一半又倒了。
我把红绳全部解开。
墙里传来几声闷叫,有人踢翻了凳子。
我推开第二道门。
里面坐着七八个老人,手腕上也绑着一样的绳。
他们看见我,全都往后缩。
我忽然明白,这些年为什么总说门还不能开。
年轻人走了,他们就没了可以拿的年岁。
我在门边守着,以为自己在等回家。
实际上,我替他们挡住了所有想从这里出去的人。
我手指收紧,又慢慢松开。
周苓在院里喊我,说有个女孩醒不过来。
我转身去看。
那女孩靠在柱边,嘴唇发白,额前已经有了白发。
她胸前缝着一张纸,纸上只有一个家的住址。
我伸手揭下来,背面写着:若我回不去,请替我带句话。
第六章 手机铃响了
我把纸折好,放回女孩的衣襟。
随后握住她的手,让她先把头抬起来。
她没有反应。
我把自己身上的力气送进去一点,等她能睁开眼,才停下。
白发退了,女孩看着我,叫了一声娘。
我喉头发紧,低声告诉她认错人了。
她好一会儿才明白,手却一直不肯松。
周苓过来扶她。
女孩终于肯站,走两步就问能不能回去。
我说能,她又问现在能不能。
“等其他人站起来,一块儿走。”
她不敢再催,低下了头。
我让周苓扶她坐在台阶上,回头看那些被绑住的老人。
孟垣扶着门走过来,一只手还垂着。
“你有这么多,分给他们一点又怎么了?”
他居然还有脸说。
我把旁边断掉的红绳捡起来,绕回他手腕。
他立刻往后躲。
我没让他躲开,按住他的肩膀,把不该属于他的东西全拿了出来。
他的头发一截截白了,腰也直不起来。
那些坐在院里的年轻人,终于能自己站稳。
孟垣趴在地上,叫白奚帮他。
白奚没动。
我看向他,他也往后退。
“当年是你自己答应留下,我没逼过你。”
“我问过多少次家在哪里?”
他答不上来。
我把地上那只剑鞘捡起,让他指路。
后院还有多少屋,屋里还有多少人,他一间都得带我看。
这回他没敢再拖。
周苓带着能走的人去扶那些站不稳的,红绳被一根根拆掉。
有人叫师兄,有人认出了以前一起进院的人。
没有人喊我仙尊,也没人跪下。
他们只问门在哪里,什么时候能走。
我一个个回答,嗓子越来越干。
最靠墙的那个年轻人,一直没跟着站起来。
我去看,他把自己的手藏进衣服,低声说不走了。
他原本跟着叔父进院,叔父先喝过白奚给的酒,后来才叫他在门边坐着。
这些年,只要他在院里多待一年,叔父就能少长一岁。
他怕自己回去,叔父也跟着回去,仍旧要他留下。
我把他的手拉出来,让他自己看看。
红绳已经没了,腕上只剩一道旧印子。
“你叔父在外头。”
他抖了一下,朝门边看。
外面有个老人站不稳,正想朝这里爬,看见我,又缩了回去。
年轻人盯了半天,终于认出来。
他没有冲上去打,也没哭,只慢慢把衣服理好,扶着墙站起。
老人叫他的名字,他没有答应。
我把掉在地上的鞋给他,他自己穿上,试着往前走了一步。
走完这一步,他回头看我,问能不能不从叔父身边经过。
我把另一边的门推开。
他抱着鞋带还没系紧的脚,赶紧坐下重新系。
这次手不抖了。
等他走到队伍最后,那个老人又叫了一声。
他停住,想了想,还是没回头。
就在这时,兜里的手机响了。
是江桃设的铃,声音大得整个院子都听见了。
我拿出来,还没按掉,屏幕上又跳出我妈的电话。
我看着那两个字,一时竟不敢接。
第七章 下山寻亲去
电话响了第二遍,我接了。
我妈先叫了一声,听见我答应,才问能不能听清。
“能。”
“唐禾醒了,非要下去找你。你跟他说两句。”
手机那头很快换了人。
唐禾的声音有点急,问我看见周师姐没有。
我把手机递到周苓面前。
她不懂怎么用,差点把耳朵贴在反面。
我替她翻过来,她才听见唐禾喊她。
她嘴唇抖了好一会儿,终于骂了一声。
“跑那么快,鞋都不要了!”
