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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30 11:46:11

导语:【读心术+沙雕逆袭+神医逆袭+全员反差+打脸虐渣】

五千块,一条铁链,一间漏风的窝棚。

姜丁香睁眼时,正被一个满脸横肉的男人按在土炕上撕衣领。

她是渡劫期医仙,刚渡完第九道雷劫,一睁眼就成了被拐进黑矿的哑巴新娘。

男人狞笑着扬手,她只是叹了口气,在心里把他的病从头到脚数了一遍。

然后,那只巴掌在半空停住,拐了个弯,扇在了他自己脸上。

扑通一声,他跪了。

“祖宗,你刚才在脑子里说什么?”

这一夜起,整座黑矿山的亡命之徒一个接一个跪在她门前——不是求饶,是求医。

1

“醒了?”男人咧嘴笑,露出一口黄牙,“老子花了五千块买你,不是让你躺着装死的。”

姜丁香是被一巴掌扇醒的。

不是雷劫那种劈天裂地的疼,是实实在在的、带着汗臭和烟草味的巴掌。

她整个人被扇得偏过头去,半边脸火辣辣的,嘴里有血腥味。

她睁开眼,先看见一盏煤油灯。灯芯烧得只剩一截,火苗抖得像随时要断气。再往上看,是黑糊糊的房梁,梁上挂着几串干辣椒和一杆猎枪。空气里全是煤灰、机油、廉价白酒和一股散不掉的酸味。

一个男人正压在她身上,一只手撑在她耳边,另一只手正抓着她领口。

满脸横肉,颧骨上一道旧疤,脖子上一条粗金链子勒进肉里,链子已经发黑。他喘得很重,酒气喷在她脸上。

姜丁香没有动。

她在判断状况。

三息之前,她还在渡劫。第九道天雷落下来的时候,她刚刚炼化了最后一丝雷髓,只差半步就能踏进大乘。然后天旋地转,再睁眼,就是这儿。

这副身体不是她的。手腕细,胳膊上全是青紫,脚踝上锁着一条铁链,链子的另一头焊在炕脚的铁环上。铁环下面垫着一块破布,布上有一圈干掉的血。

她试着吸气。嗓子眼是空的——不是疼,是“没有”。声带那里像被什么东西抽走了,气能过,声出不来。

哑的。

男人见她不动,以为她吓傻了,笑得更得意,抓着她领口的手往下用力。

“别怕,”他说,“跟了老子,整座矿都是你的。”

姜丁香垂下眼。

她开始看这个人。

这人印堂发赤,赤中带紫,不是酒色那种红,是火气往上顶、顶到无处可去,硬憋在脸上的那种。两颧上各有一块暗斑,颜色像陈年的淤血。鼻翼两侧油得发亮,鼻头却干。嘴唇发白,舌下那两条静脉鼓得老高,紫得发黑。手指关节粗大,指甲盖上有一道道竖纹,竖纹深得像刻的。

她再往下看。

她的目光停了一下。

然后,她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可惜了,天生至阳绝脉,经络堵死在会阴,一寸都过不去。难怪是个天阉。】

煤油灯的火苗抖了一下。

压在她身上的男人,动作停了。

姜丁香没有察觉。她还在看。

【堵成这样,少说也有七八年了。他自己怕是不知道,只当是酒喝多了不中用。这种人最忌讳人提,一有动静就发狂,越狂越堵。】

【按这个势头,三天之内必有一次大崩。到时候气血上冲,冲破任脉,血从七窍里出来,死状极惨。死之前还会先疯,见人就打,打不动了就撞墙。】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可惜了这副身板,骨架倒是好,能救。就是得放血,从会阴下针,七针,一针不能错。】

男人的脸,一点一点白了下去。

额头上开始冒汗。汗珠顺着那道旧疤往下淌,滴在姜丁香的锁骨上,凉的。

他慢慢地、极其缓慢地,把手从她领口上挪开。

然后直起身,跪坐在炕上,两只手悬在半空,不知道往哪儿放。

姜丁香看着他,眼神很平静。

她见过太多这种表情了。三千年前,她在南疆救过一个被毒虫噬心的族长,那人临死前就是这个表情——知道要死,但还想再问一句。

男人张了张嘴。

“你……”他喉咙干得厉害,声音都劈了,“你刚才……在脑子里说什么?”

姜丁香没有回答。

她答不出来。她连“啊”一声都发不出。

男人盯着她的眼睛。他确信自己刚才听见了——不是耳朵听见的,是“脑子里响起来的”。一个女人的声音,又清又冷,说得慢条斯理,像在念一份验尸的状子。

念的是他。

念到了骨头缝里。

“天……天阉?”他嘴唇哆嗦,“你说老子是天阉?”

姜丁香看着他。

她想,他不敢信。

也对。这种事,男人一辈子不会信,宁可死也不会信。

于是她慢慢抬起手,伸出两根手指,指了指他的小腹下方,又指了指他的嘴唇——嘴唇白得像纸,一点血色都没有。

然后她把手指收回来,在空中虚虚一划,划了一道“七日”的横。

男人的眼睛跟着她的手走。

那两道指头划过空气的时候,他忽然觉得小腹里那团闷了很多年的东西,猛地沉了一下。

“啪”一声。

他自己扇了自己一个耳光。

扇得很重,脸立刻肿起来半边。

姜丁香眼皮都没抬。

【打自己有什么用。堵在脉里,又不是堵在脸上。】

男人又扇了一巴掌。

第二下比第一下更狠,嘴角裂了,血从嘴角流下来。

然后他“扑通”一声,从炕上翻下来,膝盖砸在夯土地面上,声音闷得像敲鼓。

“祖宗!”

他把额头往地上一磕,磕得实实在在,尘土都飞起来。

“祖宗!你刚才说的,是真的?”

姜丁香坐在炕上,脚上还锁着那条铁链。她抬手,把散到脸前的头发往后拨了拨。

她抬起下巴,指了指自己的喉咙,摇了摇手。

男人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你说不出话?”

她点头。

“那……”他呆了一瞬,随即又磕头,“那您在脑子里说!您在心里说,我听得见!我真听得见!”

姜丁香看着他。

【听得见就好办了。】

她抬起手,伸出一根手指。

意思是:第一件事。

男人立刻挺直了腰:“您说!”

她指了指自己脚踝上的铁链。

男人顺着她的手指往下看,看见那条链子,看见链子底下那块带血的破布,整个人一激灵。

“砸!我这就砸!”

