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出嫁,嫡姐才知道自己的未婚夫君身边早有一个外室。
那外室纯纯易孕体质。
竟为他接连生下了七个子女,几乎坐稳了半个主母的位置。
嫡姐当场哭得花容失色,连花轿都不敢上。
母亲皱着眉头,语重心长地对我说:
"你姐姐性子软,斗不过那外室,这婚……还是你去替她嫁吧。"
满堂宾客的目光齐刷刷落在我身上。
我垂眸一笑,心里却乐开了花。
替嫁?好啊。
只是他们不知道,郎中说我也是易孕体质。
她生七个?我偏要生十个。
01
喜堂上的红烛烧歪了一根。
蜡油顺着铜台淌下来,没人管。
所有人都在看沈芙哭。
她跪在地上,攥着喜服的袖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不嫁!他身边有外室!那女人给他生了七个孩子!七个!"
母亲周氏站在旁边,脸色铁青。
满堂宾客交头接耳,有人捂嘴笑,有人摇头叹气。
裴家的聘礼还摆在院子里,十八抬,红绸盖着,风一吹,绸布翻起一角。
媒人站在门口,脸挂不住了,一只脚已经跨出了门槛。
"沈夫人,这——裴家的花轿还在外头候着呢,您看……"
周氏一把拽起沈芙,压低声音。
"你闹什么?裴家是什么门第?"
"城里头一号的富户!有个外室算什么?"
"你进了门就是正头娘子,那外室算个什么东西?"
沈芙甩开她的手。
"我不管!她生了七个!七个孩子!"
"我进去算什么?给人当摆设?"
周氏的巴掌举起来,又放下了。
外头宾客都看着呢。
这巴掌落不下去。
我站在廊柱后面,端着一碗莲子羹。
本来是给嫡姐送来垫肚子的,毕竟上花轿前不能空腹。
现在这碗用不上了。
周氏的目光扫过来。
我认识那个眼神。
从小到大,每次沈芙惹了麻烦不想收场,周氏就用这种眼神看我。
六岁那年,沈芙打碎了祖母的玉镯,周氏看了我一眼,我就跪到了祠堂里替她挨罚。
十岁那年,沈芙偷吃了供佛的果子闹肚子,周氏看了我一眼,我就端着药碗去佛堂跪了一夜。
这个眼神的意思是——该你上了。
"蘅儿。"
周氏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喜堂里突然安静下来。
"你姐姐性子软,受不得这个委屈。"
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用词。
"这门亲事……你替你姐姐去吧。"
满堂宾客的目光齐刷刷落过来。
有人倒吸一口气。
有人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
沈芙也愣住了,泪还挂在脸上,但嘴巴闭上了。
她没反对。
她一个字都没说。
我低着头,看着手里那碗莲子羹。
莲子煮得烂了,汤色浑浊,卖相不好。
"好。"我说。
声音很平。
周氏明显松了一口气,转头就去跟媒人交代。
沈芙站起来,从我身边经过的时候,低声说了一句。
"妹妹,委屈你了。"
她的眼睛红红的,鼻头也红,看着确实可怜。
但她的脚步一点都没犹豫。
走得飞快。
像怕我反悔似的。
丫鬟春杏跑过来,拉住我的袖子。
"姑娘!你怎么就答应了?"
"那裴家的外室都生了七个了!七个!"
"你嫁过去不是往火坑里跳吗?"
我把莲子羹塞到她手里。
"去把嫡姐的喜服拿来。"
"姑娘!"
"快去。"
春杏急得跺了跺脚,还是跑去拿衣裳了。
我站在铜镜前面,换上那身大红喜服。
袖子长了一截,沈芙比我高半个头。
腰身也肥,她比我胖一圈。
不合身。
我把袖子往里折了两道,腰带紧了紧。
铜镜里的人看着还凑合。
上个月去看郎中,本来是看咳嗽的。
郎中把完脉,多说了一句。
"姑娘这脉象,是一等一的易孕体质,将来子嗣运旺得很。"
我当时没在意。
一个庶出姑娘,亲事都不知道在哪儿,想那些有的没的做什么。
现在倒是用上了。
外室生了七个?
那我生十个。
喜婆在外面喊了,时辰到了。
我提起裙摆,往外走。
经过喜堂的时候,看到沈芙坐在角落里喝茶。
她换回了常服,头发也散下来了,靠在椅背上,整个人松快得不行。
端茶杯的手稳稳当当的。
半点不抖。
刚才那场哭,倒像是一出戏。
花轿落在门口,轿帘是新换的。
我弯腰钻进去,坐稳了。
轿子颠起来的时候,我听见外头有人小声议论。
"造孽哦,拿庶女去堵窟窿。"
"谁让人家是庶出呢。"
"那裴家的外室可不好惹,听说把家里管得铁桶一般……"
我把轿帘掀开一条缝。
外面天色暗下来了,街上挂着别人家的灯笼,跟我没关系。
轿子往东走。
裴家在城东。
我放下轿帘,闭上眼睛。
裴家。首富。七个孩子的外室。
还有一个据说什么都不管的当家人。
挺好的。
比窝在沈家给沈芙当一辈子挡箭牌强。
02
轿子在裴家门口停下来的时候,没听到鞭炮响。
也没有人来掀轿帘。
喜婆在外面站了半天,嗓子都喊哑了,裴家大门才开了一条缝。
出来的是个小厮,哈欠打了半个,看见花轿才把嘴合上。
"哦,新娘子到了啊。"
他回头喊了一声:"柳姨娘!新娘子来了!"
喜婆脸都绿了。
娶正头娘子,让个姨娘来迎?
但她收了沈家的红封,不好发作,只能陪着笑往里请。
我下了轿,盖头底下只能看到脚前一块砖地。
青砖铺得平整,缝隙里长了草。
没人撒喜钱。
没人铺红毡。
门槛倒是有一个,我自己迈过去的。
走了大约二十步,听到前面有脚步声。
好几个人,脚步杂乱,中间夹着孩子跑动的声响。
"哎呀,这就是新来的姐姐呀?"
