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消防通道里没有灯。
我和王锐蹲在楼梯拐角,靠手机屏幕的微光看彼此的脸。
我先开口。
“你什么时候认出我的。”
王锐靠着墙,膝盖支着胳膊,姿势很随意,但声音不随意。
“你来报到那天。”
“你没打招呼。”
“废话,打招呼你这戏还怎么唱。”
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没笑出来。
大学军训,我们一个班,他睡我上铺。
那会儿他比现在瘦,话也多,站军姿的时候偷偷往我口袋里塞过话梅。
后来毕业各奔东西,我去了小财务公司,他来了宏远商贸。
四年没联系。
再见面,他在往我桌上砸外卖盒。
“你在这公司多久了?”我问。
“两年零三个月。”
“造假的事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进来半年就知道了,孙浩嘴不严,喝了次酒漏过一句。”
他顿了一下。
“但我没证据,也没胆量捅。直到你来了。”
他又掏出手机,翻到“处决日”群的聊天记录,把屏幕递给我。
最上面是李丹发的一张图。
截图,P了一半,右下角还留着PS的图层面板边框。
图的内容是一段监控画面截帧,走廊、机要室门口、一个模糊的人影。
人影穿的衣服,跟我入职第一天穿的那件灰外套一模一样。
李丹在图下面发了条语音,没点开,但有文字转译:画质再压一档就看不出修图痕迹了。
再往下,是孙浩的发言。
“欢送会流程再顺一遍,计时器归零那天,谁出问题谁滚。”
时间是昨天深夜十一点四十。
我继续往下翻。
周强发了一条。
就一句。
“最近风声是不是太紧了。”
没有人回他。
消息下面是已读回执,五个人全读了,没有一个接话。
我把手机还给王锐。
“你为什么不自己举报?”
他收回手机,灭了屏幕,黑暗里只剩两个人的呼吸声。
“我没有证据链。零散的东西我有一些,但审计要的是原件加完整链条,我够不到审批层那一截。”
他看着我。
“你够得到。”
我没否认。
他继续说。
“我进这个群,是刘薇拉的,她觉得我是自己人。群里每一条消息我都截了屏,原始记录没删过。”
他说的是栽赃链的内部证据。
从策划到分工到执行,全在群聊里。
这东西我从外面拿不到。
“你手里有多少?”我问。
“从建群第一天到今晚,一条没落。”
安静了几秒。
“我劝你连夜走,”他突然换了个语气,“跳过欢送会,直接把东西递上去。”
我摇头。
“举报受理日是第十五天,审计只认实名加原件,我要是现在跑了,到手的东西全变复印件,没人盖收件章,流程走不动。”
王锐张了张嘴。
我接着说。
“而且我要在欢送会上,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证据链从头放到尾。”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叹了口气。
“你跟军训那会儿一样轴。”
我没接这句。
“还有一件事,”王锐压低声音,语速比刚才快了一截,“比栽赃更麻烦。”
我看着他。
“薛定坤每周会抽一笔试水款,金额不大,走的是供应商预付通道,账上挂三天就回流。”
他伸出一根手指。
“明天就是抽钱的日子。”
“所以?”
“你以为监控是他们最狠的招?”
他停了一下。
“薛定坤抽完这次钱,就开始烧底档。纸质的碎,电子的覆写。到时候你手里那条链子,中间会断一截。”
楼梯间里有风从顶层灌下来,穿过消防门的缝隙,很冷。
我攥着手机,屏幕早就黑了。
脑子里在算日子。
今天第九天。
明天第十天,薛定坤抽钱。
抽完钱,烧档。
第十五天,欢送会,审计受理日。
中间只剩五天。
五天,要补上最后一截链条,还要防住他们的栽赃。
王锐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我能做的就这些了,群里的截图随时给你,但明面上我还得接着骂你。”
他往楼上走了两步,又回头。
“明天外卖我还是会砸你桌上。”
“嗯。”
“汤还是会洒。”
“知道了。”
他走了。
脚步声一层一层往上,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顶楼防火门关上的声响里。
我一个人蹲在黑暗里,把五天的日程在脑子里过了三遍。
然后站起来,从消防通道下了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