他爬起来,抓起墙角的一把铁锤,回身冲过来。姜丁香没有躲。锤子落下去,“咣”一声,铁链断成两截,火星溅到她脚背上,烫了一下。

男人扔了锤子,蹲下去,把那半截还挂在脚踝上的链子往外掰,掰得手指都流血了。

“祖宗,您这脚……”

姜丁香的脚踝已经磨烂了。皮翻着,肉是白的,边上泛着黄。三天之内不管,就要烂到骨头。

她低头看了一眼,在心里说了一句。

【这脚得用刀刮,把烂肉刮干净,再敷上草药。可惜这儿没有药。】

“有药!”男人突然叫起来,“矿上有卫生所!有个老王,会点草药!”

姜丁香抬眼。

【卫生所。有酒精,有纱布,有针。有针就够了。】

她点了点头。

男人站起来,抹了一把嘴角的血,回头冲外头吼:“来个人!把门打开!”

门外传来脚步声,接着是一声铁栓被拉开的响。

“虎哥?”一个声音小心翼翼,“办完了?”

“办你娘!”

男人转身一脚踹在门板上,门板撞得外面那人连退三步。

“去把老王给我叫来!把卫生所的门砸开!药、针、纱布,全搬过来!快!”

外头的人懵了:“虎哥,这……这都半夜了……”

“半夜怎么了?我他娘的命要紧!”

门外的脚步声跑远了。

男人回过头,脸上堆起一个极其难看的笑,弯腰凑到炕边:“祖宗,您先歇着,我给您打水洗脚。”

姜丁香看着他。

他刚才还在撕她的衣领,这会儿正蹲在地上,用袖子擦炕沿上的灰。

她心里浮起一句。

【这世上的恶人,大多不是不怕死,是不信自己会死。】

【一旦信了,比谁都软。】

男人擦炕沿的手停了一下。

他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像是想哭,又像是想笑。

“祖宗,”他说,“您这话……以后能不能少说点?”

姜丁香看了他一眼,转过头去,看着墙角那盏煤油灯。

灯芯“啪”地爆了个灯花。

她心里想的是别的事。

【五千块。这具身体值五千块。】

【那把她卖来的人,收的也是五千。】

2

这男人叫王二虎,是这片黑矿的头。

第二天天亮,姜丁香才算看清这个地方。

一片荒山,山体被刨开一个巨大的豁口,豁口下面是黑黢黢的矿洞,洞口架着歪歪扭扭的木梁。矿工有六七十个,一个个黑得只剩眼睛是白的,背着竹筐从洞里爬出来,筐里是煤。山坡上零散搭着几十间窝棚,石棉瓦、油毡、破木板,风一吹哗哗响。

这地方没有名字,附近村里的人管它叫“黑石沟”。

王二虎的屋子是唯一一间砖房,两间,一间他住,一间堆着账本和现金。

姜丁香被安置在里屋,炕上铺了新褥子,是王二虎从自己屋里抱来的。她脚上的烂肉已经被老王刮了,敷了药,缠上纱布。老王是个五十来岁的干瘦男人,刮肉的时候手一直在抖,刮完了跟王二虎说:“虎哥,这肉得刮到见血,我不敢。”

是姜丁香自己伸手,把刀从他手里拿过来,自己刮的。

一屋子人看着她面不改色地把自己的脚刮得血肉模糊,谁都没敢出声。

王二虎站在门口,脸色变了三次。

“祖宗,”他后来小声说,“您是不是不知道疼?”

姜丁香没理他。

【疼。但疼不过雷劫。】

这一天,王二虎没敢出门,就守在屋里,蹲在炕边,两只手撑在膝盖上,盯着姜丁香看。

“祖宗,”他问,“您说的那个……三天,是从哪天算起?”

姜丁香抬眼看他。

她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写了个字:昨。

“昨天?”王二虎的声音抖了,“那就是……还有两天?”

她点头。

王二虎的脸一下就灰了。

他站起来,在屋里转圈,转了三圈,忽然停住:“祖宗,您得救我。您要多少钱?五千?五万?您说!”

姜丁香看着他。

【钱是小事。针是大事。】

【这套针法叫“破阴引阳”,一共七针,第一针扎在会阴,最后一针扎在百会。中间三针,要顺着任脉往上走。】

【针得是银针,长的,三寸以上。这地方没有银针。】

她正要抬手比划,院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脚步很急,踩得碎石哗啦响。

王二虎脸色一变,转身就往门口走。

“砰”一声。

门被人从外面踹开了。

进来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个子不高,肩膀极宽,穿一件脏得看不出颜色的军大衣,头上扣着一顶狗皮帽。他手里提着一杆猎枪,枪口对着屋里。

身后还跟着四五个人,都拿着家伙:撬棍、柴刀、铁锹。

“虎哥。”那人开口,声音沙哑,“外头都在传,说你被个哑巴迷了,还给人跪下了。”

王二虎的脸沉了:“赵四,你带枪进我屋?”

“我这不是怕你出事吗。”赵四笑了笑,眼睛却盯着炕上的姜丁香,“五千块买来的哑巴,一夜之间把咱黑石沟的老大变成孙子。这事儿传出去,咱还怎么在这一带混?”

他把枪口抬了抬,对着姜丁香。

“我先崩了她,给虎哥醒醒脑子。”

姜丁香坐在炕上,没有动。

她在看这个人。

赵四,二当家。

她先看他的手。握枪的那只手,虎口处有一圈老茧,茧的中间是黄的,边缘发白。指甲盖是紫的,微微鼓起来,像一个个小鼓包。指头尖比一般人粗,粗得像小萝卜。

再看脸。眼白泛黄,眼下的皮肤松弛,嘴角有一点溃烂,结着黄痂。脖子上一根青筋跳得厉害,跳得跟心跳不同步。

她看他的呼吸。

他说话时气短,一句七个字,说到第五个字就要偷偷换一口气。胸口起伏很浅,是“吸不进去”的那种浅。

最后她看他的嘴唇。唇色发暗,暗里透着一点青。

她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啧。肺脉烂成筛子,还敢抽旱烟。】

赵四的枪口抖了一下。

“谁?”他猛地左右看,“谁在说话?”