声音软得像拿蜜泡过的。
我掀开盖头一角,看到一个女人站在院子中央。
二十五六岁的样子,穿了件鹅黄色的衫子。
头上插着一根赤金簪,手腕上一对翠镯子。
不是正头娘子的打扮。
但那根簪子的成色,比沈家主母周氏头上的还好。
她身后站着七个孩子。
大的约莫十来岁,扎着总角,规规矩矩站着。
小的还在吃手指,被奶娘抱在怀里。
七个。
排成一排,像一面墙。
这就是柳娘。
"我是柳如烟,在这家里伺候了十年了。"
她笑着走过来,声音亲热得不行。
"姐姐一路辛苦了,妹妹给姐姐备了热汤,先去屋里歇歇脚。"
她叫我姐姐。
嘴上热络,但眼睛把我从头扫到脚。
停在我喜服上多看了一瞬。
袖子折了两道的痕迹太明显了。
她看出来了,这喜服不是给我做的。
"姐姐好细的腰身。"她笑着说。
身后跟着的几个丫鬟也跟着笑,笑得很有默契。
我没接话。
喜婆在旁边使眼色,意思是该拜堂了,新郎呢。
柳娘偏过头,叹了口气。
"当家的今天出门收账去了,说是赶不回来。"
"让我跟姐姐说一声,拜堂的事不急,先住下再说。"
成亲当天,新郎不在。
喜婆张了张嘴,硬生生把话咽下去了。
柳娘领着我往里走,七个孩子跟在后面。
最大的那个男孩看了我一眼,目光里带着打量。
那眼神不像孩子,老成得很。
穿过前院、中院,过了一道月洞门,到了后院最角落的一排屋子。
三间房,灰墙黑瓦,窗纸有一块没糊上,风灌进去,把门帘吹得噼啪响。
屋里摆了一张床、一张桌、两把椅子。
红烛倒是点了一对,算是唯一的喜气。
"委屈姐姐了,好的院子都住着孩子们呢,腾不出来。"
柳娘站在门口,语气十分真诚。
"等过些日子我再想办法给姐姐挪个好地方。"
春杏提着包袱站在我身后,手攥得指节发白。
我说:"不用挪了,这里挺好。"
柳娘愣了一下。
大概没料到我这么好说话。
"那……姐姐先歇着,明天我再来给姐姐请安。"
她转身走了。
七个孩子也走了。
脚步声远去,院子里安静下来。
春杏把包袱往桌上一摔。
"姑娘你看见没有!她穿的戴的!"
"那根簪子少说值二十两!她一个外室凭什么戴赤金簪!"
我坐到床沿上,把喜服的袖子展开,折痕很深。
"她在这个家待了十年,生了七个孩子,管着一大家子的吃穿用度。"
"她不戴赤金簪,谁戴?"
"那您呢?您是正经娶进来的!连个拜堂都没有!"
"急什么。"
"我……"
"把窗纸糊上,明天我要用热水洗头。"
春杏气得直跺脚,但还是去找糨糊了。
我在床上坐了一会儿,拿起桌上的茶壶倒了一杯。
茶叶是碎末子,不是待客的茶。
我喝了一口,放下杯子。
行,柳娘。
规矩你来定。
那我就先看看你这规矩到底能撑多久。
晚饭是柳娘安排人送来的。
两菜一汤,都是素的。
白菜炖豆腐、凉拌萝卜丝、冬瓜汤。
春杏把筷子往桌上一拍。
"成亲头一晚吃这个?打发叫花子呢?"
我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豆腐。
豆腐是嫩的,调了点盐,味道不差。
"吃,明天还有正事。"
春杏不吃。
她蹲在门槛上生闷气。
我把两个菜都吃干净了,连汤也喝了。
路还长。
吃饱了才有力气走。
03
第三天,裴衍回来了。
我是在前厅见到他的。
柳娘一早来叫我,说当家的回来了,让我去前厅见一面。
她用的词是"见一面"。
不是"拜见夫君",不是"行礼请安"。
见一面。
像是通知我去见个什么不太要紧的人。
裴衍坐在前厅正中的太师椅上。
手里端着茶,正在翻一本账册。
三十岁出头,长相端正,手指修长,指甲修得齐整。
是个有钱人的样子。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
就一眼。
然后把目光收回到账册上。
"你就是沈家二姑娘?"
"是。"
"听说原本不是你。"
前厅里安静了一瞬。
柳娘站在旁边,端着茶盘,嘴角微微翘起来。
这话说得不算难听,但意思很明白——你是个替补。
"嫡姐身子不好,我替她来。"我说。
裴衍翻了一页账册,没再看我。
"行。家里的事柳娘管着,你别操心了,安心住着就是。"
话说完,他就低头继续看账。
等于告诉我:你来了,我知道了,但这个家跟你没关系。
柳娘适时开口:"当家的,午饭我让厨房多加两个菜,给姐姐接风。"
裴衍嗯了一声。
柳娘朝我笑了笑。
那个笑容很周全,挑不出毛病。
但她站的位置就在裴衍右手边,离得很近。
那个位置是当家主母才站的。
我退出前厅,春杏在廊下等我。
"怎么说?"
"没怎么说。"
"那个裴老爷什么态度?"
"没态度。"
春杏咬着嘴唇,眼眶又红了。
我没再说话,回了院子。
当天晚上,吃过饭,我在院子里坐着。
春杏在屋里整理嫁妆。
说是嫁妆,其实就两口箱子。
周氏临时凑的,把沈芙嫁妆里最不值钱的挑了几样塞进来,充个数。
两匹粗布,一套旧银头面,几件半新的衣裳。
连像样的首饰都没有。
春杏越翻越气,眼泪吧嗒吧嗒掉在布上。
我没管她。
我在想另一件事。
晚饭的时候,那道鸡汤味道不对。
不是馊了,不是淡了。
是多了一股子微苦的味道。
我吃过那个味道。
在沈家的时候,周氏给院子里不受宠的姨娘送过一种茶。
喝了之后,那姨娘再没怀过。
避子药。
我拿汤碗假装烫手,打翻了,没喝。
春杏还以为我嫌难喝。
柳娘的手脚很快。
我才来第三天,她就开始了。
第二天一早,我照常去前厅请安。
柳娘已经在了,七个孩子也在。
最大的男孩叫裴安,已经十岁了,正在背书。
看到我进来,柳娘笑着站起来。
"姐姐来了?来来来,尝尝这个桂花糕,刚蒸的。"
她递过来一碟糕。
我接过来,掰了一小块。
糕里夹着枣泥,甜腻腻的。
不像有问题。
但也不一定,柳娘不会每次都用同一招。
"柳娘,厨房的事以后我想自己盯着。"
柳娘手里的茶杯顿了一下。
"姐姐这是什么意思?嫌我安排得不好?"
"不是。我在娘家的时候就自己管灶上的事,习惯了。"
"可是当家的说了,家里的事归我管——"
"我不管你的。我只管我那一口灶。"
柳娘脸上的笑僵了半瞬,又挂了回去。
"那姐姐随意吧。"
她转头跟丫鬟说了几句话,声音压得低。
我不知道她说了什么。
但当天下午,厨房的婆子就来找春杏。
说柴火不够了,后院那边的灶暂时不能用。
春杏气得要去找柳娘理论,被我拦住了。
"去买个小炉子,自己生火。"
"姑娘!凭什么——"
"凭她管了十年,我才来三天。"
春杏不说话了。
我给了她几两碎银,是我自己攒的体己钱。
不多,但够用一阵子。
小炉子买回来了,搁在院子角落里。
春杏蹲在地上生火,烟呛得直咳嗽。
我站在旁边看着。
火起来了。
锅架上去,水烧开了。
我从包袱底下翻出一包药,是离开沈家前找郎中开的。
不是治咳嗽的。
是养身的。
郎中说我体质好,调养得当,受孕极快。
我把药包拆开,倒进砂锅里,加了水,搁到炉子上。
春杏凑过来看了一眼。
"这是什么药?"