唐禾在那边笑,又哭,最后一句都接不上。
我把手机拿回来,告诉他别下楼,我们马上到。
我妈没问别的,先问有几个人。
我数了一遍,说二十三个。
她沉了一口气。
“那我得再煮一锅。”
我没忍住,笑了一下。
周苓看着我,忽然也笑了。
我已经很久没见她笑过。
她十岁的时候被送到院里,饿得站不稳,偷拿了一个馒头。
旁人要打她,我替她挡了一下,把馒头分给她。
后来我守门,她每天给我送水。
谁也不提什么时候能走,因为问了,只会多等几年。
如今她站在门前,一遍遍看里面透出来的楼梯。
“那真是你的家?”
“嗯。”
“你娘真的一直在?”
我点头,让她先走。
她却往后退,等其他人都过来。
白奚靠在柱上,看见这扇门,突然朝我跪下。
他也想去。
我看了他一眼,没答。
孟垣在院里大声叫他,说谁都不能走,门一撤,整座院子都没了。
年轻人全停住了。
我用剑敲了一下门框。
院里的石墙落了一大片,外面露出一条原本被封住的山路。
“路一直在。”
我没再跟孟垣说,叫周苓带人走。
可队伍里那个白过头发的女孩,忽然退回了院子。
她看着我说:“我不去你家。我的娘还在山下。”
第八章 全员踏归途
我把挡路的几根木头挪开,让她看清那条山路。
“从这里能下去。”
她看了我一眼,没有马上迈步。
旁边一个男孩拉住她的手,说自己也回山下。
他们进院时都是被抬上来的,没见过外头,根本不知道路。
我让白奚走在前面,带我们下山。
他想说已经很久没走过,我的剑一抬,他就闭了嘴。
周苓留在门边,带着另外几个人等。
我陪女孩下去,见到了她纸上写的地方。
一间旧屋,门口坐着个眼睛看不清的女人。
女孩到了门前,反倒不敢叫了。
女人听见脚步,摸索着站起来,先问是不是有人来捎信。
女孩张了嘴,哭得说不出话。
女人的手碰到她脸上,忽然也不说话了。
两个人站在那里,谁都没有先松手。
我把折好的纸放在门边,没惊动她们,转身去送那个男孩。
他家离得不远,父亲正在院里修一只木桶。
他冲进去叫爹,木桶掉在地上,滚出去很远。
我没进去,等他再出来时,把他落下的包递给他。
他想留我吃饭,我说家里也在等。
一路送了七个人,送到最后,白奚走不动了。
他坐在路边,问我留了多少岁数给自己。
“不知道。”
“你会老。”
“我知道。”
他觉得我不明白,又要解释,我没让他说。
我带走他身上那把旧钥匙,让他自己沿着山路回去。
锁住的门已经开了,他不用再守,也没资格再关。
他忽然很害怕,站起来叫我。
我没回头。
回到守山院时,周苓还站在门边,手上拿着那只裂碗。
我问她怎么没先进去。
她说怕我回来找不见人。
我接过碗,推着她走上楼梯。
我妈站在楼梯口,身后是冒着热气的锅。
她看见周苓,先给她递了一双拖鞋。
“都上来,先洗手。”
话音才落,门里忽然传来了一声巨响。
第九章 门框异动
白奚没回去,是孟垣又动了院里的石板。
那几个人不敢自己来,想把门重新拖回院子。
门框往里移了一截,我家楼梯扶手也跟着响。
我爸先把人往楼上带,自己蹲下,去看门框旁边的木楔。
我把剑抵在门边,让他先让开。
“他们在拉门。”
“看见了。”
我爸拿来一只工具箱,没跟我抢剑,只把门框外头的那根旧木条卸下来。
他年轻时自己修过这屋,哪里松哪里紧,比我清楚。
我妈看见我袖口又裂了,想过来,被我叫住。
“妈,帮我把人都数一遍。”
她立刻回头,问唐禾记不记得名字。
唐禾一个个喊,江桃拿本子记。
我握着剑,守在门边听他们答应。
十一个,十二个,十三个。
还差一个。
周苓要往里走,我让她停住。
“叫什么?”
“许川。他去拿师妹的鞋了。”
我刚回过身,少年便从廊下冲来,手里拎着一双旧鞋。
他看见门小了,吓得站住。
我伸手去抓,背后有人扯住他的衣领。
孟垣从廊里走出来,手上还攥着那半截红绳。
“把门留下。”
我盯着他,没说话。
他以为我不敢,手上的绳又紧了些。
许川脸色涨红,把鞋往我这边扔,想让我先接着。
我没接鞋。
我把剑留在门边,朝孟垣走过去。
他叫我站住,还没喊出第二遍,人已经被我提了起来。
红绳断了,许川跌在我脚边。
我让他往门外走,自己把孟垣按在石板上。
他嘴里终于不再说院里的规矩,只求我饶他。
我收走他偷来的那些年,让它们回到原来的人身上。
他连挣扎的力气都没了,白发落了一地。
我没有再碰他,转身去拿剑。
门外江桃突然喊了一声。
“哥,爸还在下面!”