姜丁香没有停。

【两肺上叶都已经空洞了,空洞边上还有新鲜的渗血。他这咳嗽有半年了吧,一开始是干咳,后来带痰,痰里带血丝,他自己当是上火。】

【现在指头上的鼓包已经起来了,这是“杵状指”,肺烂到一定程度才会长这个。】

【按这个势头,今晚子时前后必有一次大咯血。三升。堵在气管里,一口吸不上来,人就没了。】

赵四的脸白了。

他张着嘴,枪口慢慢垂下去。

“你……你他娘的……”他转过头,看着王二虎,“虎哥,你听见没有?”

王二虎站在门口,脸色很古怪。

他想笑,又不敢笑。

“听见了。”他说,“我昨天也听见了。”

赵四的手开始抖。

他抖着抖着,忽然把枪往地上一扔,两手捂住自己的胸口,用力吸了一口气。

屋里所有人都听见了那个声音——像是破风箱漏气。

“咳……”他咳了一声,用手背一擦,手背上有一点红。

他低头看着手背上那点红,眼睛直了。

“这……”他抬头看姜丁香,“这是血?”

姜丁香看着他。

【新鲜的。今天晚上会更多。】

赵四的腿,一寸一寸地软了下去。

他手里的狗皮帽掉在地上,人跟着跪下去,“扑通”一声,膝盖砸在砖地上。

“祖宗!”他爬到炕边,声音都变调了,“祖宗我错了!我刚才不是要杀您,我是……我是来给您请安的!”

姜丁香没有理他。

她抬起手,指了指他手里的烟袋。

赵四一愣,低头看见自己腰上别着的旱烟袋,赶紧扯下来,双手捧着,往地上一扔。

“不抽了!这辈子不抽了!”

姜丁香又抬手指了指窗外。

【那杆枪。扔了。】

赵四跳起来,冲过去把那杆猎枪捡起来,跑到院子里,“当”一声砸在石头上,砸成两截。

回来的时候,他手里还攥着半截枪管,人站在门口,不知道该进还是该退。

“祖宗,”他小声说,“您说今晚子时……还有多久?”

姜丁香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日头刚过中天。

她抬起手,比了六个数。

“六个时辰?”赵四的声音发抖,“那我……”

她点头。

【六个时辰之内,把药找来,还来得及。】

【白及、三七、仙鹤草。这三样,山上有。】

她抬起手,在炕沿的浮土上写了三个字。手指划得很慢,一笔一画。

赵四凑过去看,一个字都不认识。

“这……这是啥?”

王二虎走过来,也看了半天,摇头:“不像字。”

姜丁香闭上眼。

【两个文盲。】

她睁开眼,伸手从炕头的破筐里抽出一根玉米秆,掰成三段,在浮土上比划起来。

第一段,她画了一片叶子,叶子上有细毛,叶子从根部一层层往上抱。

第二段,她画了一个“人”字形的草,顶上开一团小花。

第三段,她画了一串小穗子,穗子上有细刺。

画完,她抬眼。

赵四盯着看了半天,忽然一拍大腿:“我知道!这是山坡上那种‘鸡爪草’!”

姜丁香点头。

第二样她画完,王二虎认出来了:“这个我认得,是‘血见愁’,我娘以前咳嗽就挖这个。”

第三样,两个人都不认识。

姜丁香看着赵四,抬手在自己的胸口点了点,然后做了一个“揉”的手势。

赵四想了半天,忽然眼睛一亮:“是不是开小黄花的那个,根是红的,一掐冒白水?”

她点头。

赵四转身就往外跑,跑了两步又回来,“祖宗,这三样怎么弄?”

姜丁香伸手,拿起他的手,在他掌心上写了一个字:煮。

又写了一个:喝。

最后她抬起手,比了个“一碗”的手势,然后伸出三根手指。

“三碗?”赵四问。

她摇头,把那三根手指弯下去两根。

“一碗……三次?”

她点头。

赵四转身就跑,跑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王二虎。

“虎哥,”他说,“这哑巴……不是哑巴。这是神仙。”

王二虎没理他。

他站在门口,看着姜丁香,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变得凝重。

“祖宗,”他等她转过头来,才低声问,“我这病,还有两天。您那针……是不是也得这么找?”

姜丁香看着他。

【针不难找。难的是我。】

【这具身体空了,一点真气都没有。七针要引气,没有气,针下去就是死。】

她垂下手,看着自己的掌心。

掌心的纹路很浅,浅得几乎没有。这身体亏得太狠了。

王二虎一直在看她的脸。看见她这个表情,他的脸一下白了。

“祖宗,”他的声音都哑了,“您……您别告诉我,救我这事有难处?”

姜丁香抬起头。

她想了一会儿。

【有难处。但不是不能办。】

【这具身体是空的,可我的心法是“以物代气”。银针不成,可以用别的。】

她抬起眼,看了王二虎一眼。

然后抬起手,指了指他脖子上那条粗金链子。

王二虎低头看了看链子,又抬头看她,一脸茫然。

“这个?”

她点头。

【金子。金能引气。】

王二虎没听懂,但他立刻把链子摘下来,双手捧着递过去:“祖宗,给您。”

姜丁香接过来,拿在手里掂了掂。

链子很沉,足有三两。她把链子在掌心卷了两圈,收进袖子里。

然后她抬起眼,看着他。

【这个人,能救。】

【救我,也得靠他。】

她伸出手,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他,然后做了一个“活”的手势。

王二虎盯着这个手势,看了很久,忽然明白了。

“祖宗,”他低声说,“您是说,咱们俩一起活?”

她点头。

王二虎的眼圈红了。他转过身,背对着她,肩膀动了两下。

院子里,赵四的声音远远传来:“虎哥!我挖着了!真挖着了!”

3

入夜,黑石沟点起了十几支火把。

姜丁香被抬到院子里一张条凳上。条凳是临时擦过的,上面铺了王二虎那条新褥子。四周站满了人,几十个矿工挤在外圈,脖子上挂着矿灯,灯都关了,只靠火把的光。

赵四喝完了药。三碗,喝得眼泪直流,喝完又被姜丁香按住手腕把了脉。

她把他的左手翻过来,用指甲在他虎口处狠狠一掐。

赵四“嗷”了一声。

【知道疼就好。这条肺还有一半能救。】

王二虎站在条凳旁边,一只手扶着凳沿,脸色灰白。

“祖宗,”他小声说,“您先给我来?”