"喝了你就知道了。"
"……不是毒药吧?"
我没忍住笑了一下。
药煎好了,我端起来一口喝完。
苦。
但不算难喝。
比在沈家当替罪羊那些年咽下去的委屈好喝多了。
七天后的夜里,裴衍来了我的院子。
他说是顺路经过。
院子在最角落,离前厅隔了三道门。
不存在顺路。
但我没拆穿。
他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看了看那个小炉子。
"怎么自己生火?"
"厨房不方便。"
他没再问。
坐了一会儿,喝了杯茶。
走了。
第二天又来了。
第三天也来了。
第四天没来。
柳娘来了。
她站在院门口,手里拎着一盒点心,笑得很和气。
"姐姐,当家的这几天总往你这边跑,我给姐姐送点吃的,也沾沾喜气。"
她的目光扫过院子里晾着的药渣。
"姐姐在吃药?身子不舒坦?"
"老毛病了,不碍事。"
"那可得仔细着,这大宅子里潮气重,别落下病根。"
她把点心放在桌上。
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没有笑了。
一个月后的清晨,我蹲在院子里吐了。
春杏吓得脸都白了,要去叫大夫。
我按住她。
"别声张。"
"可是姑娘您——"
"我有了。"
春杏愣住了。
"悄悄请个大夫来把一把脉,确准了再说。"
大夫来了,搭了脉,捋着胡子点了头。
"恭喜,有了。脉象稳健,看着像是双胎。"
我坐在床沿上,手搁在肚子上。
柳娘往我汤里放避子药。
可她不知道,我第一天就发现了。
一口没喝。
她也不知道,我自己煎的那锅药,是郎中专门开的助孕方子。
柳娘,你生了七个?
好。
我才刚开始。
04
消息瞒了半个月。
还是没瞒住。
柳娘的耳目太多了。
那天春杏去厨房打热水,跟灶上的婆子多说了一句"我家姑娘这阵子闻不得油烟"。
当天晚上,柳娘就来了。
院门推开的时候,我正靠在床头喝粥。
她手里提着一只食盒,笑容比以前更大了。
"听说姐姐害喜了?妹妹炖了一盅乌鸡汤,最是养胎的。"
她把食盒搁到桌上,亲手揭开盖子。
汤色清亮,面上飘着几颗红枣。
闻着确实香。
春杏伸手要去接,被我按住了。
"放着吧,一会儿喝。"
柳娘眼神在我手上停了一瞬。
"姐姐可别凉了喝,凉汤伤胃,对孩子不好。"
"知道了。"
她又坐了一会儿,问我几个月了、胃口怎样、夜里睡不睡得着。
问得很仔细。
像个真正关心人的姐妹。
走的时候还回头叮嘱:"院子里台阶高,姐姐走路当心些。"
门关上了。
春杏立刻把那盅汤端起来闻了闻。
"姑娘,要不要喝?"
"倒了。"
"万一这次没问题呢——"
"倒了。"
春杏把汤倒进了后院的水沟里。
第二天,水沟边上那丛野草黄了一片。
春杏蹲在沟边看了半天,脸白得像纸。
"姑娘……"
"看见了。"
"那是什么药?"
"不知道,但不是什么好东西。"
我把手搁在肚子上。
从这天起,入口的东西全由春杏自己做。
小炉子、小砂锅、自己买菜、自己烧水。
不经第二个人的手。
柳娘又送了几次东西来。
燕窝、红糖、阿胶糕。
样样精细,样样没碰。
全进了水沟。
水沟边的草死了一片又一片。
裴衍不知道什么时候听到了消息。
有天傍晚他又来了。
站在院子里看着我的肚子,目光跟以前不太一样了。
"几个月了?"
"两个多月。"
"大夫怎么说?"
"说是双胎。"
他的手指动了一下,像是想碰又没碰。
"双胎金贵,让春杏仔细伺候。"
"好。"
他又站了一会儿。
"缺什么跟柳娘说。"
我没接这话。
他大概也意识到了什么,停顿了一下。
"……或者直接跟账房说。"
他走了之后,我坐在院子里看天。
月亮很亮。
他说"直接跟账房说"这句话的时候,犹豫了。
说明他知道我和柳娘之间有问题。
但他选择不管。
至少现在不管。
不过没关系。
他不管,我自己管。
怀孕五个月的时候,柳娘换了路数。
她不送吃的了。
她开始送人。
一个姓钱的婆子被安排到我院里,说是伺候产妇有经验。
那婆子长了一张笑面,手脚倒是勤快,什么活都抢着干。
但春杏盯了三天,发现她每天晚上都从后院小门出去。
去柳娘的院子。
第四天夜里,春杏跟着她走了一趟,回来的时候脸色铁青。
"她蹲在柳娘院门口说话,声音压得低。"
"我只听见了半句,'已经五个月了,再迟就不好动手了'。"
我放下手里的针线。
"把她的铺盖搬出去,就说我嫌屋里挤。"
"就这样?不告裴老爷?"
"告他什么?一个婆子半夜串门?"
没有证据的事,说了也没用。
裴衍不会为了一个刚进门的新妇去得罪管了十年家的柳娘。
他是生意人。
会算账。
我现在的分量还不够。
得加码。
钱婆子被搬出去之后,柳娘消停了几天。
也就几天。
六个月的时候,我在院子里晒被子,脚下的砖突然松了。
整个人往前栽。
春杏从后面一把拽住我的胳膊,两个人摔成一团。
我的膝盖磕在砖上,青了一块。
肚子没事。
春杏去翻那块砖,砖底下的土是新挖的。
有人动过。
我没声张。
让春杏把院子里的砖都检查了一遍,松的全部重新填实。
从那以后,我不在院子里走动了。
每天就在屋里坐着。
等。
八个月。
九个月。
临盆那天晚上下了雨。
产婆是春杏提前从城外请的,不是裴家的人。
柳娘安排的那个接生婆被春杏堵在了门外。
"我们姑娘用不着,您回吧。"
那接生婆走的时候脸色很难看。
生了一整夜。
天亮的时候,两个孩子落地了。
都是男孩。
哭声很响。
春杏抱着老大,眼泪哗哗地掉。
"姑娘,两个儿子!两个!"
我躺在床上,浑身没有力气,但脑子是清醒的。
裴家的嫡子。
一来就是两个。
柳娘,你那七个庶出的,够数吗?