第十章 回家吃饭啦
我爸一直在门边。
他把卸下来的旧木条垫在门底下,肩膀顶着门框,手电掉在脚边。
我冲过去,先把他的肩膀扶开。
门立刻往里收了一截。
他想再顶,我没让,自己把手按在门上。
“往上走。”
“你出来我再走。”
他不肯松开我的衣角。
我忽然想起许多年前,我第一次进那扇门,也是这样喊人。
那时没有人答应。
如今我爸就在这里,硬是不肯把我留下。
我攥住他的手,回头把剑抽了出来。
整座守山院都在响,我没再看。
一脚跨过门槛,我爸也被我带回楼梯口。
门落了下来,旧储物房重新露在眼前。
里头只有架子和几只纸箱,再也没有院子。
江桃从楼上下来,先抱住我爸,又来拉我。
我这才发现,我爸的手一直扣着我的袖口。
布都扯破了,他还没松。
我叫他一声,他应得很快,随后咳了两下。
我妈把水递给他,骂他什么都敢顶,也不想想自己多大岁数。
他没还嘴,喝完水,低头去看我的手。
“没掉指头吧?”
我伸开手给他看。
他数了一遍,点点头,这才往楼上走。
我站在楼梯上,腿突然软了。
唐禾要来扶,我自己扶住墙,坐在第一级台阶上。
不是累得站不住。
我知道,只要再走几步,就真能回去吃饭了。
在门后想过太多回的事,突然有了着落,我反倒不敢走得快。
我妈也没催,蹲下来把我鞋边的泥擦了。
她看了看我的脸,问:“那边没人给你过生日?”
我摇头。
她吸了一下鼻子,站起来。
“今年补上。先上来。”
我起身,跟着她走进客厅。
屋里坐满了人,有的抱着水杯,有的捏着筷子,谁也不敢先吃。
我妈拍了拍桌子,让他们动。
唐禾先夹了一口菜。
他才咽下去,眼泪就砸进了碗里。
第十一章 门通河边路
我妈以为放多了辣椒,赶紧给他换菜。
唐禾摇头,嘴里没咽完,说不出话。
周苓拿了张纸给他,自己也扭过头。
我爸坐在旁边,给一个端不稳碗的男孩拿了勺。
没人问他们在那边学会多少本事。
我妈只问吃饱没有,米饭要不要再添。
那些没能自己回家的人,如今全坐在这里。
江桃把饭碗一个个摆好,数完又数。
她怕自己记错,问了我两遍。
我说没落下,她这才坐回去。
吃到一半,一个女孩突然说不想吃了。
她看着门边,脸越来越白。
我问她怎么了,她说想起自己还有个弟弟,进去的时候,弟弟就坐在河边等。
“他会不会一直等?”
她放下碗就要下楼。
周苓拉住她,自己的手也抖了一下。
我把碗放下,跟他们说,吃完就送大家回去。
这句话一出,屋里顿时没了碗筷声。
他们全抬头看我。
我知道从前这样的话听得太多,谁也不敢再信。
我把刚才收来的旧钥匙放在桌上,先问女孩,她从哪里进的院子。
“河边有一扇破木门,我进去躲雨。”
其他人也陆续开口。
有人进过一间旧庙,有人推开家里的柴房。
我听完,才知道守山院原先不止一条出路。
是白奚把那些门都锁了,让每个人只能站到他跟前去求。
我把钥匙捏断,碎片落在碗边。
女孩站起来,怀里的旧布带忽然动了一下。
她伸手握住,耳边响起一个男孩的哭声。
“姐姐,你怎么还不出来?”
我抬手,储物房那道门重新开了。
里面露出的,是一段河边的石阶。
她冲了过去。
我妈把她丢在桌上的包袱拿起来,赶紧跟下楼。
等她回来,眼睛是红的,手里的包袱已经送出去了。
她只说了一句:“还在等呢,人还在。”
我妈坐在楼梯上,手里的空布袋来回折了两下。
她问我,刚到那边的时候是不是也找过她。
我点头。
“找不着怎么办?”