姜丁香看了他一眼。

【先给他。】

【他再拖一夜,就撑不住了。】

她抬起手,让王二虎坐下。

王二虎坐下的姿势很别扭,两条腿绷得直直的,像根棍子。屋里所有人都看着他。

姜丁香从袖子里取出那条金链子,抽出一截,在火把上过了一下,又在自己指间试着弯了弯。金子软,好使,弯成针形不费劲。她把链子拆开,抽出三段细丝,用指甲把每一段都掐成“针尖”。

然后她抬起手,指了指屋里,又指了指门外。

意思是:都出去。

王二虎立刻回头:“出去!都出去!”

人退到院子外头,只剩火把的光从门口斜斜照进来。赵四守在门口,背对着屋里,两只手攥着衣角。

姜丁香坐到王二虎身后。

她把三根金丝针在掌心里过了三遍火,然后闭上眼。

【引气。】

她把金丝针捻进穴道。第一针下去,王二虎整个人猛地一颤,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响。

第二针,第三针。

扎到第三针的时候,王二虎忽然一声惨叫,整个人从条凳上弹起来,被姜丁香一只手按住后颈,硬生生按回去。

“啊——”他额头上全是汗,“祖宗!疼!”

姜丁香没有停。

【堵在里头的血要出来。】

第四针,第五针。

第六针扎下去,王二虎的惨叫忽然断了。

他整个人软下去,趴在条凳上,只有肩膀还在一下一下地动。屋里没有一点声音,只有一股腥气慢慢散开。

赵四在门口闻见了,脸色一变:“血?”

姜丁香从条凳上下来,脚步虚浮,扶着墙站了一下。

【成了。】

【经脉通了。】

她抬起手,让赵四进来。

赵四进了门,看见王二虎趴在条凳上,脸色煞白,身下褥子洇开一片黑。

“虎哥!”他扑过去。

王二虎慢慢抬起头。

他的眼睛是亮的。

不是刚才那种血红的亮,是一种很久没见过的、清亮的亮。

“通了。”他哑着嗓子说,“我这身子……通了。”

赵四愣住。

王二虎从条凳上坐起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起头。

两行眼泪,一下就流下来了。

“二十年。”他说,“二十年了。”

院子里站着的几十个人,全都愣在那儿。

赵四转过头,看着站在墙边的姜丁香。

她穿着一件借来的旧衬衣,宽宽大大,脚上缠着纱布,一只手还扶着墙。火把的光照在她脸上,看了让人心里发慌。

赵四第一个跪下去。

“祖宗。”他说,“我这条命,从今天起是您的。”

然后是他身后的几个,接着是外圈那几十个。

火把底下,一片黑压压的脑袋。

姜丁香靠在墙上,看着这一切。

【跪不跪不要紧。】

【要紧的是,明天来的那个人。】

她抬眼,看了一眼院门外。

院门外,山道上,有一道手电的光,正在慢慢往上移。

4

来的是三个人。

走在最前面的是个瘦高个,四十来岁,穿一件仿绸衬衫,衬衫扎在裤腰里,裤腰上挂着一串钥匙。他手里提着一只手电,身后跟着两个壮汉。

王二虎一看见他,脸就沉了。

“刘麻子。”

刘麻子笑呵呵地走进院子,手里的手电在人群里扫了一圈,最后停在姜丁香身上。

“虎哥,听说你买了个哑巴媳妇?还是花五千块?”

“关你什么事。”

“怎么不关我的事。”刘麻子在院子里踱了两步,“这哑巴是经我的手来的。货是我这条线上的,出了事,我得管。”

他转过脸,笑眯眯地看着姜丁香:“姑娘,我知道你有点邪门。可这黑石沟不是你待的地方。跟着我,我给你找个好人家,嫁个正经男人,比在这儿跟一帮挖煤的强。”

姜丁香靠在墙边,看着他。

【五千块卖进来的,现在能卖两万。】

这人一张口,她就能听出底价。

她把这人从头到脚看了一遍。

看第一眼,她注意到了他的脖子——颌下一片淋巴结肿着,肿成串,摸上去应该是硬的。

看第二眼,她注意到了他的手——手指关节粗,指甲边缘有一圈紫色。

看第三眼,她注意到了他的裤脚——右腿比左腿细了一圈,走路的时候右脚落地很轻,几乎不着力。

她心里叹了一口气。

【这人有肝病。喝出来的。】

【已经是肝硬化中期了,再往下就是腹水。按他这喝法,一年半载肚子就得涨起来,涨到最后,人像只鼓,血管从肚皮上凸出来。】

【他自己不知道,还在外头喝。】

刘麻子笑着走近两步。

“怎么,不乐意?”

姜丁香抬眼看他。

【不过这倒不急。急的是他这条腿。】

【右腿细了一圈,走路不着地——不是摔的,是腿里长了个东西,压着神经了。压了有一年了吧,一开始是麻,后来是没劲。】

【这东西长得不慢。再不切,半年后整条腿就废了。】

刘麻子向前迈的脚,忽然停在了半空。

然后慢慢地放下来,重心不受控制地偏到了左脚上。

他的笑容,僵在脸上。

“谁?”他猛地转头,“谁在说话?”

院子里没人应。

刘麻子身后的两个壮汉互相看了看,其中一个低声说:“麻哥,这地方就咱几个……”

“闭嘴!”

刘麻子定了定神,又转回来看着姜丁香,勉强扯出一个笑:“姑娘,别装神弄鬼。”

姜丁香没理他。

她抬起手,指了指他的右腿。

刘麻子低头看自己的腿。

就这一瞬间,他感觉到膝盖里那股“麻木”又上来了,整条腿像灌了铅,从膝盖一直沉到脚趾。

他踉跄了一下,扶住了旁边的墙。

“这……”他的声音变了,“我这腿……”

姜丁香看着他。

【想活?】

【拿东西换。】

她抬起手,做了一个手势。

刘麻子看不懂,急得满头汗:“什么意思?”

王二虎在一边冷冷地说:“她让你拿东西换。”

刘麻子愣住:“换什么?”

姜丁香转过身,背对着他,慢慢走到条凳边坐下。

她累了。今晚这一场下来,她的脸色已经很白。

但她还是抬起手,朝赵四比了一个手势。

赵四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他走到刘麻子面前,把一块砖头放在他脚边的地上,然后在砖头上抹了一层灰。

姜丁香坐下,伸出手指,在灰上写了一个字。

七。

刘麻子凑过去看:“七?七什么?七十?七百?”