05
双胎的消息传出去,整个裴家都知道了。
裴衍当天就来了院子。
站在门口看了两个孩子,半天没说话。
最后从袖子里摸出两块玉佩,递给春杏。
"一人一块,是裴家男丁的信物。"
春杏接过来的时候手都在抖。
那玉佩的成色,一看就是上等货。
裴衍看了我一眼。
"辛苦了。需要什么,直接跟我说。"
不是跟账房说了。
是跟他说。
分量变了。
第二天,前院的丫鬟搬了几担东西过来。
棉被、炭火、布匹、药材。
是裴衍吩咐的。
柳娘没来道喜。
一整天都没露面。
第三天才来了。
手里抱着一匹红布,说是给两个孩子裁衣裳的。
她站在门口,看着摇篮里的两个孩子。
笑容还是那个笑容。
但眼底的东西不一样了。
"姐姐真是好福气,头一胎就是双子,比我当年强多了。"
我靠在枕头上没起身。
"我运气好。"
她又看了两眼孩子,走了。
红布留在了桌上。
春杏拿起来翻了翻。
"这布……姑娘你闻。"
我凑近闻了一下。
有一股淡淡的苦味。
跟之前那碗鸡汤一个路数。
"烧了。"
春杏抱着布去了灶房。
满月酒那天,裴衍在前厅摆了三桌。
这是我进裴家之后,他第一次正经张罗事。
柳娘坐在第二桌,脸上笑着。
但她那七个孩子一个都没来。
裴安——那个最大的男孩——据说当天称病,没出屋。
满月酒上,裴家的几个族中长辈都来了。
有个白胡子老头端着酒杯走到我面前,上下打量了我一番。
"裴家好些年没添嫡子了,你有功。"
这是我第一次在裴家被人正眼看。
双胎之后,我歇了四个月。
第五个月,又有了。
这一胎怀相好,能吃能睡。
柳娘的脸色一天比一天难看。
她再没往我院子里送过东西。
改了路数。
开始在裴衍面前吹风。
有天晚上裴衍来看孩子,坐了一会儿,突然问我。
"你在娘家的时候,跟你姐姐处得怎样?"
我心里明白,这话不是他自己想问的。
"不怎样,她是嫡出,我是庶出,不在一个院子住。"
他嗯了一声,没再说。
但第二天,春杏去前院买米的时候听见了柳娘跟裴衍说话。
隔着窗户,声音不大,但春杏耳朵尖。
"当家的,我也不是嚼舌头。"
"只是听沈家那边传过来的话。"
"说二姑娘在家的时候就不省心,跟她姐姐争过首饰,还跟她娘动过手……"
春杏气得牙咬得咯咯响。
"放屁!姑娘什么时候跟周氏动过手?分明是周氏打姑娘!"
我按住她。
"小声。"
"可是——"
"她说她的,他信不信,看他自己。"
裴衍是生意人。
生意人不听一面之词。
果然,第三天他又来了。
什么都没提。
但来的时候多带了一盒点心。
是城东那家老字号的桂花糕。
他没说是给谁买的。
放在桌上就走了。
我拿起来吃了一块。
甜的。
他没信柳娘的话。
第七个月,又生了。
男孩。
裴家第三个嫡子。
加上之前的双胎,三个了。
我进裴家两年,三个儿子。
柳娘十年,七个孩子。
但她的七个,全是庶出。
裴家的规矩,嫡庶有别。
族谱上,嫡子排在前面。
柳娘的孩子排在后面。
她经营了十年的位置,正在一寸一寸地缩。
第三个孩子满月的时候,裴衍做了一件事。
他把家里的账本调了一部分到我院子里。
"你识字,帮我看看后院的开销,柳娘一个人忙不过来。"
柳娘站在旁边,笑容僵在脸上。
"当家的,我能忙得过来——"
"不用了,让她帮你分担。"
裴衍的语气平平淡淡。
但这句话的意思,在场的人都听得懂。
管账的权力,分出去了。
柳娘回去之后摔了一套茶杯。
丫鬟们说,响声隔了两道院墙都能听见。
当天夜里,有人在我院门口扔了一只死猫。
血糊了一地。
春杏吓得尖叫。
我站在门口看了一眼。
猫肚子被剖开了。
里面塞了一张黄纸,上面画着乱七八糟的符号。
吓唬人的把戏。
"扫了,不用声张。"
春杏哆嗦着把死猫收拾了。
我站在门口,往柳娘院子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边的灯还亮着。
柳娘。
你开始慌了。
慌了就会出错。
我等着。
三个月后,嫡姐沈芙的帖子到了裴家门上。
帖子上写着:"妹妹别来无恙,姐姐甚是挂念,不日登门探望。"
春杏把帖子递给我的时候翻了个白眼。
"两年了,这位大姑娘一个字都没来过。"
"现在知道你生了三个儿子,想起你了。"
帖子的落款旁边还有一行小字。
"随附薄礼若干,聊表心意。"
我把帖子翻过来看了一眼。
背面干干净净的。
但帖子的封口处,沾了一小片鹅黄色的丝线。
鹅黄色。
柳娘常穿的颜色。
06
沈芙到裴家那天,穿了一身水红的衫子,头上戴了一朵绢花。
排场不大,就带了一个丫鬟,一顶小轿。
但她走进院子的时候,步子轻快,脸上带着笑。
两年没见,胖了一些。
看来在沈家过得不差。
"妹妹!"
她一进门就扑过来拉我的手,眼圈红了。
"两年了,我日日惦记你,就怕你在裴家受委屈……"
春杏站在旁边,嘴角抿得紧紧的。
我没抽手。
"姐姐坐。"
她坐下来,四处打量了一圈。
"这院子也太小了,当家的怎么让你住在这种地方?"
"住惯了。"
"不行不行,你如今生了三个儿子,该换个大院子才对,我回去跟娘说——"
"不必了。"
她愣了一下,笑容收了收。
我给她倒了杯茶。
"姐姐今天来,就是看看我?"
"当然是看你啊,你是我亲妹妹,我不看你看谁?"
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落在我身上。
"妹妹,我听说裴家那个外室……不太好相与?"
来了。
"还行。"
"别嘴硬,我可听人说了。"
"她在这家里霸道得很,连你吃什么穿什么都要管。"
"你进门的时候,她连拜堂都给你搅了。"
她放下茶杯,握住我的手,一脸心疼。
"早知道是这样,当初我就不该让你来替我……"
这话说的。
当初在喜堂上,她一个字没拦。
走得比谁都快。
"妹妹,我跟你说个事。"她凑近了些,压低声音。
"我在外头认识了个人,是城南药铺的掌柜娘子。"
"她跟我说,有一种药,吃了之后……"
她比划了一下,"能让人滑胎,无色无味,神不知鬼不觉。"
春杏的脸刷地白了。
我的手没动。
"你让我给柳娘下药?"
"不是不是。"她摆手。
"我是说,万一哪天她对你动手,你好有个防备。"
"我把那药铺的地址给你——"
"不用。"
"妹妹你听我说——"
"不用。"
她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
嘴角垮了一瞬,但很快又撑起来。
"那行,我就是随口一说,你别往心里去。"
她又坐了一会儿,问了几句孩子的事,就说要走了。
临走的时候站在门口,拉着我的手不放。
"妹妹,有什么事跟姐姐说,千万别自己扛着。"
她走了。
小轿拐出巷子的时候,春杏趴在墙头看。
"姑娘。她没走。"
"嗯。"
"她的轿子往西拐了,不是回沈家的方向。"
"我知道。"
"西边是柳娘住的那条巷子的后门。"
我坐回椅子上,端起沈芙没喝完的茶。
茶已经凉了。
"她从来都不是来看我的。"
春杏从墙头跳下来。
"她到底想干什么?"