“就一直找。”
她不问了,起身去厨房。
我跟过去,看见她把碗里的剩饭拨进小盆,又拿干净饭碗盛满。
她把碗放在灶边,转过头来,问我当时有没有带钱。
我说没有。
她嘴唇动了动,没骂出来。
我知道她想骂什么,从小就叫我出门带一点,总说我万一回不来,连饭都吃不上。
我伸手拿了块饼,她看着我吃了,才把头转回去。
“以后兜里放两块糖。”
我说好,拿了两块放进去。
她看见了,还是又塞给我两块。
我没有告诉她,如今我已经很久不会饿。
我把四块糖都放好,跟着她重新走到客厅。
第十二章 留客住晚
我守在门边,送每个人回原来的地方。
他们拿着自己从家里带来的东西,一个个跨过去。
我爸负责把包袱递回他们手里,我妈给来不及吃饭的人塞饼。
江桃守在楼梯口,划掉本子上的名字。
有个少年才迈出去,又回来了。
我以为门没对,他却从衣服里摸出一颗光滑的石子,递给江桃。
那是他留着给妹妹玩的。
他的妹妹也十五岁。
江桃没接,问他妹妹是不是也在家。
他点头。
“那给她,我有。”
她从裤袋里掏出一枚玻璃珠,给他看了一眼,又收回去。
少年抓紧石子,郑重地跟她道了别。
许川走的时候,特意跟我爸鞠了一躬。
我爸不习惯,伸手扶他,反倒把他的包撞掉了。
两个人蹲下去捡,江桃在旁边忍不住笑。
许川也笑了,背好包,踩进门里的小路。
周苓留到了最后。
她没有家,进院以前,住在一间四面漏风的旧棚里。
我问她想去哪里。
她看了看楼上,又低头看手里的木碗。
“我能先住一晚吗?”
我妈在楼梯上听见,立刻说床已经收拾好了。
周苓抬起脸,眼泪掉了一颗,赶紧擦去。
唐禾也没地方去。
他捡回来时太小,连父母叫什么都不知道。
我让他们先住下,其他事过几天再说。
门里已经没有人在等。
我用手抚过门框,剩下那点动静终于消失了。
我爸问要不要把门拆掉。
我摇头,说里面已经只有架子。
他不放心,还是探头看了一遍。
酱油瓶就在旁边,他伸手拿起,塞到我怀里。
“下趟少跑远点。”
我抱着瓶子笑,笑到一半,忽然又想哭。
我爸没让我哭出来,伸手拍了一下我的肩。
“上楼,你妈等着呢。”
我刚迈上楼梯,兜里的手机又响了。
这回是我从前的朋友,问我明天还去不去见他。
我盯着那个熟悉的名字,想了很久,竟没想起来我们约了什么。
第十三章 岁做题
江桃从我手里把手机接过去。
她看了两眼,说是我答应去帮人搬书。
我只记得这个朋友的名字,不记得他家搬到哪里。
她给我念完地址,问我还去不去。
“去。”
我拿回手机,回了一句明天见。
那边很快发来一张笑脸。
我认不出那是什么意思,江桃解释完,忽然也安静了。
我把手机放下,说慢慢学。
她点头,给我拿来充电线。
那一夜,我坐在床边很久。
没有人要我守门,也没有人来催下一班。
我不习惯,睡了一小会儿就醒。
醒来先摸剑,剑不在手边,反倒摸到一只枕头。
我把它按在腿上,坐到天快亮。
我妈来开门,看见我坐着,问是不是床不舒服。
我说不是。
她没有追问,拿着干净床单去隔壁。
过了一会儿,唐禾和周苓也出来了。
一个说自己不困,一个说想帮忙做饭。
我妈一眼就看出来,谁都没睡好。
她让我们到客厅坐,自己去把楼梯口的灯打开。
“今晚留着,醒了能看见。”
唐禾摸着杯沿,低声应了。
吃早饭时,我爸问我还回不回学校。
我刚想起自己还在念书,筷子停在半空。
江桃趁机说她可以给我讲题,我就算三百岁,也不能笑她做得慢。
我答应了。
江桃果然拿了本习题来,翻开一页让我看。
我看完题,手伸出去,笔却停在纸上。
我还记得怎么让屋顶不漏雨,也记得守山院每一扇门上的缺口。
这几个从前做过很多遍的算式,反倒得慢慢想。
她没笑,自己先写到一半,再推给我。
“就跟这儿一样。”
我照着往下写,写完递回去。
她看了半天,用笔圈出一处,说我多抄了一个数。
我低头重写,她坐在旁边,忍了好一会儿,还是笑了。
“三百岁也会粗心。”
我拿笔敲了敲她的本子,让她把后面那题做完。
她这回不干了,抱着书跑开。
我坐在原地,把那一页重新看过,折了个很小的角。
晚上江桃来拿书,看见那个折角,没再取笑我。
她把自己的错题也翻出来,坐到我旁边。
我们谁都没开口,挨着坐了很久。
我爸却先看我的手,说要是还疼,就再歇两天。
我伸开手,昨晚的口子已经合好了。
他放心了一点,把剥好的鸡蛋放进我碗里。
我去帮朋友搬书,没有让人看见那些不寻常的本事。
他见我瘦了,问是不是饭没吃好。
我说以后会吃好。
回来时,江桃站在门边等。
她手上捏着本子,脸上有点不高兴。
“你以后出门,能不能先跟我说去哪儿?”