她摇头。

她用两根手指在灰上划了一下,把那个“七”划掉,重新写了一个字。

账。

刘麻子盯着这个字,脸上的肉抽了一下。

“账?”他抬头看她,“你要账本?”

姜丁香点头。

她抬起手,在空中划了一个范围。

【这三十年的账。每一笔。谁卖进来的,卖了多少,从哪来的。】

刘麻子明白了,脸色一下就变了。

“你疯了。”他说,“那账要是拿出来,这条线上的人全得死。”

姜丁香看着他。

【你已经半条腿在坟里了。还管别人死不死?】

刘麻子的嘴巴张了张,没说出话。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右腿。然后把裤脚卷起来。

所有人都吸了一口气。

那条腿,小腿部分已经发青,脚踝处凹下去一圈,皮肤薄得能看见底下的骨头形状。

刘麻子盯着自己这条腿,看了很久。

“这……”他说,“还有救吗?”

姜丁香看着他。

【有。】

【但这活儿不小。要切开,要把东西拿出来,还要保住底下的神经。】

【得有个干净地方,得有刀,得有药。】

她抬起手,比了一个“三个月”的手势。

刘麻子不懂,王二虎替他翻译:“她让你等三个月?还是说这腿还能撑三个月?”

姜丁香摇头。

她把手收回来。

【我是说,先给你止血。】

她抬起手,指了指他自己,又指了指他的嘴,然后比了个“一碗”的手势。

刘麻子懵了,回头问王二虎:“她这是什么意思?”

王二虎站在那里,沉默了一会儿。

“她让你吃药,一碗。”他说,“她说你这病是喝出来的,先戒酒。”

刘麻子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戒酒,”他咬着牙,“我……”

“你喝一口我就打死你。”王二虎说,“她说的。”

院子里静了一会儿,忽然有人忍不住笑了一声。

刘麻子脸色难看得要命,可他到底把腰弯下去,双手抱在身前。

“行。”他说,“账本我给你。三天之内送到。”

姜丁香点头。

【账本送到了,这条线就算剥了皮。】

【剥了皮,才能看见骨头。】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东边的天。天已经有点发白了。

王二虎走到她身边,低声问:“祖宗,您累不累?”

她摇头。

【累。但不能歇。】

【明天还有人来。】

王二虎一愣:“谁?”

姜丁香抬起手,指了指院门外的山路,又指了指自己的脸。

【脸上的问题,不是天生的。】

王二虎没听懂,皱着眉。

姜丁香也没解释。

她把那条金链子剩下的一截从袖子里摸出来,放在手心掂了掂,然后抬起头,看着东边的天。

5

第二天来的是“白头翁”。

这人在这一带很有名,姓什么叫什么没人知道,只知道他头发特别白,三十来岁就全白了,所以都叫他白头翁。他是隔壁县城的赌场老板,跟王二虎和刘麻子都不是一路,但三个人谁也不敢惹谁。

白头翁不是一个人来的。他带了十几个人,几辆吉普车停在坡下,发动机盖上一溜烟头烫的疤。

院子里坐满了人。

白头翁坐桌子一头,王二虎坐另一头。姜丁香坐在王二虎侧后方。

白头翁四十出头,人很瘦,穿一件很讲究的灰呢外套,手上戴着一只老式金表。他脸上有笑,笑得很好,可是眼睛是冷的。

“虎子,”他开口,“我来这一趟,不是为了什么账本。”

“那你为什么来?”

“为你那条命。”白头翁说,“听说你被一个哑巴治好了?我不信。”

姜丁香看他。

她先看他的脸——脸白得不像话,白里透着一种青,是“气血不到”的白。眉毛很淡,睫毛也淡。头发全白了,但白得发黄,发尾枯得像稻草。

再看他的脖子。衬衫领子敞着一颗扣子,颈侧有一片很小的出血点,像针尖扎的。

最后她注意到他放在桌上的手——手指很长,很白,指关节微微发紫。手腕上戴着金表,表带勒出一圈红。

她看了一眼他的表。

表是新的,表盘上有几个数字都磨平了,只有六点和十二点还能看清。

她心里浮起一句。

【这人的血有问题。】

白头翁笑着说话,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住。

他看着姜丁香,眼睛眯了起来。

“你刚才……”

姜丁香没有回避他的目光。

【不是肝,也不是肺。】

【是血。】

【血里少了一样东西。】

白头翁的脸,慢慢沉了下去。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你说什么?”

姜丁香看着他。

她把目光移到他袖口。袖口里露出一小截手臂,皮肤上有几块淤青,是那种很淡的、青里带黄的淤青。

她慢慢抬起手,指了指他的手臂,又指了指他的鼻子。

白头翁下意识地抬手摸了一下鼻子。

低头一看,指尖上有一点血。

他的脸一下白了。

“你……”他声音发紧,“你知道?”

姜丁香点头。

【流鼻血,是家常便饭吧。】

【早上刷个牙牙床就出血,一碰就淤青,流血了止不住。】

【这不是病,是你血里少了凝血的那样东西。少了这一样,你身上任何一道口子都可能要命。】

【最要紧的是,你不能开刀。开了就止不住。】

白头翁的嘴唇在抖。

他身后那十几个人站着的,坐着的,全都看着他。

空气僵了。

白头翁慢慢转过头,看着王二虎。

“虎子,”他说,“这哑巴……你从哪儿弄的?”

“天上掉下来的。”

白头翁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把外套脱下来,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院子中央,转过身,对着姜丁香深深一揖。

院子里那十几个人,全都站了起来。

6

三天过去,黑石沟变了。

变化是从小事开始的。

先是门槛被削平了。王二虎说,祖宗脚上有伤,走门槛会绊。然后是他屋里多了一只搪瓷盆,盆里每天换清水,是给她洗手的。再往后,是院门口多了一块石头,石头被磨得很平,上面垫了块木板,说这样坐着不凉。

再往后,矿工们干活回来,会先到院门口站一站,把身上的煤灰拍干净,再探头往屋里看一眼。

他们不出声。他们知道这位祖宗怕吵。

姜丁香什么也没说。她在忙自己的事。

她在教赵四认药。

赵四记性好,认得快。他每天翻山,挖回来一筐一筐的草,摆在院子里,姜丁香坐在条凳上,一个一个指。

指到能止血的,她点头。指到不能用的,她摇头。指到有毒的,她把那株扔出去。

有一次赵四挖回来一株“狼毒”,叶子长得跟仙鹤草像,他当成宝贝捧过来。

姜丁香看了一眼,抬手在他手背上拍了一下。

“啪”一声,很轻。

赵四缩回手,一脸茫然:“不对?”