"她想让我跟柳娘斗起来。"
"为什么?"
"我跟柳娘斗,两败俱伤,裴家乱了套。"
"她就能回去跟周氏说:你看,二丫头在裴家待不下去了,这门亲事还得我来。"
春杏张大了嘴。
"她还没死心?"
"裴家是城里头一号的富户,她怎么可能死心。"
沈芙从小就是这样。
好东西她要。
不好的推给我。
等我把不好的变成好的了,她又想拿回去。
帖子背面那根鹅黄色的丝线就是证据。
她来之前,先去找了柳娘。
两个人对过口供了。
柳娘负责在裴家里头使绊子。
沈芙负责从外头下套子。
一个唱红脸,一个递刀子。
配合得挺好。
可惜找错了人。
当天晚上,裴衍来了。
他坐在桌边,翻了几页账本,突然开口。
"今天你姐姐来了?"
"来了。"
"说什么了?"
"叙旧。"
他放下账本看着我。
"就叙旧?"
"她让我给柳娘下药。"
裴衍的手指停了。
屋里安静了几息。
"我没接。"
他没说话。
但眉头拧起来了。
过了一会儿,他把账本合上,起身。
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以后你姐姐再来,不用见了。"
门关上了。
春杏凑过来,压着声音问:"姑娘,你怎么直接跟裴老爷说了?万一他不信呢?"
"他信。"
"你怎么知道?"
"他是生意人。有人要搅他的家,他比谁都清楚。"
我翻开账本,继续看下一页。
柳娘和沈芙以为我不会告状。
她们觉得我跟在沈家的时候一样,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
可这里不是沈家。
在沈家,我说了没人听。
在裴家,我生了三个儿子。
我说的话,有人听了。
三天后,沈芙又递了帖子来。
门房直接退了回去。
裴衍的吩咐。
沈芙在门口站了半个时辰,没等到人开门,最后轿子转了个弯走了。
春杏说,她走的时候脸色难看得很。
又过了七天,柳娘院子里传出消息。
她又怀了。
第八个。
春杏急了。
"姑娘!她又怀了!"
我把手搁在肚子上。
"急什么。"
"可是她都第八个了——"
"那我就生到第十一个。"
春杏瞪大了眼。
我低头继续看账本。
裴家一年的进项多少、出项多少、柳娘经手的银子有多少出入,全在这几本账上。
有些数对不上。
差得不多,但一笔一笔加起来,不是小数目。
我把那几页折了角。
先放着。
总会用上的。
07
柳娘的第八个孩子落地那天,我也确认了第四胎。
又是双胎。
郎中把完脉,看我的眼神都变了。
"夫人这体质,老朽行医三十年,头一回见。"
春杏乐得合不拢嘴。
柳娘那边刚生完,正坐月子。
消息传过去的时候,据说她手里的碗直接摔在了地上。
这回裴衍没等我开口,直接派了两个婆子到我院子里伺候。
不是柳娘安排的。
是他从外头请来的。
一个专管煎药,一个专管饭菜。
还搬了一把黄花梨的摇椅到我屋里。
春杏摸着那摇椅的扶手,眼睛都直了。
"这把椅子,怕是值五十两。"
我坐上去晃了晃。
还挺舒服。
柳娘出了月子之后,安静了一阵。
不来我院子了。
也不送东西了。
但我知道她没消停。
因为春杏发现,后院新来了个洗衣裳的小丫头,每天收工后都绕到我院墙外面转一圈。
也不干别的,就转一圈。
看看院子里有几个人、灯什么时候灭、几时关门。
盯梢的。
我没管她。
让她看。
怀到七个月的时候,出事了。
那天下午,春杏出去买红糖。
前脚刚走,后脚就有人来敲门。
是裴安。
柳娘的大儿子。
十二岁了,个头快赶上大人了。
他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封信。
"二娘,这是我娘让我送来的,说是城南沈家送来的信。"
我接过信。
信封上写着"蘅妹亲启",是沈芙的字迹。
裴安站在门口不走,眼睛往屋里瞟。
"你还有事?"
"没了。"
他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我关上门,把信拆开。
里面只有一句话。
"听闻妹妹又有了双喜,姐姐备了一份贺礼,明日命人送到。"
信纸上有一块浅褐色的印子,像是茶渍。
我把信纸凑到鼻子前闻了闻。
信纸上沾了药。
这封信要是让我拿久了,或者习惯性地用手指沾唾沫翻纸——药就进了嘴。
我把信纸放在炉子上烧了。
火苗蹿起来的时候,纸面上泛出一层淡青色。
寻常墨纸烧出来不是这个颜色。
春杏回来的时候,我把事情说了。
她当场就要冲出去。
"裴安那个小崽子!他娘让他送毒信——"
"坐下。"
"姑娘!"
"坐下。"
她坐了。
气得浑身发抖。
"这回得告裴老爷了吧?"
"不急。"
"还不急?她都用上毒信了!"
"信烧了,没证据。"
"现在告,她一句话就能推干净。"
"什么药不药的,二娘多心了,不过是封家信罢了。"
春杏咬着嘴唇不说话了。
我靠在摇椅上,手搁在肚子上。
两个孩子在里面踢。
踢得挺有劲。
"等她再出手。"
"万一下次防不住呢?"
"防得住。她越急,破绽越多。"
八个月的时候,柳娘出了第二招。
她没冲我来。
她冲孩子来了。
有天傍晚,双胞胎里的老大裴昭在院子里玩。
一岁半了,刚学会走路,摇摇晃晃的。
院门没关严,他自己摸出去了。
春杏发现的时候,他已经走到了后院的井边。
井口的木盖子不知道被谁挪开了。
春杏一声尖叫,飞奔过去把孩子抱了回来。
裴昭吓得大哭。
我从屋里冲出来,看到春杏抱着孩子蹲在地上,两个人都在抖。
井盖子歪在一边,上面有新鲜的手印。
手印不大,像女人的。
也像十二岁男孩的。
我蹲下来,把裴昭接过来搂在怀里。
他还在哭,小脸涨得通红。
身上凉飕飕的。
春杏的声音在抖:"姑娘……井盖子早上还好好的……"
我没说话。
抱着孩子回了屋。
把门关死。
把窗户关死。
坐在床沿上,抱着裴昭,等他不哭了,给他喂了口热水。
然后叫春杏进来。
"去前院,找裴老爷。就说我有急事。"
"这回告了?"
"告。"
春杏跑出去了。
这次不一样了。
对我下手,是我跟她之间的事。
对孩子下手,那就是动了裴衍的骨血。
生意人最在意什么?
命根子。
孩子就是他的命根子。
裴衍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看了井口,看了井盖子上的手印,又看了裴昭膝盖上磕破的那块皮。
没说话。
脸色像结了霜。
他走了。
往柳娘的院子去了。
当夜,柳娘院子里传出吵架声。
裴衍的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楚,隔着墙都听得见。
"八个孩子的娘,连个井盖子都管不住?"