我说好,她却没马上让开。
“要是又不见三百年呢?”
第十四章 寻常烟火气
我没说绝不会。
那扇门以前怎么开的,我到现在也想不明白。
我把手机拿给她看,上面有刚才发给我妈的消息。
我出了门,到了地方,什么时候回,都写了。
江桃看完,脸色缓和一点。
“那也给我发。”
“好。”
我进屋,周苓正在给我妈择菜。
她把坏叶子挑得太仔细,半天才择完一点。
我妈让她别急,今天不赶着做饭。
唐禾跟着我爸修储物房的架子,只帮着扶,没敢乱动。
他听见我回来,立刻抬头。
我朝他点点头,他才继续看我爸手里的活。
我把带回来的面包分给大家,自己留下半个。
江桃看见了,问我是不是不够吃。
我说够。
我只是还不习惯,手上有吃的,能随时回家再拿。
那天晚上,我给家里讲了些从前的事。
没讲人怎么死,也没讲自己受了多少伤。
我讲唐禾第一次做饭,把锅底烧穿;周苓学会把东西隔空拿起来,先拿的是自己的饭碗。
他们两个都不认,硬说我记错了。
江桃笑得捂住嘴,我妈也跟着笑。
我坐在桌边,忽然记起他们很小的时候。
那时我也笑过,只是笑完还得继续守门。
如今剑被我收在柜里,门从里头扣着,我不用再起身去看谁来。
后来周苓在这里住下,唐禾也有了自己的床。
我陪他们学着用家里的东西,学着出门后记得把钥匙带上。
会飞,不妨碍唐禾忘了关水。
能一手搬起大石头,周苓也还是会把碗摔碎。
我妈骂他们两句,转头就给每个人拿了只不怕摔的碗。
唐禾把自己的旧鞋也刷了,放到阳台上晾。
我爸说扔了吧,已经不能穿。
他摇头,过一会儿又去看,怕风把鞋吹走。
我没劝他丢,找来一个空盒,让他收好。
周苓看见,也问我要盒子。
她装的是那只裂开的木碗。
我妈在一旁看着,没嫌占地方,把柜子底下那一层腾了出来。
她说以后要留什么,都放在这里。
江桃立刻要把自己的旧画塞进去,被我妈拿出来,叫她先收拾自己的抽屉。
唐禾忍不住笑,又赶紧低头。
江桃瞧见,非让他帮自己评评理。
两个人争了半天,最后一起去收拾抽屉,翻出一堆从前的小东西。
有我用过的笔,还有一张小时候的照片。
江桃把照片递给我,问我还认不认得站在边上的人。
我盯着看了好一会儿。
那时我爸还年轻,抱着她,让我站在前头。
我点头,把照片翻过来,后面有我妈写的日期。
这回我没有收进自己的柜子。
我找了个位置,把它摆在客厅,每天走过都能看见。
我爸看见照片,嫌自己拍得不好,说下回重新拍一张。
唐禾站在旁边,悄悄把头低下。
我妈回头叫他:“你也得拍,别穿那件破衣服。”
他抬起头,连应了两声,跑去找自己的新鞋。
我拿起新碗,发现底下还写着名字。
她说怕我们拿错。
我把碗端在手里,坐回从前的位置。
江桃问我,在那边有没有特别想吃的东西。
我看着桌上的菜,摇了一下头,又点头。
她听不懂,拿筷子敲了敲我的碗。
“那到底想吃什么?”
我往她碗里夹了一块肉。
“这个。”
她嫌我夹大了,分一半还给我,催我快吃。
我没再说话,低头把饭吃完。
楼下的酱油瓶,终于被我拿上来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