她摇头。

然后她伸手,把“狼毒”和“仙鹤草”并排放在石板上,用玉米秆分别点了点,又在自己掌心上画了两笔。

赵四盯着那两株,看了半天,忽然倒吸一口气:“叶子上的毛不一样!这个有刺!”

她点头。

赵四“哎哟”一声,抱起那株“狼毒”跑到院子外头,扔得老远。

回来的时候,他脸上还在冒冷汗。

“祖宗,”他说,“我要是认错了,是不是就把人治死了?”

姜丁香看着他。

【你说呢。】

【所以你得学。】

她抬起手,指了指他,又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做了一个“看”的手势。

【跟着我看三个月。】

【三个月,我把这点东西都教给你。】

赵四站在那里,忽然明白了什么。

“祖宗,”他小声说,“您是想教我?”

姜丁香看着他。

【这地方太黑。一个人的灯,照不亮。】

赵四没听懂。

但他忽然觉得鼻子一酸,弯下腰,很深地鞠了一躬。

刘麻子的账本是在第三天夜里送来的。

两本,皮面已经裂了,用麻绳捆着。送来的人不肯留,把东西往门口一放就跑了。

姜丁香在灯下翻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她把账本合上。

【二百一十七个。】

【三十年,二百一十七个人,经这条线卖进来的。】

【女的一百六十三,男的五十四个。】

【平均年龄十九岁。】

她把账本压在枕头底下,坐了一会儿。

【除了我,还有二百一十六个。】

【找到他们不可能。】

【但能找到这条线的尽头。】

她抬起眼,看着窗外的天。

天亮了。

7

这天早上,来了四个人。

不是矿上的人。四个人穿着干净衣服,头发梳得很整齐,皮鞋上没有一点泥。王二虎后来跟她说,这四个人是从两百公里外的县里来的,年年按季节来,来一趟,收走一笔“管理费”,从来不说自己是干什么的。

院子里的气氛,和前几天完全不一样。

王二虎站在院子当中,脸上有笑,笑得很硬。赵四站在他侧后方,手里攥着一根棍,攥得指节发白。

来人里,走在最前面的是个三十七八岁的男人,留着分头,戴一副细框眼镜,笑起来非常和气。

“虎子啊,”他开口,“听说你这儿出了个能人?”

“没有的事。”王二虎说,“都是外头瞎传。”

那人笑着摇头:“瞎传能传到我们耳朵里?能让刘麻子把账本都送过来?”

王二虎的脸沉了下去。

那人往前走了一步,目光越过王二虎,落在院角那张条凳上。

姜丁香坐在那儿,身上盖着一件旧棉袄,手里捧着一只搪瓷缸。

那人笑着走过去,弯下腰,双手按在膝上,从下往上看着她。

“姑娘,”他说,“你想不想回家?”

院子里,一点声音都没有了。

姜丁香端着搪瓷缸,慢慢抬起头。

她看这个人。

穿得干净,指甲修得整齐,裤脚没有一个污点。走路的时候,脚落在哪里,都有讲究。这样的人,从来不自己动手。

她看他的脸。

印堂很平,眼神很稳,不急不躁。这是个心里没病的人。

她心里说了一句。

【这人没有病。】

【所以他最难对付。】

那人的笑没有变。

“姑娘,”他说,“我姓周。你叫我老周就行。”

他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展开。

“这是一份协议。签了字,你就自由了。有人送你回家,给你一笔钱,衣服、路费、安置费,一样不少。”

姜丁香看着那张纸。

【字不会有错。但纸是给人看的。真正要命的东西,不写在纸上,写在人心里。】

她抬起眼,看着老周。

【你想用我,卖一个更好的价钱。】

老周脸上的笑,第一次有了裂痕。

他沉默了几秒,把那张纸收起来,折好,放进口袋。

“姑娘,”他说,“你是聪明人。可聪明人在这地方,活不长。”

他转过身,朝门口走去,走到一半,停下来。

“三天。”他说,“三天以后,我来听你的回话。”

四个人走了。

院子里安静了很久。

王二虎走过来,蹲在条凳边上,脸色难看。

“祖宗,”他说,“这人不好对付。”

姜丁香看着他。

【我知道。】

【所以我得先知道,他手上有多少牌。】

她抬眼,看着王二虎。

【你去办一件事。】

王二虎凑近了一点:“您说。”

【这附近,有几个这样的矿?】

王二虎想了想:“七八个。再往西边山里,还有几个小的。”

她点头。

【几天之内,会有人来。】

【不是来抓人,是来求医。】

王二虎愣住:“您怎么知道?”

姜丁香看着他。

【我能听见他们。**

【他们身上的病,比他们的脚步快。】

8

她料得没错。

第二天,来了三拨人。

第一拨是西边山里的一个小矿主,姓吴,五十来岁,瘦得像根竹竿。他进门没说话,先跪下,说自己咳了两年,吃什么药都不管用。

姜丁香给他把了脉,看了舌,然后指了指他的左肋。

吴矿主愣了愣,自己按了一下,“哎哟”一声弯下腰。

【肋骨断了两根,早就长歪了。他自己不知道,只当是咳得肋骨疼。】

姜丁香看着王二虎。

王二虎立刻明白了:“她让你去县里拍片子。拍完回来,她给你接。”

吴矿主懵了:“就……就这么简单?”

王二虎看了他一眼:“你还想怎么着?要她亲手给你接?”