柳娘哭了。
哭了整整一宿。
08
第二天早上,裴衍下了两道令。
第一道,后院所有井口加装铁锁,钥匙只给我和春杏。
第二道,家里的账本全部移到我院子里来。
不是分一部分了。
是全部。
柳娘管了十年的家,一夜之间,手里什么都不剩了。
她来找过裴衍。
跪在前厅门口,从早上跪到中午。
裴衍没见她。
最后是裴安把她扶回去的。
那孩子搀着他娘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我的院子一眼。
目光冰冷冷的。
十二岁的孩子,不该有这种眼神。
账本搬过来那天,足足装了三担。
春杏把桌子清干净,一摞一摞码上去。
我从最早的开始翻。
柳娘管家十年,一年一本大账、十二本月账,另外还有人情往来的流水。
数目庞大,条目繁多。
但我识字,会算账。
这是在沈家学的。
庶出的女儿没人教琴棋书画,但周氏让我帮着管过库房。
打算盘、对账目、查出入。
这些活我干了六年。
干得比沈芙好。
所以周氏才放心把我推出去替嫁——一个会管账的庶女,嫁到商户里不算亏。
她倒是算得精。
只是没算到,这本事现在成了我的刀。
头三年的账没什么问题。
柳娘刚进裴家的时候,手脚还算干净。
从第四年开始,数字对不上了。
每月的灶上开销多出三五两。
布匹采买的价格比市价高两成。
逢年过节的赏钱发了双份,但下人名册上查不到多出来的人头。
一笔一笔,不大不小。
单拎出来看,像是粗心记错了。
但十年加在一起,我拨了三天算盘,得出一个数。
一千六百两。
不是小数目。
裴家一年净利大约四千两,十年里被柳娘悄无声息地刮走了将近半年的利。
这些银子去了哪里?
我把有问题的页码全部折了角,用红线串了一遍。
然后继续往下翻。
翻到第七年,发现了一笔更大的。
那年秋天,柳娘以"修缮祠堂"的名义支了二百两。
但裴家祠堂我去看过,上一次修缮的木料是新换的,刻着年份。
不是第七年。
是第九年。
中间差了两年。
二百两,去了哪儿?
我让春杏去打听了一件事。
柳娘进裴家之前,是哪里人。
春杏打听了三天,问了灶上的老婆子、看门的老头、洗衣裳的媳妇。
拼出来一个大概。
柳娘是城西柳家巷人,娘家做豆腐的。
进裴家之前,在城南酒楼当过一阵子。
当过一阵子什么?没人说得清。
但有个老婆子多嘴了一句。
"柳娘头两个孩子生得早,前后脚的事儿,跟双胎似的,但又不是双胎。"
"大的那个刚落地没两个月,小的就怀上了。"
"月份对不上。"
月份对不上。
我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嚼了三遍。
大的是裴安,十二岁。
老二叫裴宁,十一岁。
两个孩子差了不到一年。
柳娘进裴家的时间是十年前。
裴安是十二年前生的。
也就是说,裴安出生的时候,柳娘还没进裴家。
那裴安的爹是谁?
我又去翻了族谱。
裴家的族谱放在祠堂里,但抄本在账房。
裴衍让我管账的时候,连抄本的钥匙都给了我。
族谱上,裴安和裴宁都记在裴衍名下。
但旁边有一行小字,是后来添上去的。
字迹跟其他条目不一样。
像是补录的。
我把族谱的抄本合上,搁回原处。
又翻出第七年那笔二百两的账。
"修缮祠堂"。
不是修祠堂。
是修族谱。
把不该在上面的名字写上去,把不该对的血脉圆上。
二百两,买通了管族谱的族老。
柳娘十年前带着一个来历不明的孩子进了裴家。
然后又迅速怀了第二个。
第二个到底是不是裴衍的?
不好说。
但第一个——裴安——大概率不是。
我把所有证据归拢到一起。
账目亏空一千六百两。
族谱造假二百两。
血脉存疑两个孩子。
加上避子药、毒信、井盖子。
够了。
我把折了角的账本摞好,红线扎紧。
放在枕头底下。
当晚,我的第四胎发动了。
又是两个男孩。
加上之前的三个,五个了。
裴家上下都在传。
二娘的肚子是金做的。
产房里,我躺在床上,听着两个孩子的哭声。
春杏在旁边擦眼泪。
我闭着眼想了想。
五个了。
还差五个。
不急。
先把柳娘料理了再说。
09
出了月子,我去找裴衍。
没带春杏。
只带了那摞账本。
裴衍在前厅喝茶。
看见我抱着一摞东西进来,放下了茶杯。
"什么事?"
我把账本摞在他面前的桌上。
红线扎着,折角朝上。
"你看看。"
他拿起最上面一本,翻到折角的地方。
看了几行,眉头动了一下。
继续翻。
翻到第二本,手指停住了。
翻到第三本的时候,茶杯被他推到了桌角。
他没注意到。
一本一本翻完,前厅里安静得能听到外面树叶掉地上的声音。
他把最后一本合上,抬起头。
"一千六百两。"
"还有二百两,走的祠堂修缮的名目。"
"祠堂第七年没修。"
"对。银子没用在祠堂上。用在了族谱上。"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什么意思?"
我没直接说。
把族谱抄本递过去,翻到裴安和裴宁那一页。
"裴安今年十二,你和柳娘第一次见面是十年前。"
裴衍低头看着族谱。
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消失了。
像水面上的涟漪被冻住。
前厅里没人说话。
外面有个丫鬟端着茶盘走过,脚步声轻轻地过去了,又轻轻地回来了。
大概是发现前厅气氛不对,走远了。
"这件事你查了多久?"
"一个月。"
"还有谁知道?"
"就我一个。"
他站起来。
椅子往后蹭了一声。
"叫柳娘来。"
"现在?"
"现在。"
柳娘来的时候还带着笑。
她大概以为裴衍找她有别的事。
进门先行了个礼,又瞟了我一眼。
眼神里有一丝疑惑,但很快收起来了。
"当家的叫我?"
裴衍没请她坐。
把那本族谱推到桌边。
"裴安几岁了?"
柳娘愣了一下。
"十二了。"
"十二年前你在哪儿?"
她的笑僵了。
嘴角还翘着,但眼睛不笑了。
"当家的,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问你十二年前在哪儿。"
她的目光落在桌上那摞账本上,又看到族谱翻开的那一页。
脸上的血色一寸一寸地褪。
"当家的……你听谁说了什么?是不是她——"她朝我伸出手指。
裴衍拍了一下桌子。
声音不大,但柳娘的手缩回去了。
"我问你话。"
柳娘的嘴唇抖了。
站了几息,忽然双腿一软,跪在了地上。
"当家的,裴安是你的!是你的!我对天发誓——"
"十二年前我在北边收货,一去就是八个月。裴安是几月生的?"
