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我是光着脚跑下去的。
拖鞋在楼梯拐角踢飞了一只，另一只夹在脚趾间啪嗒啪嗒响，跑到一楼直接甩掉了。
操场边上拉了警戒线。
黄色的带子，绑在两根旗杆之间，被风吹得一鼓一鼓的。
救护车停在教学楼北侧，灯一闪一闪，红蓝红蓝。
没有鸣笛。
我不知道为什么没有鸣笛。
后来才知道，救护车出不去。
北门那条路停了施工的卡车，救护车只能绕操场半圈从东门走。
它绕了很久。
我站在警戒线外面，赤脚踩在塑胶跑道上。
雨停了，地面还是湿的。
担架从我左前方三十米的地方抬过去。
白布盖着，露出一只手。
手很小，指甲上有写字磨出来的茧。
我认识那只手。
她拽过我书包带子的时候，就是这只手。
救护车门关上的声音很闷。
砰。
它终于开走了。
我站在跑道上，脚底传上来的凉意到这时候才感觉到。
许老师在行政楼门口打电话。
他靠着墙，领带拽松了，领口的扣子开了两颗。
我走过去的时候，听见他说了一句。
声音很轻，但是风把它吹过来了。
“我从来没注意过她。”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他没回，就一直重复这一句。
“没注意过，从来没有。”
他挂了电话，蹲下去，两只手捂住脸。
许老师五十三岁，教了二十几年书。
我第一次看见他这样。
——
医院在学校往南四站路。
我是打车去的，身上没带钱，下车的时候司机看了我一眼，说算了。
可能是看我光着脚。
急诊走廊的灯白得刺眼。
我找到ICU外面的时候，门口已经站了人。
陈默的父母。
她爸个子不高，穿着件洗褪色的夹克，站在走廊中间，手里攥着一个透明的文件袋。
里面装着一本日记。
护士从里面出来说了几句话，我没听清，陈默她妈直接软下去了。
她爸一把扶住。
然后他开始念。
不是对着谁念，就是低着头，翻开那本日记，一条一条往外读。
“第三十一天，被推了一下，膝盖破了。”
“第四十五天，水杯不见了，用矿泉水瓶喝了一周。”
“第五十八天，有人在厕所门上写了我名字。”
声音不大，走廊里回音却很清楚。
念到后面，他不念了。
他把日记合上，抱在胸口。
一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抱着一本B5大小的笔记本，像抱着一个婴儿一样，站在ICU门口。
我靠在墙上，滑下去坐在地上。
——
凌晨两点多，我回了学校。
宿舍没锁门。
我坐在床沿上，手伸进抽屉翻东西。
不知道在找什么。
就是想翻点什么。
旧课本、草稿纸、上学期的期末卷子。
一本英语必修三从抽屉里滑出来，砸在地上。
有张纸飘出来。
夹在第七单元和第八单元之间。
是一页复印件，A4纸，上面有五张缩印的照片。
前四张我认识。
跟我撕掉的那四张一模一样。
第五张是新的：班群的完整聊天记录截图，时间跨度从九月到十一月，周凯每一条针对我的消息都画了红圈。
纸的右下角有一行铅笔字，很小。
不凑近看不清。
我把纸拿到台灯底下。
“如果这份证据没帮到你，就当帮我记下70天里发生的事。谢了。”
“谢了”两个字写得歪歪扭扭的，铅笔尖可能断过一次，后面重新接上的。
我没有站着。
膝盖先撞到地面，然后整个人跪坐下去。
她不是在威胁我。
她在替我留底。
她在替我记。
那四张照片不是催命书。
是她在说——如果有一天你需要证据，有人帮你攒过了。
而我把它们撕了。
一张一张，撕碎了，踩进泥里。
我攥着那页纸站起来。
鞋都没穿，直接跑出宿舍。
——
医院走廊的灯还是白的。
方老师坐在ICU外面的长椅上，手边放着笔记本电脑和一个文件夹。
她没走。
我跑到她面前的时候，喘得说不出完整的话。
我把那页纸递过去。
方老师接过来，看了十几秒。
她的手开始抖。
“这是霸凌实录。”
她把纸翻过来又翻回去，声音压得很低。
“比我想的多。”
她抬头看我。
“还差一批视频源。你知道在哪儿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