第二拨来的是两个女人,都是三十来岁,穿得还算齐整。她们一进门就哭,说自己是十几年前被卖到这一带的,现在想回家,可是没有身份,没有路费,连自己姓什么都快忘了。

姜丁香听完,看了她们很久。

然后她从枕头底下抽出账本,翻到中间一页,指着上面一行字。

两个女人凑过去看,其中一个忽然捂住了嘴,眼泪“哗”地下来了。

那一行写的是她的名字。

姜丁香看着她们。

【找到名字,就能找到家。】

【这件事我来办。】

第三拨来的是个小孩,七八岁,被一个男人抱进来的,脸烧得通红,蜷成一团。

姜丁香摸了一下孩子的额头,立刻皱了眉。

【不是感冒。】

【是肺里进了煤灰,堵住了。】

【这种病在这儿太平常了。这地方所有的孩子,都有。】

她给孩子扎了三针,用的是那截剩下的金链子。针扎完,孩子咳了一长声,咳出来一口黑痰。

抱着孩子的男人,“咚”一声跪在地上。

天黑的时候,院子里坐满了人。

几十个,从各个矿上来的,有抱着孩子的,有扶着老人的,有自己走不动被抬来的。火把一支一支点上,照得整座院子像白天。

王二虎站在人群里,看着这一切,忽然转过头,看着条凳上那个瘦瘦的女人。

她坐在那里,脚上还缠着纱布,一件旧棉袄盖在肩上。每个人到她面前,她都先看一眼,然后点头或者摇头。

“祖宗,”他走过去,声音有点抖,“您这是……”

姜丁香抬眼看他。

【治病。】

【也治这地方。】

王二虎愣了很久。

然后他蹲下去,一句话也没说。

9

三天后,老周来了。

这次不是四个人,是十几个人。四辆车,停在山坡下面。人从车上下来,站成一排。

院子里也站满了人。不是矿工,是从各个矿上来的,几十个,手里都攥着家伙。

两边对峙着,谁也没动。

老周一个人走进院子,走到姜丁香面前。

他手里拿着一份新的纸,比上次薄。

“姑娘,”他说,“这次我不说客套话了。”

他把纸展开。

“你有本事,我知道。这地方的人现在都听你的,我也知道。我要的不多,只要你跟我走一趟,去见一个人。见了,你要什么,我给什么。”

姜丁香看着他。

她抬起手,指了指他手里的纸。

老周会意,把纸递过去。

姜丁香没有接。

她抬起手,在空中慢慢地比了一个数。

老周看着她的手,眉头慢慢皱起来。

“一?”他说,“一个人?”

姜丁香点头。

她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然后指了指外面。

老周明白了。

“你是说,你要一个人去见?”

她点头。

“见谁?”

姜丁香看着他。

【见那个把五百万人卖进这条线的人。】

老周的脸,第一次真真正正地变了。

半晌,他笑了一下。

“姑娘,”他说,“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姜丁香没有回答。

她把那截金链子剩下的部分从袖子里拿出来,放在膝上,一段一段理直。

她的手指很稳。

10

天快黑了。

姜丁香坐在条凳上,膝上放着那截金链子。她把链子拆成七段,一段一段掐成针形,摆在膝头。

王二虎坐在门槛上,赵四蹲在墙根。两个人都不说话。

远处传来车的响声。

姜丁香抬起头。

她站起来,把七根金针收进袖子里,用手把衣角抹平。脚上的伤还没好全,走起来有点跛。

王二虎站起来:“祖宗,我陪您去。”

她摇头。

【你去了,他们就有理由动手。】

【我一个人去,他们反而不敢动。】

王二虎的脸绷得死紧:“那要是有事呢?”

姜丁香看着他。

她抬起手,指了指院门外那片黑黢黢的山。

【这座山,就是你。】

王二虎没懂。

她把手指收回来,转身往院门外走。

走了两步,她回过头。

赵四还蹲在墙根,两只手抱着膝盖,眼睛通红。

她朝他抬了抬下巴,算是打过招呼。

然后她一个人走进那片黑里。

车灯从坡下照上来,把她整个人照得很亮。

车门开了。

她上了车。

车开动的时候,院子里的火把还亮着,几十个人站在那儿,谁也没有动。

11

老周带她去的地方,离黑石沟有一百多里。

车走了三个小时,停在一处山坳里。山坳里有一栋三层小楼,楼前停着七八辆车,楼上亮着灯。

姜丁香下车的时候,脚下一软,扶了一下车门。

“姑娘小心。”老周伸手来扶。

她把他的手推开了。

楼梯是木头的,走上去一步一响。上到三楼,走廊尽头一扇门,门是开着的。

屋里坐着一个人。

男的,六十来岁,穿一身很旧的灰色中山装,头发剃得很短,全是白的。他很瘦,瘦得颧骨都突出来,两腮陷下去,眼睛却亮得吓人。

他坐在一张藤椅上,膝上盖着毯子。

看见姜丁香进来,他没有动,只是抬了抬眼皮。

“你就是那个哑巴?”

姜丁香站在门口,没有往前走。

她看这个人。

看了很久。

然后她心里说了一句。

【你活不过这个月了。】

屋里很静。

那人脸上没有表情,也没有动。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笑了一下。

“行。”他说,“你比我见过的所有人都有种。”

他抬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姜丁香走过去,坐下。

那人看着她,眼睛一点一点亮起来。

“我姓沈。”他说,“三十年前,这一带没有路,没有电,是我把这地方打开的。”

“这些矿,这些车,这些人,都是我一手弄起来的。”

“我这一辈子,什么没见过。”

他停了停,看着姜丁香。

“可我没见过你这样的。”

姜丁香看着他。

【你也没见过你自己。】

沈老头的笑,僵在脸上。

12

“我什么病?”沈老头问。

姜丁香看着他。

她抬起手,指了指他的嘴,又指了指他的肚子。

【胃。】

沈老头笑了:“胃病?我胃好得很。”

姜丁香摇头。

她伸出手,在空中比了一个“一个拳头”的大小,然后把手慢慢缩小。

沈老头看着这个手势,笑容慢慢消失了。

“你是说……”他的声音低下去,“我胃里长了东西?”

姜丁香点头。

她抬起手,在自己的左上方点了一下,又往下移了一寸。

【在这儿。已经很大了。】

【再往上顶,就顶到膈肌。顶到膈肌,就吃不下东西,喝口水都吐。】

沈老头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退下去。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条盖在毯子底下的腿,看了很久。

“还能活多久?”

姜丁香伸出手,比了三个数。

“三个月?”

她摇头,把三根手指弯下去一根。

沈老头看着那两根手指,忽然笑了。

“两个月。”他说,“够用了。”

他抬起头,看着姜丁香。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把你请来?”