柳娘张了张嘴,没发出声。
"三月。"裴衍自己回答了。
"我走的时候是六月,就算我走之前你就怀了,孩子也该是来年二月。"
"多了一个月。"
柳娘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当家的……我求你……裴安从小就叫你爹,他不知道……"
"那二百两银子呢?"
裴衍把账本翻到那一页,扔到她面前。
"修缮祠堂?祠堂第七年没动过一根木头。"
"这银子,是你拿去买通族老改的族谱。"
柳娘的脸贴在了地砖上。
哭声从闷在嗓子里到放了出来,尖锐刺耳。
"我错了……我错了……当家的,看在这些年我伺候你的份上——"
"一千六百两。"
裴衍的声音压下来。
"十年,一千六百两,加上族谱造假的二百两,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柳娘哭得说不出话了。
趴在地上,指甲抠着砖缝,抠出了血。
我站在旁边。
没插嘴。
这是裴衍跟柳娘之间的事。
账是我查的,话是裴衍说的。
该他来收场。
裴衍站在桌后面看着地上的柳娘。
看了很久。
然后开口。
"明天,开祠堂。"
柳娘的哭声断了。
她猛地抬起头,脸上全是泪,但眼睛里的恐惧比泪水更重。
开祠堂。
在裴家,那三个字的意思只有一个。
清理门户。
10
祠堂的门已经二十年没全开过了。
两扇黑漆大门,铜钉绿了,门轴生了锈,推开的时候吱呀响了半天。
裴家族中来了十一个人。
辈分最高的是三叔公,拄着拐杖坐在正中。
两边坐着各房的长辈,脸色都不太好看。
大清早被叫来开祠堂,谁都知道不是小事。
裴衍站在供桌前面,脸上没什么表情。
柳娘跪在祠堂正中的青砖地上。
头发散了,脸上还有昨晚哭过的痕迹。
裴安站在祠堂门口,脸色煞白,被两个家丁拦着进不来。
他一直在喊。
"娘!娘!"
声音从外面传进来,闷闷的。
三叔公敲了一下拐杖。
"说吧,什么事。"
裴衍把那摞账本搁在供桌上。
一本一本翻开,折角朝上。
从第四年的灶上虚报,到第七年的祠堂修缮,到第九年的布匹加价。
一笔一笔,念出来的数字在祠堂里回荡。
族老们的脸色越来越沉。
三叔公翻了几页账本,老花眼凑得很近,看完之后把账本往桌上一拍。
"一千六百两!"
他的拐杖在地上杵了三下。
"裴衍,你就是这么管家的?"
裴衍没接话。
他拿出族谱抄本,翻到裴安那一页。
"三叔公,您再看看这个。"
三叔公接过去看了。
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然后慢慢抬起头,目光落在跪着的柳娘身上。
"裴安……不是裴家的种?"
祠堂里安静了一瞬。
有人倒吸一口气。
柳娘把额头砸在砖地上,砰的一声。
"三叔公!裴安是裴家的!是裴家的!"
"十二年前裴衍在北边,六月走的,你三月生的孩子,月份对不上。"
三叔公的声音沉下来,"你当我老糊涂了?"
柳娘抬起头,额头上磕出了血。
"那时候当家的走之前……我就已经怀上了……月份差一个月,兴许是记错了——"
"族谱呢?"三叔公打断她。
"第七年那二百两,你拿去干什么了?"
柳娘张了张嘴,没有声音。
三叔公转头看向坐在角落里的一个干瘦老头。
那老头管了三十年裴家族谱,手一直在抖。
"老周,你说。"
老周从凳子上滑下来,跪在了地上。
"是……是柳娘拿了二百两银子……让我在族谱上添了裴安的名字……说是当家的吩咐的……我……我不敢不从……"
祠堂里炸开了锅。
族老们七嘴八舌,有人拍桌子,有人指着柳娘骂。
柳娘跪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筛子。
她突然转过身,朝我爬了两步。
"是你!是你翻出来的!你就是想害我!你进这个门才几年——"
裴衍一步上前,挡在我面前。
"够了。"
柳娘的手停在半空,愣了。
裴衍从来没有用这种方式护过任何人。
三叔公拿拐杖敲了三下。
"行了。裴衍,你说怎么办。"
裴衍转过身,面对着列祖列宗的牌位。
"柳氏,管家十年,贪墨一千六百两。"
"伪造族谱,混淆血脉。"
"即日起逐出裴家,净身出户。"
柳娘瘫在地上。
"亲生的六个孩子留在裴家,归我教养。"
"裴安和裴宁的血脉存疑,交由族中定夺。"
三叔公点了点头。
"裴安和裴宁,移出族谱。随柳氏一起走。"
外面的裴安突然不喊了。
安静了。
比喊的时候更让人心里发紧。
柳娘最后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没有恨了。
是空的。
像被抽干了所有东西。
两个家丁上前,把她架起来,往外拖。
她的脚在青砖上拖出两道印子。
鞋掉了一只。
没人捡。
祠堂的门重新关上。
11
柳娘走的那天下着小雨。
她带走了裴安和裴宁,什么都没带。
连那根赤金簪都被收回去了。
一件旧衣裳,一双布鞋。
两个半大的孩子跟在后面,裴安一直回头看裴家的大门。
门关着。
没人送。
柳娘剩下的六个孩子站在二院的廊下,最小的那个还不会说话,被奶娘抱在怀里。
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娘不在了。
裴衍让我把这六个孩子一并管了。
加上我自己的五个,院子里一下子多了十一个孩子。
忙。
但忙得踏实。
三个月后,我又怀了。
这一胎是单胎。
八个月后落地,女儿。
裴家头一个嫡出的女儿。
裴衍抱着孩子看了很久,嘴角弯了一下。
那是我第一次见他笑。
六个了。
又过了一年,第七个。
男孩。
再过十个月,第八个。
还是男孩。
春杏说我的肚子像是开了门的铺子,一个接一个往外蹦。
我瞪了她一眼。
她吐了吐舌头,接着去洗尿布了。
第九个孩子出生那天,裴衍在前厅摆了五桌酒。
三叔公来了,端着酒杯,老脸上全是褶子,笑得合不拢嘴。
"裴家旺啊!旺啊!"
他拉着裴衍的手,连说了三个好。
然后转过头看着我。
"老二媳妇,裴家对不住你在先,你进门那天连个拜堂都没有。"
"今天我做主——"
他把拐杖往地上一杵。
"补!"
当天晚上,前厅重新布置了一遍。
红烛、红毡、喜字。
裴衍穿了身新衣裳,站在堂前。
我站在他对面。
没有盖头。
不需要了。
三拜之后,三叔公亲手把当家主母的牌子递到我手里。
红木的,烫金字。
"裴门沈氏,当家主母。"
春杏站在人群后面,哭得稀里哗啦。
我没哭。
把牌子接过来,稳稳当当地搁在正堂的案台上。
第十个孩子是在入秋的时候来的。
男孩。
哭声洪亮,隔着三进院子都能听到。
裴衍站在产房外面,听到哭声,在廊柱上靠了一会儿。
进来看了看孩子,又看了看我。
"十个了。"
"十个了。"
他点了点头,没再多说。
把孩子抱到摇篮里,给我倒了碗热水。
十个孩子。
都落了地。
都平平安安的。
裴家的族谱上,嫡出一栏密密麻麻写了十个名字。
全是我的。
消息传到沈家的时候,是冬天。
沈芙的帖子又来了。
这回不是她一个人的,周氏也写了一封。
帖子上的意思差不多——"蘅儿,娘想你了,过年接你回来住几天。"
春杏把帖子拿给我看。
"姑娘,见不见?"
我把帖子翻了个面。
背面空白,干干净净。
没有鹅黄色的丝线了。
因为柳娘不在了,没人给沈芙通风报信了。
"退回去。"
"就这样?不写几个字?"
"不写。"
帖子退回去的第三天,周氏亲自来了。
坐着沈家的旧马车,带了两个丫鬟,在裴家门口等了一个时辰。
门房来问我。
"二娘,沈家老夫人在外面,见不见?"
我坐在正堂里,老大裴昭在旁边练字,老二趴在桌上叠纸。
小的几个在院子里跑来跑去,欢声笑语。
"不见。"
门房去传话了。
周氏在门外站了很久。
最后马车走了。
春杏趴在门缝里看。
"走了。灰溜溜的。"
我低头帮裴昭纠正握笔的姿势。
"手腕再抬高一点。"
"娘,这样吗?"
"对了。"
12
柳娘被赶出裴家之后,回了城西柳家巷。
娘家的豆腐铺子还在,但她爹娘已经不认她了。
门从里面栓上,怎么拍都不开。
她在门口跪了一天一夜。
最后是隔壁的邻居看不过去,给了她半个馒头。
裴安带着裴宁,两个半大孩子,站在巷子口不说话。
柳娘领着两个孩子租了间房,在城南菜市口附近。
房子漏雨,窗户没有纸。
银子是没有的。
从裴家出来的时候,身上一文钱都没带。
她去找过城南那个酒楼。
十几年前她在那里做过事。
掌柜的看了她一眼,摇了摇头,把门关了。
后来听人说,她在街上给人浆洗衣裳。
一盆衣裳两文钱。
冬天的水冻手,手背裂了口子,血泡在水里,把别人的白衣裳洗出了粉色。
雇主不要了,还扣了她的工钱。
裴安去码头扛过包。
十二岁的孩子,背上压着几十斤的麻袋,走两步歇三步。
工头嫌他慢,踹了一脚。
裴宁在巷子里捡过菜叶子。
烂的,带泥的,洗一洗煮了吃。
这些消息是春杏从外头听回来的。
她说的时候,语气很复杂。
"姑娘……她也算是……"
"活该。"
我没什么好同情的。
往我汤里下避子药的是她。
给我送毒信的是她。
挪井盖子要我孩子命的也是她。
活该。
开春的时候又听到了沈芙的消息。
周氏给她定了一门亲。
对方是城北磨坊主的儿子。
家底薄,人也粗,但好歹算是嫁出去了。
沈芙嫁过去不到三个月,就闹着要回娘家。
婆婆不让。
磨坊主的老婆是个厉害角色。
沈芙在沈家当惯了大姑娘,衣来伸手饭来张口。
到了磨坊家,得自己洗衣做饭喂鸡喂鸭。
干不来。
一干就哭。
一哭就被婆婆骂。
骂完接着干。
她偷跑回沈家两次,都被周氏送了回去。
周氏现在也顾不上她了。
沈家的铺子亏了本,周氏把嫁妆都贴进去了,日子越过越紧。
她后悔了。
后悔当初不该把我推出去替嫁。
如果当时嫁的是沈芙,裴家这门亲事就是沈家的靠山。
可现在,我把沈家的门关上了。
靠山没了。
有一天,春杏从街上回来,脸色怪怪的。
"姑娘,我在城南看到柳娘了。"
"嗯。"
"她在茶棚底下坐着,裴安在旁边守着她。"
"她瘦得不成样子了,脸上全是冻疮,手也烂了……"
我没抬头,在给最小的孩子缝虎头帽。
"她活着就行。"
"裴宁不在,听说跑了,不知道去了哪里。"
"跟我没关系。"
春杏不说话了。
站了一会儿,去厨房热奶了。
入冬的时候,裴家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周氏。
这回她没递帖子,直接来了。
穿着一件半旧的棉袄,头上连根像样的簪子都没有。
站在裴家大门口,被门房拦着。
她不走。
在门口从早站到晚。
天黑了,下起了雪。
春杏犹豫了半天,来找我。
"姑娘……外头雪大,周夫人还在门口站着,冻得嘴唇都青了……"
我放下手里的针线。
老大裴昭在旁边看着我。
"娘,外面那个人是谁?"
"没人。"
我起身走到正堂门口。
雪落在院子里的石榴树上,枝丫压得弯了。
正堂的牌匾上落了一层白。
"裴门沈氏,当家主母。"
八个字,烫金的,雪盖不住。
门外传来一个声音,很远,被风吹散了大半。
"蘅儿……娘错了……让娘进去……求你了……"
我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
雪落在肩膀上,凉的。
然后转身回了屋。
关上门。
屋里暖烘烘的。
炭火烧得正旺。
十个孩子散在各处。
大的在写字,小的在地上爬。
女儿扎着两个小辫子,举着一块糕追老三。
老三躲到我身后,揪着我的衣摆不放。
"娘!姐姐抢我的糕!"
"一人一块,别抢。"
我从碟子里拿了两块,一手塞一个。
两个孩子安静了。
春杏端着一盆热水进来,蹲在地上给最小的那个洗脚。
小家伙踢水玩,溅了她一脸。
她也不恼,擦了擦,继续洗。
院子里的雪越下越大。
门外的声音没有了。
大概走了。
也大概没走。
都无所谓了。
我坐回炕上,拿起针线。
虎头帽缝了一半,还差两只耳朵。
线穿过布,一针一针,细细密密。
裴昭凑过来看了看。
"娘,这个帽子给谁的?"
"给你小弟弟。"
"他都有三顶了。"
"多一顶不嫌多。"
裴昭不说话了,趴在桌上继续练字。
笔画歪歪扭扭的,但一笔一划都很认真。
窗外的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月亮出来了。
光照在院子里的雪地上,亮堂堂的。
裴衍推门进来,肩上落了雪。
抖了抖,坐到桌边。
孩子们一窝蜂地围上去。
"爹!"
"爹回来了!"
他被七八只手扯着袖子,左一个右一个,脸上的表情有点招架不住。
但嘴角是弯的。
我低头缝帽子,没抬头。
针线穿过去,再穿回来。
一针一针。
日子就是这么过的。
没什么惊天动地的。
一针一针,缝成了帽子。
一个一个,攒成了十个。
一天一天,坐成了当家主母。
当初花轿抬起来的时候,我想过一句话。
她生七个,我偏要生十个。
现在十个了。
多出来三个。
够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