姜丁香看着他。

【不是治病。】

【是要一个能替我说话的人。】

沈老头的眼睛亮了一下。

“你比我想的还聪明。”

他撑着藤椅的扶手,坐直了一些。

“我这一辈子,做了很多事,很多都是坏事。”他说,“我不后悔。可是有一件事,我一直没办成。”

“三十年前,我打开这条路的时候,带进来第一批人。那批人,现在只剩三个还活着,都在我这儿。”

“他们这辈子没名没姓,没户口,死了也没人认。”

“我想给他们一个名分。”

他看着姜丁香。

“你替我办这件事。办完了,这条线,我给你。”

姜丁香看着他。

【给你办这件事,我就要用这条线上的所有人。】

【写下来,一个一个写。】

沈老头笑了。

“行。”他说,“我写。”

他抬起手,指了指桌上那本厚厚的簿子。

“二十年的账,都在那儿。”

姜丁香走下楼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小楼外面,山雾散开,露出底下那片荒山,山头上已经有推土机在动。

老周站在车旁边,替她拉开车门。

“姑娘,”他说,“沈老让我跟您说一句话。”

姜丁香停下脚步。

“他说,这世上最难的不是赚钱,是让一帮恶人服你。”

“他说他这辈子做到了第一步。”

“第二步,交给你。”

姜丁香看着他。

【第二步我不做。】

【我做第三步。】

她上车,关上门。

13

三天的期限到的时候,黑石沟来了很多人。

从各个矿上来的,从县城来的,还有几个是从更远的地方赶来的。有的穿得体面,有的穿得破旧。这地方从来没有这么热闹过。

王二虎站在大门口,把一块刚刻好的木牌挂上去。

牌上写着三个字,是他自己刻的,笔画很粗,刻得歪歪扭扭,但很认真。

黑石沟。

“祖宗,”他挂完牌,回过头,脸上的表情很不自然,“这活儿干得糙。”

姜丁香看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糙。】

【但立住了。】

院子里摆了十几张条凳,坐满了人。赵四站在最前面,手里抱着一沓纸。那是他这三天抄的,一笔一笔抄得很工整,一个错都没有。

他从第一张开始念。

念一个名字,停一下。

念到某一个名字的时候,人群里有个女人忽然站起来,叫了一声“那是我姐”。

赵四停住,看了她一眼,把那个名字又念了一遍。

女人哭了。

他接着念。

念到第三十几个的时候,他自己也停了。他站在那里,捏着那张纸,手在抖。

“这一个,”他说,“是我。”

院子里静了。

“我也在这条线上。”他说,“我十三岁,被人从家里带出来,说带我去城里打工。”

他把那张纸放下,抬起头。

“我在这地方待了十七年。”

“十七年,没人问过我一句。”

“我也没问过自己一句。”

他停了一下。

“今天我问了。”

他转过身,看着坐在条凳上的姜丁香。

“祖宗,”他说,“我这个名字,是您给我写上的。”

姜丁香看着他。

【不是我。】

【是账。】

赵四没听懂。

他低下头,把那张纸折好,塞进怀里,然后转回身,接着念。

14

暮色下来的时候,人群散了。

院子里只剩火把还在烧。

姜丁香坐在条凳上,膝上放着那本厚厚的簿子。

王二虎蹲在她旁边,两只手捧着。

“祖宗,”他小声说,“这东西,您打算怎么办?”

她翻开簿子。

第一页,三十年前的日期,第一个名字。

最后一页,三天前的日期,最后一个名字。

她把簿子合上,抬起头。

【这只是开头。】

【这地方还有二百一十六个人,散在各处。】

【得一个一个找回来。】

王二虎看着她。

“那……找完了呢?”

姜丁香没有回答。

她站起来,走到院子中央。

远处,山那头已经隐隐有一点红。天快亮了。

她转过身,对着王二虎,抬起手。

她指了指这院子,这山,这几十间窝棚,然后把手收回来,按在自己的胸口。

王二虎看了半天,忽然懂了。

“您不走?”

姜丁香摇头。

【我得把这地方开起来。】

【不是开矿。】

【是开一间铺子。】

王二虎愣住:“什么铺子?”

姜丁香看着他,笑了一下。

火光把她的脸照得很暖。

她抬起手,在空中写了两个字。

医馆。

15

三个月后,黑石沟的山脚下,多了一间屋子。

屋子不大,两间,墙是新刷的白灰,门口挂着一块木牌,牌上三个字是王二虎刻的,这回刻得工整了些。

丁香堂。

屋里有一张桌子,桌上摆着一排药瓶,瓶子洗得很干净,标签是赵四写的。墙上挂着一排干草药,一束一束扎得整齐。

门口的石阶上,蹲着一个瘸腿的人,穿着干净的衣服,手里捏着一根旱烟,但是没点着。

赵四坐在门口,看见有人来,就站起来招呼。

“看病这边坐。排队。”

第一个来的是个年轻女人,怀里抱着孩子,走了十几里山路,脸上糊着灰。

赵四让她坐下,给她倒了一碗水,然后转身进屋。

“祖宗,”他掀开帘子,“有个孩子,烧得厉害。”

屋里,姜丁香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正在给一个人把脉。

后来,王二虎娶了一个贤惠的女人,生了个大胖小子。

满月那天,他抱着儿子在姜丁香面前磕了三个响头。

“姜姑娘,您的大恩大德,我王二虎这辈子还不完。下辈子当牛做马,也要报答您。”

姜丁香在心里说:“下辈子的事下辈子再说。先把这个月的药费结了。”

王二虎哈哈大笑。

姜丁香坐在医馆门口,看着矿区的炊烟袅袅升起,听着远处传来的矿工号子声,心里忽然有一种奇异的感觉。

她原本以为,穿成哑巴新娘是一场噩梦。

但现在看来,这也许是她八百年医仙生涯里,最有意义的一段日子。

在修真界,她救的是修士,争的是天道。

在这里,她救她救的是凡人,争的是生存。

但无论在哪,医者的心是一样的。

她看着自己的双手,这双手扎过无数根银针,开过无数个方子,把无数个在死亡线上挣扎的人拉了回来。

忽然,她感觉到脑海中有什么东西震动了一下。

那是一种久违的感觉——灵力的波动。

她闭上眼睛,内视丹田。

丹田深处,有一点微弱的光芒在闪烁。

那是灵根。

这具身体居然生出了灵根。

虽然微弱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确确实实是灵根。

姜丁香睁开眼,嘴角微微上扬。

也许,再过几百年,她能在这个世界重修天道。

但那是以后的事了。

现在,她还有病人要治。

门外又响起了敲门声。

“姜姑娘,我又来啦!”

是隔壁村的老孙头,风湿性关节炎,隔三差五就来扎针。

姜丁香在心里叹了口气,站起身来。

“来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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